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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已空无一人。 陆小凤却一动不动站着。 地上月光如水,树影婆娑。 远处的夜雾起了,朦胧而凄迷。 寂静。 死的寂静. 陆小凤感到这可怕的寂静,仍一动不动。 花满楼也闻到了这寂静中的血腥。 院墙外陡然间响起一声长长的口哨,刀子一般尖锐地划破夜空,刺得人耳膜难受。 一团火焰“腾’地一下升在夜空中,哗哗地旋转,惨碧的光照得院子阴森而恐怖。两边院墙上忽然出现一排黑衣蒙面人,手一扬,一阵暗器密雨般压向院子中间,然后翻身下墙。 但这些黑衣人还是慢了一步。 花满楼一直静立着。暗器已“咝咝”扑向他的头脸和上身。突然他衣袖一卷,一张,暗器突然转向,飞向东边的院墙。 咚咚咚一阵乱响,东边院墙上的几个身子刚腾空的黑衣人便顿然直栽下去。 西边院墙上几个黑衣人,象被一把利刀割掉韭菜,也齐刷刷倒向院墙脚下。 只见一个人风一般从院墙上刮过,又飘向后楼房顶。 是陆小凤。 后楼和前堂的房顶都站满了黑衣蒙面人。 陆小凤心里暗暗吃惊:晚香楼平日的佣人伙计不过十余人,怎么会在一夜之间突然冒出这么多人来?而且其中不乏一流高手。刚才墙外响起的那声口哨,只有内力深厚的高手,才会吹得那么尖厉。 一道白光闪向他的面门。 那个黑衣蒙面人用的是一把长刀,刀法沉猛,陆小风能听到刀风中隐隐的啸声。 陆小凤呆呆站着,似乎在欣赏远处月下的夜色,浑然不觉长刀扑面。 黑衣蒙面人的双眼露出惊讶之色。 他的确应该惊讶。 眼看着自己的长刀砍向陆小凤的脸,他都能感觉到刀锋与对方的肌肉最多只有一丝的距离,再往下,就该听到对方骨肉分离的嘎嘎声响。 他没想到,发出嘎嘎声响的不是对方的脸,而是自己的那把长刀。 陆小凤在自己的脸都能感觉到那刀刃的锋利时,闪电般伸出自己的两指。 对方的刀嘎嘎几响,断成了几截。 黑衣蒙面人还没来得及将自己心中的惊惧表露出来,一截断刀已击中他的脸。他闷哼一声,从楼顶仰翻了下去。 又有四个黑衣蒙面人从四面围住了陆小凤。 陆小凤依然看也不看他们,只眯眼望着远处。 月光下,他那双紧缩的瞳孔中,映着隐隐绰绰的远山,迷蒙的树林,凄迷如歌的夜雾。 他觉得在这个月夜,自己已变得有些不正常。 他心中涌动着一种饥渴似的痛苦,一种想吞饮血肉的痛苦。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想杀人。 这种心情使他在杀人时,除了杀人的动作外,没有其他的动作。 他既不说话,也不看人,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这个时候的神情酷似西门吹雪。 他一下体会到他的那位朋友在即将出剑之前的那种心境。目中,无人,声色俱隐,却又是在无比专心地杀人的心境。 这种心境将杀人尊崇为一门独一无二的艺术。而有这种心境的人,必定是这门艺术中的大师。 在这一切的背后,需要的是极高的天份,智力与完美的意志力。 此间他才顿悟到,他之所以能与西门吹雪成为最好朋友的原由。 那四个黑衣蒙面人见这人神情恍惚,好象只是他独自一个在楼顶赏月,周围并没有四个要取他性命的大汉一样。 四人心中暗暗惊惧,但谁也不敢后退。 一个胆大一些的黑衣人猛然扑到背后,手中的长剑猛然刺向陆小凤的背心。 