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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正下得紧。 萧东楼懒懒地躺在暖炉边,手中握着碧绿色的酒杯,望着窗外的大雪,兀自出神。 身边摊着金圣叹评点的绣像版《水浒传》,似乎再也吸引不了他的眼光。 司空摘花一边啃着手里的鸡腿,一边与萧温柔交换着眼光,似乎也在奇怪这人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温柔正在专心泡着茶,对摘花的眼光不理不睬,摘花嘴里嘟囔了两句,又拿起另外一只鸡腿,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片梅林,唐方正一个人站在月光下。 摘花走到她面前,瞪着她看。唐方嫣然一笑:“不是在跟东楼喝酒,怎么突然跑了出来?” 摘花扔掉手里的鸡腿,终于大声地喊了出来:“他奶奶的,这姓萧的最近犯病了。” 唐方看着摘花,忽然笑得花枝乱颤。 摘花不禁茫然。 唐方笑得甚至弯下了腰。等她站直身后,正色道:“东楼,这可是你兄弟在背后讲你坏话。” 摘花骇然转身,萧东楼正懒懒散散地站在他身后,脸上似笑非笑。 摘花瞪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恶声道:“喝不喝酒?” 萧东楼道:“喝,为什么不喝?!” 摘花展颜道:“而且还要就着火锅喝!” 萧东楼一把搂过他的肩膀,大声道:“而且还要在火锅里下上两支肥鸡来喝!” 屋里又是一付暖洋洋的气氛。 萧东楼和摘花两个人的眼睛都已经喝得红红的,但红色似乎在慢慢退掉。 温柔小声地对唐方说:“他们开始喝的眼睛发亮了。” 唐方笑着点头:“嗯。” 萧东楼又从身后提出一坛酒,扔给摘花,摘花一掌将坛上的泥封拍破,酒香立刻溢满了整个小屋。 摘花瞪大了眼睛:“这是……” 温柔失声道:“灯火阑珊!” 萧东楼微笑不语。 唐方为两人斟上酒,酒呈碧绿,有如伤心。 “曲终人会散,灯火已阑珊。”唐方沉吟两句,转身问:“东楼,你居然拿到了江南凤家的绝世佳酿?!” 萧东楼举起酒,与三人轻碰,一饮而尽,怅然道:“曲终人会散,灯火已阑珊。侯门深似海,飞凤舞九天。” 萧东楼独自一人坐在黄鹤楼的靠窗雅座,浅斟低吟。 司空摘花约了他在此见面,时间已过了近半个时辰,可这家伙居然连个影子都没见。 萧温柔和唐方去了岭南摘荔枝,应该明天才可以返回。 居然现在这么大一件事,只剩了萧东楼一个人留在此地。这些讲义气的兄弟姐妹啊。 萧东楼拼命的叹气,又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次汉口天鹰堂一十八家堂口被洗劫,天鹰教总坛惨遭血洗,云教主饮恨辞世,他的妻舅江别离委托我们将此事前因后果查个清楚,还云飞扬一个公道。”萧东楼抚着面前一个卷宗,注视着在座的三人。 “几时动身啊?”摘花抬头道。 “今天初八,十一一定得到,我们只有四天时间,十五就是云老爷子的回魂之夜,江大侠想在那天有个了断。”萧东楼习惯性的蹙了蹙眉头。 摘花吓了一跳:“这么急?!” 他匆匆的喝了杯酒,几乎被酒呛住,笑道:“大哥,我约了人斗酒,你平常不是老说大丈夫要言而有信吗?我可不能爽约。” 摘花顿了一下,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面有悲壮之色:“最多我连夜赶去会合你,八月十三正午我在黄鹤楼等你,不见不散。” 摘花说完,头也不回的就消失在门口。 萧东楼不出声的喝了一口酒,转头看向温柔和唐方。 温柔笑黡如花:“哥,我不是告诉你我要去摘荔枝吗?过了季节可就不好吃了,错过了一年一次的荔枝,啧啧……” 萧东楼苦笑:“那唐方你自然是不放心妹妹一个人去,一定会陪她去的了?” 唐方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一向是心很软的。” 温柔、唐方两人尚未来及抬头,只听一声长叹。这次消失在门口的却是他们的萧东楼了。 温柔偷笑道:“哥的轻功好像又见长了。” 唐方悠然道:“我们这也是为他好,他的‘无言独上,千帆过尽’本就要有黯然之情才能淋漓啊。” 温柔道:“是极是极,我们可真是伟大,真是用心良苦啊。” 摘花这时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长叹道:“太感人了!东楼有我们这样的兄弟姐妹,真是他三生修来的福气!” 萧东楼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回想这两日所整理出来的头绪。 所有的地方都有几个共同点:有种特殊的香气,死者脸上也有着相同诡异的笑容,死者的瞳孔散乱如花,色如七彩。 这种香味极其独特,萧东楼自幼对气味极其敏感,所以可以准确捕捉,但这香味是什么,却只能等他妹子萧温柔来了。 可此时萧东楼最为不安的是死者瞳孔的形状,像极了传说中的一种暗器所致,那就是江南凤家的“凤舞九天”。 时候几近黄昏,可不要说人影,这三个家伙连鬼影也没见着半分。 萧东楼除了拼命叹气,拼命喝酒,还能怎么样? 残阳如血。 就在此时,萧东楼忽然闻到一股极为熟悉的香气掠过。他将目光转向楼下,看到一个黑衣的背影匆匆远去。 萧东楼不及多想,翻身下楼,向那身影掠去。 很快人群开始稀少,出了城门,更是古道西风。那黑衣身影仍是忽近忽远,想萧东楼是以“无言独上,千帆过尽”名动江湖,否则真是会跟不上这人。 眼看离城越来越远,萧东楼探手入怀,摸出一个精致的金属筒,将上面木塞拔掉,一道淡蓝色的焰火无声的冲天而出,在空中静静的散成一座小楼,然后无声的散落。 这是他们四个之间的联系方式,每人颜色图案自有不同。 那黑衣人忽然顿住了身影,在一个长亭驻足不前。 萧东楼远远停下,亦不再向前。 那人在夕阳下侧转身影,这一转身,就再也掩不住体态的曼妙,这人断然是女子无疑。 那女子开口道:“萧大侠。” 萧东楼笑道:“你认得我?” 那女子柔声道:“东花的萧东楼,萧萧落木,无言独上,花香满楼。” 萧东楼淡然道:“想不到这些薄名也有人记得。” 那女子眼睛亮了亮,似乎有着笑意:“天下谁人不识君。” 萧东楼接道:“那这可不公平得紧了,你知我,我却不知姑娘你姓甚名谁?” 那女子转过身,将一个婀娜的背影留给他,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萧东楼沉声道:“姑娘莫不是江南凤家的人?” 那女子并未回身:“我知道萧大侠一定会猜得到,只是不知道是如何得知?” 萧东楼笑道:“很简单,姑娘身上有种特别的香气。” 那女子蓦地转身,眼睛里充满了笑意:“你真的闻得到?” 萧东楼笑道:“不敢欺瞒姑娘。” 那女子目光流转,轻叹一声:“我知道萧大侠一定是怀疑上我们凤家了。” 萧东楼微笑不语。 “其实我这次来只是想告诉萧大侠一件事。” “姑娘请讲。” “其实早在八十年前,在凤家第十一代传人凤非凡手里,‘凤舞九天’就已经失传了。” 萧东楼不禁面色一变:“当真?” “这种事怎敢欺瞒萧大侠?” “你要我凭什么信你?” 那女子在一次将目光落在萧东楼的眼神:“因为我就是凤家第十三代传人凤夕舞。”出刺耳的声音和零星的火花。 萧东楼凝神看住他们,脸上的笑容也开始凝滞。 就在第一排褐衣人逼近六尺距离时,他们的刀尖忽然离地,刀风带着雨滴即将扑面而来时,萧东楼动了。 可是就在他动的那一瞬间,几把短刀像毒蛇一样从旁边刺来,大棚也忽然倒塌。萧东楼怒喝一声,将身形倒后了三尺,堪堪避过了这恶毒的一击。 几个卖酒人一击不中,立刻调整了阵型,呈半月状罩住萧东楼的左侧,褐衣撑伞人从正面和左侧继续逼近,第一排的长刀已扑面劈来。 在冰冷的雨点扑向萧东楼的脸上时,一锅热热的鸡汤从他的身后泼将过来,随即一片火炭也洒过身来,火红的木炭被冰冷的雨水激的嗞滋作响。 萧东楼退无可退,冲天而起,可是屋顶又一张更大的网在等着他。剑网。 十把长剑织成的剑网。 萧东楼长叹一声,探手入怀,一道淡蓝色的刀光呈弧形划过,在天空中有如一道淡淡的弯月。 十个剑手的手腕处都随着刀光溅出一阵血雾。 剑阵已破。 “萧萧东楼月,悠悠月如钩。” 萧东楼身形未停,继续上纵,从他手中升起一道淡蓝色烟火,在雨夜中化作一座小楼,静静散落。 烟花散落得似乎比萧东楼的身形还要快。 萧东楼人将落上屋檐时,长街上的两端无声地排出了两队箭手,每队两排,每排十人。 萧东楼心中陡地一惊。 萧东楼哪敢怠慢,只见他旧势已衰,居然再生新力,“无言独上”,将身形再次拔起。 屋下的箭手已将弓箭拉开,箭已在弦,只等萧东楼落下后,力道在最衰弱时就会出手。 远处的天空不时滚过阵阵春雷,闷闷的。 忽然,近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无声地将天空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与此同时,一道红色的烟火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作一朵枯萎的花朵,然后片片花瓣凋落。 花瓣还未落尽,前街的箭阵忽然倒下了四个人,倒得像布袋一样沉闷。他们是被刀劈倒的,只一刀。 在所有的人看清楚刀光再起时,一声响雷轰然劈过。 于无声处听惊雷。 一个黑衣的年轻人随着刀光站到了箭阵的前方,在烟火的花瓣落尽时,他已将刀劈向了第一排箭手。 他的刀朴实无华,只是比一般的刀要宽,要重。 他回过头来,大笑道:“大哥,我来了。” “平地起惊雷,感时花溅泪”。 司空摘花瞬间已将前排的箭手又劈倒两人,可身后也中了两箭。 萧东楼在半空中将身形凝住,向长街另一端的箭阵扑去,他人未落下,撑伞的褐衣人刀锋已至。萧东楼手中弯刀掠过,刀刀格击,溅起火花。 此时箭已脱弦而出,萧东楼回手将弯刀划出一个淡蓝的弯月,可是身后长刀如毒蛇伴随形而至。 摘花背后因萧东楼的拦截而少了威胁,正当他挥出最后一刀时,背后一根火红的铁钳在雨中嗞嗞的冒着白烟忽的袭来。 雨,似乎下的更急。 萧东楼不顾身后长刀,反向身后掠去。四把长刀瞬间擦着他的后背划过,他反而借势在长刀上点了一点,身形在空中急转,月如钩脱手而出,刀先人至,深深划入卖炊饼之人的后心。 摘花刀柄向后重重一击,弯刀竟从那人身上震得飞了出去,那人被震得一口鲜血涂满了摘花后背,可怜这人在月如钩划入后心时已心脉俱断,居然在闭目之前又被摘花重重一击,将心肺中的淤血一口吐出。 萧东楼在空中接住弯刀,落下后与摘花背靠背站住,两人背后均已受伤,血在两人脊背间混成一片,又被雨水浇开。 被震出去的人无疑成了挡箭的靶子,瞬间被几十支箭射成了刺猬。 “你还好?” “他奶奶的,这不还活着。” “好!” 剩下的箭手与褐衣人均已显得力颓,反倒是两个沾满鲜血的人在大雨中精神奕奕,神采飞扬。 萧东楼从怀里摸出那个一直小心翼翼的物事来,原来是一个翠绿色的酒壶:“摘花,这可是杏花村上好的竹叶青。” 摘花也从腰间拽下一个布包:“逸华斋的酱肉还是热的。” “可惜!可惜!” 街角又转出了一个白衣人,在风雨中似乎也是好整以暇,一尘不染。 白衣人手中拖着一杆七尺长枪,施施然走将出来。 褐衣人中有人大声道:“黯然销魂!” 白衣人微笑道:“大江东去!” 俩人心头一沉,知道来人也是敌非友。 而且白衣人此时才姗姗来迟,必非庸才。 雨,下得更急。 远方的家中,唐方和温柔已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肥鸡火锅,只等着这兄弟两个回来…………的,你们到底打不打啊!” 萧东楼忍不住叹了口气:“唉,我都说这个麻烦留给我了,你还偏偏不信。” 然后又抬头对白衣人歉然道:“抱歉,要不,咱们现在就开始?” 白衣人抬头看了看天:“也是,风大雨大,而且也过了晚饭的时间,真是失礼得紧了。” 两人客气之间已各自挪动了脚步。 萧东楼忽然又叹了口气。 白衣人道:“萧兄?” 萧东楼道:“你我如此客气,少不了又要为谁先出手推让半天,不如……” 他抬眼看了一下:“下一道闪电后,会有几声雷,如是单数,就我先来,如是双数,就是兄台占个先了?” 