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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匹很漂亮的白马哒哒狂奔,象一道飞行的白影。 白马拉着的白色车身也飞速奔驶,车轮滚滚,已几乎无法看清它们是不是真的在转动。 车厢里空空的。 陆小凤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不时催促白马加力。 混合着花香的夜风,“嗖嗖’地拂过白马车。 月下原野图景也一幅幅飞快更替。 陆小凤心情很愉快。 当马车达到一定速度时,他觉到一种刺激,一种很愉悦的刺激。 很平整的黄泥大路忽然在前面分岔成三条路。 一条直往前而去。 一条向左弯去。 一条向右伸出。 陆小凤吁住马,跳下车,在三条路的口上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停住脚。 每条路的路口都有几道车辙,而且都是刚刚匝出的痕迹。 陆小凤在一处路口蹲了一会儿,便又跳上马车。 马车又狂奔起来。 昂低的马头起伏成四道优美的白色波浪。 陆小凤眯着眼,静静地坐在车板上,跟那些驭术超人的车夫一样悠闲自在。 他眯缝的眼突然睁开,瞳仁紧缩。 一点黑影在前方浮现。 又一点黑影在更前方浮现。 一前一后的两点黑影渐渐变大。 转眼间,那两点黑影已变成两辆一红一黑的四匹马的马车。 陆小凤长身飘起,在四匹白马的头上几落几起。 四匹白马似受到意外的刺激,将马车拉奔得呼啸起来。 在与前面的红马车交错的一刹那,一道影子从白马车上闪出。 白马车上空空的,车夫座位上已不见了陆小凤的影子。 白马车已连连超过那两辆红黑马车。 突然,红马车也狂奔起来,很快追上了黑马车。 过了一会儿,黑马车又狂奔起来。 月下黄泥路上。三道车影飞行。 一白一红一黑。 没过多久,三辆马车的前方又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黑点似乎也奔行得极快,始终不肯变大。 但它终于还是被后面的三色马车追上并超过。 那是一辆黄色马车。 车上也是空无一人。 陆小凤却出现在黄马车的顶篷上。 只见他不停地闪上闪下,在车厢底消失了一会儿又闪出来,钻进了车厢。 在车中,陆小凤立即发觉这马车很平稳,平稳得放一杯酒在车板上也不会洒出一滴来。 车厢也很宽敞。 但足够坐下四个人的两排座位却都空着。 车厢里一片淡黄,很柔和的金黄。 车顶、厢壁、窗帘都用的是半透明的淡黄上等丝料,所以,即使在夜间,车厢中也透进淡亮的月光.坐在这种车中,很气派,也很心旷神怡。 马车已经慢了下来。 陆小凤坐在车中,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这么舒服的座位居然没人坐,主人却宁愿躺在那么小那么挤的地方受活罪,真是件怪事。” 说完叹了一口气。 突然,车中也响起了另外一个人的叹气声。 那叹息声是从车厢地板下冒出来的。 那地板一下打开,一个人已起身坐了起来。 陆小凤看着那人,故意装出一脸惊讶。 那人已坐在对面座位上。 胖胖的身子一下就占去了能坐下两个大人的座位。 那人满脸沮丧。 是朱一天。 晚香楼的朱老板。 陆小凤眼里含笑道:“朱老板实在是天下第一大老板。” 朱老板不知陆小凤的用意,只得沉默不语,但那双总是睁不开的小眼睛,现在睁得很大,而且目光锐利如刀。 陆小凤道:“你实在是天下第一能睡大觉的大老板。”他看了那车板下的隔层,满脸笑意,“在那种地方居然能睡得着觉。” 朱老板道:“要你陆小凤是我,也会在那里睡而不是在别的地方睡,譬如车厢里。” 陆小凤摇摇头道:“你错了。” 朱栳板的眼睛睁得更大,道:“错了?” 陆小凤道:“错了。我绝不会在那下面受罪,而会在别的地方睡得美美的。” 朱老板道:“什么地方?” 陆小凤笑道:“地下。” 朱老板眼睛一眯,眼光如锥,道:“地下?”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的确是地下。那地下真舒服极了,青藤,小湖.半月白屋,还有大珍珠和美女人。那地下的主人实在有钱,也实在太会享受了。”说完,对着车顶眨了眨眼,一副心醉神迷的样子。 朱老板看了看陆小凤,也叹了一口气,道:“你的两道胡子真的长得跟眉毛一样。” 陆小凤道:“的确不是假的。” 朱老板道:“看来我离你还不够远。” 陆小凤打量了一下车厢,道:“这车厢还算宽敞,你坐的地方离我也已经不算近了,你还嫌离得不远?” 朱老板道:“曾经有人告诉我,说要是遇见一个胡子长得象眉毛的人,最好离他远远的。” 陆小凤笑道:“那人还不算笨。所以你一直坐在晚香楼前堂的柜台后,从不肯离开?” 