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西门吹雪花满楼》第一部 桃花杀手

第十三章

 

  四匹很漂亮的白马哒哒狂奔,象一道飞行的白影。

  白马拉着的白色车身也飞速奔驶,车轮滚滚,已几乎无法看清它们是不是真的在转动。

  车厢里空空的。

  陆小凤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不时催促白马加力。

  混合着花香的夜风,“嗖嗖’地拂过白马车。

  月下原野图景也一幅幅飞快更替。

  陆小凤心情很愉快。

  当马车达到一定速度时,他觉到一种刺激,一种很愉悦的刺激。

  很平整的黄泥大路忽然在前面分岔成三条路。

  一条直往前而去。

  一条向左弯去。

  一条向右伸出。

  陆小凤吁住马,跳下车,在三条路的口上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停住脚。

  每条路的路口都有几道车辙,而且都是刚刚匝出的痕迹。

  陆小凤在一处路口蹲了一会儿,便又跳上马车。

  马车又狂奔起来。

  昂低的马头起伏成四道优美的白色波浪。

  陆小凤眯着眼,静静地坐在车板上,跟那些驭术超人的车夫一样悠闲自在。

  他眯缝的眼突然睁开,瞳仁紧缩。

  一点黑影在前方浮现。

  又一点黑影在更前方浮现。

  一前一后的两点黑影渐渐变大。

  转眼间,那两点黑影已变成两辆一红一黑的四匹马的马车。

  陆小凤长身飘起,在四匹白马的头上几落几起。

  四匹白马似受到意外的刺激,将马车拉奔得呼啸起来。

  在与前面的红马车交错的一刹那,一道影子从白马车上闪出。

  白马车上空空的,车夫座位上已不见了陆小凤的影子。

  白马车已连连超过那两辆红黑马车。

  突然,红马车也狂奔起来,很快追上了黑马车。

  过了一会儿,黑马车又狂奔起来。

  月下黄泥路上。三道车影飞行。

  一白一红一黑。

  没过多久,三辆马车的前方又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黑点似乎也奔行得极快,始终不肯变大。

  但它终于还是被后面的三色马车追上并超过。

  那是一辆黄色马车。

  车上也是空无一人。

  陆小凤却出现在黄马车的顶篷上。

  只见他不停地闪上闪下,在车厢底消失了一会儿又闪出来,钻进了车厢。

  在车中,陆小凤立即发觉这马车很平稳,平稳得放一杯酒在车板上也不会洒出一滴来。

  车厢也很宽敞。

  但足够坐下四个人的两排座位却都空着。

  车厢里一片淡黄,很柔和的金黄。

  车顶、厢壁、窗帘都用的是半透明的淡黄上等丝料,所以,即使在夜间,车厢中也透进淡亮的月光.坐在这种车中,很气派,也很心旷神怡。

  马车已经慢了下来。

  陆小凤坐在车中,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这么舒服的座位居然没人坐,主人却宁愿躺在那么小那么挤的地方受活罪,真是件怪事。”

  说完叹了一口气。

  突然,车中也响起了另外一个人的叹气声。

  那叹息声是从车厢地板下冒出来的。

  那地板一下打开,一个人已起身坐了起来。

  陆小凤看着那人,故意装出一脸惊讶。

  那人已坐在对面座位上。

  胖胖的身子一下就占去了能坐下两个大人的座位。

  那人满脸沮丧。

  是朱一天。

  晚香楼的朱老板。

  陆小凤眼里含笑道:“朱老板实在是天下第一大老板。”

  朱老板不知陆小凤的用意,只得沉默不语,但那双总是睁不开的小眼睛,现在睁得很大,而且目光锐利如刀。

  陆小凤道:“你实在是天下第一能睡大觉的大老板。”他看了那车板下的隔层,满脸笑意,“在那种地方居然能睡得着觉。”

  朱老板道:“要你陆小凤是我,也会在那里睡而不是在别的地方睡,譬如车厢里。”

  陆小凤摇摇头道:“你错了。”

  朱栳板的眼睛睁得更大,道:“错了?”

  陆小凤道:“错了。我绝不会在那下面受罪,而会在别的地方睡得美美的。”

  朱老板道:“什么地方?”

  陆小凤笑道:“地下。”

  朱老板眼睛一眯,眼光如锥,道:“地下?”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的确是地下。那地下真舒服极了,青藤,小湖.半月白屋,还有大珍珠和美女人。那地下的主人实在有钱,也实在太会享受了。”说完,对着车顶眨了眨眼,一副心醉神迷的样子。

  朱老板看了看陆小凤,也叹了一口气,道:“你的两道胡子真的长得跟眉毛一样。”

  陆小凤道:“的确不是假的。”

  朱老板道:“看来我离你还不够远。”

  陆小凤打量了一下车厢,道:“这车厢还算宽敞,你坐的地方离我也已经不算近了,你还嫌离得不远?”

  朱老板道:“曾经有人告诉我,说要是遇见一个胡子长得象眉毛的人,最好离他远远的。”

  陆小凤笑道:“那人还不算笨。所以你一直坐在晚香楼前堂的柜台后,从不肯离开?”

  朱老板道:“现在想来,我就是离你远得象天边,也还是不够远。”

  陆小凤道:“那的确还不算太远,你只有呆在一个地方,我陆小凤即使有一万条腿,也是追不上了。”

  朱老板道:“什么地方?”