白衣人大笑:“萧兄所言甚是,如此甚好,就依萧兄的话便是了。”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裂空而至。 就在雷响至第五声时,第二道闪电又划破长空。 萧东楼不待闪电划尽,已将身形纵起,手中弯刀在空中闪过几个淡蓝色的弧形,温柔地劈了下来,那速度竟是说不出的慢。 白衣人不敢怠慢,手中长枪单手挥出,生生朝萧东楼空中的方向砸了过去。 萧东楼大笑一声,霎那间,刀枪已经相击。月如钩顺着枪势划了过去,长枪却突然变了方向。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如今两人正是以长对短,以强对险。 长枪足有七尺,变个方向在高手相争之际谈何容易?白衣人居然长枪撒手,在空中一个倒转,将整个人欺入萧东楼怀中,,右手顺势捉回长枪的红缨处,将长枪顺势倒抡回来。 萧东楼刀锋明明在长枪的中部,不知怎的便回旋至白衣人的后背。 可长枪枪尾业已夹风砸下。 两人空中一遇,身形已分,均收回攻势。 落下地面后都不住后退,以化解力道,白衣人的长枪在地上一路溅起水花。 对峙。 风雨。 稍顷,白衣人右肩渗出血色,萧东楼也一声轻咳,吐出一口淤血。 两人站直了身体,居然相视而笑。 回转身来,摘花那边业已砍倒了近半数之人,他自己的身形似乎也稍有迟钝。 白衣人看着萧东楼的眼睛,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将手中长枪在地上顿了一下,大声道:“今日胜负已无法再分,改日再去向萧兄讨教。” 他回身作了一个手势,所有人均收住兵刃,向长街的另一端退去。 白衣人拱了拱手:“两位,后会有期。” 看着那白衣人施施然而去的背影,萧东楼搂住了摘花的肩膀:“走吧,兄弟。” 摘花不解道:“为什么放他走?” 萧东楼叹气道:“我已经饿得不行了。再打下去我肯定没力气了。” 摘花大笑道:“他奶奶的,那我们就回去吃鸡去!” 俩人一路说笑,一路将各自的烟火放上天空,在他们远去的背影,头顶升起了一座淡蓝色的小楼和一朵红色的小花………… 衣衫是干燥的,柔软的。 火锅是滚烫的,鲜美的。 酒是醇醇的,鸡是肥肥的。 一场激战后,换下雨水和血水湿透的衣服,坐下来喝酒吃火锅,实在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萧东楼现在就舒服的叹了口气:“原来,大雨滂沱,喝起酒来也是别有味道。” 温柔接口道:“哥,今天的酒好不好?” 萧东楼和司空摘花异口同声地接道:“好!好得很!” 温柔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今天下大雨,家里的藏酒又恰巧喝完了,只买到了最普通的烧刀子,咳咳…………” 萧东楼与摘花面面相觑:“可是这酒真的很好喝啊,而且不是一般的好喝。” 唐方微笑:“那是你们的心理作用,主要现在心情放松愉快,其实喝白水你们也会觉得好喝的。” 萧东楼皱起了眉头:“不会吧。你们连我对酒的品评也怀疑?” 温柔这才觉得疑惑,她走过来,倒了一杯酒给自己,先是闻了一下,面色就变了,然后她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口,半天没有说话。 她愣了一会儿,又倒了一杯给唐方:“姐姐,真是奇怪啊。” 唐方接过杯子,只嗅了一下,就断然道:“这是江南凤家的酒。” 萧东楼握杯的手不经意地轻轻抖了一下。 温柔奇道:“这个不是灯火阑珊啊?!” 唐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这个是……却上心头。” 此话一出,,四人皆尽沉默了很久。 良久,温柔轻声地问萧东楼:“哥,看来凤家真的是有事求你的了。” 萧东楼抬起头,微笑着说:“也许。他们连‘却上心头’都拿出来了,看来是有大事了。” 摘花道:“那我们帮还是不帮呢?” 萧东楼沉吟了片刻:“云飞扬这件事,凤家牵连在内,想来与此有关。我们东花就是要为此还以真相,不存在帮不帮谁。我们平心而为就是。” 窗外,雨渐渐地停了。 长街似乎全无刚才的激烈,只是有一个孤独的身影慢慢地走远,慢慢地,那身影在这夜凉如水的长街竟显得说不出的孤单,说不出的寂寞…… 大风堂内。 江别离托着下巴在软椅中沉思。 龙尾一身白衣从厅外进来,轻声道:“堂主,事情并不顺利。” 江别离身子一震,抬头道:“那东花如此难对付?” 龙尾低头道:“萧东楼在力战血伞长刀阵后,又躲过了风雷双流星的夹击。屋顶花雨剑阵逼他出了兵刃,下面的飞雪箭林在他身形力衰时发动攻势,可是……” 江别离怒道:“可是什么?” “可是这时候司空摘花出现了。” “他们两人敌得过我的风雨雷电阵?” “咳……” “可是还有你啊?” “属下惭愧。” 江别离倒吸一口长气:“你的黯然销魂枪在他们俩几近力颓之时还是不敌?” “属下不敢恋战,属下没有把握在使出‘伤离别’后可置两人于死地,那样没的反倒露了行踪。” “没把握?” “真的没把握。” 江别离默然许久,抬头道:“好在还有午夜。” 龙尾也微笑道:“对,午夜会有兰花。” 午夜。 雨后的天空居然开始晴朗起来。 几颗寥落的星星探出了头。 七八颗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萧东楼披衣起身,独自走出了房间。 他怅然地望着天空,似乎出了神。 “萧大侠,小女子无以为报,只有这坛‘灯火阑珊’。这等薄酒,送与萧大侠懂酒之人,也不算亏待了它。” “我们凤家这次卷入云家血案,怕只有萧大侠才能帮得到我们了。” “曲终人须散,灯火已阑珊。萧大侠若有一天真的有什么解不开的愁情烦事,想要忘记,想要断去,也许小女子可以帮到你。” 萧东楼脑中闪回江北城外,长亭赠酒,似乎这凤夕舞的影子闪闪不断,他虽然连她的容貌也没有看到,却似乎有种牵牵连连的东西扯着他,淡淡的,却又挥之不去。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今晚的酒好像又扯回了许多记忆。 萧东楼禁不住轻叹了一声,将眼光收回来。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朵兰花正轻轻地从屋顶飘落下来。 漆黑的午夜,雪白的兰花。 萧东楼微笑的看着这朵兰花。 空气中亦开始淡淡的出现了一种令人心醉的气味,愈发的浓重起来。 兰花的花瓣开始多起来,多得像是雨一样,飘飘洒洒的落将下来。 然后,萧东楼就看到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走了进来,走的悄无声息。 这女子容貌清丽,脸上有种说不出的神情,是哀怨,还是惆怅。 “萧大侠,午夜清寒,缘何辗转难眠?” 这女子的声音柔柔淡淡,令人听来说不出的舒服。 萧东楼一直微笑着:“姑娘不也未能成眠,而且还冒冒失失的跑到别人家里来了,就不怕扰了主人清梦?” 白衣女子在院子里徘徊了两步,笑道:“我是怕这里的主人长夜寂寞,所以才来讨杯酒喝。” 萧东楼笑道:“酒是有,但是不知道姑娘敢不敢喝?” 白衣女子挥袖轻笑:“能与萧大侠把酒临风,不亦乐乎?” 萧东楼正色道:“姑娘随兰花而至,兰花也随姑娘而落,莫不是‘温柔乡’的兰俊嫣?” 白衣女子嫣然一笑:“你可以叫我小兰。” 兰俊嫣。 江湖第一大杀手组织“温柔乡”的二当家。 “午夜兰花,泪如雨下”。 成名绝技:兰花泪。 温柔不知何时从屋里溜了出来,口里念念有词。 兰俊嫣回头道:“这位就是萧大侠的妹子温柔吧,果然冰雪聪明,乖巧宜人。” 萧温柔低头道:“其实也没有兰姐姐说得这么好了。不过本姑娘确实头痛江湖中送我的称号,麻烦得不得了。” 兰俊嫣笑道:“哦?” 温柔抬起头,认真道:“我哥一向都教导我不能图什么虚名,所以我把它那些罗罗嗦嗦的称号大部分都去掉了。” 兰俊嫣笑道:“正是应当如此。” 温柔笑道:“所以你现在再称呼我呢,只需要叫我作……”她清了清嗓子,接着道,“兰心蕙质冰雪聪明秀外慧中如花似玉琼楼玉宇九天十地宇内东花宝贝伤心温柔雪,萧温柔就可以了。” 兰俊嫣愣了半天,勉强笑道:“温柔姑娘果然是……咳咳…………简单多了。” 温柔叹了口气:“有这么个大哥,我想不简单都不行啊!”说完斜了一眼萧东楼,言下似乎有着莫大的委屈。 兰俊嫣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跟两位聊天真是愉快,我几乎都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温柔奇道:“姐姐你不是来找我们聊天的吗?” 兰俊嫣摇摇头,笑得花枝乱颤:“我是来,杀,人,的。”顶上和墙头出现了五个白衣女子和五个绿衣的男子。 萧温柔奇道:“这就是小兰姐姐你的五朵花瓣和五片绿叶吗?” 兰俊嫣笑道:“花叶当然是从不离分的。” 龙尾看着窗边的沙漏,道:“应该有人倒下了。” 没有人倒下。 兰俊嫣的笑容开始变得勉强:“几位不打算出手么?” 唐方奇道:“不是你来杀人的吗?” 兰俊嫣应声道:“不错,就是我来杀人的。” 话音未落,泪已出手。 泪不是相思,泪不是离愁。 泪是兰俊嫣手上的刀。 杀人的刀。 泪如相思,泪如离愁。 泪已至萧东楼的咽喉,萧东楼身形不动,兰俊嫣的刀却仍在他咽喉的两寸之处。 刀再近,人未动。 仍在两寸之处。 此时花瓣与花叶也开始动。 萧温柔衣襟轻动,小剑出手。 一把晶莹剔透的小剑,剑身不足一尺。 曲尽人踪灭,伤心温柔雪。 雪至,人灭。 一个花瓣立刻血溅白衣,无声跌落。 花瓣如雨,飞叶如风。 唐方正待出手,忽觉一阵晕眩,几乎站立不住,她暗吸一口长气,发觉内力几乎消失了大半。唐方不禁心中陡惊。 司空摘花抢步上前,扶住唐方:“你怎么了。” 兰俊嫣的刀忽的调转方向,划向唐方。 摘花挥刀格住,怒喝道:“你们做了什么?” 兰俊嫣一击不中,再回身划向萧东楼。 萧东楼沉声道:“小花,你照顾好唐方。”言毕望向温柔,只见温柔的身形似乎也迟钝了下来。 萧东楼心下了然,不退反进,欺身贴近兰俊嫣,兰俊嫣猝不及防,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萧东楼微笑道:“姑娘果然用得好手段。” 兰俊嫣语笑嫣然:“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温柔一剑逼退了两人,忽觉乏力。 花瓣长剑急速再逼将过来,花叶反而撤回长箫。 五个绿衣人一伤一亡,剩下三人跳出战团,将长箫按至唇前,一阵清丽的箫声陡起。 温柔在箫声中愈加乏力,忽的脚下一软,竟再也运不起真气。 三把长剑如毒蛇般缠将上来。 花雨夜,夜雨花。 此时的摘花正紧张的看着怀里的唐方,看她面色愈加苍白,心中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萧东楼靠树而立,与兰俊嫣对峙着。 此时,一个银衣女子自树上无声滑落,手中短刀切向萧东楼的后颈。 龙尾低头研究了一会儿沙漏,抬头对江别离道:“眼睛也差不多该出手了。” 兰俊嫣笑得更加迷人。扫下了一排酒坛,心中似乎有着说不尽的郁闷与哀怨。 淡紫色的长裙在夜色中,月光下,竟显得格外的心烦与意乱。 萧东楼忽然神色一振,手中弯刀连划出一排月影,影影绰绰。 月满东楼。 兰俊嫣心下暗惊,君子香的威力似乎对眼前这人毫无用处,手下不免慢将下来。 安言一言不发,手中短刀在暗夜之中有如情人的眼睛,多情却又充满了陷阱。 龙尾回头看向江别离时,脸上浮满了苦笑。 “君子香虽然霸道,但也不过可以使人在两个时辰内真气丧失,对于真正的高手,却连两个时辰也没有。”他顿了一下,接着道,“小兰和眼睛迄今尚未回来复命,只怕尚未得手,而君子香的威力也差不多散尽,如果再不回来……” 他长叹了一声:“怕是会凶多吉少了。” 兰俊嫣一刀格开萧东楼,娇笑道:“萧大侠,我有句话想说。” 萧东楼收住弯刀,微笑道:“小兰姑娘请讲。” 兰俊嫣回头看向安言:“我们也叨扰了主人半天,看来主人还是不肯请我们进去小酌一杯,既然……” 安言接道:“既然不受欢迎,我们就识相一点?” 