朱老板道:“现在想来,我就是离你远得象天边,也还是不够远。” 陆小凤道:“那的确还不算太远,你只有呆在一个地方,我陆小凤即使有一万条腿,也是追不上了。” 朱老板道:“什么地方?” 陆小凤道:“阴间。” 朱老板一笑,道:“你这人不但聪明,还很有意思。” 陆小凤道:“朱老板更有意思。” 朱老板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你让驼背神龟送棺材到桃花林,就很有意思。 朱老板苦笑道:“我本来以为这路上多压出几条车轮印,再让几辆马车在岔路分道而去,你就没办法追着我了。看来陆小凤真是名不虚传。” 陆小凤道:“你很聪明,但你忘了一件事,是有人告诉了我你会走那条路的。” 朱老板小眼一睁,道:“谁?是驼背神龟?我付给了他五十两金子,让他守密,他这人是应该不会食言的。” 陆小凤道:“我连老爷的面都未见这辆马车是我偷走的,老爷现在一定还在诅咒偷车贼呢。” 朱老板叹道:“我相信自己没看错人。即使他说了,也没什么,因为我走时也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将去哪儿。” 陆小凤道:“的确,从老爷那里最多就知道你要借用几辆马车,不可能知道你会走哪条路的。” 朱老板道:“那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陆小凤看着朱老板那发福的身躯,道:“的确有人告诉我了。” 朱老析疑虑满腹,有些不信.但还是忍不住道:“还有谁知道?” 陆小凤道:“没有入,除了老板自己。” 朱老板道:“难道是我自己?” 陆小凤微微一笑,道:“的确没有别的人了。” 车厢里响起—薜震耳大笑。 朱老板那胖大身子上的肥肉也不住抖动,好象跟它钓主人一样忍不住要大笑。 突然又爆发起一阵更加响亮的大笑。 朱老板飞快地一下收住笑声,盯着陆小凤,好象陆小风突然间已不是陆小凤,而是变成了一个令人惊怕不已的怪物一样。 陆小凤也紧跟着朱老板后面飞快收住大笑,仿佛只要朱老板一旦不笑,他陆小凤也就不肯笑了,而且绝不肯比对方多笑半声似的。 朱老板道:“真是朱老板告诉你的?” 陆小凤道:“是的。” 朱老板发出一声冷笑,道:“除非另外还有一个朱老板,否则就是朱老板自己疯了。” 陆小凤道:“实在没有另外一个朱老板,而现在这个朱老板也没疯。” 朱老板忽然一笑,道:“那就另外一个人疯了。” 陆小凤也一笑,道:“另外一个人也投有疯,他的确是从朱老板自己口中知道的。” 朱老板沉吟了一下,道;“那也有可能。” 陆小凤却一怔,道:“你相信了?” 朱老板道:“如果你去过两次地下,我就真相信了。” 朱老板道:“第二次你去地下,我已不在那里了,那么就是在第一次,而且那是在晚上。” 他停住,看着陆小凤。 朱老板道:“你偷偷进了水月宫……” 陆小凤道:“那地下宫殿叫水月宫?名字还不错。” 朱老板道:“你恰好走到我住的那间半月小屋前……” 陆小凤笑着点点头。 朱老板忽然大声道:“然后你就听见了我的梦话!” 说完,朱老板又发出那震耳的大笑。 陆小凤怪有趣地看着朱老板,也跟着大笑起来,随后停住笑,说道:“我发现你这人比陆小凤更有意思。” 朱老板脸上还带着余笑,道:“绝不是因为你曾听见过我的梦话吧?” 陆小凤道:“不是。”移目向车厢四壁打量一阵后,他叹了一口气,又道:“跟一个有意思的人聊天,已经是很有意思了,但如果那个有意思的人还愿意把他的一件好东西拿出来,跟陪他聊天的人分享,那就不只是有意思,就简直是一件美事了。” 朱老板微微一楞,道:“好东西?” 陆小凤道:“是的。” 朱老板道:“什么好东西?” 陆小凤道:“酒,上等好酒,桃花酒。” 朱老板道:“在哪儿?” 陆小凤道:“就在这车上,在你的座位下面。” 朱老板失声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小凤淡淡一笑,道:“如此豪华的马车,加上如此会享受的主人,如果不在车中座下备上好酒,岂不似美人无目?” 朱老板叹道:“你实在太聪明,要不是相信自己很清醒,我真又要怀疑这是梦中才有的事了。不过,很可惜,”他停了一下,“我们两人不能喝它。” 陆小凤道:“为什么?难道那酒只是放在座位下用来香屁股的?” 朱老板道:“那倒不是,它是用来香嘴的。” 陆小凤道:“我知道了.你是不肯与我一起喝它?” 朱老板道:“是,也不是。” 陆小凤道:“怎么讲?” 朱老板道:“我从来不和男人一起喝酒,自然就不会和你喝酒了,但是,这并不是因为你是陆小凤,我才不肯与你喝酒,这是两回事。” 陆小凤道:“那你只肯和谁喝酒?” 朱老板道:“女人,很好看的女人。只有很好看的女人陪着喝那很好的酒,才算得上是真正在喝酒,而与男人一起喝酒,酒里就会有一股浊气,再好的酒也只是白白给糟踏了。” 好一个朱老板! 