  陆小凤道:“阴间。”

  朱老板一笑,道:“你这人不但聪明,还很有意思。”

  陆小凤道:“朱老板更有意思。”

  朱老板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你让驼背神龟送棺材到桃花林,就很有意思。

  朱老板苦笑道:“我本来以为这路上多压出几条车轮印,再让几辆马车在岔路分道而去,你就没办法追着我了。看来陆小凤真是名不虚传。”

  陆小凤道:“你很聪明,但你忘了一件事,是有人告诉了我你会走那条路的。”

  朱老板小眼一睁,道:“谁?是驼背神龟?我付给了他五十两金子,让他守密,他这人是应该不会食言的。”

  陆小凤道:“我连老爷的面都未见这辆马车是我偷走的,老爷现在一定还在诅咒偷车贼呢。”

  朱老板叹道:“我相信自己没看错人。即使他说了,也没什么,因为我走时也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将去哪儿。”

  陆小凤道:“的确,从老爷那里最多就知道你要借用几辆马车,不可能知道你会走哪条路的。”

  朱老板道:“那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陆小凤看着朱老板那发福的身躯,道:“的确有人告诉我了。”

  朱老析疑虑满腹,有些不信.但还是忍不住道:“还有谁知道?”

  陆小凤道:“没有入,除了老板自己。”

  朱老板道:“难道是我自己?”

  陆小凤微微一笑,道:“的确没有别的人了。”

  车厢里响起—薜震耳大笑。

  朱老板那胖大身子上的肥肉也不住抖动,好象跟它钓主人一样忍不住要大笑。

  突然又爆发起一阵更加响亮的大笑。

  朱老板飞快地一下收住笑声,盯着陆小凤,好象陆小风突然间已不是陆小凤,而是变成了一个令人惊怕不已的怪物一样。

  陆小凤也紧跟着朱老板后面飞快收住大笑,仿佛只要朱老板一旦不笑,他陆小凤也就不肯笑了,而且绝不肯比对方多笑半声似的。

  朱老板道:“真是朱老板告诉你的?”

  陆小凤道:“是的。”

  朱老板发出一声冷笑,道:“除非另外还有一个朱老板,否则就是朱老板自己疯了。”

  陆小凤道:“实在没有另外一个朱老板,而现在这个朱老板也没疯。”

  朱老板忽然一笑,道:“那就另外一个人疯了。”

  陆小凤也一笑,道:“另外一个人也投有疯,他的确是从朱老板自己口中知道的。”

  朱老板沉吟了一下,道;“那也有可能。”

  陆小凤却一怔,道:“你相信了?”

  朱老板道:“如果你去过两次地下,我就真相信了。”

  朱老板道:“第二次你去地下,我已不在那里了,那么就是在第一次,而且那是在晚上。”

  他停住,看着陆小凤。

  朱老板道:“你偷偷进了水月宫……”

  陆小凤道:“那地下宫殿叫水月宫?名字还不错。”

  朱老板道:“你恰好走到我住的那间半月小屋前……”

  陆小凤笑着点点头。

  朱老板忽然大声道:“然后你就听见了我的梦话!”

  说完,朱老板又发出那震耳的大笑。

  陆小凤怪有趣地看着朱老板,也跟着大笑起来,随后停住笑,说道:“我发现你这人比陆小凤更有意思。”

  朱老板脸上还带着余笑,道:“绝不是因为你曾听见过我的梦话吧?”

  陆小凤道:“不是。”移目向车厢四壁打量一阵后,他叹了一口气,又道:“跟一个有意思的人聊天,已经是很有意思了,但如果那个有意思的人还愿意把他的一件好东西拿出来,跟陪他聊天的人分享,那就不只是有意思,就简直是一件美事了。”

  朱老板微微一楞,道:“好东西?”

  陆小凤道:“是的。”

  朱老板道:“什么好东西?”

  陆小凤道:“酒,上等好酒,桃花酒。”

  朱老板道:“在哪儿?”

  陆小凤道:“就在这车上,在你的座位下面。”

  朱老板失声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小凤淡淡一笑,道:“如此豪华的马车,加上如此会享受的主人,如果不在车中座下备上好酒,岂不似美人无目?”

  朱老板叹道:“你实在太聪明,要不是相信自己很清醒,我真又要怀疑这是梦中才有的事了。不过,很可惜,”他停了一下,“我们两人不能喝它。”

  陆小凤道:“为什么?难道那酒只是放在座位下用来香屁股的?”

  朱老板道:“那倒不是,它是用来香嘴的。”

  陆小凤道:“我知道了.你是不肯与我一起喝它?”

  朱老板道:“是,也不是。”

  陆小凤道:“怎么讲?”

  朱老板道:“我从来不和男人一起喝酒,自然就不会和你喝酒了,但是,这并不是因为你是陆小凤,我才不肯与你喝酒,这是两回事。”

  陆小凤道:“那你只肯和谁喝酒?”

  朱老板道:“女人,很好看的女人。只有很好看的女人陪着喝那很好的酒,才算得上是真正在喝酒,而与男人一起喝酒,酒里就会有一股浊气,再好的酒也只是白白给糟踏了。”

  好一个朱老板!