另外三个人,一个使一对弯头判官铁笔,一个使一根练子枪,一个使一双半月镰,也同时扑向陆小凤。 那柄长剑直刺陆小凤背心,那对弯头判官笔通袭他胸前大穴,那根练于枪飞点他脸部,那双半月镰则直卷他的双腿而来。 陆小凤依然静静立着,仰头远眺。 远远望去,那楼顶上的情景,就象一个主人凝然于月下,而周围几个仆人正在为他跳着奇古的兵舞一样。 四个黑衣蒙面人已将自己所能使出的劲力,全部灌人了自己手中的兵刃中。 忽然间,四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脖子被一双手飞快地摸过。 他们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是怎么回事,最后就只听见了一阵“咔嚓”响过,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们的脖子都被这双手生生拧断. 这只是眨眼间发生的事。 四个黑衣蒙面人无声地倒在月下的楼顶上。 陆小凤这时慢慢收回远望的目光,叹了一口气。 花满楼被三个黑衣蒙面人围在院子当中。不远处的洪氏姐妹则在与两个手持铁棍的黑衣人缠斗。 围住花满楼的三人,手中似乎空空如也,但细跟一瞧,三人的双手手指间都夹着一根根长针,那长针在月光下,闪烁着碧亮亮的光芒。 夜风轻轻地吹来。 花满楼闻到一阵扑面而来的芳香,浓淡不一的香味。他分辨出,在桃花的馥香中,还有三种不同的香味。 他突然叹了一口气,道:“女孩子不该来这里的。” 围着他的三个黑衣人一怔,面面相觑,但仍然一声不吭。 花满楼道:“你们还是回去吧,不管是谁派你们来的。”他低下头,静静地,“这里的花很香,但今晚却已杂了浓浓的血腥味,并不好闻。” 只听三人中一个身段略瘦的黑衣蒙面人冷哼一声,头一摆,三人都慢慢屈肘,双手举过肩,手腕一抖,十指突然张开。 四十八颗绿针竟是流星光芒般从三人手中飞射而出,蜜蜂毒刺般密密罩向花满楼全身上下。 花满楼叹了一口气,三个女子出手竟是这般毒厉凶捷。他的两只手电闪般在全身上下摸了一遍,然后双手弹了弹,象是在出远门回到家中掸灰一般。 那三人忽然都往后一闪。那些绿针竟全都插在她们脚旁的地上,根根直立。 只听花满楼冷冷说道:“我不想杀你们,你们走开吧。要想死,去找别的人。” 三个黑衣蒙面人眼中冒出火星,双手微微一动,十指间赫然又插满长长的绿针。 她们刚举起手,突然全都萎顿倒地。 顷刻间,她们双手的颜色都变了,变得跟她们手中的长针一样。 三双手都惨碧惨碧的。 花满楼又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问道:“是你?”他停了一下,又道:“真难想象幻影毒后的功夫是怎样练成的。无声无息地,人就不再是活的了。” 罗仙仙站在他背后,有些惊讶,道:“别人往你身旁一站,你就知道是谁,一点都不会错?” 花满楼背对着她笑了一下,道:“不会错。每个人的身体都有不同的气味,而且有时还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会帮我一点忙。” 罗仙仙走到那三具尸体面前,撕开三人的面罩。 三张惨碧的脸,在月光下放着绿悠悠的光,周围都襄着黑色的长发。 她叹道:“果然是三个女人。你这个大男人不想杀她们,只好由一个女人来代劳了。” 花满楼听了听,问道:“洪氏姐妹还在跟一个人斗?” 罗仙仙看了看,道:“那人还是个高手呢。” 