陆小凤不由暗自赞叹。 的确,很好的酒配上很好的女人,喝酒就成了一种无比美妙的享受了。 朱老板一直盯着陆小凤,这时忽然说道:“也许这次可以例外。” 陆小凤笑了,道:“你想得到什么?” 朱老板道:“一句话。” 陆小凤道:“哪句话?从会说话那天起,我已说了数不清多少句话了,你要的是哪一句?” 朱老板忽然仰头笑道:“这世上怪事真是怪。” 陆小凤眨眨眼。 朱老板道:“其实,我要的那句话,就是我说的话。” 陆小凤道:“但是你偏偏不得不从我嘴里才能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朱老板点点头道:“不错。”他身子一动,转眼间,从车厢座下取出一长条东西来,摆在车厢中间。 一张很精致很奇特的雕花小酒桌。 小酒桌约摸二尺高,是将一整截檀木镂空雕花而成。酒桌呈长条形,长度显然经过精心设计,使它在车厢是竖摆时,恰好使相对而坐的双方都能在雕花小桌两头置杯喝酒,横放时,双能使同座的两人相依举杯同饮, 朱老板按了一下桌底的机关,雕花小桌中段边侧升起一只小巧的夜光杯,举在金凤凰的嘴下,轻轻一按凤凰的脚部,凤凰嘴中便吐出一股酒泉,慢慢将杯装满。 雕花小酒桌竖摆着。 因为是两个男人相对喝酒。 两只满酒的夜光杯立在雕花小桌的两头,在淡亮的车厢里,闪烁着晶莹的波光。 陆小凤将杯中酒一口饮尽,道:“你这是窖藏了二十年的桃花酒。” 朱老板手抚夜光酒杯,点点头,道:“刚好是酒味最醇厚的时间。”他喝了一口酒,“不满二十年,酒味仍嫌生涩,超过二十年,酒味已失,淡而不绵了。” 陆小凤道:“你不怕我是在骗酒喝?” 朱老板摇摇头,道:“我倒奇怪,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这酒中有没有毒?” 陆小凤道:“难道朱老板平日还给女人预备了有毒的酒?” 朱老板道:“那倒不会,我从来不杀跟我相好过的女人。” 陆小凤笑道:“既然如此,我陆小凤还担心什么?” 话虽这么说,其实陆小凤已知道他喝的酒和酒杯确实无毒。 要想毒倒陆小凤,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即使朱老板有心用毒,也无法在陆小凤眼皮下往酒中施毒。 他实在没预料到,陆小凤居然会发现他车上还有酒。 陆小凤又将倒满的一杯洒喝尽,对正看着他的朱老板道:“你在等着我告诉你那句话?” 朱老板点点头。 陆小凤轻叹一声,转动手里的夜光杯,道:“其实你也不必问了。” 朱老板道:“为什么?” 陆小凤却道:“虽然你不必问,但我还是要告诉你的。” 朱老板静静地,纹丝不动。 陆小凤道:“在晚香楼,我只问过你一句话。那么多天,我只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能不记得?” 朱老板缓缓道:“当然记得。你问的是:‘朱老板该是赚了大钱吧?’我的回答是:‘勉强能养生糊口。’这跟我走的线路有什么关系?” 陆小凤道:“从你这句淡淡的回答中,我知道你是赚了大钱的人。” 朱老板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真正有钱的人,对别人的这类打探,往往都是用那种口气回话。” 朱老板道:“然后呢?” 陆小凤道:“象你这种人要逃跑时,是不会视钱财为粪土,而总会设法将最值钱的东西带走的。” 朱老板不语了,只是低头望着夜光杯中闪动的酒波。 陆小凤道:“当我在水月宫看见一切后,更证实了我当时的感觉。” 朱老板道:“你一定还在地下道出口处发现了车迹?” 陆小凤颔首道:“是的。我还在岔路口发现了不止一辆马车的轮印。” 朱老板道:“然后你找人到了其中比较深一些的印迹,追了上来?” 陆小凤道:“不错。你的马车不会除了一个人以外,就只有马车了,肯定还装有珠宝一类的财物。那份量是不会太轻的。” 朱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叹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在那些空车上装上点石头瓦块呢?” 陆小凤笑道:“那也许陆小凤就只能在车上扔石头瓦块玩了,而不会是坐在很讲究的马车里,喝主人的好酒了。” 朱老板叹道:“其实我回答的那句话,实在很平常,可惜问的人是你陆小凤。我也实在没想到,那一句话就等于把我朱一天的行踪都给暴露了。” 陆小凤也叹了一口气,道:“你实在太会享受了。简直无法想象,一个既有钱又很会享受的人,会两手空空逃到外地去过穷日子。” 朱老板道:“我本该早些想到退路,在别的地方藏备一些东西,一些即使我两手空空跑去也能过上不穷日子的东西。” 