  陆小凤不由暗自赞叹。

  的确,很好的酒配上很好的女人,喝酒就成了一种无比美妙的享受了。

  朱老板一直盯着陆小凤,这时忽然说道:“也许这次可以例外。”

  陆小凤笑了,道:“你想得到什么?”

  朱老板道:“一句话。”

  陆小凤道:“哪句话?从会说话那天起,我已说了数不清多少句话了,你要的是哪一句?”

  朱老板忽然仰头笑道:“这世上怪事真是怪。”

  陆小凤眨眨眼。

  朱老板道:“其实,我要的那句话,就是我说的话。”

  陆小凤道:“但是你偏偏不得不从我嘴里才能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朱老板点点头道:“不错。”他身子一动,转眼间,从车厢座下取出一长条东西来,摆在车厢中间。

  一张很精致很奇特的雕花小酒桌。

  小酒桌约摸二尺高,是将一整截檀木镂空雕花而成。酒桌呈长条形,长度显然经过精心设计,使它在车厢是竖摆时,恰好使相对而坐的双方都能在雕花小桌两头置杯喝酒,横放时,双能使同座的两人相依举杯同饮,

  朱老板按了一下桌底的机关,雕花小桌中段边侧升起一只小巧的夜光杯,举在金凤凰的嘴下,轻轻一按凤凰的脚部,凤凰嘴中便吐出一股酒泉,慢慢将杯装满。

  雕花小酒桌竖摆着。

  因为是两个男人相对喝酒。

  两只满酒的夜光杯立在雕花小桌的两头,在淡亮的车厢里,闪烁着晶莹的波光。

  陆小凤将杯中酒一口饮尽,道:“你这是窖藏了二十年的桃花酒。”

  朱老板手抚夜光酒杯,点点头,道:“刚好是酒味最醇厚的时间。”他喝了一口酒,“不满二十年,酒味仍嫌生涩,超过二十年,酒味已失,淡而不绵了。”

  陆小凤道:“你不怕我是在骗酒喝?”

  朱老板摇摇头,道:“我倒奇怪,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这酒中有没有毒?”

  陆小凤道:“难道朱老板平日还给女人预备了有毒的酒?”

  朱老板道:“那倒不会,我从来不杀跟我相好过的女人。”

  陆小凤笑道:“既然如此,我陆小凤还担心什么?”

  话虽这么说,其实陆小凤已知道他喝的酒和酒杯确实无毒。

  要想毒倒陆小凤,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即使朱老板有心用毒,也无法在陆小凤眼皮下往酒中施毒。

  他实在没预料到,陆小凤居然会发现他车上还有酒。

  陆小凤又将倒满的一杯洒喝尽,对正看着他的朱老板道:“你在等着我告诉你那句话?”

  朱老板点点头。

  陆小凤轻叹一声,转动手里的夜光杯,道:“其实你也不必问了。”

  朱老板道:“为什么?”

  陆小凤却道:“虽然你不必问,但我还是要告诉你的。”

  朱老板静静地,纹丝不动。

  陆小凤道:“在晚香楼,我只问过你一句话。那么多天,我只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能不记得?”

  朱老板缓缓道:“当然记得。你问的是:‘朱老板该是赚了大钱吧?’我的回答是:‘勉强能养生糊口。’这跟我走的线路有什么关系?”

  陆小凤道:“从你这句淡淡的回答中,我知道你是赚了大钱的人。” 

  朱老板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真正有钱的人,对别人的这类打探,往往都是用那种口气回话。”

  朱老板道:“然后呢?”

  陆小凤道:“象你这种人要逃跑时,是不会视钱财为粪土,而总会设法将最值钱的东西带走的。”

  朱老板不语了,只是低头望着夜光杯中闪动的酒波。

  陆小凤道:“当我在水月宫看见一切后,更证实了我当时的感觉。”

  朱老板道:“你一定还在地下道出口处发现了车迹?”

  陆小凤颔首道:“是的。我还在岔路口发现了不止一辆马车的轮印。”

  朱老板道:“然后你找人到了其中比较深一些的印迹,追了上来?”

  陆小凤道:“不错。你的马车不会除了一个人以外,就只有马车了,肯定还装有珠宝一类的财物。那份量是不会太轻的。”

  朱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叹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在那些空车上装上点石头瓦块呢?”

  陆小凤笑道:“那也许陆小凤就只能在车上扔石头瓦块玩了,而不会是坐在很讲究的马车里,喝主人的好酒了。”

  朱老板叹道:“其实我回答的那句话,实在很平常,可惜问的人是你陆小凤。我也实在没想到,那一句话就等于把我朱一天的行踪都给暴露了。”

  陆小凤也叹了一口气,道:“你实在太会享受了。简直无法想象,一个既有钱又很会享受的人,会两手空空逃到外地去过穷日子。”

  朱老板道:“我本该早些想到退路,在别的地方藏备一些东西,一些即使我两手空空跑去也能过上不穷日子的东西。”

  陆小凤道:‘象你这种聪明人,是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朱老板道:“但是你们来得太突然了,一点预兆都没有。”

  陆小凤道;“其实并不是我们来得突然。”

  朱老板定定不动。

  陆小凤伸出夜光杯,按了一下金凤凰,倒满酒,道:“是那桃花杀手出现得太突然了。”

  朱老板动了动,道:“的确,谁也没想到,一个藏匿得声息全无的绝顶高手,会在十九年之后又突然出现。”

  陆小凤脸上露出微笑,道:“十九年前的朱老板,还不是晚香楼的老板呢。”

  朱老板居然丝毫没有吃惊,反而笑了,道:“是红娥那女子告诉你的吧?”

