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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很想见一个朋友。 见谁都行，只要是朋友。 但他又谁都不想见。 见了说什么？ 说沙曼死了，被人从大名鼎鼎的陆小凤身边杀死了？ 说自己在屋里关了七天七夜，昏睡不醒？ 他在窗前走来走去。 他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嘻笑声。 他看见在庭院里桃花树下，一个人被晚香楼的几个妓女围着。那些女人跟他拉拉扯扯，弄得他抓耳挠腮，手脚无措。妓女们嘻嘻哈哈地打闹着，很好玩的样子。 那人穿一身又脏又破的青布袍，脚上穿一双破草鞋，头却光光的。 “老实和尚！”陆小凤失声叫道，然后笑了一下。 那些妓女对老实和尚动手动脚，叽叽喳喳山雀一样吵笑着。“和尚跟我走。”“为什么跟你走？他没几个钱。”“没钱为什么你也来争？”“他怀里也许揣着个佛爷，金佛爷，值钱。”“随我去吧。和尚善化缘，他来桃花林，肯定是个富和尚。” 老实和尚红耳赤，嘴里喃喃着不知该怎么办。他一抬头，看见陆小凤站在面前。他一下就象看见救星一样。 陆小凤却背着手，冷冷道：“老实和尚不老实呢。”那些女人见他们是熟人，笑着散了。 老实和尚道：“和尚老实。” 陆小凤道：“和尚老实，怎么会到桃花林来跟妓女调情呢？” 老实和尚道：“和尚当然老实，来这里不是调情，是有事。” 陆小凤道：“你有什么事？” 老实和尚道：“替人找一个人。” 陆小凤道：“替谁？” 老实和尚道：“替一个快疯了的朋友。” 陆小凤道：“谁？” 老实和尚道：“西门吹雪。” 陆小凤耸然动容：“他怎么了？” 老实和尚道：“他还活着。” 陆小凤道：“那他为什么快疯了？” 老实和尚道：“有人死了。” 陆小凤道：“谁？” 老实和尚双手合十于胸前，缓缓道：“他的妻子和孩子。” 陆小凤瞳孔猛一收缩：“孙秀青和他们的小儿子？” 老实和尚道：“和尚从不打诳语。” 陆小凤道：“谁杀的？” 老实和尚摇摇头：“和尚不知道，西门吹雪也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大概只有死去的人知道。”他顿了顿，“也许死人也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们。” 陆小凤道：“你怎么知道此事的？” 老实和尚道：“和尚见江湖近些时候事少平静，便四处云游，自由自在。昨日过万梅山庄，便想顺便访访老友。结果在他住处没见着其他人，只见到西门吹雪一个人。” 陆小凤道：“那你怎么知道来桃花林能找到陆小凤？” 老实和尚道：“有人告诉和尚。” 陆小凤道：“是谁？” 老实和尚脸一红：“和尚说老实话，是个女人。” 陆小凤冷笑道：“和尚还是不老实，不然怎么会有女人向你通风报信？” 老实和尚苦着脸道：“和尚没有女人为他通风报信，和尚只是偶然碰到的。” 陆小凤道：“偶然碰到？是在床上偶然碰到的吧？” 老实和尚一脸苦笑：“你以后就会知道，老实和尚是老实的。” 陆小凤笑了，道：“和尚想不想喝点酒？” 老实和尚道：“想，走了这么远的路，想死了。” 二人上楼。在楼梯旁，见哑巴老妪正在自己的小屋中打盹，陆小凤便示意她送几罐酒来。哑巴老妪看见秃头亮光光的老实和尚，好奇地看了他几眼。 陆小凤和老实和尚饮酒。陆小凤躺在床上用习惯的姿势喝酒，老实和尚则将自己那双穿了底的破草鞋垫在屁股下，坐在地板上喝酒。 几杯酒下肚，老实和尚看看屋子，道：“和尚已喝干几杯了。有件事和尚实在憋不住，想问问。” 陆小凤将空杯递给老实和尚，倒满酒后又放在胸膛上，道：“你想问茅房在哪儿？” 老实和尚道：“不是。” 陆小凤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你要拉什么，问吧。” 老实和尚迟疑了一下，变得有些口吃：“她，那位海边来的大姐，沙曼，到哪里去了呢？怎么只见你一个人？” 陆小凤哑然道：“她死了。” 只听“啪”的一声，老实和尚手中的酒杯掉在地板上，他卷曲的腿脚上洒满了酒。 他呆了半晌，然后慢慢举手合什：“阿弥陀佛，我佛慈悲，超度沙施主的灵魂进入极乐世界吧。” 老实和尚又问道：“怎么死的？” 