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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楼站在桃树林中,低着头,似乎在享受这春夜花香的浮动。 清亮的月光透过错杂的花枝落在他身上。 仰起的脸。 斑斑驳驳的脸。 紧张的脸。 他突然飘出桃林,坐在潭边的一块石头上。 一个身影正向这边飞行。 看见潭边坐着的人,那身影一下停住,但落下来时已在坐着的人面前。 一个穿着一身青衣的女人。 青衣女客。 青衣女客猛然看见无声无息的花满楼,心中骇然,惊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从这里过?” 花满楼道:“不知道。” 青衣女客冷冷道:“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女孩?” 花满楼笑了一下,道:“你当然不是三岁小女孩,而我也的确不知道你要走这里过。我只不过是恰好坐在这块石头上,你怎么又恰好从这里过呢?”他停了一下,“看来都只是恰好,役有别的。” 青衣女客过了半响,又才道:“你的眼睛真的看不见任何东西,连一根针都看不见?” 花满楼用他那双空空洞洞的眼睛张望了一什么地方,道:“我的确只是一个瞎子。” 青认女客笑了,仍是无声无息的笑,道:“我倒真要好好看看你真的是不是个瞎子。”她的声音很温柔,还带有一种很好奇的意味。 花满楼突然眉头略一皱,飞快地伸出两根手指。 青衣女客顿时满脸通红。 花满楼的两根手指夹住了一根红针。那针很细很长,也很亮,红悠悠地亮。 青衣女客使出全力想抽回那根红针,却连摇动一下那针都没做到。 只听花满楼淡淡道:“我的耳朵恰好比眼睛要管用一点点,还跟一位朋友学过一点这种招数,看来恰好也管一点用。” 青衣女客松开手,脸更红了。 刚才在说话时,青衣女客向花满楼的脸刺出了一针。 那一针极其快速,又无声无息的跟她自己笑一样。 她没想到,这看上去很斯文很秀气的年轻人其实象猿猴般敏捷无比。 他的反应之神速,简直要让不是瞎子的人羞惭得恨不得剜掉自己的那双眼睛。 其实,有一双正常眼睛的人,并不见得比瞎眼的人高明多少。 恰恰相反,有时候长眼睛的人就跟没长眼睛一样,而没长跟睛的人倒象长了很多双很亮的眼睛。 青衣女客忽忽长长地叹息一声,道:“难道我们今晚真的一个也走不出这桃花林了。” 花满楼道:“你们原本就不该来的。” 青衣女客道:“他一个人跑了,留下我们在这里为他卖命。” 她的口气很幽怨,似带有一种又爱又恨的东西。 花满楼道:“你是指朱老板?” 青衣女客道:“他的确是个老板,名副其实一点也不掺假的老板……” 花满楼道:“你身为一帮之主,何出此言?” 青衣女客没说话,似陷入一种回想,过了很久,才道:“我不是什么帮主,有钱的老板才真正是帮主!” 花满楼动容道;“此话怎讲?” 青衣女客缓缓道:“自帮主在十九年前被杀后……” 花满楼细心听着。在听了青衣女客说的一句什么话后,他笑了一下,道:“恰好朱老板又是个很好的男人?” 青衣女客的脸上立刻飞满红晕。 而花满楼即使有再大的本事,也无法看见别人的脸是红是白的。 但他却觉出了青衣女客的羞意,道:“难道就为了他是一个既有钱又很好的男人,你就肯为了他将帮里人的性命送在别人手里?” 青衣女客突然恨恨道:“朱一天没良心,帮里那六把兄也不是好东西。” 花满楼道:“六把兄?今晚出现的那六位高手?” 青衣女客道:“除了他们,红莲帮还有谁比他们的本事高?”她语气一变,又带着点怨恨道:“他们的本事又太大了点竟然说今晚来就是送死,求个痛快,不打算活着回去一个……” 花满楼笑了一下,道:“是人早晚得死,不过他们也太性急了一点。” 