兰俊嫣转向萧东楼:“我们一向都是很识相的。而且我们还很好客,如果萧公子什么时候肯赏脸光顾,我们一定倒履相迎,而且……” 安言道:“而且还有醇酒美人。” 萧东楼道:“好说好说。” 兰俊嫣整了整衣襟,道了个万福:“萧公子,那我们就告辞了。” 萧东楼笑道:“不送不送。” 司空摘花将唐方和温柔扶进屋里,再回到院中。 萧东楼还站在那里沉思着。 院子里安安静静,也干干净净,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乎什么人也没来过。 小兰姑娘还真是多礼,不但走之前命人将这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还留下几朵兰花。 真正的兰花。 萧东楼似乎有事困扰,捉不住那一点点头绪。 俩人回到屋里,摘花看了一眼两位姑娘,还都懒懒的坐在那里。 摘花舒展了一下筋骨,大笑道:“哈哈,我没事了。” 温柔抬眼看了一下摘花:“我也没事了,真气已可流转,只是还有些乏力。” 唐方似乎仍有些萎顿,但也淡淡笑道:“我也感到真气在流动了。” 摘花站起身,去提酒坛,不料手中一轻。 他禁不住叫道:“萧大,你不是吧,剩下这一坛酒你全喝掉了。” “酒?” 萧东楼一把拿过酒坛,眉头立刻舒展开来:“原来……难怪……” 兰俊嫣一脸沮丧的坐在江别离不远处,龙尾还在不停的向安言问一些细节。 “不可能啊。萧东楼怎么可能会丝毫没有受君子香的影响呢?” 江别离沉吟不语。 龙尾踱过步来:“发作的时间整个推后,似乎他们有了解药一般。” 江别离摇头道:“君子香只有你们大当家才有解药,而且这种解药是要在配君子香的时候,用所剩的辅料所配。所以,解药的分量是与君子香匹配的,而所有的解药都是你们执行任务的人服下了,只有一包备用之药,在我这里。” 江别离拿出一根银针,将针尖弹断,一缕细粉撒了出来。 萧东楼道:“这坛‘却上心头’,小唐一点没沾,因为她一向也是滴酒不沾。” “温柔喝了一杯。” “小花我们俩喝了半坛。” “后来我夜不能寐,喝光了剩下的酒。” “所以,答案就是‘却上心头’就是君子香的解药。” 庆幸之后,四人的心里都不觉一阵后怕,如果不是那坛酒,今晚恐怕是……对方布局缜密,而且一波接着一波,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加上高手如云,还挂上了江湖第一大杀手组织,今天既然未能得逞,那么后面肯定还会有更大的危机等着东花的人。 敌人在暗,我却在明处,防不胜防,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别想! 窗外,天,亮了。立刻有人扬手放了一只鸽子,那鸽子显然训练有素,低低的滑进窗口,落在龙尾面前的书案上。 龙尾将细竹筒绑在鸽子的右脚上,扬手放飞。 鸽子很快地在天空中变成了一个几乎看不到的黑点,等其消失后,湛蓝的天空似乎什么都没出现过,显得说不出的平静。 萧东楼拼命的喝着杯里的茶。 待三人恢复正常后,萧东楼从怀里取出一小块绸缎,这绸缎看起来做工与绣工皆属一流。 温柔结果来摸了摸,很肯定地说:“这是杭州‘神针薛家’的料子。” 萧东楼点了点头,笑道:“这是我从小兰的衣角上割下来的。” 温柔道:“能买到‘神针薛家’的布料的人是数得出来的,因为他们的出品本属贡品。” 萧东楼道:“不错。” 摘花接着道:“那萧大就是要去杭州拜访薛家了?” 唐方道:“答对了。” 摘花道:“薛家的三小姐似乎对萧大很有意思哦。” 萧东楼不动声色道:“应该是对小花吧。” 萧温柔突然红了脸:“咳咳……其实是我不好了!” 三人奇道:“关你什么事?” 萧温柔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道:“那年在杭州的时候,我先到了两天,对不对?” 萧东楼回忆着:“对,你说要先尝西湖醋鱼。” 唐方笑道:“没错了,妹妹比我还早一天溜出来的。” 摘花不耐烦道:“那又如何?温柔!!!!!!快说正题!” 温柔道:“你确定要我直接说结果?你确定?” 摘花气道:“当然!” 温柔叹了口气:“那唐姐姐怎么遇到薛家大公子的事情你肯定也没兴趣听了?” 摘花正待发作,听得此言,立刻堆出一幅笑脸:“温柔最乖了,那个……” 温柔忽然伸了个懒腰:“我忽然想起来,我似乎也不太清楚这件事啦!” 她忽然哀怨的抬起手:“最近身体越来越差,又经常被人喝斥,唉!人家说京城‘奇华斋’的‘碧云天’可以减低疲劳,有助于回忆啊。” 说完,用手撑着头,苦恼的作思考状,嘴里喃喃自语道:“我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摘花瞪着眼睛看着在偷笑的温柔。 萧东楼和唐方微笑不语的看着两人。 摘花不怒反笑:“那真是太可惜了。”言毕从怀中掏出一迭银票,放在温柔手上,很诚恳地说道:“我最近实在很忙,有没有什么时间,而且也不懂鉴别什么美玉,姐姐喜欢的话,还烦请自己去买来。” 温柔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的银票:“没办法,谁叫我心太软呢?以后还会这么大声地跟我说话么?” 摘花满脸堆笑:“怎么会?” 温柔点点头:“那件事我们一会儿再单独聊吧。” 唐方似笑非笑的看着俩人:“你们当我不存在的?” 温柔看着唐方,甜甜的笑着:“姐姐,若果你懂做的话……” “扑通”一声,只见摘花已跌倒在椅子上。 萧东楼咳了两声。 温柔迅速收起笑容,正色道:“其实那次你们去之前,我为了好玩,是女扮男装去的。 那时正值初秋,温柔一时高兴,换了一身男装,提前两日来到了杭州。 一身白衣的萧温柔自命不凡的走上了“醉凡尘”,点了一条这里最出名的“西湖醋鱼”,又要了几个小菜,搭上一壶十年的“女儿红”,自斟自饮起来,好不快活。 就在她喝得高兴时,不小心将手中的折扇掉落到了楼下,偏偏还砸中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而且是一个很好看的女人。 那位大姑娘抬眼看了一眼楼上的温柔,温柔登时被那姑娘的绝世容貌镇住,不由得痴看了几眼,还不住地对那位姐姐微笑。 说到这里,温柔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人家忘了自己还是男装打扮,就习惯性的多看了两眼,可是…………” 可是那位大姑娘被温柔看得居然红了脸,低头匆匆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又冲她嫣然一笑。随即对旁边的丫环耳语了两句,头也不回地上轿走了。 就在温柔还没回过神儿来的时候,那丫环已经走上楼来。 萧东楼笑道:“那丫环自然是来询问咱们的温柔公子是哪里人氏?” 唐方接道:“年方几何?有否婚配?” 温柔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全中。” 摘花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奶奶的,这等好事怎么就没被我碰上过?”说毕忽然意识到失口,忙打岔道:“那大姑娘一定就是薛家的三小姐了。” 温柔愁眉苦脸道:“可不就是薛家三小姐,忘雪无忧薛无忧。” 萧东楼笑道:“怪不得上次见到薛三小姐时,她看我们这边的时候老是不自觉脸红,我还以为她是在看小花的呢!” 摘花道:“我以为她在看萧大。” 唐方淡淡一笑:“其实某人不知道多自我陶醉的希望人家是在看他。” 萧东楼忍不住哈哈大笑,摘花气急败坏的看着唐方和萧东楼,转身对着温柔大叫道:“都是你做的好事!” 温柔一愣,忽然忍不住放声大哭。 司空摘花一时间觉得焦头烂额,竟是头痛无比。 当然,在温柔慢慢地将一迭银票放进身边的小包时,很快就破涕为笑了。 温柔接着道:“那天酒宴上,武侯丁家的大公子丁风好像很不错啊。” 唐方点头:“的确是不错,称得上是俗世翩翩浊公子。” 萧东楼回忆了一下:“丁公子的气宇确是不俗,不过就是阳刚之气稍显不足。” 摘花拼命点头:“就是就是………………”正欲再说,忽听唐方哼了一声,也就收住不再多讲,只将眼睛狠狠地瞪了一下温柔,忽见温柔小嘴一扁,生怕她哭出声来。却也是不敢再出声。 萧东楼看了一眼三人:“温柔自然不会跟我再去惹这个麻烦了?” 温柔拼命点头:“哥说的极是。” 萧东楼道:“小花呢?就是想去也不敢去了…………” 摘花叹了口气,正欲点头,忽然省道:“胡说!我根本就不想去!” 唐方以手轻抚额头,萧东楼笑道:“小唐因君子香元气大伤,自然不宜舟车劳顿……” 唐方笑道:“我都说了萧大一向善解人意。” 萧东楼站起身来,长叹了一口气:“所以这次去杭州,还是我一个人的差事了。” 三个人笑眯眯的看着他们的萧大。 温柔首先开口道:“西湖美景,只有萧大才欣赏得了。” “这等美差,我们怎么敢跟萧大抢?” “不要说抢,我们连分享的资格都没有啊。” “义气啊……” “义气啊……” 萧东楼一言不发,走出大门。 稍顷,三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声未落,萧东楼又转了回来。 “本来我明晨要等一个朋友的信鸽,可是我想提前一天出发。” “明晨收到之后,立刻再飞鸽传书给我,我还是住在‘醉凡尘’ 杭州。 西湖。 细雨。 微风。 阳春三月,莺飞草长。苏白两堤,桃柳夹岸。两边是水波潋滟,游船点点,远处是山色空蒙,青黛含翠。 萧东楼一个人走在西湖的边上,默然无语。 湖边碧杨垂柳,绿旌摇曳,风韵无限,却似乎也被萧东楼的一缕愁绪染上了萧瑟。 他之所以要提前一天前来,无非也是想一个人来静一静。 最近心绪不宁,也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细雨将整个西湖罩的水气隐隐,烟雨蒙蒙。 萧东楼的眼睛和头发上都开始沾染上雨滴。 便在此时,他将目光移向了断桥。 只看了一眼。 忽然间,似乎所有的人都不见了。 他只看见一个淡紫色的身影,撑着一把小伞,娉娉婷婷走上桥去。远远的看不清眉目,只是依稀的看到那一动的风姿,那一见的风情。 这一眼,萧东楼忽然觉得心里一阵牵痛,痛得不知所以。 再看那满堤的烟柳,竟已都没有了颜色。 萧东楼定神凝目,缓步走向断桥。 那淡紫色的身影在慢慢地近了,萧东楼却觉得心口的一股气息愈发的压迫,似乎有喘不过气的感觉。 雨丝似乎有点密了起来。 眼前不觉一阵模糊。 再睁大眼睛,却已看不见那身影。 萧东楼心下不觉一空,胸口似有重锤一击。 此刻的断桥人群稀疏,可是却看不见那令他心痛的身影…… 萧东楼正欲转身,忽觉一阵熟悉的香气袭来,紧接着头顶多了一把伞,遮住了天空,也填满了他刚才一下子空掉的心。 回过头来,眼前女子笑脸盈盈,眼似杨柳含烟,眉如青山染黛,一身淡紫色的长裙,正是他从未见过面目,却在心里魂萦梦牵的人。 凤夕舞。 俩人就这么望着,任身边的人群熙来攘往,游走奔荡。 时间也似乎在这一刻停住,不肯再向前走…… 细雨打在湖面上,荡起一波一波的涟漪,久久不肯散去。 良久良久,凤夕舞开口道:“萧大哥。” 萧东楼嗯了一声,回过神来。 他长吸了一口气,微笑道:“凤姑娘。” 长亭。 龙井寺。 凤夕舞探手为萧东楼斟上一杯清茶。 周围茶林遍布,在蒙蒙的细雨中翠浓欲滴。 萧东楼低头看杯中清茶,色泽翠绿、香郁若兰、味醇甘甜、形似雀舌,不禁神情为之一爽。 “龙井为茶之极品,又分狮、龙、云、虎几个品类,我们凤家与寺中方丈均为世交,此茶更是寺中所珍藏之极品,称为‘烟雨’。” 萧东楼轻啜一口,顿觉满口生津,齿颊留香。 “萧大哥此次为何如此雅兴,来到杭州?”凤夕舞轻轻坐在萧东楼对面。 萧东楼微笑道:“如果我说我是来看凤姑娘的,凤姑娘肯定不信。” 凤夕舞柔声道:“小女子自然不敢相信。” 萧东楼正色道:“说起来,此次前来是有一件要事,”“不过,也想顺便前去拜访一下姑娘,只因上次姑娘赠酒,救东花于危难……” 凤夕舞蹙眉道:“危难?” 萧东楼不解道:“难道姑娘不知道‘温柔乡’狙击东花一事?” 凤夕舞轻轻地摇了摇头。 萧东楼沉吟片刻,问道:“姑娘知不知道,贵山庄的‘却上心头’可解君子香之毒?” 