  陆小凤道:“还有官啸天的儿子。”

  朱老板道:“十九年前的朱一天还只是个无名杀手,在这之前又还只是一个镖局的保镖师。”

  陆小凤瞳孔一缩,道:“在龙凤镖局?”

  朱老板道:“是的,但是,十九年后,朱一天虽然在江湖上仍无多大名气,但已算是一个有点家产的老板了。”

  陆小凤道:“老板跟杀手有何不同?”

  朱老板道:“杀手很穷,只有替人卖命,而老板有钱,什么事都能干,而且是别人去干,而不需要自己动手,老板要厉害—些。”  。

  陆小凤道:“有多厉害?”

  朱老板道:“你想知道?”

  陆小凤道:“我这人没别的.就是好奇心比别人重一点。”

  朱老板道:“好奇心太重,有时难免会坏事。”

  陆小凤道;“坏谁的事?”

  朱老板道:“譬如我的,还有你的!”说到后半句,他的嗓音已改变,跟先前不一样子。

  而跟先前不一样的,还有陆小凤。

  他已不再是酒客。

  他已变成了一只金丝雀。

  一只被金丝罩住的鸟雀。

  他已被罩在无比坚韧的金丝网里。

  金丝网是从车厢顶弹落而下,恰好将陆小凤与雕花小酒桌隔开,很象一道拉在他和朱老板之间的金丝窗帘。

  陆小凤随即发现它跟窗帘还是不同。

  它是一张网。

  一张精心设计的网。

  原来紧贴车厢壁的座位,已不知不觉被撂开了一寸宽的缝隙,网就从四面撒落于车板上,将他和座位整个包在了网里。

  而垂落在车板上的网脚,已被从座位下弹出的两根呈十字形的粗铁棍叉住,牢牢固定在车板上。

  金丝网的网眼有拳头大小。

  陆小凤本事再大,也是无法将自己的身子变成拳头那么大的。

  而金丝网的每条金丝,足有半寸宽。

  没有哪种兵刃能将半寸宽的金丝割断。

  何况陆小凤手中连一根铁钉都没有。

  陆小凤仍坐在座位上,笑道:“老板的确有点钱,连用来网人的东西都做得这么阔气。”

  朱老板将夜光杯在雕花小桌上轻轻一转,慢慢悠悠地道:“这倒不是摆阔气。”

  陆小凤道:“是因为金丝不怕任何刀刃?”

  朱老板道:“不错。”随即慢慢呷了一口酒,神态很悠闲地伸了个懒腰,就斜靠在了座位上。

  可怕的对手成了网中物,朱老板那暗中一直紧张着的心,终于可以放松了。

  但是他立刻又口瞪目呆地坐直了身子。

  网眼中伸出了两只手。

  一只手拿起夜光酒杯,举到雕花小酒桌上的金凤凰下面,另一只手轻轻一按。

  酒杯从风跟中进入了网里。

  陆小凤看看酒,又看看朱老板,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道:“唉,在这么阔气的蚊帐里喝酒,陆小凤还是第一次,所以不管是死是活,这酒不能不喝,不然会后悔一辈子。”

  朱老板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线,道:“好,陆小凤果然不愧是陆小凤。”

  他的神情变得很爽快,又道:“你大概还有很多疑问想让我来解答,我会使你满意的。”

  陆小凤将脸靠近网眼,很有兴趣地道:“因为我已经是个死人?”

  朱老板道:“是的。一个已经等于是死人的活人知道的东西再多,也是没有用的。”

  陆小凤道:“既然我已经是死人,你又何必告诉一个死人太多的东西?”

  朱老板一抚掌,哈哈笑道:“这也是一种享受,一种将死人也彻底击败的快乐!”

  陆小凤微笑道:“多美妙的享受!击败一个死人!”

  朱老板停住笑,一脸肃穆神情,道:“有时候,不是死了的人,恨活着的人,而是活着的人恨死了的人。”

  陆小凤道:“因为恨死人阴魂不散?”

  朱老板道:“倒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陆小凤道:“哪是因为啥?’

  朱老板眼睛一眯,道:“有时候,你在准备杀死一个仇人的时候,会突然发现,如果你一刀将对方杀死.就太便宜了对方。”

  陆小凤道:“你杀死了别人,而别人没能杀死你,你已经占了最大的便宜,怎么还说便宜了别人?”

  朱老板道:“因为那样不解恨!”

  陆小凤点点头,道:“倒也是。仇人一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连是谁为啥杀他都不知道,那活着的人一想到这些,的确会憋得慌。”

  朱老板道:“所以,有时候,复仇并不就是杀死仇人了事。”

  陆小凤道:“还要让仇人知晓一切,从精神上击垮他,然后再消灭他的肉体,才算是彻底复仇了。”

  朱老板道:“你的确不笨。”

  陆小凤在金网中仰头将酒一口喝下,慢慢道:“我看陆小凤和朱老板之间并不是这种仇人吧?”

  朱老板点点头,道:“我只是一个稍稍能享受的人。”

  陆小凤道:“所以,你就想玩猫玩老鼠的把戏?”