陆小凤道:‘象你这种聪明人,是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朱老板道:“但是你们来得太突然了,一点预兆都没有。” 陆小凤道;“其实并不是我们来得突然。” 朱老板定定不动。 陆小凤伸出夜光杯,按了一下金凤凰,倒满酒,道:“是那桃花杀手出现得太突然了。” 朱老板动了动,道:“的确,谁也没想到,一个藏匿得声息全无的绝顶高手,会在十九年之后又突然出现。” 陆小凤脸上露出微笑,道:“十九年前的朱老板,还不是晚香楼的老板呢。” 朱老板居然丝毫没有吃惊,反而笑了,道:“是红娥那女子告诉你的吧?” 陆小凤道:“还有官啸天的儿子。” 朱老板道:“十九年前的朱一天还只是个无名杀手,在这之前又还只是一个镖局的保镖师。” 陆小凤瞳孔一缩,道:“在龙凤镖局?” 朱老板道:“是的,但是,十九年后,朱一天虽然在江湖上仍无多大名气,但已算是一个有点家产的老板了。” 陆小凤道:“老板跟杀手有何不同?” 朱老板道:“杀手很穷,只有替人卖命,而老板有钱,什么事都能干,而且是别人去干,而不需要自己动手,老板要厉害—些。” 。 陆小凤道:“有多厉害?” 朱老板道:“你想知道?” 陆小凤道:“我这人没别的.就是好奇心比别人重一点。” 朱老板道:“好奇心太重,有时难免会坏事。” 陆小凤道;“坏谁的事?” 朱老板道:“譬如我的,还有你的!”说到后半句,他的嗓音已改变,跟先前不一样子。 而跟先前不一样的,还有陆小凤。 他已不再是酒客。 他已变成了一只金丝雀。 一只被金丝罩住的鸟雀。 他已被罩在无比坚韧的金丝网里。 金丝网是从车厢顶弹落而下,恰好将陆小凤与雕花小酒桌隔开,很象一道拉在他和朱老板之间的金丝窗帘。 陆小凤随即发现它跟窗帘还是不同。 它是一张网。 一张精心设计的网。 原来紧贴车厢壁的座位,已不知不觉被撂开了一寸宽的缝隙,网就从四面撒落于车板上,将他和座位整个包在了网里。 而垂落在车板上的网脚,已被从座位下弹出的两根呈十字形的粗铁棍叉住,牢牢固定在车板上。 金丝网的网眼有拳头大小。 陆小凤本事再大,也是无法将自己的身子变成拳头那么大的。 而金丝网的每条金丝,足有半寸宽。 没有哪种兵刃能将半寸宽的金丝割断。 何况陆小凤手中连一根铁钉都没有。 陆小凤仍坐在座位上,笑道:“老板的确有点钱,连用来网人的东西都做得这么阔气。” 朱老板将夜光杯在雕花小桌上轻轻一转,慢慢悠悠地道:“这倒不是摆阔气。” 陆小凤道:“是因为金丝不怕任何刀刃?” 朱老板道:“不错。”随即慢慢呷了一口酒,神态很悠闲地伸了个懒腰,就斜靠在了座位上。 可怕的对手成了网中物,朱老板那暗中一直紧张着的心,终于可以放松了。 但是他立刻又口瞪目呆地坐直了身子。 网眼中伸出了两只手。 一只手拿起夜光酒杯,举到雕花小酒桌上的金凤凰下面,另一只手轻轻一按。 酒杯从风跟中进入了网里。 陆小凤看看酒,又看看朱老板,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道:“唉,在这么阔气的蚊帐里喝酒,陆小凤还是第一次,所以不管是死是活,这酒不能不喝,不然会后悔一辈子。” 朱老板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线,道:“好,陆小凤果然不愧是陆小凤。” 他的神情变得很爽快,又道:“你大概还有很多疑问想让我来解答,我会使你满意的。” 陆小凤将脸靠近网眼,很有兴趣地道:“因为我已经是个死人?” 朱老板道:“是的。一个已经等于是死人的活人知道的东西再多,也是没有用的。” 陆小凤道:“既然我已经是死人,你又何必告诉一个死人太多的东西?” 朱老板一抚掌,哈哈笑道:“这也是一种享受,一种将死人也彻底击败的快乐!” 陆小凤微笑道:“多美妙的享受!击败一个死人!” 朱老板停住笑,一脸肃穆神情,道:“有时候,不是死了的人,恨活着的人,而是活着的人恨死了的人。” 陆小凤道:“因为恨死人阴魂不散?” 朱老板道:“倒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陆小凤道:“哪是因为啥?’ 朱老板眼睛一眯,道:“有时候,你在准备杀死一个仇人的时候,会突然发现,如果你一刀将对方杀死.就太便宜了对方。” 陆小凤道:“你杀死了别人,而别人没能杀死你,你已经占了最大的便宜,怎么还说便宜了别人?” 朱老板道:“因为那样不解恨!” 陆小凤点点头,道:“倒也是。仇人一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连是谁为啥杀他都不知道,那活着的人一想到这些,的确会憋得慌。” 朱老板道:“所以,有时候,复仇并不就是杀死仇人了事。” 陆小凤道:“还要让仇人知晓一切,从精神上击垮他,然后再消灭他的肉体,才算是彻底复仇了。” 朱老板道:“你的确不笨。” 