与洪氏姐妹斗杀的两个黑衣人,一个已经被洪玉的短剑削断了脖子。但剩下的这个,却轻功极好,只见他不时在三个女子中间纵来扑去,遇到极险处,用棍一点地,人已升空,轻松躲过。但洪氏三姐妹也如影随人般紧迫着,双方一时都难得手。 花满楼道:“不知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很奇怪。” 罗仙仙点点头,道:“是不是朱老板还跟什么帮派组织有瓜葛?” 花满楼也点点头,道:“很可能。”他好象想起什么,仰脸向着罗仙仙,问道:“那位青衣女客怎么不见露面?” 罗仙仙道:“不到傍晚的时候,我见她出去了。不知有什么事。”’ 花满楼刚要说什么,忽然远处传来一阵笑声。只听一个人笑叫道:“哈哈,老头子们去镇上玩了玩,开开心,回来却没想到,有一个小子还在这院里耍棍跳高,好看得很呢。” 花满楼一笑,道:“四仙神来了。” 罗仙仙也笑道:‘洪氏姐妹看来得歇歇了。” 那黑衣人见对方又来了人,院子中只剩下他一人在孤军奋战,不由有些害怕,出手便陡然急猛起来。白衣洪芝正挥剑击向他的腰腹,只见他手中短棍向那剑光闪动处一点,“当”的一声.洪芝的短剑一偏,他人却陡然纵上半空,直向院墒外飘去,身势实在神速。 但他还是慢了一点点。 只见三条黑影一闪,散在半空中象三只老鹰,手中铁棍鹰瓜般向他点去。他身子一顿,又落回院中。 这个黑衣人脚刚沾地,三个老头已散成三点站在他周围。他不敢懈怠,趁身势未稳,手中铁棍一闪,点向地面。 这次,他的身子没能飞起来,反而躺在了地上。 三根铁棍点在他头、胸、腰三处,如三块千斤巨石压在身上。而三个老头都不过是单手持棍。 他们的另外一只手却在忙着打手势。 虎老神指着地上的人道:“大哥,这人玩棍还不错,让我陪他练练,让大家瞧瞧热闹。” 豹老神则一甩手,道:“不行,我们回来只赶上这么一条尾巴,我得过过瘾。” 龙老神则摆摆手,慢慢道:“我们还有要紧事,陪他玩岂不是瞎耽误功夫?还是让他一个人到外面自己去玩吧!” 话音未落,他手中铁棍一掀,另外二人同时撤棍,地上那黑衣人被挑到空中。 那黑衣人在空中发出一声惨叫,仰面飞跌到了院墙外。 院子里摆着十几具尸体,裹着黑黑的衣服。 再没有黑衣人出现。 屋顶只有一些黑色尸体,一些白色月光。 院子地上,只有一些白色月光,一些黑色尸体,还有一些现在还活着的人。 三个老头站桃树下,其中一个嘟囔道:“怎么就再不见活着的了?难道我们是来收尸的不成?”听声音是豹老神。 洪灵和两个姐姐正向花满楼和罗仙仙走去,听见他的话,忍不住“扑哧”一笑,停步转身,向三个老头道:“我们不是活人?你们不也没死吗?” 只听豹老神在树影里叫道:“小姑娘咬文嚼字,当心咬掉满嘴牙,找不着婆家。” 洪灵道:“满嘴没牙才好呢。” 豹老神道:“还好?吃不了饭,还得让丈夫给你喂汤。” 洪灵道:“不是丈夫给我喂,是儿媳妇来喂呢。” 豹老神顿了一下,道:“什么儿媳妇?” 洪灵道:“我满嘴没牙的时候,不就是做了婆婆啦?” 豹老神在那边哈哈一笑.道:“小姑娘嘴是厉害,可惜你现在连公公都还没有,哪去找儿媳妇?” 洪灵被他问住,眼珠转了转,道:“没有儿媳妇?我可以去找一个人给我当儿媳妇?” 豹老神用洋洋得意的口气说道:“谁愿意给一个小姑娘光儿媳妇,要她当干妈还差不多。” 洪灵道:“就是有人愿意当,你有什么办法?” 豹老神道:“是谁?老头倒想看看谁这么聪明,过过眼瘾。” 洪灵道:“你还不知道?就是一个叫豹老神的人。” 