  朱老板一笑道:“你在金丝笼里,自然就只能是一只老鼠,一只等猫戏弄够了再吃掉的老鼠了。”

  陆小凤也笑道:“你怎么知道自己就一定是猫,而不会变成老鼠?”

  朱老板慢慢吞吞地从身上掏出一根半尺长金做的吹管,将一头放在嘴里含了含,又拿在手中把玩,然后抬头道:“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陆小凤道:“该不会是装的猫牙吗?”

  朱老板道:“自然不是什么猫牙猫爪,但只要我将它对着你一吹,你虽然不是老鼠,但也立刻就等于是一只死老鼠了。”

  陆小凤道:“你自然没有用它来杀死龙凤镖局的关镖头了。”

  朱老板道:“他们并不是我杀的。”

  陆小凤一怔。

  朱老板笑道:“但也算是我杀的。”

  陆小凤道:“你雇了人去杀?”

  朱老板道:“不错。”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朱老板道:“因为有人雇了我去杀他们。你知道,当时我只是个穷杀手。”

  陆小凤追问道;“那人为什么要雇人去杀官氏夫妇?”

  朱老板道:“详情我也不太清楚,那人只说是官氏夫妇的仇人。”

  陆小凤道:“雇你的人长得啥模样?”

  朱老板摇摇头道:“他化妆蒙面,且是晚上来找我,一出就给四十万两银子,说是买四条人命。”

  陆小凤道:“官氏夫妇、丁氏夫妇?”

  朱老板点点头.道:“杀手这一行,只管一件事:给钱杀人。其他什么事也不管,而且知道得太多,就不会是你去杀人,而是别人来杀你了。”

  陆小凤道:“那人为什么找你?”

  朱老板道:“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跟官氏夫妇有过节。”  

  陆小凤道:“在龙凤镖局的时候?”

  朱老板冷冷道:“官啸天把我赶出了镖局。”

  陆小凤道:“为什么?”

  朱老板道:“那时我是一个镖师,功夫还凑合吧。你知道我这人是在哪儿也不放弃享受的……”

  陆小凤道:“你这种功夫也还凑合。”

  朱老板道:“不管是护镖,还是闲着,我总去找女人喝酒享受享受。”

  陆小凤遭:“于是误了事?”

  朱老板道:“事倒没误过,但镖头一干人总是乱担心,而且我还有个爱好。”

  陆小凤道:“爱好什么?”

  朱老板微微一笑,道:“爱好跟人借点钱来花,然后设法慢些还。”  

  陆小凤一怔,道:“为什么?做一个镖师,虽说不是富人,但总该不会缺钱花的,何况是龙凤镖局的镖师。”

  朱老板看着陆小凤道:“钱这玩艺儿很怪,有的人钱不多,可总是够花,而有的人钱再多,也总是不够花。”

  陆小凤道:“这自然跟手紧不紧有关系。”

  朱老板道:“无论在何地何时,我总是要喝最好的酒,玩最好的女人,而我不过是一个镖师,自己的钱不够用,自然会生出用用别人钱的爱好了。”

  陆小凤道:“有些人钱不多,脸皮倒还不薄。”

  朱老板知道陆小凤在嘲弄自己.但仍心平气和地笑着道:“这也许不太体面,但我这人是不太爱别人说什么,只管过得快活就行。”

  陆小凤道:“既然有如此骨气,那你怎么会恨官氏夫妇?”

  朱老板脸上的笑容立刻不见了。冷冷道:“官啸天两口子倒从未训过我,但也从不怎么理睬我,他们的眼中总有一种轻蔑的神情,总是那么高高在上地瞥着我,似乎他们之所以不训我,是不屑跟我说话,而并不是对我有什么好感。”

  陆小凤笑道:“你那厚脸皮挂不住了?别人从不说你,你倒恨上了别人。”

  朱老板道:“我当时的确无法忍受那无言的轻蔑,一气之下终于跟他们两口子吵了一架,然后……”

  陆小凤接口道:“然后就被镖局除名了。奇怪,你怎么不亲手而是要雇人去杀他们呢?”

  朱老板道:“因为我想成为有钱人。”

  陆小凤道:“你不想直接露面?”

  朱老板道:“我先去桃花林踏道,发现那地方虽然偏僻,但如果做客店生意,肯定能发大财。我要在那地方呆下来做生意人,自然不能去直接杀人。万一有一天谁突然冒出来要为官氏夫妇报仇,他们是无法找到我头上的,顶多是猜测。而拿不出根据来,就等于我的生意可以继续做下去。”

  陆小凤道:“因为你拿到了官啸天的房契?”

  朱老板道:“还有他签印的买卖协约。”

  陆小凤道:“该不是真协约吧?”

  朱老板笑道:“跟真的一样。尽管那协约上的手印是他死后被人用他的手摁上的,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陆小凤道:“你的确想得很周到。”

  朱老板道:“还算凑合吧。当时我是跟在自己雇的杀手后面做的这件事。”

  陆小凤道:“你是对那杀手不放心?”

  朱老板道:“我自然得随时察看他做得是否干净,一旦很干净,他也就算完了。”

  陆小凤叹了子一口气,道:“那杀手也被你灭了口?”

  朱老板点点头,道:“这是一种很平常的周到。”

  陆小凤道:“那你为何不斩草除根,却留下了官家和丁家的两个孩子?”