陆小凤在金网中仰头将酒一口喝下,慢慢道:“我看陆小凤和朱老板之间并不是这种仇人吧?” 朱老板点点头,道:“我只是一个稍稍能享受的人。” 陆小凤道:“所以,你就想玩猫玩老鼠的把戏?” 朱老板一笑道:“你在金丝笼里,自然就只能是一只老鼠,一只等猫戏弄够了再吃掉的老鼠了。” 陆小凤也笑道:“你怎么知道自己就一定是猫,而不会变成老鼠?” 朱老板慢慢吞吞地从身上掏出一根半尺长金做的吹管,将一头放在嘴里含了含,又拿在手中把玩,然后抬头道:“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陆小凤道:“该不会是装的猫牙吗?” 朱老板道:“自然不是什么猫牙猫爪,但只要我将它对着你一吹,你虽然不是老鼠,但也立刻就等于是一只死老鼠了。” 陆小凤道:“你自然没有用它来杀死龙凤镖局的关镖头了。” 朱老板道:“他们并不是我杀的。” 陆小凤一怔。 朱老板笑道:“但也算是我杀的。” 陆小凤道:“你雇了人去杀?” 朱老板道:“不错。”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朱老板道:“因为有人雇了我去杀他们。你知道,当时我只是个穷杀手。” 陆小凤追问道;“那人为什么要雇人去杀官氏夫妇?” 朱老板道:“详情我也不太清楚,那人只说是官氏夫妇的仇人。” 陆小凤道:“雇你的人长得啥模样?” 朱老板摇摇头道:“他化妆蒙面,且是晚上来找我,一出就给四十万两银子,说是买四条人命。” 陆小凤道:“官氏夫妇、丁氏夫妇?” 朱老板点点头.道:“杀手这一行,只管一件事:给钱杀人。其他什么事也不管,而且知道得太多,就不会是你去杀人,而是别人来杀你了。” 陆小凤道:“那人为什么找你?” 朱老板道:“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跟官氏夫妇有过节。” 陆小凤道:“在龙凤镖局的时候?” 朱老板冷冷道:“官啸天把我赶出了镖局。” 陆小凤道:“为什么?” 朱老板道:“那时我是一个镖师,功夫还凑合吧。你知道我这人是在哪儿也不放弃享受的……” 陆小凤道:“你这种功夫也还凑合。” 朱老板道:“不管是护镖,还是闲着,我总去找女人喝酒享受享受。” 陆小凤遭:“于是误了事?” 朱老板道:“事倒没误过,但镖头一干人总是乱担心,而且我还有个爱好。” 陆小凤道:“爱好什么?” 朱老板微微一笑,道:“爱好跟人借点钱来花,然后设法慢些还。” 陆小凤一怔,道:“为什么?做一个镖师,虽说不是富人,但总该不会缺钱花的,何况是龙凤镖局的镖师。” 朱老板看着陆小凤道:“钱这玩艺儿很怪,有的人钱不多,可总是够花,而有的人钱再多,也总是不够花。” 陆小凤道:“这自然跟手紧不紧有关系。” 朱老板道:“无论在何地何时,我总是要喝最好的酒,玩最好的女人,而我不过是一个镖师,自己的钱不够用,自然会生出用用别人钱的爱好了。” 陆小凤道:“有些人钱不多,脸皮倒还不薄。” 朱老板知道陆小凤在嘲弄自己.但仍心平气和地笑着道:“这也许不太体面,但我这人是不太爱别人说什么,只管过得快活就行。” 陆小凤道:“既然有如此骨气,那你怎么会恨官氏夫妇?” 朱老板脸上的笑容立刻不见了。冷冷道:“官啸天两口子倒从未训过我,但也从不怎么理睬我,他们的眼中总有一种轻蔑的神情,总是那么高高在上地瞥着我,似乎他们之所以不训我,是不屑跟我说话,而并不是对我有什么好感。” 陆小凤笑道:“你那厚脸皮挂不住了?别人从不说你,你倒恨上了别人。” 朱老板道:“我当时的确无法忍受那无言的轻蔑,一气之下终于跟他们两口子吵了一架,然后……” 陆小凤接口道:“然后就被镖局除名了。奇怪,你怎么不亲手而是要雇人去杀他们呢?” 朱老板道:“因为我想成为有钱人。” 陆小凤道:“你不想直接露面?” 朱老板道:“我先去桃花林踏道,发现那地方虽然偏僻,但如果做客店生意,肯定能发大财。我要在那地方呆下来做生意人,自然不能去直接杀人。万一有一天谁突然冒出来要为官氏夫妇报仇,他们是无法找到我头上的,顶多是猜测。而拿不出根据来,就等于我的生意可以继续做下去。” 陆小凤道:“因为你拿到了官啸天的房契?” 朱老板道:“还有他签印的买卖协约。” 陆小凤道:“该不是真协约吧?” 朱老板笑道:“跟真的一样。尽管那协约上的手印是他死后被人用他的手摁上的,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陆小凤道:“你的确想得很周到。” 朱老板道:“还算凑合吧。当时我是跟在自己雇的杀手后面做的这件事。” 陆小凤道:“你是对那杀手不放心?” 朱老板道:“我自然得随时察看他做得是否干净,一旦很干净,他也就算完了。” 陆小凤叹了子一口气,道:“那杀手也被你灭了口?” 