陆小凤道：“七天前的一个晚上，她一个人出去散心，被人暗算。” 老实和尚道：“就在桃花林？” 陆小凤“嗯”了一声。 老实和尚道：“是不是额头上留有一个红印？” 陆小凤霍地一起身，酒杯滚落在床上：“你怎么知道？” 老实和尚捡起地板上的酒杯，看看未摔破，用脏袖口擦擦，又斟上酒，一伸脖子喝下去，然后慢慢道：“西门吹雪妻子的额头也有。” 陆小凤又倒在床上，梦呓般喃喃道：“桃花劫杀，桃花劫杀，……” 老实和尚一听，手中的酒杯一晃，又差点掉下来：“桃花劫杀？难道桃花杀手又重现江湖？” 陆小凤道：“一定是他，不会是别人。” 老实和尚站起来，穿着他那双破草鞋， 自言自语道；“再好的酒，和尚也无口福多喝几杯了。” 陆小凤道：“和尚想干什么？” 老实和尚人已到门外，扔下一句话：“西门吹雪急疯了，我们都没想到这上来……” 陆小凤没动，继续躺在床上喝酒，只不过将酒杯换成了酒罐。他知道老实和尚是去万梅山庄找西门吹雪去了。 他又变得很感伤，说不出的感伤。 沙曼是再不会来为他倒酒了。 一个男人，特别是一个和尚为他倒酒，那酒的味道是万万抵不上一个女人，特别是一个很好的情人为他倒的酒的。 前者简直就只是一杯水。寡淡之极的水。 西门吹雪就只喝水，只喝那很清的水。他从不沾一滴酒，很好的酒也不沾。但他的女人死了，还有一个孩子也跟着去了。那个很痴爱他的女人再也不能为他西门吹雪倒上一杯很清的水，然后抱着孩子在一旁，笑看着丈夫把那杯清水喝下去，就象很好的女人看着他陆小凤喝下一杯很好的酒一样，何况西门吹雪还比他陆小凤多一层悲痛。 西门吹雪，那白衣如雪的西门吹雪，那天下无双的冷傲的神祗一般的西门吹雪，要是他现在还在喝着清水的话，那水进到肚里，也会被他心中那深深的痛苦冻成冰，冻成雪。 陆小凤忽然很渴望见到西门吹雪。 这种相见的渴望，就象两个幸存者的渴望，两个作为在世界大毁灭后唯一幸存下来的人那种对相见的渴望。 这不仅仅因为西门吹雪是他最好的朋友，更因为他们现在已是世上最同命相怜的人。 陆小凤胸膛上的酒罐忽然不见了。 陆小凤睁眼一看，三个少女在床前站成一排微笑着看着他，象三朵莲花。她们就是那天并排走进晚香楼的三位少女。她们的裙腰上都露着蓝色的短剑柄。 中间的紫衣少女微笑着递给他一杯酒。她的手指纤细而长，却十分稳定。 陆小凤将酒杯放在胸膛上，也微笑着。他道：“你们是雕花山庄的四莲花中的三朵？” 紫衣少女的凤眼往上一挑：“久闻陆小凤是个聪明人，果然不假。” 白衣少女嘻笑一声，道：“二姐，你没见他长着四条眉毛？别人只有两条眉毛，他却有四条，能是傻蛋吗？” 陆小凤摇摇头：“四条眉毛的人并不一定聪明，不然他怎么会躺在这儿喝闷酒？” 紫衣少女说：“我叫洪玉，那是我四妹，叫洪灵。”她指着一直只笑不说话的红衣少女，“这是三妹，叫洪芝。” 陆小凤微笑着一个个打量。这雕花山庄的三姐妹长得都很漂亮，皮肤都很白，都是长身凤眼。二姐洪玉个头最高，但看上去也比两个妹妹成熟得多。雕花仙后据说长得比她们还要漂亮些，如果不死，四姐妹站在一起，是会把男人们迷得半死不活。 陆小凤道：“你们是为大姐而来？” 三少女都点点头，神情变得很严肃。 洪玉道：“这几日我们到过桃花林周围许多地方，想找到点线索，可一无所获。” 陆小凤道：“你们都很少出门，只是跟着你们的大姐练剑绣女红吧？” 洪玉点点头，叹子口气。 陆小凤道：“雕花庄主在扛湖中已是一等一的高手，却无声无息地死在桃花林，杀她的人显然不是寻常之辈。” 陆小凤深吸一口气，将酒喝干，然后道：“你们知道十九年前曾轰动江湖的桃花劫杀案吗？” 洪玉道：“我们只是曾听说过一点，不太了解详情。” 陆小凤道：“我现在想去看一个朋友，等我回来再跟你们聊聊，不过你们得小心才好。” 洪玉道：“去看西门吹雪？’ 陆小凤笑道：“你也是个很聪明的人。” 洪玉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三位少女告辞。 日午。阳光正亮。 蝴蝶在花丛翩翩。 大地气息新鲜。 马车轻快驰骋。 混合着花香的青草气息从鼻前一阵阵拂过。 还有泥土气息。 陆小凤坐在车上静静的。 他感到一种宁静的快乐。 带着一点淡淡的忧伤。 在西门吹雪住处前，陆小凤跳下车。 山庄静静的。 似乎什么也未发生。 飞奔入楼外的大院。 陆小凤立即看到那个人。 那个人在屋里走来走去，白衣如雪。 那个人也看见了陆小凤，停在屋当中。 