说完,他脸色变得很阴沉,沉默了一阵,又道:“你好歹也是一帮之主,怎么弄得手下人只想死不想活了?” 青衣女客的眼里忽然流出了眼泪。 无声的眼泪。 花满楼似已知道她流泪了,叹道:“你们今晚不该来,而你本来不必做什么帮主。你只是一个女人,真正的女人是无法做帮主的,她只应该做一个很好的妻子,或者,”他顿了一下,“一个很好的情人。” 青衣女客的眼泪流得更多了。 她几乎要把面前这个年轻人当成知心朋友了。 而花满楼其实比她年纪还小,不止小几岁;这之前他们从不相识,连面也未曾见过。 但人有时就那么奇怪,明明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甚至是敌对的两个人,在某种境遇中,他们会在突然间变得友好起来,简直比在老友面前还感到有更多的慰藉。 人心如海。 没有人能看透。 也没有人能预料那如海的心底会涌起什么样的情潮! 也许是今夜月光如水。 也许是青衣女客心中有太多的怨苦。 也许是花满楼那敏感的心太善解人意。 青衣女客满脸的泪痕,使她的乖戾之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泪水浸出一个女人,很女人化的女人。 但她竟是一帮之主! 只听青衣女客喃喃道:“我也明白自己只是一个女人,做不了帮主。但帮规极严,由不得我自己……” 花满楼的脸上露出极大的同情,道:“那六把兄又是怎么回事?” 青衣女客道:“帮里转入地下后,便只干些替人谋杀一类的事,他们本是老帮主的得力助手,眼见昔日江湖声名赫赫的一大帮派沦落至此,也很不痛快,但碍于帮规,对我这帮主还是言听计从……” 花满楼沉吟了一下,道:“那你怎么不辞掉帮主之位。让别的有治帮之才的人继位?” 青衣女客叹道:“我也早有此心,但却不敢提出来,连表示都不能表示一下。” 花满楼奇道:“为什么?” 青衣女客道:“我若提出来,定会被视为本帮叛逆,当即处死。” 花满楼不由一动,但未着声。 青衣女客继续道:“红莲帮帮规极严,规定在任帮主除非遭变故死去,或者背叛本帮,就得一直在任,直到老死。” 花满楼叹道:“规矩由人定,就不兴由人改?” 青衣女客道:“话是这个理,但那六把兄却是很忠于帮规的人,绝对不许人异议帮规。我也明白,说他们是遵从我,不如说他们是在遵从帮规。” 花满楼又叹了一口气,道:“奇怪的人。有时候,太忠实的人跟太狡诈的人一样,都会坏事。狡诈的人坏事,别人还可以咒骂痛打一通,而忠实的人却让你连话都说不出。” 青衣女客幽幽道:“反正算是完了,今后江湖上就少了一个红莲帮了……” 花满楼却笑了一下,道:“不会完,起码有一个人不会完。” 青衣女客道:“谁?” 花满楼将手中那枚红针递给青父女客道:“会使红莲针法的人。” 他停了一会儿,又道:“也干还不只是你一个人,那六把兄中还活着的人,也许还可以活着回去。假如,”他朝晚香楼方向望了望,显得有些担心的样子,“假如他们现在还活着的话。” 青衣女客呆呆地说不出话来,只是凝望着花满楼那张年轻的脸。 她的神情不是感激。 绝对不是。 她满脸都是惊异,继而又很快变成敬畏! 一种近似于对父亲的敬畏。 而她却是一位半老的徐娘。 花满楼听她半天没做声,便淡淡一笑,道:“我们本来不是为杀红莲帮才来桃花林的。” 青衣女客清醒过来,道:“是为朱一天?” 花满楼摇摇头,道:“不是,我觉得他不会是那个人。” 青衣女客道:“那个人是谁?” 花满楼道:“桃花杀手。” 青衣女客浑身一震,差点晕过去。 花满楼道:“难道你竟会忘了那可怕的仇人?” 青衣女客脸白如纸,好一阵才吐出几个字:“怎么会?怎么会?