凤夕舞一愣,道:“有此事?” 萧东楼凝目看了凤夕舞一会儿:“看来那真是天不亡我东花。” 凤夕舞烟波流转:“夕舞愿闻其详。” 不觉时已近黄昏。 凤夕舞将萧东楼带下山来。 绵延横陈于西湖南岸的南屏山,山高不过百米,山体延伸却长达千余米。山上怪石耸秀,绿树惬眼。 云烟遮遮掩掩,山峦好象翩然起舞,飘渺空灵,若即若离。 佛寺晚钟敲响,悠扬不已。 山下一片绿竹掩映,曲径通幽,是一座雅致的庄园。 凤夕舞回头道:“我们凤凰山庄距此尚有距离,此处是我们的一座别院,专为待客之用。萧大哥远来是客,又对我凤家有恩,今日到此,我尽一点地主之宜,还请萧大哥你不要客气才好。” 萧东楼含笑答谢:“姑娘言重,若说恩情,似乎还是我欠你多了一点。” 俩人一路说话,到了一处合院。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凤夕舞命人掌起灯笼。 头顶似乎乌云已经散去,似乎明月探探地想要露出头来。 当月亮已经定定的挂在天上时,酒菜已经摆好。 俩人就坐在院子当中,四目相投。 西湖醋鱼摆在桌子的最中央。 凤夕舞笑道:“‘醉凡尘’和‘楼外楼’的大师傅都是我们凤家的子弟,萧大哥不妨尝尝这道菜比之这两家的味道如何。” 萧东楼举筷一试:“鱼肉鲜嫩,仿如蟹肉。” 凤夕舞轻笑道:“西湖醋鱼要选体态适中的鲩鱼,先在清水中养一段时间,不喂不食。活杀后,入沸水氽熟,然后淋上糖醋芡汁,”她停了一下,又柔声道,“这道菜是小女子亲手烹制,还希望萧大哥你真的喜欢。” 萧东楼手中筷子轻颤:“凤姑娘如此抬爱,萧某又如何敢当。” 席上还有鱼羹,鲜嫩的桂鱼佐以火腿、竹笋、香菇、鸡汤。 酥而不碎,糯而不腻的东坡肉。 酥不粘骨,食不嵌齿的叫化鸡。 洁莹如玉,茶时绿如翡翠的龙井虾仁。 当然,还有酒。 酒当然是好酒。 灯火阑珊。 曲终人须散,灯火已阑珊。 萧东楼披衣独立窗前,望着不远处凤夕舞的房间,那灯火似乎仍未熄去。 此刻的凤夕舞也痴痴地坐在灯前,眼前还浮动着断桥上相见的一幕。 不远处,萧东楼的灯,还亮着。哦?” 萧东楼笑道:“我只不过是一介布衣,更喜欢平平淡淡的东西。” 凤夕舞道:“那萧大哥喜欢什么花?” 萧东楼道:“茉莉花。” 两人一时又再无语。 不知何时,俩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萧东楼只觉此时此刻竟是无比的幸福,不觉又将怀中的人抱的紧了一点。 萧东楼柔声道:“你知道吗?刚才拥你入怀的一瞬间,我就告诉自己,或者说,我就答应了自己…………” 凤夕舞轻声道:“答应了自己什么?” 萧东楼道:“我告诉自己,这个女孩子是需要我用一生一世去疼、去宠、去爱、去呵护的。” 他的声音轻柔却无比的坚定。 凤夕舞抬眼凝视着萧东楼:“这是誓言吗?” 萧东楼微笑道:“当然是。如果你愿意,我就是今天断桥上你手里的那把伞,为你挡住世上所有的风风雨雨。” 凤夕舞看着他,眼中忽然盈满了泪水:“萧大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觉得自己在做梦……” 萧东楼道:“你当然不是在做梦,我也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知道吗,我从你的眼中看到了你的心里有太多的疲惫和太多的不快乐。” 凤夕舞无言的看着萧东楼,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滴落。 片刻,她低声道:“萧大哥,我本薄福薄命,实在不曾奢望过这样的誓言和幸福,我想,也许这样的东西是不应该属于我的。” 天空已开始出现鱼肚白。 凤夕舞看着已经睡去的萧东楼,忍不住用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和额头。 熟睡中的萧东楼脸上竟有着孩子般的神态。 凤夕舞看着他,泪水忍不住再一次滑落下来,她颤声道:“天亮了,梦,也该醒了。” 萧东楼是被一只水鸟的翅膀打在脸上打醒的。 小舟已在一个僻静的偏岸停泊,凤夕舞已不在身边。 如果不是身上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味道,他几乎会怀疑昨晚究竟是梦是真? 那朵郁金香别在他的衣襟上,可是它的主人却已不见了影踪。 萧东楼不禁一阵惘然,呆立了一阵,只觉怅然若失。 醉凡尘。 萧东楼刚刚在客房坐定,茶还未入口,一只黑色的鸽子就轻轻的划落在了窗前。 他走过去捧起鸽子,拍了拍鸽子的头,从它脚下解下竹筒,刮开火漆,取出一个淡蓝色的信封。 拆开来看,里面只有一张信纸。 “三月初八,午时三刻,楼外楼。龙尾”前的一次聚会上有过一面之交。 “萧公子身上为何有在下朋友的饰物?”丁风收起折扇,“以至于让在下险些误会。” “哦?”萧东楼忽然心中一阵空洞,“丁公子和她很熟吗?” 丁风笑道:“岂止是熟,我们两家是世交,从小便在一起玩耍。” 萧东楼也笑道:“那可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 丁风微笑不语。 “萧公子见过她了?” “我与凤姑娘有些过往的交道,昨日她略尽了一点地主之宜罢了。” 丁风微笑:“花都给了你,可见交情也不浅了。” 萧东楼淡淡道:“不敢。” 丁风忽然笑容满面:“萧公子几时有空到观鱼山庄来,丁某也尽一下地主之宜,”言毕,拱手告辞。 只留下一路的笑声。 萧东楼拱手还礼,默默地看着丁风远去的背影,心里空荡荡的,不知在痛些什么。 有名的人通常都很有脾气。 有脾气的意思就是很讲排场。 讲排场的意思就是喜欢让你等。 就好像女人喜欢让男人等一样。 如果是很有名的女人,那你就慢慢等罢。 萧东楼现在就在等。 已经等了很久。 一壶龙井已经冲得快没了颜色。 终于,薛家的三小姐薛无忧出来了。 她慢吞吞地走过来:“萧公子久等了。” 萧东楼忙道:“哪里哪里,是萧某叨扰了薛姑娘才是。” 薛无忧打量了四周一下:“萧公子是一个人来的吗?” 萧东楼答道:“正是一个人来的。” 薛无忧脸上掠过掩饰不住的失望:“萧公子过来是有何需要薛家效劳的呢?” 萧东楼忍着笑道:“不敢,只是有件事想要姑娘请教。” 薛无忧显然是精心打扮了出来的,不知道衣服都换了多少件才定下心来,不料出来所见的并不是自己想见的人,不免有衣锦夜行之感。 萧东楼从怀中拿出那块绸缎:“萧某只是想请姑娘辨认一下这块绸缎是何人向贵府所购。” 薛无忧心不在焉的拿过来,懒懒地看了两眼:“这个可能我要安排人查一下。” 萧东楼不免暗暗着急:“不知道姑娘能否为在下尽快安排。” 薛无忧皱了皱眉头:“我们的生意做得这么大,做什么事都是有规矩的。” 她说完后站起身来:“小女子身体不适,就不留萧公子了。”言下竟要逐客。 萧东楼无奈长叹了口气:“看来我的兄弟只好失望了。” 说完转身就走。 薛无忧果然出声道:“萧公子留步。” 萧东楼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可是心里几乎笑破了肚皮。 薛无忧一脸关切地问:“萧公子刚才所言何意?” 萧东楼叹气道:“可怜我的兄弟跟别人打赌说此绸缎必是神针薛家所出,现在却拿不出证据,被别人扣在那里。” “他无非也是想维护薛家声誉,想维护姑娘的技艺……” 薛无忧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感动:“萧公子你放心,明天日落之前我必定将你所需送至你的住处。” 萧东楼道:“我就在醉凡尘的天字号房。” 从薛家走出来的时候,萧东楼的心情愉快极了。 可是心里有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似乎这样利用一个人的感情不是很残忍? 不过,他立刻告诉自己,既然是温柔惹的麻烦,就让她自己解决去吧。 路过西子湖畔时,已是彩霞满天,夕阳西下。 萧东楼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远远看着断桥,心下不免又是一阵怅然。 人约黄昏后。 可惜,夕阳虽然无限好,却有人已不想让他再看到了。 两把丧门剑,一条链子枪,还有三柄雁翎刀,分别从三个方向封住了萧东楼的退路。 萧东楼方才心神大乱,居然毫无防备。 再向后退,只有西湖了。 夕阳照在湖水上,泛起金黄色的涟漪。 如果是血洒进去,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退已再无可退。 血洒进西湖的时候,溅在那些金黄色的涟漪上,竟是说不出的诡异和凄美。 刀光闪动。 三声惨呼几乎同时响起,同时三颗头颅就像是三个被一脚踢出去的球,冲天飞了起来。 好快的刀。 刀锋仍然青碧如水,看不见一点血渍。 刀在一个青衣人的手上。 萧东楼得到喘息,立刻挥刀反击,鲜血从面前持链子枪的人胸前溅出。 青衣人刀仍未停。 青色的刀光和淡蓝色的刀光交替划过,在夕阳下闪烁夺目。 刀光停。刀锋倍冷。 青衣人又斩倒两人。 青衣人沉声道:“这几个人都是‘温柔乡’的一流杀手。” 萧东楼的心不觉一沉。看来温柔乡的行动依然在加紧。 青衣人忽又笑了笑,道:“东花帮过我的忙,我一直想找机会回报。” 萧东楼点点头,道:“多谢。” 话音未落,萧东楼手里的弯刀挥出,刀光如匹练般向青衣人的脖子上缠了过去。 萧东楼只要出手,就绝不会给对方任何抵挡闪避的机会。 但这次他错了,一次错误可能就足以致命。 被青衣人斩倒的两人又从地上跃起。 袖筒中激射出两蓬银针,准确无误地射向萧东楼。 青衣人已凌空翻身,退出三丈外。 暮色中又有三人箭一般窜过来。 这三人一现身,青衣人恢复了镇定,忽然对萧东楼笑了笑,说道:“你何以得知那几人全是幌子,我才是真正来杀你的?” 萧东楼并不回答,却反问道:“你们都是‘温柔乡’的人?” “我们都是温柔乡的人,而且是从未失过手的人。” “你身上中的银针就是‘九天十地灭绝针’。” 萧东楼已渐渐感觉到死亡降临的滋味。他知道他们绝不会放过他。 萧东楼听着,看着。他的神情虽然还很镇定,连一点表情也没有,但那只不过因为他脸上的肌肉已僵硬。 他们说这些话只不过是想分散萧东楼的注意力,令他紧张。 心情紧张不但令人肌肉僵硬反应迟钝,也能令一个人软弱。 更何况,还有令人肌肉会僵硬的毒针。 西湖边人影瞳幢,刀光闪动。 眼下这四人个个均是一等一的高手,他们就是温柔乡的“落日” . 萧东楼心下一阵凄然。 锐利的刀锋刺入萧东楼的胸膛时仿佛鱼滑入水,平滑而顺利。 他甚至完全没有感到痛苦。 鲜血自刀尖滴落,刀锋又莹如秋水。 越灿烂的光芒消逝得越快。 越激烈的战役,也一定结束得越快。 萧东楼感觉自己的鲜血在一点一点流失,眼前的夕阳在慢慢变得模糊。 在他意识即将模糊的时候,他又想起了断桥,想起了那把伞,想起了淡紫色的身影,想起了那朵郁金香,想起了凤夕舞。 想起了微风,想起了细雨。 雨似乎真的下了起来,他觉得冰冷的雨滴打在了脸颊上,像死神的手在抚摸着他。 他忽然觉得很疲倦,很冷,疲倦得只要一闭起眼睛就会睡。 冷得只要一睡着就会冻死。 他不敢闭起眼睛却又无力再睁开。 创口还在往外流血,血已流得太多,他生命的力量大多都在随着血液流出。 落日杀手虽然已有一死一伤,但剩下两人手下的刀锋似乎倍加寒冷。 雨下得大了起来。 萧东楼格出最后一刀,眼中残留着那一抹魂萦梦牵的淡紫色,倒了下去。阵阵芬芳。 龙尾大声道:“你知不知道温柔乡有多少杀手常驻总舵?” 萧东楼淡淡一笑:“大概六百。” 龙尾道:“是六百六十六名。”他顿了一下,接着道,“那你又知不知道,温柔乡有多少道防卫?” 萧东楼笑道:“这我倒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全部配备的都是力道在五十斤以上的连环弩。” 龙尾摇头道:“萧兄,我既不赞成你去这样以身犯险。我肯跟你合作,就是觉得你不是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人。” “更何况,你现在还有伤在身。” 萧东楼笑道:“龙兄抬爱。” 