豹老神半响没说话。只听龙老神哈哈笑道:“三弟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说不过一个小姑娘,趁早别惹她了。” 豹老神嘟嘟囔囔道:“她是瞎扯,哪有老头子当儿媳的,哪岂不是眼看着大公鸡变成小母鸡?” 洪灵笑得真不起腰。 花满楼独自笑了笑。 在一场斗杀之后,院子里还飘散着血腥味.他们居然很快就开起玩笑来了。 这种心境只有两种人能达到。 ——少不更事的小孩。 ——阅历一切又返老还童的老人。 花满楼问罗仙仙道:“红娥没事吧?” 罗仙仙脸上露出一种轻蔑的笑容,道:“是中了毒砂,服了解药,只还有点皮肉伤。在罗仙仙面前用毒杀人,就真跟小孩用稻草做刀杀人一样。” 花满楼点点头,道:“那就好。” 他一点都不怀疑罗仙仙的话。 幻影毒后,就是十九年前的罗仙仙,出没江湖十数年,曾毒死过说不清的人,却没有一个人解开过她用的奇毒。 要么你不中毒,要么你就会马上死去,或者过两日再突然暴毙。被幻影毒后施毒的人从来都只有这两种选择。 没有人能解毒。 当然,也有一个人能解。 幻影毒后本人。 别的人从来没有成功过,在想要克解她的毒药这件事上。 至少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 别的毒药和解药,在幻影毒后的毒药和解药面前,都只不过是小儿的把戏而已。 而罗仙仙差不多就是幻影毒后。 她们有不同之处,不过是前一个人是后一个人的女儿,后一个人是前一个人的母亲。 还有一个不同是,母亲已死,而女儿还活着,鲜鲜地活着。 花满楼心中充满感叹。 他无法想象,一个那么美丽的女人,怎么会同时又是一个用奇毒杀人眼都不带眨的魔性女子。 但他又觉得,自己的那种想法就跟问这世上怎么会同时有活人死人一样幼稚。 ——难以回答的东西,人们便只好称之为幼稚。 花满楼看不见美艳的罗仙仙。 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美丽,就象他在黑暗中感觉到一朵奇美的花一样。 而只要在罗仙仙出现的场合,花满楼都能感觉到,周围的人立即连呼吸都变得跟先前不同了。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是如此。 他知道,这大地上有一种花,没有人能抗拒的奇美与神秘的巨大诱惑。 不是牡丹。不是梅花。不是菊花。 也不是玫瑰。 它是罂粟花。 也许,男人心灵深处真正会疯狂爱上的女人,不是别的什么女人,而是跟那种毒花一样的美人,充满魔性的女人? 花满楼叹了一口气。 罗仙仙正走在他的前面,听到叹息声,回头望了他一眼。 她不知道这个奇特的年轻人又在想些什么。 红娥的房间。 红娥和衣侧躺在床上,枕头垫得很高。旁边坐着官湘漓。 红娥已经将那件背部被击穿的衣服换下,她身上穿的是那件玫瑰红的长裙。 她脸色苍白,眼神忧郁,一会儿看看官湘漓,一会儿又望望对面那个人。 那个人是陆小凤。 陆小凤又坐在了那把大木椅中。 他面部没有表情,只是呆呆地望着墙壁角的那盏灯。灯盏放在一只高长的桃木柜顶。火苗轻轻地摇动,摇得紫红的灯芯时暗时亮。 花满楼、罗仙仙和洪氏姐妹走到门口,他也没有发现。 洪氏姐妹见他那副神情,便停留在门口。 花满楼则又在靠近门口那张长椅上坐下。 罗仙仙走进屋,轻轻走到陆小凤旁边,无声无息地,什么都没说. 陆小凤忽然开口道:“再没有人出来?”