……” 花满楼道:“你是说那人怎么会在十九年后被人发现?” 青衣女客点点头,但随即又有些愧疚地望了花满楼的脸一眼,轻声道:“是的。” 花满楼道:“我们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他的确是在十九年后重新出现,并且就桃花林。” 他抬头想问什么,随即又停住,叹道:“我想贵帮是不会忘了此仇的,但你们既已非昨日可比,复仇之念自然是淡了,这也怪不得谁。” 青衣女客呢喃着说不出话。 花满楼的心中涌动着一种深深的怜悯,对这个不幸的女人和女帮主。 于是,他用宽慰的口吻说道:“不过,那人既然出现了,他是不大可能象十九年前那样如人无人之境的。他死在谁的手里,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死。”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一直很温和的语调里,顿时充满一股逼人的冷峻。 青衣女客的脸又红了。 红得实在迷人。 她突然弯了一下腰,然后就消失在迷蒙的桃林中。 花满楼淡淡地笑了一下。 她偷偷吻了他! 他在心里叹道,她真正是个女人,也真正是做不了帮主这类人物的。 要是他的朋友陆小凤知道这些事后肯定会把她叫做温柔的母鸡。 温柔的母鸡,是做不了雄鹰的。 雌鹰也做不了。 她刚才那偷偷一吻,简直就象个小姑娘。 而花满楼一见面就觉出,她已不是个小姑娘了。 连大姑娘也不是。 但她刚才又的确是小姑娘! 花满楼着起身,脸上浮起笑意。 她要是平安地离开桃花林,一定会去寻找平静安宁的生活。 去做一个很好的男人的妻子。 而那个很好的男人会发现自己娶到了一个很好的女人。 那个男人会是谁呢? 花满楼那充满愉悦神情的脸突然黯淡下来。 他并不是已爱上了青衣女客。 他只是一下想起了那个曾属于自己的美丽女子。 想起就在今天傍晚,他和一个真正的小姑娘聊天的情景。 花满楼没来得陷入伤感之乡。 桃花潭边已空无人影! 波光鳞鳞的水面被染得火红。 火红的是桃花林的夜空。 两柱巨大的烟火,直冲中天,在月夜荒原的天空下飘摇。 恐怖地飘摇。 晚香楼正被熊熊大火吞噬。· 火光中屋顶、房梁、楼板爆发出阵阵“噼啪”巨响。 被烧着的木柱、横梁,在透明的火焰中渐渐发黑,就象火巨人的黑色骨架,显得分外狰狞。 庭院中的桃树被浓浓的烟火熏烤着。 枝干渐渐干枯。 娇艳的桃花早已萎落,变黑。 院中空空落落,无人无影。 只有凋零的桃花。 黑色的花朵。 陆小凤脸色铁青。 他恨不得一头钻进那熊熊大火中去。 烈火能焚烧掉他的肉体,更将焚毁他全身的痛苦。 正在燃烧的晚香楼后面的桃林。 飘忽的火光映着他苦涩的影子。 罗仙仙躺在一棵桃树旁。 那个黑衣的绝色美人。 她的两眉之间点着一星红痕。 朱砂痣。 美人的朱砂痣。 死亡的朱砂痣。 她前面几步倒着一个黑衣人。 脸孔惨碧。 手脚惨碧。 与他俩遥遥相对的是晚香楼铁红的火焰。 西门吹雪远远地望着他的朋友。 他冷峻的脸庞上充满了痛苦。 但他不愿让别人看见。 当那两个黑衣剑客倒地后,他没来得及举剑吹落那一串血珠。 他觉得那已无活人的院子实在异常。 他飞出院子,在桃林中狂奔。 没有找到一个活人。 除了他自己。 但他最后还是发现了三个活着的人。 一个小姑娘。 一个丑老头。 一个双臂摇晃的年轻人。 他明白自己出来晚了。 而那个人的行动实在神速。 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时出现的。 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时出手的。 