他转回身,坐回桌旁,倒了杯茶,接着道:“首先,我不会只身犯险,因为我会通知我的兄弟来;第二,我不会马上去,我还有些事要调查,有些事要准备;第三,我的伤已无大碍;第四,温柔乡绝对想不到我会在这种时候夜探总舵,所以也是最好的时机。” “你有把握可以全身而退?” “没有。” “那你还要去?” “有时候,有些事,有没有把握都要去做的。” 龙尾长叹一声。 两人一时无语。 萧东楼说着走到窗前,放出一道烟火,淡蓝色的烟火在暮色中慢慢散落。 接着又坐下写了封信,封好后递给龙尾。 “烦请龙兄速速将之送到东花,我的烟火只是看有无兄弟在附近,可这会儿他们多半还在家。” “萧兄放心。” 萧东楼微笑道:“我自然很放心。龙兄的‘龙之翼’信鸽组又岂是浪得虚名?” 他伸了个懒腰,笑道:“现在我只想出去喝点酒,吃点鱼,最好能再洗个热水澡。” 酒是好酒。却喝得不多。 叶天士曾叮嘱说近日不可喝酒,所以龙尾只肯陪他喝了一小壶“女儿红”。 鱼是好鱼。做法却与“楼外楼”截然不同。 萧东楼被龙尾拉着转人了一各很窄的巷子。巷子里很阴暗,地上还留着雨后的泥泞,两旁有各式各样的店铺,门面也都很窄小。 桌上的小火炉炖着一个火锅。香气从锅里不断地冒出来。 墙壁桌椅,都已被油烟熏得发黑,连店门口招牌上的字都巳被熏得无法辨认。可是这种香气却实在诱人。 龙尾笑道:“这种做鱼的方法只有这里才有。” 他一边说,一边从锅里捞出一块鱼来,放进萧东楼面前的小碗里。 鱼之外还有豆腐,滚烫,滑嫩。 萧东楼还没有尝出什么味道,就已经划下咽喉,热热地进了肚子。 可偏偏就是这种感觉,让人觉得真是鲜得不得了。 他开始大口的吃起来,简直要把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 还有炒螺,水煮毛豆,卤豆腐干,咸鸭蛋。 每一样都新鲜得很,而且味道也家常得很。 龙尾笑眯眯地看着他,显得十分开心。 无论如何,带朋友去吃东西,他大口地吃就是你最大的快乐和面子。 从那条巷子走出来的时候,萧东楼满足地叹了口气。 “想不到龙兄居然还知道这样的地方。” 龙尾笑道:“我从小在这里讨过五年饭。” 萧东楼看着他。 龙尾笑道:“怎么?你不相信?” 萧东楼沉默了一会儿,笑道:“信!为什么不信!” 他搂住龙尾的肩膀,大笑道:“那你也一定知道,哪里可以洗到最舒服的热水澡了。”打死我?那样我就不会再觉得累了。” 龙尾默然。 萧东楼给自己斟了杯热茶,舒服的在椅子上坐下:“好在,这个时候,我碰到了小花。” “于是,就有了两块又臭又硬的石头。”龙尾也站起身,披上件白袍子。 摘花大笑道:“对!” 萧东楼微笑道:“小花,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温柔的时候吗?” 摘花笑道:“记得。她把自己的棉袄给了两只流浪狗,自己躲在屋檐下,快要冻僵了……” 萧东楼道:“是啊。小唐也是有趣,宁肯饿着也不吃那碗冰糖莲子羹,她说那莲子采的季节早了两天,少了味道,哈哈。” 摘花笑着,似乎思绪早被扯回了当年。 龙尾感慨地看着面前这俩人,似乎也被他们的友谊感动着。 过了良久,他出声道:“我也有个相交多年的朋友,可惜现在远在大漠,不过办完手头的事,他也应该会在冬天回来过年。” “到时候大家不妨喝杯酒,亲近亲近。” “他叫姜巍。” 萧东楼笑道:“龙兄的朋友自然也是人中龙凤,在下着实仰慕的紧。” 摘花道:“他奶奶的,有酒喝终归是件好事。” 龙尾道:“不错不错。” 摘花道:“你这么急着找我过来做什么?” 萧东楼道:“温柔和小唐呢?” 摘花道:“我们没在一起啊。我恰巧就在金陵,和万梅山庄与笑斋的几个朋友喝酒,见到你的烟火,这不就赶来了。” 萧东楼道:“如此来说,我们明晚就行动罢。倒也不必再等她们两个。” 龙尾道:“萧兄你的伤势如何……” 摘花大叫道:“你受伤了么?” 萧东楼扯开衣襟,微笑着给摘花看那道胸口正中的刀口:“还好我命大……” 摘花探手摸了摸那道疤痕,笑道:“好大一滴泪。” 龙尾也看过去,不禁也笑道:“真的好象一滴泪。” 月亮还斜斜地照着,似已看惯和听惯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再也不会为萧东楼讲出的那夜西湖一役的惨烈而动容。 它只是盯着萧东楼胸口那道疤痕,好像在奇怪为什么自己心底的伤痛会凝成这么一大滴泪水,令人看了不禁伤心欲绝。 摘花道:“那我们明天就动身去苏州?” 萧东楼道:“去之前我们还要办妥一件事。” 摘花道:“那块绸缎?” 萧东楼道:“对,就是丁风。” 天亮的时候,龙尾已经离去。只留下一张纸条: “萧兄台鉴:今次一往,不吝龙潭虎穴。弟深知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亦钦佩兄之‘虽千万人,吾往矣’气概,惟望兄台保重。待我回去调集龙翼子弟,惟兄马首是瞻。 明日之约,又何妨改为明日之明日。 保重! 龙尾 谨上摘花笑道:“他奶奶的,就这么走了。” 萧东楼道:“我要先去一趟观鱼山庄,会一会那位丁大公子。” 摘花道:“你尚未痊愈,不如我陪你一起去。” 萧东楼笑道:“不必了。你还是准备一下我们需要的东西,争取今晚我们就出发。明天到了苏州,夜探温柔乡,才是硬仗。” 摘花尚待再言,萧东楼道:“如果真有何事,烟火联系。” 摘花嘟囔了一句,也不再多言,只是重重的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小心点!” 观鱼山庄。 萧东楼坐在客厅,端着茶杯,打量着四周。 观鱼山庄亦是江南四大家族之一,其先祖丁观鱼曾凭掌中一把观鱼剑,威震南七北六一十三省,可谓是江湖上剑道无两。加之又曾为先皇护驾有功,特敕封武侯。 传到当今这一代,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百变无双”丁浩然。丁庄主少年成名,天资聪颖,从多家门派中悟出剑意,所以剑路多变,百变无双。 少庄主丁风深得其父真传,也是以善用多家兵刃见长。 下人来答复的是:“少爷现在有客,还望公子稍候。” 可是这一候,就候了一个多时辰。 正当萧东楼要起身的时候,丁风出来了。 旁边就站着他的贵客。 一身淡紫,清丽悠远的美丽女子。 凤夕舞。萧大有什么不敢?跑到我们丁家来兴师问罪,当我们丁家怎样的来看?” 萧东楼微笑道:“丁公子又何必这么大的反应?” 雨点开始落下。 打在屋顶上,打在窗户上,就像是战鼓雷鸣,万马奔腾。 已经乌云压顶的天空忽然一道霹雳划过。 丁风冷笑道:“好大的雨!” 霹雳尚未消失,丁风剑已出鞘。 昏暗中,剑如一泓秋水。 萧东楼身形未动,整个人连同椅子向左侧飘开。 丁风剑到中途,竟可生生转开,剑变刀法,自左下而上,斜撩上去。 整张椅子被丁风这一剑切成两半。 萧东楼居然又再掠起。掠出客厅,轻轻的落在长廊上。 丁风手上剑势未停,随之而去。 只见青光闪动,萧东楼刀已出手。 刀剑相击,在暮色中激出一点亮光。 丁风剑如灵蛇,蜿蜒而进。 萧东楼自是不断格挡,却并不反击。 凤夕舞此时一脸焦灼,却不知如何开口。 她脸上充满了关切,眼睛却在俩人之间转来转去,也不知她究竟是关心谁多一些? 丁风的剑势愈发猛烈,犹如此时的暴雨,一阵急迫过一阵。 忽然,丁风剑法一变,在雨中骤然一慢。 如沧海一鱼,不知辽阔。 相濡以沫,却又相忘江湖。 萧东楼凝神以待,心下明白,丁风已亮出家传绝学“观鱼剑法”。 丁风掌上之剑如鱼潜水,悠悠而至。 一道闪电划过。 丁风的剑却在这一瞬间亮过了闪电,霎时间没有了任何变化,只有速度。 剑已至胸前。 萧东楼微微一笑,手中弯刀飞速旋转,匹练般脱手而出。 弯刀在夜空中划出无数淡蓝色的弯月,霎时笼罩了丁风。 自然也笼住了他的剑。 凤夕舞在厅边失声叫道:“萧公子,不要…………” 萧东楼听到这一声呼喊,心中不觉异常气苦。 他回身看向凤夕舞,但见她面上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萧东楼顿觉心被掏空了一般,竟是说不出的意冷心灰。 他长叹了一声,回手撤回弯刀,无数蓝月顿时不见踪影。 电石火闪之间,丁风的剑却到了胸口。 萧东楼只觉胸前一阵冰凉,身上的长袍已被剑在胸前激碎了一大片。 那胸口的一道疤痕嘲笑般的看着这倾盆大雨,似乎在问真情何用?相思何用?! 萧东楼已闭上了眼睛。 剑却在他胸前硬生生地停住了。 一阵爽朗的笑声过后,萧东楼张开了眼睛。 丁风笑吟吟的站在他面前,剑已入鞘。 丁风回身走向凤夕舞,用力的搂住她的肩膀,笑道:“看你的萧大哥失魂落魄的样子,谁能想到这就是叱咤风云的东花萧大?!” 他附耳轻言了几句,凤夕舞俏脸突然涨红,用拳轻捶了他几下。 丁风不禁又大笑起来。 萧东楼冷冷地看着俩人,心中竟一时不知是何滋味。 丁风回眼看了他一下,笑道:“萧公子,得罪了。” 他摸了摸凤夕舞的头:“凤丫头,你自己跟他解释吧。” 说罢,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次的笑竟是说不出的俏皮。 丁风转身向内堂走去,便走还边吟道:“漂泊零丁,落山之风。” 一路走去,竟不再回头。 凤夕舞缓步向萧东楼走来。 她走到长廊前,柔声道:“萧大哥。” 萧东楼勉强露出一丝微笑,不是说什么是好。 他心里仍是空荡荡的,一颗心找不到一个着落。 凤夕舞走到他身边,用手轻抚着萧东楼的胸口。 那道疤痕如一滴大大的泪水,刺目夺人。 雨越发下的紧。 凤夕舞看着萧东楼冷冷的,刺伤的眼神,亦是一阵心痛。 她柔声道:“萧大哥,你误会了。” 萧东楼不语,沉默的看着她。 凤夕舞轻叹了一声,缓缓道:“这里边有一个秘密。” “丁家一向都是一脉单传,到了丁伯伯这一代,竟然只有一个女儿。” “这个女儿却天资聪颖,不让须眉。丁伯伯为掩人耳目,只好对外宣称是位公子。” “直到十年前,丁家又添了一位少爷丁云,丁伯伯一颗心才落下地来。” “但是为了家族需要,只能再等几年,待得丁云长大成人,我这位妹妹才能还其女儿身。” 萧东楼静静地听着,待到凤夕舞停下,才忍不住问道:“那么这位丁公子竟是个女儿身?” 凤夕武含笑道:“正是。她的闺名本也不叫丁风,而是落山之风,本是一个岚字。” “丁岚。” 萧东楼这才心下恍然,思前想后,许多事情似乎都已了然。 凤夕舞柔声道:“萧大哥,此事关系到丁家私隐,还望大哥你能守口如瓶。” 萧东楼颔首道:“这个自然。” 凤夕舞轻叹一声:“萧大哥你的伤势好些了么?” 萧东楼微笑道:“已无大碍。” 凤夕舞帮他拉紧衣襟,一朵枯萎的郁金香悄然滑落。 萧东楼俯身将之捡起来。 凤夕舞看着他:“这朵花萧大哥你还留着?” 萧东楼柔声道:“怎敢片刻离身?” 凤夕舞眼中盈满感动,无语凝噎。 良久,凤夕舞从颈中取下一个吊坠。 淡蓝。晶莹。剔透。 其形状竟如一颗泪水。 一滴蓝色的泪水。 大海的泪水。 柔情如丝,深情如斯。 就像情人的眼泪。 凤夕舞将它戴在萧东楼的脖子上,柔声道:“这是一位波斯的商人送给我们家的水晶,它的名字就叫做‘情人泪’。” 她用手轻抚着这枚蓝色的水晶:“戴上它,遮住萧大哥你胸口这滴泪水。” “萧大哥你说过,愿意是我手里的那把伞,永远为我遮住世间的风风雨雨。” “我也愿意是大哥你胸前的这滴泪,不让你的眼睛,再看见这人世间的伤心。” 萧东楼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她,终于,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 只一刹那,似乎天地停滞,万物不生。 良久良久,凤夕舞抬起头。 萧东楼胸前竟被泪水湿透了衣襟。 凤夕舞喃喃道:“只是夕舞薄命如斯,怕是没这个福分。” 萧东楼一阵痛惜,用手轻轻的掩住了她的口。 又是良久,凤夕舞道:“萧大哥,温柔乡的事你还要继续查下去么?” 萧东楼坚决道:“当然。” 凤夕舞脸上掠过一阵奇怪的表情:“他们手段一浪高过一浪,萧大哥你又何苦?” 萧东楼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凤夕舞不再言语,似乎心事重重。 萧东楼轻抚着她的长发,柔声道:“我答应你,我会回来的。” 忽然,远处的天空绽开一朵红色的小花。 并在空中停留了许久。 