朱老板点点头,道:“这是一种很平常的周到。” 陆小凤道:“那你为何不斩草除根,却留下了官家和丁家的两个孩子?” 朱老板道:“这就是另一种周到了,正因为有了那层考虑,朱一天才发了点财,并且活到今天。” 陆小凤眨眨眼。 朱老板又倒满了一杯酒,慢慢呷了一口,缓缓道:“官湘漓和丁红娥活了下来,是因为雇我的人并没有要我斩草除根。其实真要杀掉,也没事,但还是他们活着对我朱一天有用。” 陆小凤道:“因为这两个孩子活了下来,并且你强占了晚香楼后,他们仍平安无恙地活着,可以使别人认为你不会是凶手?” 朱老板道:“是的,那样一来,一般人都会认为,假如是我杀了他们的父母,是不会放过他们的,因为让死人的后代活着,无异是养虎遗患。没有人会那么傻,而找朱一天恰恰就犯了那种傻,但是很不错的傻。” 他那胖手轻晃着,手中的夜光杯也美妙地闪烁。 陆小凤叹了口气不语。 朱老板将酒怀放在小桌上,微笑道:“我留下那两个小孩,也还为了一种享受。” 陆小凤道:“你到处都能找到享受?那给你带来什么享受?” 朱老板道;“高高在上的快乐。” 陆小凤盯着朱老板,道:“因为他们的父母曾高高在上地蔑视过你?” 朱老板也对视着陆小凤的眼睛,道:“那是一种很不错的感觉,简直可以称之为快感。” 陆小凤叹道:“看来胖子比瘦子还得罪不得。” 朱老板一怔,道:“什么意思?” 陆小凤道:“人都说瘦人心眼小,我看胖子比瘦人心眼更小,小得比针眼还小。” 朱老板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胖子都忙着长肉去了,把心眼都给忘了。” 说完,看着朱老板那满身的肥肉,笑了。 朱老板冷冷道:“我要是你,就不会那么笑了。” 陆小凤道:“为什么?” 朱老板突然满脸笑容道:“因为猫已经玩腻了,想吃掉老鼠了!” 他的笑容好象立刻就传染到陆小凤脸上,后者也满脸笑容道:“我还想问问,你这猫是不是还认识一只母猫?” 朱老板一怔。 陆小凤道:“青衣母猫,你忘了?” 朱老板道:“青衣女客?” 陆小凤道:“不错,她不仅仅是青衣女客,还是一位帮主呢。” 朱老板道:“你捡到了那枚红莲针?” 陆小凤道:“我很奇怪,红莲帮主怎么会主动告诉别人自己的身份?” 朱老板微笑道:“那是我让她那样做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 朱老板道:“因为那样她也许可以用那红针绣出几个瞎子,几个很有名的瞎子来。” 陆小凤道:“因为我们见了红莲针,就知道红莲帮主来了,并且以为她也是来为前任女帮主复仇的,她混在我们中间,可以方便得手?” 朱老板道:“是的。’ 陆小凤不说话了。 他很有些担心,为那些留在晚香楼的人. 不是因为虹莲帮主可怕,而是朱老板的话,使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无法弄清那感觉是什么,但那隐隐不安的心绪却是很强烈,以致于将面前那随时可能会出手杀死他的朱老板也给忘了。 但是,他想到西门吹雪、花满楼时,又慢慢平静下来。 有他们两人在,是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即使桃花杀手真的出现,也不用太担心。 桃花杀手要杀那些女人,必然得先杀掉女人周围的男人。 而晚香楼的男人不仅有来复仇的那些人,还有那么多黑衣人。 虽说黑衣人是来袭击他们的,但在这时却无异变成了一群保护人。 因为桃花杀手从不杀男人。 他总是在女人单独出现时,才动手。 如果女人周围有男人,他也只杀女人,而只是让男人抓不住他,并不伤害他们。 但是,在晚香楼的男人有西门吹雪,花满楼! 要对付这两位护花使者,即使是桃花杀手,也得非常慎重考虑的。 陆小凤的心情变得轻松些了。 朱老板一直默不做声地望着陆小凤,这时忽然问道;“你在想什么?” 陆。小风笑道:“在想你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能让红莲帮的人都替你卖命。” 朱老板微笑着道:“这很简单。” 陆小凤道:“什么法子?” 朱老板道:“我给了他们一样东西。” 陆小凤道:“什么东西?” 朱老板淡淡道:“钱。” 陆小凤奇道:“那么多人,你都出钱雇了?“ 朱老板摇摇头道:“不是雇,而是养着他们。” 陆小凤动容道:“你养着红莲帮?” 朱老板道:“不错。” 陆小凤道:“红莲帮转入地下,竟沦落到这种地步?” 朱老板道:“昨是今非,今不如昔,这样的例子是举不完的,没什么奇怪的。” 陆小凤道:“红莲帮一直是秘密状态,你是怎么勾挂上的呢?” 朱老板道:“他们一直是靠替人杀人来维持生存,而朱一天也恰恰是干过这行当的,认识他们中一些人是不奇怪的。” 陆小凤道:“红莲帮主居然肯听命于你?” 