他的眼睛仍望着墙角的灯。 花满楼道:“没有,半个人也没有。” 陆小凤道:“他们还会来的。” 花满楼点点头。 陆小凤慢慢将眼光从灯上移开,望住花满楼,道:“他们是些什么人?” 花满楼摇摇头,沉思了一会儿,又道:“不过,那青衣女客现在还未露面。” 陆小凤喃喃道:“奇怪。”他又对洪氏姐妹道:“麻衣道人走的时候说过什么话?” 洪玉道:“他说,采花贼既除,贫道就不应再滞烦世。” 陆小凤道:“朱老板又会逃匿到何处呢,这个胖猪小子?” 夜风依然轻轻地吹着。 潭水清冽,幽幽地映着树影,花影,人影。 一个人站着月下的潭边。 风轻柔地拂着他那如雪的白衣,他却一动不动,望着潭水,背上斜背着一柄乌鞘剑,狭长而古老。 他望着潭面的月色,眼神却对那月色毫无反应。 他不是在观赏这月色。 他已在万梅山庄望过月,望过月下的夜色,望过夜雾中那些凄迷的远山,树林。 好象感到有神秘的精灵在如水的月色中向自己召唤,他不由自主地离开了山庄。 在桃花林,他感到的只是一片静谧。 他知道这平静只是短暂的,所以静静等待。 树林里传来一阵哗哗声。 他一动不动。 一个沙哑嗓子在说话,口气带有埋怨:“这丑老婆子一刀杀了不就得了,你干嘛要带到这阴浸浸的树林子里来?” 另外一个人嘿嘿冷笑,声音很尖细,象一根细铁丝,道:“我他妈要过瘾。” 吵哑嗓子怔道:“过瘾?过他妈什么瘾?又快要死杀一场了,你还要在一个丑老婆子身上过瘾?你也太他妈贱了。” 那尖细声音变得更尖细象一枚针了,道:“去你妈的,谁说我要在她身上过瘾?我要过的是另外一种瘾,谁也没尝过的滋味。” 沙哑嗓子道:“你他妈绕来绕去,到底要过什么瘾?” 尖细声音变得很神秘,小声道:“我要将她淹死在潭中。” 沙哑嗓子一顿,道:“这又有什么?你眼睛还变得贼亮。” 尖细声音充满了兴奋,道:“每次跟老板出去做事,只要是有水的地方,我就将货装进布袋,拎到水边,放进石块,仔细捆扎一番后,再扔进水中。我经常这样干,算是老手了。” 沙哑嗓子道:“这有什么好玩的?不就是淹死嘛。” 尖细声音道:“嘿,每次在捆扎的时候,那活人就在里面蠕动.我就忍不住踢上几脚,然后隔着布摸摸他的头,又煽他几耳光,又摸摸他的头,最后扔进水中,看着布袋在水面消失,那人便永远住在水下面的世界了。每次做这种事,我都特别高兴,高兴得要死。” 沙哑嗓子仍然不解,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尖细声音很不高兴,道:“你他妈才有病!”停了一会儿,他又低声道:“也许我他妈有点什么毛病。总之,我一看到那人被沉下水后,水波漫漫平静下来,水面上又什么都投有,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水下面却刚刚扔进去一个大活人,这个大活人就要被淹死在水下了,却没有人知道。而这些只有我才知道。”他停了停,“当然,还有老板也知道。但不管怎样,我想到这些,心里就乐得要死,有时半夜醒来回想起那些事,我就乐得恨不得到外面去痛痛快快大叫一番。” 沙哑嗓子道:“你有病。” 尖细声音一下变得极尖,道:“我是有病,你怎么着?” 沙哑嗓子道:“我没病。” 尖细声音道:“你没病又怎么着?” 沙哑嗓子冷冷道:“没病的人就不想去潭边,有病的人就只好一个人去了。” 两人已走出桃树林,抬着一个布袋站到潭边的一块巨石上。下面是清幽幽的潭水。 两人一个黑胖,一个白瘦。 