也更没有人知道他又消匿在何处! 那简直是个幽灵,可怕的幽灵。 能看见那幽灵出投的,也许只有那弯钩月。 钩月却不语。 一个身影从月下慢慢走过来,又慢慢走到陆小凤身旁,无声地立住。 花满楼。 无言的痛苦在这三个朋友之间传递着,弥漫着。 他们都深深地痛苦,却又谁都无法安慰谁。 不知过了多久。陆小凤终于转过脸来。 一张刚刚从恶梦中醒过来的脸。 陆小凤望着花满楼,神情恍惚。 花满楼黯然低声道:“他们都死了。” 陆小凤的眼中涌出很深的痛苦。 花满楼继续低声道:“只有一个人还幸运地逃脱了那人的魔杖。” 陆小凤略略抬了抬头,道:“谁?” 花满楼道:‘那个小姑娘。” 陆小凤道:“洪灵?” 花满楼道:“她是帮助官湘漓救红娥,才侥幸活了下来。” 陆小凤道:“红娥最先被杀?” 花满楼点点头,道:”听官湘漓讲,追杀罗仙仙的那个黑衣人,在向罗仙仙出手的同时,用暗器击中了站在窗口的红娥。” 陆小凤凝神听着。 花满楼道:“洪灵和她的两个姐姐正与一个黑衣高手交手,见红娥中暗器,洪玉便叫洪灵去救,姐俩便与那黑衣追杀到了桃林。” 陆小凤道:“洪玉洪芝和那黑衣人就都被那人一并杀了?” 花满楼的脸上带着痛色,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洪灵和驼背神龟、官湘漓一直躲在后楼的一间屋中,直见到西门吹雪和我才又出来。” 陆小凤道:“四仙神中的三老神也死了?” 花满楼用手指指三丈远的地方。 那里依然是一片桃林。 树林中的地上躺着三具尸体,脑袋都血糊糊的,血已不再流出凝成了紫红色的块状。 陆小凤动容道;“三老神是自尽的?” 花满楼道:“是的。但奇怪的是,与三老神交手的两个黑衣人的额间却有红印。” 陆小凤眯着眼,沉默了很久,道:“三老神一定是因为痛苦才自尽的。” 花满楼道:“因为他们看见了那个人,却又无法杀掉他?” 陆小凤道:“一定是的。那人一定戏弄了他们,使他们气极生悲。” 花满楼道:“三个老头等了整整十九年。” 陆小凤点点头道;“面对仇人却无法复仇,这于他们是世上最可悲哀的事。” 花满楼想了想,道:“其实他们应该活下来才对。” 陆小凤道:“因为只有他们三人才真正见了那个人?· 花满楼道:“是的。”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其实,即使他们不自尽,那个人也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花满楼沉吟了半晌,道:“那人将黑衣人也给杀了,也是因为他们看见了他?” 陆小凤道:“是的。” 花满楼叹道:“十九年后的桃花杀手已有些不一样了……” 陆小凤道:“因为他过去从未杀过男人?” 花满楼道:“任何一个男人都不杀。但在今天晚上却突然破例了。” 十九年前那震骇江湖的桃花劫杀案中,死的都是女人,很美的会武功的女人。 很多江湖中的男性高手都曾试图追杀那桃花乐手。 但那可怕杀手却很古怪。 他没有杀任何一个江湖男子。 包括那些怀着仇恨追杀他的男人。 但这可怕的杀手今晚却突然又改变了做法。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要杀死那些很好的女人? 难道仅仅为了她们是江湖中人? 那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西门吹雪不知何时已站在陆小凤身旁, 他似乎已不会说话了。 他有着跟自己的朋友陆小凤那两根手指一样举世无双的剑法,却依然没能保护住那些女人。 如果桃花杀手在他面前出手,就不会得手。 至少他不可能杀死那么多的人。 