朱老板道:“做职业杀手的,一般说来功夫不是顶高,不然早就正正当当闯江湖去了,而功夫不太高,也就无法去做那种报酬很高的买卖,所以只有去替人杀那些无名或不太有名之辈,得一点不算太高的报酬。红莲帮人多,但要花钱的人也多,所以终究入不敷出。” 陆小凤道:“所以你就趁虚而入了?” 朱老板点点头道:“他们需要钱,而我也正需要有一些人替我做事。” 陆小凤道:“你的买卖看来不止是在桃花林开客店吧?” 朱老板道:“你猜的没错,我顺便也做做替人杀人的生意,还顺便将生意中的对手也捎上几个。” 陆小凤一楞,道:“那些客店老板?” 朱老板道:“不止。” 陆小凤道:“在桃花林不就只有晚香楼一家客店吗?谁也没抢你的生意呀。” 朱老板淡淡道:“我还在其它地方做老板。” 陆小凤道:“其它地方?” 朱老板道:“譬如罗江镇。” 陆小凤听着。 朱老板屈指算着,道:“镇上有十家米店,七家鞋铺,九家布店,真正的老板是朱一天,而不是那些人人都认识的老板,他们不过是我手下的人而已。” 陆小凤呆住。 朱老板继续道:“它们还没算上四方钱庄,海月桥这两处大财源。” 陆小凤差点晕了过去,随后道:“驼背神龟也是你的人?” 朱老板摇摇头,道:“所有那些店铺钱庄都有一些股东,真正的股东。他们只是起掩人耳目作用。只要我朱一天愿意,稍稍动用一下钱袋,就可以把他们掌握的股份全部买过来。当然,”他喝了一口酒,“我并不需要那么做。” 陆小凤叹道:“自然,你要供养十个红莲帮也是没问题了。” 朱老板道:“也不仅仅因为我有钱。” 陆小凤不知他还有什么花样。 朱老板道:“还因为我是个男人,一个很会享受的有钱的男人。” 陆小凤一下明白了,道:“而红莲帮主恰好是个女人。” 朱老板道:“她真是个女人。红莲帮有这样的帮主是个不幸,但对我朱一天来说,却是幸运。” 陆小凤道:“她一定对你言听计从,而你就成了帮主的帮主。” 朱老板道:“有点功夫的,今晚都来了。” 陆小凤道:“你是要报复?” 朱老板道:“你们搅乱了我的天地,逼得我逃往他乡。当然,”他笑了一下,“也为了让你们无法追上我。” 陆小凤道:“我也真的被关进了地下道的铁笼中。” 朱老板道:“那其实是在万一之时,用来对付丁红娥的,没想到你却做了替身。” 陆小凤笑道:“你大概也没想到铁笼中人,现在居然又坐在马车上跟主人喝酒吧?” 朱老板也静静地一笑,道:“你也没想到出了铁笼,又进了金丝笼吧?” 陆小凤道:“的确,你手下的人很笨,你却很聪明。” 朱老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道:“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不认为我就是那桃花杀手?” 陆小凤道:“因为你太胖了。” 朱老板不动。 陆小凤又道:“太胖的人总是很显眼,而那桃花杀手绝不会那么显眼,而且绝不会还想着要开什么客店,让人人都来注意他的。” 朱老板不语,看了一眼手中的金管,又望着车外的月色,半晌过后,回头道:“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陆小凤仍坐在座位上,身子却比原来低了一些,听见朱老板的暗示,叹了一口气,道:“可惜你说得太多了。” 朱老板那双小眼一眯,又射出刀一般锋利的目光,道:“说得太多了又怎么样?” 说着,他便举起了那金色的吹管,在嘴边试着含了一下,然后含在了嘴里。 只要他红润的双颊轻轻一鼓,那金灿灿的吹管中便会扑出一股青烟。 那青烟会立刻要了别人的命,如果那人闻到了青烟的香味。 而朱老板却仍会活着。 他自然已吃了解药。 车中的月色朦朦胧胧。 陆小凤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望着朱老板,似乎面前这朱老板不是正要杀人,而是要自尽,他只不过恰好在旁边观看一般。 朱老板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但他来不及细想。 胖胖的脸颊已鼓起,象两面死亡的肉鼓,已可怕地敲响。 只听“扑”的一声。 一缕很明亮的月光照进车厢。 金丝网里已无声息。 朱老板胖胖的身子靠在座背上,仰着头,已静静地睡了,显得心满意足。 他的确是睡了。 永远也不会醒过来。 一个说得太多的猫,往往会反过来被老鼠吃掉。 一个人只有一张嘴。 一张嘴不能同时既说话,又杀人。 要么说话,要么杀人。 而说得太多,就难免要被人杀。 朱老板死了。 金丝网中飘出一声叹息。 一只手伸出网眼,倒满酒,又缩进网里。 网里的人喊了一个名字。 后车壁上立刻出现一个脑袋,象是被那声音牵引出来的木偶。 后车壁上赫然有一个窟窿。 那脑袋在窟窿里张望了一下,随即一声“噼啪”响。 后车厢已被一掌拍垮。 