  朱老板道:“这就是另一种周到了,正因为有了那层考虑,朱一天才发了点财,并且活到今天。”

  陆小凤眨眨眼。

  朱老板又倒满了一杯酒,慢慢呷了一口,缓缓道:“官湘漓和丁红娥活了下来,是因为雇我的人并没有要我斩草除根。其实真要杀掉,也没事,但还是他们活着对我朱一天有用。”

  陆小凤道:“因为这两个孩子活了下来,并且你强占了晚香楼后,他们仍平安无恙地活着,可以使别人认为你不会是凶手?”

  朱老板道:“是的,那样一来,一般人都会认为,假如是我杀了他们的父母,是不会放过他们的,因为让死人的后代活着,无异是养虎遗患。没有人会那么傻,而找朱一天恰恰就犯了那种傻,但是很不错的傻。”

  他那胖手轻晃着,手中的夜光杯也美妙地闪烁。

  陆小凤叹了口气不语。

  朱老板将酒怀放在小桌上,微笑道:“我留下那两个小孩,也还为了一种享受。”

  陆小凤道:“你到处都能找到享受?那给你带来什么享受?”

  朱老板道;“高高在上的快乐。”

  陆小凤盯着朱老板,道:“因为他们的父母曾高高在上地蔑视过你?”

  朱老板也对视着陆小凤的眼睛,道:“那是一种很不错的感觉,简直可以称之为快感。”

  陆小凤叹道:“看来胖子比瘦子还得罪不得。”

  朱老板一怔,道:“什么意思?”

  陆小凤道:“人都说瘦人心眼小,我看胖子比瘦人心眼更小,小得比针眼还小。”

  朱老板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胖子都忙着长肉去了,把心眼都给忘了。”

  说完,看着朱老板那满身的肥肉,笑了。

  朱老板冷冷道:“我要是你,就不会那么笑了。”

  陆小凤道:“为什么?”

  朱老板突然满脸笑容道:“因为猫已经玩腻了,想吃掉老鼠了!” 

  他的笑容好象立刻就传染到陆小凤脸上,后者也满脸笑容道:“我还想问问,你这猫是不是还认识一只母猫?”

  朱老板一怔。

  陆小凤道:“青衣母猫,你忘了?”

  朱老板道:“青衣女客?”

  陆小凤道:“不错,她不仅仅是青衣女客,还是一位帮主呢。”

  朱老板道:“你捡到了那枚红莲针?”

  陆小凤道:“我很奇怪,红莲帮主怎么会主动告诉别人自己的身份?”

  朱老板微笑道:“那是我让她那样做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

  朱老板道:“因为那样她也许可以用那红针绣出几个瞎子,几个很有名的瞎子来。”

  陆小凤道:“因为我们见了红莲针,就知道红莲帮主来了,并且以为她也是来为前任女帮主复仇的,她混在我们中间,可以方便得手?”

  朱老板道:“是的。’

  陆小凤不说话了。

  他很有些担心,为那些留在晚香楼的人.

  不是因为虹莲帮主可怕,而是朱老板的话,使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无法弄清那感觉是什么,但那隐隐不安的心绪却是很强烈,以致于将面前那随时可能会出手杀死他的朱老板也给忘了。

  但是,他想到西门吹雪、花满楼时,又慢慢平静下来。

  有他们两人在,是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即使桃花杀手真的出现,也不用太担心。

  桃花杀手要杀那些女人,必然得先杀掉女人周围的男人。

  而晚香楼的男人不仅有来复仇的那些人,还有那么多黑衣人。

  虽说黑衣人是来袭击他们的,但在这时却无异变成了一群保护人。

  因为桃花杀手从不杀男人。

  他总是在女人单独出现时,才动手。

  如果女人周围有男人,他也只杀女人,而只是让男人抓不住他,并不伤害他们。

  但是,在晚香楼的男人有西门吹雪,花满楼!

  要对付这两位护花使者,即使是桃花杀手,也得非常慎重考虑的。

  陆小凤的心情变得轻松些了。

  朱老板一直默不做声地望着陆小凤,这时忽然问道;“你在想什么?”

  陆。小风笑道:“在想你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能让红莲帮的人都替你卖命。”

  朱老板微笑着道:“这很简单。”

  陆小凤道:“什么法子?”

  朱老板道:“我给了他们一样东西。”

  陆小凤道:“什么东西?”

  朱老板淡淡道:“钱。”

  陆小凤奇道:“那么多人,你都出钱雇了?“

  朱老板摇摇头道:“不是雇,而是养着他们。”

  陆小凤动容道:“你养着红莲帮?”

  朱老板道:“不错。”

  陆小凤道:“红莲帮转入地下,竟沦落到这种地步?”

  朱老板道:“昨是今非,今不如昔,这样的例子是举不完的,没什么奇怪的。”

  陆小凤道:“红莲帮一直是秘密状态,你是怎么勾挂上的呢?”

  朱老板道:“他们一直是靠替人杀人来维持生存,而朱一天也恰恰是干过这行当的,认识他们中一些人是不奇怪的。”

  陆小凤道:“红莲帮主居然肯听命于你?”

  朱老板道:“做职业杀手的,一般说来功夫不是顶高,不然早就正正当当闯江湖去了,而功夫不太高,也就无法去做那种报酬很高的买卖,所以只有去替人杀那些无名或不太有名之辈,得一点不算太高的报酬。红莲帮人多,但要花钱的人也多,所以终究入不敷出。”

  陆小凤道:“所以你就趁虚而入了?”