萧东楼笑道:“我的兄弟在催我了,我要出发了。” 凤夕舞道:“我送你。” 观鱼山庄门前。 大雨似乎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萧东楼微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凤儿你回去吧。” 凤夕舞将一把淡紫色的伞递在萧东楼手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说不出口。 “江湖风雨多,大哥多保重。” 快马。 两匹快马在雨夜中急奔。 一路上只留下俩人豪迈的长笑,久久不肯散去。 暮色渐浓。 萧东楼和司空摘花远远的站在一处山坡上。 暮色中,山下一座连绵不绝的庭院。 按照龙尾的地图,这里就是江湖第一大杀人组织温柔乡。 他们在等。 等天色黑透。 夜已静。 但是,这静夜里到处都可能有埋伏陷阱,随时都可能有杀人的弩箭射出来。 “温柔乡的护院高手,实际有六百六十个,值夜时分成三班。” “每班两百人,又分成八队。” “这八队人,分别或四下巡逻,或守在总舵大厅外,大多数埋伏在院中。” “大当家屋外的一队人,共有六十四个人,每八人一组。沿着楼外四周交错巡逻,其间最多只有一盏茶的空档。” 龙尾的地图很清楚。 院子里有几排平房。不时有一阵阵鼾声传出,后面的厨房里还亮着灯光,显然有人正忙着为要交班回来的兄弟准备宵夜。现在正是第一班和第二班换岗的时候。第三班睡得正沉。 换岗的时候总难免有些混乱,混乱中就难免有疏忽。疏忽正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萧东楼早已从地图上找出了一条最近的路。直达总舵后院。 他们的行动当然绝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但是,路到了这里,似乎已经断了。 龙尾的地图在这里只是标记了一片树林。 原来这片树林是没有路的。 他们走来走去,还是在原地打着转。 摘花道:“干脆我们掠到树梢上……” 萧东楼一把拉住了他:“树上十有八九会有机关,而且就算没有机关,一但掠起,很可能就会成为箭靶子了。” 可是,路呢? 还是没有路。 萧东楼仔细的观察着周围,终于在一棵大树上发现了一块摸起来手感突兀的树皮。 萧东楼微笑着拧开树皮,树林竟然向两边分开。 俩人相视一笑,向前掠去。 他们的脚刚刚踏出去一步,就发现脚下原来是可以陷人于无形的沼泽。 大惊之下,二人身形拔地而起。 与此同时,他们看到四周升起了几十盏雪亮的孔明灯。 霎时间,如同白昼。 萧东楼看到一个白衣女子笑靥如花,一个银衣女子冷面如霜地从树林的另一端走了出来。 她们的身旁还站着几排黑衣人,手里都端着黑黝黝的匣子。 弩阵。 俩人的身形开始下沉。 他们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芳自远处隐隐传来。 温柔低头把玩着发梢,似乎已无力去开口说些什么。 他笑吟吟的看着树下的人众。 “小兰姑娘,你们两位当家觉得有把握擒得住我们兄弟吗?” 兰俊嫣笑道:“我不知道。可是我觉得萧公子你又觉得有把握逃出来么?” 司空摘花大声道:“他奶奶的,我们干什么要逃?!” 萧东楼笑道:“说得好!我们干什么要逃?!” 兰俊嫣叹了口气:“说的也是啊!反正是逃不掉,为什么还要逃呢?” 安言冷笑了一声,道:“跟他们逞什么口舌之利?” 说完,安言从怀中拿出一把银色的令旗,高高地举了起来。 所有的弓箭手都扣紧了弓弦。 只听得弓弦在静夜中“吱吱”作响。 龙尾给江别离斟了一杯酒,笑道:“恐怕这会儿萧东楼他们已经入斛!” 江别离微笑道:“好!很好!” 一饮而尽后,江别离又问道:“那两个丫头呢?” 龙尾躬身道:“‘三尺刀神’司马愁已在途中伺候…” 江别离忍不住走过去又给自己斟了杯酒,脸上不停的微笑着。 龙尾的脸在灯下也是笑容可掬。 萧东楼握了一下摘花的手,小声道:“不必紧张。” 摘花笑道:“我是在担心唐方她们。” 萧东楼道:“是啊,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安言的令旗已作势挥下。 剑拔弩张。 马车忽然停了。 唐方和温柔一个猝不及防,差点直飞出去。 布帘被拉开。 赶车的马夫将自己的斗笠拿下来扇着汗。 他转向两位姑娘:“二位莫见怪,这畜牲忽然发了脾气不肯走。” 畜生终于还是听了劝告,继续上路。 唐方悠然道:“原来马也是要哄的。” 温柔吃吃的笑道:“我觉得这匹马的脾气很像小花。” 唐方板着脸道:“小花哪有这般可爱?”说完,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马车又一次骤停。 并且前倾下来。伴随而来的是一声凄惨的马嘶。 唐方和温柔跳下车来。 月光下,一个不满三尺的矮子正迎面而立。 但触目惊心的是,他用两手握着的那把斩马刀却足有七尺。 那匹马已被生生斩为两截。 马夫似已吓得呆住。 长刀卷着血风雷霆万钧,直直斩落下来。 安言的令旗已挥下。 萧东楼和摘花的衣服后背早已湿透。 灯火摇曳。 江别离从暗隔中拿出一把长刀。 他轻轻抚摸着,神色中有着许多感慨。 龙尾肃然问道:“老爷子,这就是你的别离刀?” 江别离将眼神放落远方:“不错,这就是我的别离刀。” 龙尾道:“多情自古伤离别,一将功成万骨枯。” 江别离叹道:“可惜你自幼废了左手经脉,不能练左手刀,而别离刀又偏偏要练左手。” 龙尾尊敬道:“老爷子你传了我黯然销魂枪,龙尾已经知足。” 江别离叹息着将刀放在桌上,龙尾小心地将刀捧在手里,神情中满是尊重。 江别离端起酒杯:“只要东花一灭,我们就按照计划迅速铲除异己。武林早晚是我们的。” 龙尾道:“是!” 江别离忽然柔声道:“我没有儿子,其实我一直都把你当成自己的儿子看待的。” 龙尾感动道:“我知道。” 江别离继续道:“武林迟早也是你的。” 龙尾低下头,身体微微发抖,显是心情激动,难以平静。 温柔和唐方相视无言。 斩马刀已迎面劈下。 唐方迎风抖出长袖,“彩练当空舞,在水一方人”。 长袖竟然以柔克刚兜住了七尺长刀,并顺势翻转,将长刀引向了一边。 温柔短剑出手,温柔伤心雪。 雪光过后,竟然直刺那瑟瑟发抖的马夫。 马夫长编挥出,迎上短剑,却是慢了一步。 安言令旗挥下,竟然毫无反应。 她的命令一向短促而有效,,可是这一次却丝毫无用,连一个人都没有动。 标枪般站立的弓箭队,忽然一个接一个慢慢倒下,就像是一串串被人拉倒的木偶。 安言神色大变,冲过去察看,才发现六十四位弓箭手居然呼吸早已停顿,连尸体都已僵硬冰冷。 他们刚才没有倒下,只不过因为每个人身后都支着一把长枪,长枪后都藏着一个人。 安言呼吸都已停顿。 龙尾忽的抬起头,窗外有信鸽飞进。 两只。 他接下后,分别察看。 片刻,他微笑道:“老爷子,计划顺利成功。” 江别离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窗户突然封死。 龙尾不禁黯然失色,回手去操长枪,却捞了一个空。 江别离微笑道:“你的枪在西厢房。” 龙尾面如死灰:“飞鸟尽,狡兔死?” 江别离狞笑道:“既然计划顺利,你知道的就太多了!” 温柔短剑一击成功,顺势再进。 马夫长鞭无法顺势收回,只有绕成环状,兜向唐方。 竟是一幅同归于尽的手法。 可惜的是,司马愁的长刀斜劈了过来,七尺长刀,竟是避无可避。 避不开就只有死。 那马夫居然被长刀猝不及防的劈成了两半。 血溅了温柔和唐方一脸。 司马愁咧嘴一笑:“你们就是龙尾说的两位漂亮姑娘吧?” 安言呼吸都已停顿。 她忽然凌空跃起,手中的短刀毒蛇般刺向萧东楼。 江别离的颈部缓缓渗出血迹。 他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龙尾。 龙尾手中握着那把别离刀。 左手。 安言的短刀速度奇快。 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脉脉杀人眼。 可是,萧东楼没有动。 司空摘花也没有动。 然后,安言就倒下了。 滴滴兰花泪。 兰俊嫣的剑就插在安言的脖子上。 安言倒下去的时候还愤怒的看着兰俊嫣。 可是兰俊嫣在笑。 笑得十分迷人。 萧东楼叹了口气。 司空摘花也叹了口气。 兰俊嫣居然也跟着叹了口气。 长枪的背后自然是枪的主人。 一十八名龙翼子弟如他们手里的枪一样,站得笔直。 萧东楼笑道:“我一直还在想,龙尾的地图是从哪里找来的。” 兰俊嫣笑道:“萧公子没有期望过这个自己人是我吗?” 萧东楼笑道:“不是没有期望,是不敢奢望。” 兰俊嫣笑得花枝乱颤:“萧公子说话果然让人听起来舒服得很。” 司空摘花看着兰俊嫣,忽然道:“我们是不是可以下来了?” 唐方笑眯眯的看着司马愁:“原来刀神也是这般的和蔼可亲。” 温柔笑道:“而且还很可爱。” 司马愁咧嘴大笑道:“原来大名鼎鼎的东花里面居然有两个如此美丽可人的小姑娘。” 唐方忽然道:“刀神斩了我们的马,我们该怎么赶去温柔乡呢?” 司马愁居然眨了眨眼睛,道:“自然还有一辆马车啊!” 温柔愁眉苦脸地道:“可是我们都不会赶车啊!” 司马愁板着脸道:“你以为只有鞭神西门灵才会赶车么?我以前也赶过几年马车的。” 司马愁的技术果然好得很。 马车果然也舒服得很。 车现在就飞快的、平稳的向苏州驶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龙尾微笑着擦拭掉别离刀上的血痕,赞叹道:“果然是好刀。” 江别离喘息着,呼吸已经十分困难:“你的左手?” 龙尾道:“我的左手很好啊。”转而厉声道,“为了瞒过你,我不惜自废掉左手经脉,否则你这种老狐狸哪里会信得过我?” “可是……” “幸好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可以在断掉经脉三日内将之接驳。” “叶天士?” “不错。恰巧我曾经在少年时替他的老来子挡过仇家的一刀。” “所以你就处心积虑投入我门下?” “这个机会我等了很久。” 江别离呻吟道:“很好。很好。” 他挣扎了一下:“屋里自然早就被你下了君子香。” 龙尾微笑道:“对付你这种人,自然要小心一点。我还在酒里下了‘淡如水’。” 江别离道:“温柔乡里也有你的人?” 龙尾道:“确切地说,也有我的同道中人。” 江别离嘶声道:“刀神自然也早已被你收买?” “不用收买,其实我本姓司马。” “那么你也猜到我会安排西门灵去?” “你一向谨慎,也一向不会信任任何人。这一点我学得很快。” “很好,”江别离吃力地挣扎着,“那信鸽也是假的?” 龙尾笑了,笑得很愉快:“是真的。是我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说完,他拿起别离刀。 刀光过处,江别离已经永远的与这个世界离别了。 但他的眼里似乎还带着一丝嘲笑,不知道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嘲笑别人,或者,是在嘲笑这个可笑的世界………… 龙尾舒展了一下腰,打开窗户,望着远处:“现在,眼睛应该与东楼接上头了罢。” 萧东楼和摘花现在就坐在兰俊嫣的客厅里。 酒果然是好酒。 三人都喝得微有醉意。 摘花同身边的两个美女调笑着,不停的往嘴里倒着酒。 兰俊嫣醉态可掬,媚眼如丝:“萧公子,不如早点歇息。” 萧东楼笑道:“好啊。” 俩人站起身来,萧东楼一阵晕眩,脚下一个踉跄,几乎站不稳脚。 兰俊嫣上前扶住他。 萧东楼大笑道:“我醉欲眠君且去!” 弯刀忽然出手,堪堪迎上兰俊嫣斜刺而来的短剑。 摘花那边也回手制住了两个女人。 短兵相接,一合即分。 兰俊嫣冷笑道:“萧公子果然名不虚传!你是怎么察觉的?” 萧东楼与摘花背对而立,笑道:“安言才是我们的人,对吧?” 兰俊嫣道:“对。” 萧东楼道:“你在最后的瞬间还是把握住机会,先下手为强。” 兰俊嫣道:“不错!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是怎么察觉到我不是你们的人的?” 萧东楼道:“有时候死人会告诉你很多。” 