一个人翻进车中,看了看朱老板,便坐在了死老板身旁,自言自语道:“老板不喝酒,只顾说话,说完话又只想睡觉,看来是等着贫僧来享用吧。”说完,便一扬脖,将雕花小桌上那杯朱老板尚未来得及动过的酒一饮而尽。 光光的头颅因为后仰,被月光一照,更加光亮。 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将嘴一擦,对着金丝网笑道:“四条眉毛的人的确还活着,但没想到他却成了金丝鸟。” 陆小凤在金丝网中道:“和尚不老实。” 老实和尚又倒了一杯酒,正要扬脖,一听此话又停住动作,道:“和尚怎么不老实了?” 陆小凤道:“和尚拍死了老板,却又大喝老板的酒,不觉得心亏?” 老实和尚的喉咙一阵“咕咕”响,夜光酒杯已空空蔼蔼,他喘了一口气,道:“谁的酒和尚也要喝,就是抢,也要喝。何况死老板也不会跟和尚抢酒喝了。” 陆小凤在网中将酒杯伸出来,放在桌上,道:“和尚逃到哪里去了,憋成这副模样?” 老实和尚道:“和尚被关在一个山洞中,好几天滴酒未沾,简直想死了。” 陆小凤笑了一声道:“和尚怎么没事去钻山洞。洞里是不是有个小尼姑在等和尚?” 老实和尚喃喃道:“别说尼姑,和尚这几天连人影子都见不着一个!” 陆小凤道:“和尚是被人劫走了?” 老实和尚点点头,叹了一口气,道:“那人功夫太高。和尚那天从晚香楼出来,走到半道,忽然发觉不对,好象身后有人,但晚了,还没等和尚回头,那人就点了和尚的脑后穴。” 陆小凤道:“等和尚醒来,发现自己已被关在山洞中,成了达摩老祖的忠实门徒?” 老实和尚道:“是的。” 陆小凤道:“和尚怎么活了下来?” 老实和尚道:“这事古怪,天天有人从洞外给和尚送饭菜。” 陆小凤道:“那人不想让和尚饿死,但他为什么又要劫你呢?” 老实和尚望了一眼雕花小桌上的那只金凤凰,忍不住用手摸了一下,道:“和尚也弄不懂呢。”他沉吟了一会儿又道:“和尚在洞中也一直琢磨此事,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最有可能跟那件事有关。” 陆小凤道:“桃花劫杀?” 老实和尚点点头: 陆小凤忍不住道:“那人为何又放你出来,既先前又劫走你?” 老实和尚摇摇光光的头颅,道:“平日那人总准时来送饭的,今晚却没来。和尚心中奇怪,心想难道要把和尚饿死不成,一摇那石洞门,居然就开了。” 陆小凤道:“和尚怎么知道我来追朱老板了?” 老实和尚道:“和尚出来后,发现山底有人,便一路跟着,后来见那人在晚香楼前偷人家的马车跑了。和尚很奇怪,那人明明长着四条眉毛,怎么又变成了偷车贼,于是和尚也偷了一匹马,沿路追来,很好玩。” 陆小凤半天没说话。 过了半晌,陆小凤道:“和尚喜欢金子吗?” 老实和尚一怔,道:“有金子当然比没有好。” 陆小凤道:“和尚不老实,撒谎。” 老实和尚脸一红,道:“和尚不撒谎。” 陆小凤伸出手,指着金丝网,道:“那你怎么不把这金子拿走?它比金子还值钱。” 老实和尚拍手大笑,道:“你出来了,和尚的酒就少了,你先在里面呆一会儿,等和尚把这好酒喝完再放你出来吧。” 说完,老实和尚轻轻一拎,就把雕花小桌横在自己一人面前,然后将两只夜光酒杯都举到金凤凰下面,吐满酒。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笑道:“和尚也这么恶。喂。你能不能先做完一件事,再来喝酒?” 老实和尚道:“什么事?” 陆小凤道:“把马车调头,我们该回去了。” 老实和尚点点头,正要起身,只听陆小凤又道:“前面还有三辆马车,你也一并赶一下吧。” 老实和尚道:“这一辆马车我们两人还没坐满,还要那么多马车做甚?你是穷疯了吧?” 陆小凤笑道:“晚香楼还有人啦。” 老实和尚已不在车中。 黄马车转过头,向桃花林奔去。 白马车、黑马车、红马车也一一转过头来,跟在黄马车后面跑着。 他将身旁的朱老板拎起来,放在了车板上,然后很舒服地喝起酒来。 但他举着杯子的手忽然停在空中. 那夜光杯空空的。 桌上那杯酒也空了。 刚才他叨明倒满了两杯酒。 老实和尚看看那金丝网,里面毫无声息,有些异样。 刚要开口,车外传来一个声音道:“和尚慢慢喝吧,我可得先走一步了。” 老实和尚一怔,翻到车顶,只看见前面远远地有一道白影在飞闪,传来隐隐的马蹄声。 那拉白马车的四匹马已只有三匹了。 回到车里,老实和尚走到金丝网前,手一挑,网居然被挑了起来。 车板上的两根呈十字的铁棍,已被弄得弯翘起来,显然已无法固定网脚了。 老实和尚呆了一阵,自言自语道:“幸亏这小子不是一下就能弄到它们,不然就轮不到和尚上车来喝酒了。” 四辆马车在月下大道上飞行。 钩月已西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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