  朱老板点点头道:“他们需要钱,而我也正需要有一些人替我做事。”

  陆小凤道:“你的买卖看来不止是在桃花林开客店吧?”

  朱老板道:“你猜的没错,我顺便也做做替人杀人的生意,还顺便将生意中的对手也捎上几个。”

  陆小凤一楞,道:“那些客店老板?”

  朱老板道:“不止。”

  陆小凤道:“在桃花林不就只有晚香楼一家客店吗?谁也没抢你的生意呀。”

  朱老板淡淡道:“我还在其它地方做老板。”

  陆小凤道:“其它地方?”

  朱老板道:“譬如罗江镇。”

  陆小凤听着。

  朱老板屈指算着,道:“镇上有十家米店,七家鞋铺,九家布店,真正的老板是朱一天,而不是那些人人都认识的老板,他们不过是我手下的人而已。”

  陆小凤呆住。

  朱老板继续道:“它们还没算上四方钱庄,海月桥这两处大财源。”

  陆小凤差点晕了过去,随后道:“驼背神龟也是你的人?”

  朱老板摇摇头,道:“所有那些店铺钱庄都有一些股东,真正的股东。他们只是起掩人耳目作用。只要我朱一天愿意,稍稍动用一下钱袋,就可以把他们掌握的股份全部买过来。当然,”他喝了一口酒,“我并不需要那么做。”

  陆小凤叹道:“自然,你要供养十个红莲帮也是没问题了。”

  朱老板道:“也不仅仅因为我有钱。”

  陆小凤不知他还有什么花样。

  朱老板道:“还因为我是个男人,一个很会享受的有钱的男人。”

  陆小凤一下明白了,道:“而红莲帮主恰好是个女人。”

  朱老板道:“她真是个女人。红莲帮有这样的帮主是个不幸,但对我朱一天来说,却是幸运。”

  陆小凤道:“她一定对你言听计从,而你就成了帮主的帮主。”

  朱老板道:“有点功夫的,今晚都来了。”

  陆小凤道:“你是要报复?”

  朱老板道:“你们搅乱了我的天地,逼得我逃往他乡。当然,”他笑了一下,“也为了让你们无法追上我。”

  陆小凤道:“我也真的被关进了地下道的铁笼中。”

  朱老板道:“那其实是在万一之时,用来对付丁红娥的,没想到你却做了替身。”

  陆小凤笑道:“你大概也没想到铁笼中人,现在居然又坐在马车上跟主人喝酒吧?”

  朱老板也静静地一笑,道:“你也没想到出了铁笼,又进了金丝笼吧?”

  陆小凤道:“的确,你手下的人很笨,你却很聪明。”

  朱老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道:“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不认为我就是那桃花杀手?”

  陆小凤道:“因为你太胖了。”

  朱老板不动。

  陆小凤又道:“太胖的人总是很显眼,而那桃花杀手绝不会那么显眼,而且绝不会还想着要开什么客店,让人人都来注意他的。”

  朱老板不语,看了一眼手中的金管,又望着车外的月色,半晌过后,回头道:“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陆小凤仍坐在座位上,身子却比原来低了一些,听见朱老板的暗示,叹了一口气,道:“可惜你说得太多了。”

  朱老板那双小眼一眯,又射出刀一般锋利的目光,道:“说得太多了又怎么样?”

  说着,他便举起了那金色的吹管,在嘴边试着含了一下,然后含在了嘴里。

  只要他红润的双颊轻轻一鼓,那金灿灿的吹管中便会扑出一股青烟。

  那青烟会立刻要了别人的命,如果那人闻到了青烟的香味。

  而朱老板却仍会活着。

  他自然已吃了解药。

  车中的月色朦朦胧胧。

  陆小凤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望着朱老板,似乎面前这朱老板不是正要杀人,而是要自尽,他只不过恰好在旁边观看一般。

  朱老板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但他来不及细想。

  胖胖的脸颊已鼓起,象两面死亡的肉鼓,已可怕地敲响。 

  只听“扑”的一声。

  一缕很明亮的月光照进车厢。

  金丝网里已无声息。

  朱老板胖胖的身子靠在座背上,仰着头,已静静地睡了,显得心满意足。

  他的确是睡了。

  永远也不会醒过来。

  一个说得太多的猫,往往会反过来被老鼠吃掉。

  一个人只有一张嘴。 

  一张嘴不能同时既说话,又杀人。 

  要么说话,要么杀人。

  而说得太多,就难免要被人杀。

  朱老板死了。

  金丝网中飘出一声叹息。

  一只手伸出网眼,倒满酒,又缩进网里。

  网里的人喊了一个名字。

  后车壁上立刻出现一个脑袋,象是被那声音牵引出来的木偶。

  后车壁上赫然有一个窟窿。

  那脑袋在窟窿里张望了一下,随即一声“噼啪”响。

  后车厢已被一掌拍垮。

  一个人翻进车中,看了看朱老板,便坐在了死老板身旁,自言自语道:“老板不喝酒,只顾说话,说完话又只想睡觉,看来是等着贫僧来享用吧。”说完,便一扬脖,将雕花小桌上那杯朱老板尚未来得及动过的酒一饮而尽。

  光光的头颅因为后仰,被月光一照,更加光亮。

  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将嘴一擦,对着金丝网笑道:“四条眉毛的人的确还活着,但没想到他却成了金丝鸟。”

  陆小凤在金丝网中道:“和尚不老实。”

  老实和尚又倒了一杯酒,正要扬脖,一听此话又停住动作,道:“和尚怎么不老实了?”