尖细声音居然是从那个黑胖子嘴中发出,他对白瘦子道:“你敢回去?不怕老子告你胆小逃跑?” 白瘦子道:“你去告吧。老子只是想站到树林里,等另外一个有病的老子一个人在这儿过瘾。”说完,抬脚便走。 他只迈出一步,不,准确地说他只抬起了一只脚,就再也走不动了,只象个傻子一样向前瞪着眼。 他面前赫然站着西门吹雪! 江湖中谁不认识神奇的西门吹雪? 即使没有见过他本人,谁又不知道,只要你遇上一个白衣如雪,身背乌鞘长剑的年轻人,那就一定是西门吹雪。 别的人即使装扮得跟西门吹雪一模一样,但谁又能有他本人身上那股逼人的剑气? 别的人带剑,人是人,剑是剑。 西门吹雪却不是,天下也只有他一个才不是。 他也带着剑,但他人就是剑,剑就是人,剑人已合一! 白瘦子呆呆地望着西门吹雪,连恐惧也忘了,脸上的神情就象一个在野外玩耍的村童,突然遇见了大人们常常讲起的神仙。 西门吹雪也的确是一位神。 剑之神。 西门吹雪冷冷地看着两人。 黑胖子站在巨石上,也失去感觉。忽然那还来不及包扎的布袋动了动,他一慌神,头也未回,下意识一下将布袋推下潭边, 同一瞬间,一道白影在潭边划过。 咚咚两响。 啪的一声。 布袋掉入潭中。 巨石上的黑胖子已不见。他也已倒入水中,恰好砸在那水面的布袋上。 白瘦子也无声地倒在地上。喉头上有一点血印。 西门吹雪站在潭边,徐徐举起剑,从剑尖上吹落一串血珠。 血珠飘落在地上的几朵桃树落花上,很快就消失看不见了。 远处传来一声尖厉的口哨。 西门吹雪蓦然回首。 月色朦胧。 远处隐隐传来喧闹声。 陆小凤也听见了那口哨声。 花满楼和洪氏姐妹已扑入院子。 陆小凤依然坐在大木椅中。 他似乎在等待什么。 罗仙仙看看他,走到了窗子边。 院子里出现了几十个黑衣人,比上次来势更为凶猛。 在一阵喧闹声中,陆小凤猛然抬头。 一个人出现在门口,长身直立,白衣如雪。 西门吹雪! 陆小凤的眼睛放出光来,张嘴要对西门吹雪说什么。 他没来得及说。 他坐的那把大木椅下突然一响,他还没来得及纵身,地板猛然裂开一个大洞,“啪”的一声,他就掉了进去。 窗前的罗仙仙刚闻声回头,脚下的地板也裂开,“啪”的一声掉了下去。 西门吹雪纵人屋中,只听“啪啪”两声,那两个裂口又飞快地合上了。 地板合得丝丝入扣,没有一点裂开过的痕迹。 红娥和官湘漓惊恐地睁大眼睛,都不由自主看了一眼自己身下的地板。 西门吹雪只看了他俩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便从窗口一闪而出。 院子里黑影幢幢,人刀闪动,却没有大声喊叫,整个晚香楼只响着低沉的喧闹。 洪氏姐妹被十个黑衣人围战,四仙神也与十个黑衣人厮杀。 花满楼的脚下已躺着两具尸体。他凝神听着斗杀声,很快分辨出什么。 只见他向洪氏姐妹那边一跃,那群人中倒下一个黑衣人,旋即又飞上院墙,一个正举手发镖的黑衣人被他一戳,从墙上栽下。 他象救火一样,东杀一个,西杀一个。 他总是一动一静,一静一动,而不是一气杀下去。 他杀的黑衣人,跟其他黑衣人没什么不同。 但他却不是瞎杀一气。 花满楼是瞎子,但他做起事来从来不瞎。 死在他手下的人,每一个都是黑衣人中的高手。 后楼顶上的白衣飘飘。 西门吹雪如白色幽灵般闪过。 所过之处,一个个黑衣人依次倒下,毫无声息,间隔时间非常均匀,就象在排演什么阵法一样。 转眼间,楼顶已躺下了十七具尸体。 还有三个黑衣人在西门吹雪杀死第十个同伴的时候,便已飞身下楼。 他们已被这白色幽灵吓得魂飞魄散。 