摘花道:“安言在冲过来的时候,刀尖虽然冲着萧大而去,但已经有回拉的迹象。” 萧东楼接着道:“安言在临死的时候眼睛望着你,可是却用手做了个手势。” “这个手势龙尾曾经告诉过我是接头的信号。” “就是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 兰俊嫣笑道:“那我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萧东楼道:“哦?” 兰俊嫣道:“为什么龙尾没有告诉你,今晚我们的大当家也会来!” 窗外的一十八名龙翼子弟早已横尸。 六百多名死士也已层层出动。 杀气立刻布满了整个院落。 萧东楼笑得也有些勉强。 司空摘花刀已出鞘。 兰俊嫣迷人的笑着,似乎在等待着出手的机会。么时候怕过来着?” 萧东楼淡然一笑:“不是怕。这次非比寻常,温柔乡实力不容小觑,加上他们心思缜密,布局严谨,所以步步杀机,”他顿了一下,接着道,“小唐和温柔还在路上,也不知是否有危险,所以,你要答应我,一有机会,就走!到了外面,接应上她俩,联络龙尾。” 萧东楼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有着无限的矛盾:“我留下来会一会她们的大当家。” 司空摘花默然了一会儿,忽然道:“萧大,你有心事。” 萧东楼收拾神情,微笑道:“我哪里有什么心事?” 兰俊嫣笑道:“两位的悄悄话说完了?” 萧东楼大声道:“说完了!”转头握了一下摘花的手,正色道:“答应我!” 摘花素知萧东楼的脾气,从未见他如此郑重,于是咬牙道:“好!” 只见萧东楼长笑一声,身形已掠向院落。 摘花随身而去。 萧东楼笑道:“没了杀人眼,我倒要看看这兰花泪从何而滴?!” 兰俊嫣娇笑道:“感时花溅泪,还有花有叶啊。” 三人似乎有说有笑,却在片刻间已是剑光满天。 马车还在跑。 车厢里宽敞舒服而华丽,车子走得极快极稳,拉车的四匹马无疑都受过良好的训练,车轭车轮和车厢也无疑是特别设计出来的,就算在王公巨富的车房和马厩里,也未必有这么好的车马。 苏州城渐近。 龙尾坐在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酒。 他皱着眉头,似乎心事重重。 一个龙翼的子弟正恭敬的站在他的身旁。 “温柔乡的大当家也会去吗?” “这个消息不敢确认。” “这位大当家的确很神秘,连三当家安言都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所以,我们收到的线报都不是很肯定。” “如果当真如此,东花岂不是凶多吉少?” “不过,好在我们在温柔乡还有自己人,好在。” 剑光满天。 刀光如黑色的雷电在其中穿梭着。 兰俊嫣仍未出手。 萧东楼也未出手。 兰俊嫣忽然放低了声音,对萧东楼道:“萧公子,其实我一直都有一个秘密。” 她的声音很低,就好像在对一个知心的朋友叙说她心里的秘密。 萧东楼一定要很注意的去听才能听得到。 就在他听的时候,兰俊嫣突然动了,分别从她的双手衣袖和手里那只短剑里打出来三串白色的亮光,这三串光已足够将萧东楼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每串白光里,都有三颗水滴一样的珠子,速度惊人,已足追魂夺命,何况是三串? 更何况它的机簧都是经过特别设计的,速度也远比世上大多数暗器快得多。 可惜萧东楼更快。 他根本没闪避,但是他手上的刀己划出了一道淡蓝色的圆弧。 刀气激荡回旋,就好像浑水中忽然涌出的一个力量极强大的漩涡。 九颗水珠在一刹那间就已被这股力量卷入了这个漩涡,等到刀光消失时,珠子也不见了。 兰俊嫣的心也沉了下去,她的笑靥不再迷人… 萧东楼微笑着说:“滴滴兰花泪,好,好极了。” 司空摘花劈开一刀,回身道:“好萧大!” 萧东楼笑道:“还是小兰姑娘的兰花泪比较好。” 说完,张开左手,九滴水珠在他手中里溜溜的转着,慢慢地停了下来。 萧东楼忽然又转脸问道:“刚才我说话的时候也是个好机会,你为什么不乘机把你剩下的那三串兰花泪也打出来?” 兰俊嫣的手握紧,握住了满把冷汗。 “你怎么知道我还有三串,你连我有几串都知道?” “你的事我大概都知道一点。”萧东楼微笑道:“大概比你想象中还要多一点。” “江湖中都以为小兰姑娘的兰花泪是手中那把短剑,可不知道是你深藏不露的三六一十八滴兰花泪。” “我还知道,这十八颗水珠是不能接的,因为里面是江南霹雳堂的顶级火药。” “我恰好还知道,小兰你原本是姓雷的。” 兰俊嫣的脸越变越白。 萧东楼随手将九颗水珠掷向那排死士,只听雷声轰鸣,火光四射。 硝烟过后,地上竟出现了一个八尺多宽的坑。 那排死士避无可避,许多被炸的血肉横飞。 萧东楼叹息了一声。 兰俊嫣蓦的发现,硝烟过后,司空摘花不见了。 她忽然笑道:“萧公子,现在我们是一对一了啊。” 萧东楼微笑不语。 兰俊嫣接着道:“可惜很快我们就会变成二对一了。” 萧东楼道:“哦?你们的大当家?” 兰俊嫣道:“对。只要他一到,我保证你不会还可以这样从容淡定地跟我说话。” 萧东楼淡淡道:“是吗?可惜我看到的是我的朋友到了。” 兰俊嫣回头看时,一个淡紫色的身影就在她的背后,轻轻地倚着一棵柳树,似乎赶路赶得太急,正在稍作休息。 凤夕舞笑道:“现在真的是二对一了。” 萧东楼淡淡一笑:“只是不知道是谁对谁?” 萧东楼的眼中忽然流露出一种悲伤。 一种很深的悲伤。 凤夕舞身子一抖,眼中也流露出一种痛苦。 一种很深的痛苦。 萧东楼深深的叹息了一声:“西子湖畔,黄鹤楼边。” 他忽然撕开了自己的衣襟:“凤姑娘,这颗玉坠是你所赠;这道伤疤,不也是拜你所赐?” 凤夕舞禁不住身子一阵剧震。 她的话也禁不住微微颤抖:“你都知道了?” 萧东楼凄然一笑:“我知道。” “我知道,温柔乡的大当家是你。” “我知道,西子湖畔刺我一刀青衣人的也是你。” “我知道,指挥一切的还是你。” 凤夕舞微笑不语,只是眼中已盈满泪光。 萧东楼接着道:“我还知道。” “我还知道,送解药给我的是你。” “我还知道,那一刀刺偏的青衣人也是你。” “我还知道,后来找叶天士救我的还是你。” 凤夕舞依然在微笑,却已经泪流满面。 萧东楼笑着道:“我更知道。” “我更知道,对我一片真心的是你。” “我更知道,背负着家族使命的也是你。” “我更知道,今天不得不去我性命的还是你。” 萧东楼言毕,居然抛掉了手里的弯刀。 一阵微风吹过,一朵已经枯萎的郁金香随风滑落。 凤夕舞凝视着萧东楼,眼中也不知是歉疚,还是埋怨,是悲伤,还是无奈。 良久,她轻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只要你恨我,我不要你记得我。” 言毕,她已经出手。 灿烂。 辉煌。 “凤舞九天确已失传,但是凤凰山庄还有‘凤凰心’。” 萧东楼眼中只见一片绚烂。 他无法形容这种灿烂的美丽。 在他与这个世界,与东花离别的时候,他的眼中只残留着一抹淡紫色,那抹令他曾经魂萦梦牵,如今心痛无边的淡紫色。 他还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已经泣不成声的声音。 “如果还有来生,我会为你一生一世,一生一世都戴着茉莉花。” 司空摘花拼命地赶着路,他的心里有着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怪,很奇怪。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不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 远处一辆马车疾驶而来。 司空摘花闪身隐入路旁的树林。 赶车的是一个不足三尺的汉子,凶神恶煞的模样。 司空摘花注意到他的身旁放着一把刀,一把七尺有余的长刀。 三尺刀神。 司马愁。 司空摘花出手。 马头在一道黑色的刀光后,应声落地。 司马愁长刀迎风劈下。 然后,他就看到了唐方。 四个人拼命地赶着路。 司马愁板着脸道:“现在是真的没有马了。” 司空摘花大声道:“他奶奶的,上一匹马还不是你斩成两截的。” 司马愁道:“但是我斩一匹,还送了一匹啊。” 司空摘花正待再反驳,忽听唐方惊叫道:“好大的火!” 火光烧亮了夜空,亮得如同白昼。 整个温柔乡被包裹在熊熊的烈火中。 四个人呆住了。 良久,唐方才说了一句:“东楼呢?” 司空摘花狂吼了两声:“萧大!” 唐方冷冷地说道:“为什么你要一个人走?” 摘花道:“我已经说过,是萧大逼我走的!” 忽然,他明白了自己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是什么,因为,他觉得萧东楼不见了,他再也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凤夕舞静静的坐着。 熟睡中的萧东楼总是那样的孩子气。 她看着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良久,她从怀中拿出一个很小的羊脂瓶。 “萧大哥,这瓶就是‘曲终人散’。” “喝了它,以前的事情你都可以忘却。” “忘了以前,忘了东花,我们不必再站在敌对的立场。”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她扶起萧东楼,将手里的酒喂进他的口中。 凤夕舞站起身来,对着萧东楼平静地说道:“你睡吧。醒来一切都会好的。我要去见老祖宗了。” 庭院深深。 青葱的林木,幽静的小楼。 春天。 小楼下有的花将开,有的花已开。 凤夕舞轻轻的推开门。 一个高瘦的少年站在厅堂里,看到了凤夕舞,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姐姐。” 凤夕舞笑道:“千翔。” 凤千翔只笑了一下,神色立刻恢复了原先的沉重。 “姐姐,老祖宗在等你。她好像很生气。” 老祖宗真的很生气。 气得已经把准备给凤夕舞留的她最爱吃的点心减少了。 从十块减到了九块。 老祖宗板着脸问道:“凤儿,你真的把人带回来了?” 凤夕舞低着头:“嗯。” 老祖宗依旧板着脸:“你准备怎么办?” 凤夕舞道:“我已经给他喝了‘曲终人散’。” 老祖宗道:“你究竟想怎么样呢?” 凤夕舞道:“杀之可惜。如果能为我们所用,不是如虎添翼?只要他丧失了记忆,就可以由我们来告诉他怎么做……” 老祖宗故意继续板着脸道:“你三番两次的放过他,怕是有自己的私心罢?” 凤夕舞低头道:“凤儿不敢。” 老祖宗忽然笑道:“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龙尾沉思着。 忽然,窗外信鸽飞到。 看完信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奇怪的笑容。 信在蜡烛的火苗中燃尽。 夕阳西下。 凤夕舞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她的脑海里还回忆着老祖宗的话。 “凤儿,我明白你为家族承担了很多,你也是我最疼爱的长孙女。” “我宁愿相信你做事有分寸。” “但是如果出了什么差池,你应该明白我们凤家的规矩。” 推开门,凤夕舞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兰俊嫣。 她笑盈盈地站起身来:“大当家,萧公子已经醒了。” 萧东楼果然已经醒了。 此刻的他正坐在窗前出神。 “东楼。”凤夕舞轻声唤道。 萧东楼闻声缓缓的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还是那幅懒散的样子,还是那幅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多了几分彷徨和困惑。 他的右眼里面多了一道斑斓的血痕,使得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忧郁。 凤夕舞注视着他眼中的那道疤痕,心中忽然一阵绞痛。 