两人的视线呆呆地接触了几秒钟。 然后那个人点点头，移开了视线。 屋里一切家具依然很整洁。一尘不染。 陆小凤看见屋子的窗外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似乎在专心地闻着田野散来的芳香。 专心地听那上下飞舞的蝴蝶。 是花满楼。 陆小凤站在屋里时，花满楼对他点点头。 他知道来的是陆小凤。 花满楼的脸上也蒙着一层忧伤。 他也了解两位好友的痛苦。 三人什么都没说，只呆呆地站着坐着。 西门吹雪又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语不发。 陆小凤看见墙上挂着那柄形式奇古的乌鞘长剑，道：“又该出事了。” 另外两人都在听他说。 陆小凤缓缓道：“可想起来，十九年前，那令江湖人士震骇不已的桃花大劫杀？” 西门吹雪点点头道：“我已想到了。” 花满楼似有无限感慨，道：“那时我们才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 陆小凤叹道：“我们刚出道江湖，听江湖人说起这事，就象做了一场恶梦。” 花满楼道：“死的人太多了，四十二名江湖女子一下就死了，的确是很可怕的事。” 陆小凤道：“那桃花杀手杀这些女子，却只用了七天时间。” 花满楼道：“而且不管白道、黑道，只要是江湖美女子，都无一幸免。” 陆小凤沉吟了一下，道：“他杀的第一个江湖美女是幻影毒后。” 花满楼叹道：“这人的确很聪明。” 陆小凤道：“幻影毒后善施一种无形无嗅的奇毒，手法极高，江湖中人无不谈之色变。” 花满楼道：“那杀手也担心敌不过她的毒技，所以第一个就拿她开刀。” 陆小凤点头道：“不可一世的四仙神，在一夜之间也失去了武功最高的绿衣仙子，余下三老神，自此一蹶不振。” 花满楼道：“红莲帮的女帮主被杀，也只好转入地下了。” 陆小凤脸色凝重，道：“而且那杀手武功太奇诡。” 花满楼道：“我在江南之时也听人说，那杀手杀人时，黑衣蒙面，一语不发，取人性命，只一招便得手，从不用第二招。” 陆小凤道：“七日之后，那杀手便销声匿迹，江湖中竟无人能寻得他一点踪迹！” 花满楼沉默了一会儿，道：“他只杀江湖美人，也许是因为女人而遭过什么大变故，因此以他那罕世的功夫来作残忍的复仇。” 西门吹雪道：“他不会走远。” 陆小凤道：“肯定。他又决定重温旧梦，再决高下了。” 西门吹雪看着窗外，很慢地说道：“因为他难耐寂寞。一个顶尖高手的寂寞。” 西门吹雪的眼睛又放出光，浑身又充满一种神气。 剑的神气。 它使西门吹雪直立的身体变成了剑。 那是当今天下举世无双的剑。 神的剑。 西门吹雪的瞳孔一下紧缩，道：“我要让他问西门吹雪的剑。” 他的朋友知道，西门吹雪再一次向剑的神靠近了一步。 妻儿的死，使他身上本就充满着的异常冰冷的剑气中，又渗进一层杀气。异常端正的杀气。 陆小凤突然道：“问西门吹雪的剑，可以。但西门吹雪必须喝酒。” 西门吹雪猛地转头，盯着陆小凤。 陆小凤淡淡道：“因为我也想亲手杀了他。” 西门吹雪道：“喝酒等于让我解剑。” 陆小凤道：“你不喝？” 西门吹雪道：“不喝。” 陆小凤道：“一杯很清的水也不喝？” 西门吹雪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道：“一杯很清的水，姑且将它当作一杯酒，你也不喝？” 西门吹雪睑上露出笑意，道：“那这杯酒我一定喝。” 花满楼道：“还有人要请你喝酒。” 西门吹雪一愣：“你？” 花满楼摇一摇头：“不是，是三个女人。” 西门吹雪道：“洪氏姐妹？” 花满楼点点头，叹道：“那是三个很好的女孩。” 陆小凤道：“的确很好。” 他突然叫起来：“老实和尚呢？他到哪儿去了？” 另外两人一愣。 花满楼道：“和尚来此拜望主人时，恰好遇见洪氏三姐妹也闻讯赶来万梅山庄。洪氏姐妹对我们讲了桃花林发生的一切，老实和尚便说由他去找你。” 陆小凤道：“和尚连酒都未喝完，说是要回来提醒老友桃花劫杀。” 他叹道：“老实和尚不老实，老实和尚不老实。” 三个人都明白，老实和尚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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