在这个夜晚之前,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的杀人场景?它简直是一声恶梦。 他们都知道西门吹雪是天下第一剑客. 在真正见到西门吹雪本人时,他们又明白,自己的想象力是多么不济。 他们简直无法相信,一个活人在杀另外一些活人时,竟有如此超人的技巧,有如此超人的冷静,真是死神一般冷酷无情又无法抗拒! 只有一种情况,西门吹雪出鞘的剑下才不会有死人。 ——西门吹雪是死人的时候。 到现在,还没有人能将西门吹雪变成死人。 陆小凤有两根举世无双的手指,这两根手指曾夹断过无数高手击出的刀剑。 就是陆小凤也承认,他能接住天下几乎所有高手所发的绝招,但他对能否接住西门吹雪击出的剑,最没有把握。 那三个从西门吹雪剑下逃走的黑衣人很幸运。 西门吹雪并未无情地迫杀他们。 这并不是西门吹雪感到他们识相,就故意剑下留情。 他跟陆小凤一样深知居高临下的敌人最有威胁性。所以他剑一出鞘,就跟陆小凤一样,直逼高处的敌手。 所以对那三个飞身下楼的黑衣人,他看都没看一眼,直向前堂的房顶纵飞而去。 前堂屋顶的青瓦上,蹲了十多个黑衣人,有五个黑衣人两条腿前后张开,蹲着弓步。 他们是弓箭手。 五张铁弓的弦上都搭着一支铁箭。 五根牛筋弦都拉张如满月。 五个弓箭手都正俯视院中寻找时击目标。 忽然西边排头的那名弓箭手发现一个白衣人自西边院墙上飞身而来。那神速的身手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这名弓箭手一声低哼,他旁边的四名弓箭手。几乎在同一瞬间,唰地一声顺着他的弓箭向西指去,又闪电般同时移身错位。 五名弓箭手排成纵列。 五张弓自上而下排成一条笔直的竖线。 五根弦在同一刹那发出一声呻吟。 五支箭电闪般消失在空中,只听见一阵尖厉无比的呼啸。 这一切,都只在眨眼间完成。 在随后的一瞬间,五名弓箭手同时看见那消失的飞箭又显现在白衣人的前面。 一条笔直的箭影。 箭影如一把竖立的黑色神剑,已将那白色的身影分割成左右两半。 五个人几乎在同一时刻睁大了跟睛。 五双视力极好的眼睛,在黑色面罩上面,闪着极度兴奋的光。 他们在等待那白衣人变成两个人。 被那道笔直的利箭分割为每边只有一眼一耳一臂一腿的两个人。 他们都是老弓箭手了,都知道一个常识。 当飞速得无影无形的箭又能被肉眼辨出影子的时候,那箭就离被射击的人只有一臂的距离了。 这就是说,只要眨眼功夫的十分之一,那白衣人的肉躯便已被无情洞穿。 何况过后他们才发现,这一箭是他们五人平生射得最神妙的一次。 在看见那白衣人时,五个人的本能都同时告诉他们,白衣人是个异乎寻常的可怕对手。 恐惧诱发的强烈生存本能,使他们射出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会有的神箭。 院中的花满楼也已僵住! 他的手正扼住一个黑衣人的脖颈,只听一阵“嘎嘎”声,那人的头已软绵绵地耷拉在他的手腕上,他也浑然不觉。 如水的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 唉,西门吹雪!他愿意为他牺牲自己生命的西门吹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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