  陆小凤道:“和尚拍死了老板,却又大喝老板的酒,不觉得心亏?”

  老实和尚的喉咙一阵“咕咕”响,夜光酒杯已空空蔼蔼,他喘了一口气,道:“谁的酒和尚也要喝,就是抢,也要喝。何况死老板也不会跟和尚抢酒喝了。”

  陆小凤在网中将酒杯伸出来,放在桌上,道:“和尚逃到哪里去了,憋成这副模样?”

  老实和尚道:“和尚被关在一个山洞中,好几天滴酒未沾,简直想死了。”

  陆小凤笑了一声道:“和尚怎么没事去钻山洞。洞里是不是有个小尼姑在等和尚?”

  老实和尚喃喃道:“别说尼姑,和尚这几天连人影子都见不着一个!” 

  陆小凤道:“和尚是被人劫走了?”

  老实和尚点点头,叹了一口气,道:“那人功夫太高。和尚那天从晚香楼出来,走到半道,忽然发觉不对,好象身后有人,但晚了,还没等和尚回头,那人就点了和尚的脑后穴。”

  陆小凤道:“等和尚醒来,发现自己已被关在山洞中,成了达摩老祖的忠实门徒?”

  老实和尚道:“是的。”

  陆小凤道:“和尚怎么活了下来?”

  老实和尚道:“这事古怪,天天有人从洞外给和尚送饭菜。”

  陆小凤道:“那人不想让和尚饿死,但他为什么又要劫你呢?”

  老实和尚望了一眼雕花小桌上的那只金凤凰,忍不住用手摸了一下,道:“和尚也弄不懂呢。”他沉吟了一会儿又道:“和尚在洞中也一直琢磨此事,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最有可能跟那件事有关。”

  陆小凤道:“桃花劫杀?”

  老实和尚点点头:

  陆小凤忍不住道:“那人为何又放你出来,既先前又劫走你?”

  老实和尚摇摇光光的头颅,道:“平日那人总准时来送饭的,今晚却没来。和尚心中奇怪,心想难道要把和尚饿死不成,一摇那石洞门,居然就开了。”

  陆小凤道:“和尚怎么知道我来追朱老板了?”

  老实和尚道:“和尚出来后,发现山底有人,便一路跟着,后来见那人在晚香楼前偷人家的马车跑了。和尚很奇怪,那人明明长着四条眉毛,怎么又变成了偷车贼,于是和尚也偷了一匹马,沿路追来,很好玩。”

  陆小凤半天没说话。

  过了半晌,陆小凤道:“和尚喜欢金子吗?”

  老实和尚一怔,道:“有金子当然比没有好。”

  陆小凤道:“和尚不老实,撒谎。”

  老实和尚脸一红,道:“和尚不撒谎。”

  陆小凤伸出手,指着金丝网,道:“那你怎么不把这金子拿走?它比金子还值钱。”

  老实和尚拍手大笑,道:“你出来了,和尚的酒就少了,你先在里面呆一会儿,等和尚把这好酒喝完再放你出来吧。”

  说完,老实和尚轻轻一拎,就把雕花小桌横在自己一人面前,然后将两只夜光酒杯都举到金凤凰下面,吐满酒。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笑道:“和尚也这么恶。喂。你能不能先做完一件事,再来喝酒?”

  老实和尚道:“什么事?”

  陆小凤道:“把马车调头,我们该回去了。”

  老实和尚点点头,正要起身,只听陆小凤又道:“前面还有三辆马车,你也一并赶一下吧。”

  老实和尚道:“这一辆马车我们两人还没坐满,还要那么多马车做甚?你是穷疯了吧?”

  陆小凤笑道:“晚香楼还有人啦。”

  老实和尚已不在车中。 

  黄马车转过头,向桃花林奔去。

  白马车、黑马车、红马车也一一转过头来,跟在黄马车后面跑着。

  他将身旁的朱老板拎起来,放在了车板上,然后很舒服地喝起酒来。

  但他举着杯子的手忽然停在空中.

  那夜光杯空空的。

  桌上那杯酒也空了。

  刚才他叨明倒满了两杯酒。 

  老实和尚看看那金丝网,里面毫无声息,有些异样。

  刚要开口,车外传来一个声音道:“和尚慢慢喝吧,我可得先走一步了。”

  老实和尚一怔,翻到车顶,只看见前面远远地有一道白影在飞闪,传来隐隐的马蹄声。

  那拉白马车的四匹马已只有三匹了。

  回到车里,老实和尚走到金丝网前,手一挑,网居然被挑了起来。

  车板上的两根呈十字的铁棍,已被弄得弯翘起来,显然已无法固定网脚了。

  老实和尚呆了一阵,自言自语道:“幸亏这小子不是一下就能弄到它们,不然就轮不到和尚上车来喝酒了。”

  四辆马车在月下大道上飞行。

  钩月已西沉。

 

  武侠屋扫描 sglineliwei OCR 武侠屋独家连载

 

武侠屋http://www.wuxiawu.com/收藏
 
回首页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