萧东楼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道:“姑娘刚才是在叫我的名字吗?” 凤夕舞柔声道:“是。” 萧东楼的脸上先是一阵茫然,紧接着是一种痛苦的神色。 “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凤夕舞走过他的身边,坐下来,继续柔声道:“你在一场激战中受了重伤,所以醒来时就不知为何丧失了记忆,你还记得我吗?” 萧东楼凝视了她一会儿,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凤夕舞叹息了一声,道:“你已经醒来两次,都不记得我们,不记得以前。叶大夫说你暂时丧失了记忆。” “那好,你记得,你的名字叫做萧东楼。” “我的名字叫做凤夕舞。” “你是我的未婚夫。” “我们的大婚之期就在明年的秋天。” 西子湖畔。 彩霞满天。 丁岚坐在湖边的长亭上,静静地听凤夕舞说话。 “凤凰心出手的一瞬间,我看着他的眼睛,心中竟无法抗拒的撕裂。” “我在那一瞬间明白,我没有勇气忘记他,我也没有勇气失去他。” “我的凤凰心只放了一半,就再也无法继续。” “我决定,自私一点,抹掉他的记忆,和他重新开始。” “我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但我没的选择。” 凤夕舞说完后,转头看向丁岚。 丁岚默然了许久,开口道:“姐姐,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对的,但是,在感情面前,本无对错。” 她叹息了一声:“不过,你真的在冒一个险。” “失去了记忆的萧东楼,到底还是不是你所深爱着的萧东楼了呢?” 凤夕舞身体一阵剧震,严重竟充满了痛苦之色。 俩人一时都再无语。 暮色渐沉,太阳终究还是落下山去。 凤凰山庄别院。 一灯如豆。 萧东楼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酒。 凤夕舞静静地坐在他对面。 “这里环境会好一点。我跟老祖宗要求陪你过来住几天。” “你还记得这里吗?” 萧东楼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凤夕舞探手为萧东楼斟上一杯酒。 “东楼,叶神医说过,再过两日,你的记忆就很可能会恢复。我敬你。” 萧东楼脸上掠过一丝奇怪的神色。 他缓缓地举起杯,微笑道:“我很期待,但也很紧张。” 敲门声。 兰俊嫣缓步走了进来。 她走近凤夕舞,附耳道:“大当家,家里那边出事了。” 凤夕舞不由得一惊。 紧接着,一把几近透明的短剑就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身上的三处大穴也被封死。 兰俊嫣笑了,笑得依旧很迷人。 她放下手里的短剑,缓步走到桌子的对面,在萧东楼的旁边坐下。 萧东楼微笑不语的看着凤夕舞。 兰俊嫣悠然道:“大当家,想不到吧。” 凤夕舞道:“的确想不到。” 兰俊嫣转头对萧东楼笑道:“萧公子,你看,也有我们大当家想不到的东西。” 萧东楼微笑道:“这个倒也真是不多见。” 凤夕舞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萧东楼,不再说话。 兰俊嫣道:“你在回山庄的路上说了很多话,可惜都被我听到了。” “我知道了你的想法,就伺机换了你的酒。” “所以你给萧公子喝的并不是曲终人散。” “后来,你去见老祖宗的时候,萧公子醒了。”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我知道你想利用他来对付东花,你的计划本来很完美。” 萧东楼眼中掠过一丝痛苦的神色,他微笑道:“的确很完美。” 凤夕舞静静地听着,她用清澈无比的眼神看着萧东楼,并不出声辩解。 兰俊嫣接着道:“但是,在凤凰山庄,我们插翅也难飞,我们只能等待机会。” “我知道,你的曲终人散要七日一次,连服三次,才能彻底生效。” “而凤家的存酒大多数全都在山庄别院。” “所以,我就告诉了萧公子,让他做好准备。” 凤夕舞一直静静地听着,待到兰俊嫣说完后,她才缓缓的开口道:“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兰俊嫣笑着,但眼睛里却似有着一根针在闪烁。 “因为你给不了我的,龙尾可以。”嫣疑惑道:“哪一句?” 萧东楼走到她的身边:“你真的不记得了?” 兰俊嫣摇了摇头。 萧东楼叹息了一声。叹息结束后,弯刀已经架在了兰俊嫣的脖子上。 也封住了她身上的三处大穴。 兰俊嫣难以置信的望着萧东楼。 凤夕舞还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并不出声。 龙尾望着刚刚坐下的东花三人,微笑道:“三位先喝口茶。” “不必担心,应该很快就有好消息到了。” 萧东楼叹息道:“小兰,如果龙尾早就知道了温柔乡的大当家就是凤姑娘,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兰俊嫣的脸色变得苍白。 萧东楼接着道:“原因只有一个,我也是他手里的一步棋而已。” 龙尾微笑着看着他们:“其实,小兰是我的自己人。” “我们刚刚查到,原来温柔乡的大当家就是凤夕舞。” 司空摘花大声道:“什么?!凤夕舞?” 龙尾叹道:“对!” 唐方眼中充满了焦虑:“那可就当真是情何以堪了。” 萧东楼微笑道:“小兰,其实从你出手杀了安言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整件事了。” “因为我相信,你杀安言的真正原因只不过是障眼法。” “你们早就算到了凤夕舞是不会杀我的,所以你们后面的行动就是一举两得。” “如果,我和你们联手,那自然再好不过。” “如果,我和凤家联手,那么我与东花反目,与武林反目,将来你们自然就又少了一个障碍。” 兰俊嫣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她的眼中突然流出泪来。 血泪。 紧接着,她的口中和鼻中也开始渗出血来。 然后她就倒下了。 倒下的时候她还在笑:“你们都不过龙尾的。” 萧东楼静静地看着她倒下,眼中流露出一种悲哀。 他走过去,解开凤夕舞的穴道。 俩人都不出声,就这样默默地看着。 良久良久,萧东楼道:“你真的忍心抹去我的记忆?” 凤夕舞低头不语。 萧东楼道:“我明白,我们俩人的立场已经注定了对立,如果你想保住我的性命,如果你想和我重新来过,这是唯一的办法。” “但是,你何以肯定,抹去了记忆的萧东楼还是你喜欢的萧东楼,你又何以肯定,抹去了记忆的萧东楼心目中的凤夕舞还是今天的凤夕舞?” 凤夕舞抬起头,颤声道:“不错,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决定放弃。” 萧东楼道:“放弃?” 凤夕舞道:“对!” 凤夕舞举起桌上的那壶酒:“你以为这壶里装的是‘曲终人散’吗?” 萧东楼怔住。 凤夕舞笑了,但眼中笑出了泪水:“你错了。他们也错了。这一壶是‘蓦然回首’。” 萧东楼喃喃道:“蓦然回首?” “对!蓦然回首。” “喝了它,被‘曲终人散’抹去的记忆就会恢复。” “那天丁岚也是一句话说到了我心里的痛处。” “我明白,失去了记忆的你就不会再是你。” “所以,我决定,把从你脑中夺走夺走的,还给你。” 萧东楼痴痴的看着凤夕舞,忽然走上前抱住她。 抱得紧紧地。 凤夕舞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对不起,萧大哥,对不起。” 萧东楼笑道:“我记得那天,有人说过,如果有来生,她会为我一生一世都戴着茉莉花。” “我还记得,有人说,明年的秋天就是我和她的大婚之期。” 凤夕舞一声不出,狠狠地在萧东楼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然后,把他抱得更紧,紧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良久,萧东楼松开了怀抱。 他微笑道:“我要回去会合我的兄弟,我要揭穿龙尾的真面目,我也要给江湖一个交代。” 凤夕舞默默地微笑着,看着他。 太阳初升。 在漫天的彩霞下,萧东楼出发了。 凤夕舞看着彩霞中远去的身影,眼中流露出一种坚定而痛苦的神色。 可惜这眼色萧东楼没有看到,如果他看到了,他一定不会离开。 如果他知道这一别就是永恒,就算是天王老子拿八条鞭子赶他走,他也不会挪脚步了。 可惜,他没有看到。 他就这样从凤夕舞的眼中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一点一点。:“其错可诛。” “凤儿从放走萧东楼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去承担什么。” “总之温柔乡的事是凤夕舞一人所为,与凤凰山庄无干。” “所有的一切均由凤夕舞一人承担。” 老祖宗看着凤夕舞:“你真要一个人扛起这件事?” 凤夕舞语气柔和但无比坚定:“本就是我一个人的事。” 老祖宗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跪在下面的凤夕舞。 “我还可以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现在答应去杀了萧东楼,你就还是凤凰山庄的庄主。” “温柔乡的事我们自然也有办法给江湖一个交代。” 萧东楼打马飞奔。 凤夕舞凄然一笑道:“老祖宗,你应该知道,如果我肯选择,我当初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手下留情。” 老祖宗长叹一声,看着凤夕舞,不知道是哀是怨还是怒其不争。 凤千翔忽然跪在老祖宗脚下:“奶奶,求您给姐姐一个机会,您看在这些年姐姐为咱们凤家做了多少事的份上。” 老祖宗努力压抑着心中的不平,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 “千翔,当初是你不愿涉足江湖,才由你姐姐为凤家操劳了这么多年。” “你肯不肯在列祖列宗面前答应我,以后凤凰山庄就交给你了。” 凤千翔咬牙道:“我答应。” 老祖宗长叹一声,缓缓道:“那好!” “凤儿,从今天起,你就再也不是凤家的人。” “你的武功也必须还给凤家。” “我说完了。” 凤夕舞眼中闪动着莫大的痛苦。 她流着泪,将右臂从衣袖中褪出。 凤千翔将一把长剑捧至她的面前,咬着牙大声道:“家法到!” 凤夕舞缓缓的拿起长剑。 当血雾蒙住了她的眼睛时,凤千翔一把抓住凤夕舞双手。 凤夕舞只觉得左手传来的力道犹如烈火,右手则如寒冰。 待到两股力道汇聚时,她觉得全身的经脉有如烟花般,爆裂了。 萧东楼心中忽然一紧,似乎有只手在撕扯着他的心。 他看着天边的夕阳,心里默默道:“夕舞,你等我回来。” 这一天终于来临。 南七北六一十三省的各路盟主,武林八大门派,全都到齐。 只是萧东楼还没有到。 龙尾焦虑道:“按推算,萧兄他们应该昨晚就到了。” “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司空摘花等三人也是坐立不安。 太阳开始西沉。 就在龙尾又一次耐不住站起身来的时候。 萧东楼到了。 一身蓝衣,神色懒散的萧东楼总算施施然的走了进来。 当他站定的时候,他就变了。 变得很冷,很静,很定。 冷如水,定如山。。” 萧东楼长叹一声:“俗世翩翩一叶舟,却载不动这,许多愁。” 说毕,大步朝门外走去,不管背后如何,竟不再回头。 他一路长笑,声不绝耳。 “从今后,仰头大笑,低头痛心,为爱沉舟,夫复何求?” 这边东花三子那里按耐得住,早就跟着追了出去。 “萧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