如果连这点把握都没有,他西门吹雪早就自我消失于人世了。 然而,本来在他周围的那些美丽的女子却都被杀死丁。 而他竟连那杀手的影子都未见着! 他西门吹雪空有一把举世无双的剑。空有一身无与伦比的轻功! 心底深处的自责与痛苦,使西门吹雪冷峻得象一座冰山。 他忽然感到有两双眼睛在凝视自己。 当转头看见那两双眼睛时,西门吹雪一下又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那修长的手不禁用力握了一下那乌黑的剑鞘。 这是西门吹雪从未有过的动作。 在西门吹雪的胸间,一股异常温暖的热流在激荡! 他从自己那两位朋友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 无声的抚慰。 一种无声而真诚的抚慰! 他们有共同的悲哀。 他们都为失去美丽的女人而痛苦,而她们又都曾分别属于自己。 但他们又都不愿让自己的朋友太过悲哀,而愿分担本不属于自己的那份痛苦。 ——用那深深的友情,去抚慰朋友饱受创伤的心灵! 这是怎样的友情? 它跟爱情一样珍贵。 它跟爱情一样不朽! 陆小凤. 西门吹雪。 花满楼。 江湖中几乎没有敌手的三个人。 三个人的武功几乎没有敌手。 难道仅仅因为这一点? 不。 还因为他们三个人的友情! 江湖中几乎没有人能拥有他们之间那么真挚的友情。 拥有这种友情的人实在太幸福。 拥有这种友情的人,也实在太强大。 他们以相互的友情慰藉,就象在涸于的车辙中相濡以沫的鱼那样。 他们由此感到无比的欢乐,由此抚平心中的创伤,也由此在一次次打击中恢复自信! 西门吹雪就从陆小凤、花满楼那充满友情的眼光里,重新变得自信。 加倍的自信。 因为它来自友情。 三个人在月色和火光的叠影中慢慢走过来。 今晚此刻,所有人的步子都很慢。 而平时他们都是来去如飞的人物。 当然也有一个人是例外。 三人中那个两条胳膊荡来荡去的年轻人。 官湘漓的脚步迈得很轻,很无力,就象踩着棉花走路一样。那双无力的胳膊晃着,更显得整个人轻飘飘地,不是快要倒在地上,就是会被一阵风刮到什么地方去。 他的身躯似已虚空,不再有任何实在的东西存于体内了。 白净的脸却异常麻木,象木头雕成的一般,没有一点表情。 连眼睛都不轮一下。 洪灵走在他旁边。 那张平时俏丽中带着顽皮味的小脸蛋,也呆呆地。 那双风目中,却仍带着未消的震惊、痛苦和恐惧! 驼背神龟神情黯淡地走在两人的前面。 他至少还能认识路,而不至于让只是机械地跟在他身后的两个木头一般的人撞着树,或者踩着坑洼石头。 陆小凤看见过来的三个人,心更沉重,而那小洪灵的神情,本来已很痛的心,又狠狠痛了一下。 这个十七岁的姑娘,不久前刚失去一个姐姐,而在这一夜之间,又有两个姐姐突然离她而去! 她那小小的心灵,如何能承受住如此残酷沉重的打击? 而那三个姐姐在生前,一定很爱这个小妹妹,宠她,呵护她,她也因了那些爱,才有那么顽皮、天真而可爱。 但那些姐姐突然都离去,带着爱永远离去了。 她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无法见到她们的身影,而今后她也只有孤零零一个人去经受人世间的所有风风雨雨了。 陆小凤走上前去,向官湘漓艰难地笑了一下,将小洪灵娇嫩的身躯轻轻抱住,无声地望着她的小脸。 洪灵紧紧地依在陆小凤的怀中,低着头一声不吭。 过了很久,她僵冷的身子发出一阵颤动。 一串串无声的泪从小洪灵的双眼中奔涌而出。 驼背神龟在一旁喃喃道:“她现在终于哭出来了。这以前她一直呆呆的,我真害怕她闷出病来……” 花满楼也抱住官湘漓的肩膀。一句话没说,就那么轻轻地抱着。 西门吹雪忽然背过身去,望着什么地方,一动不动。 这个冷峻而高傲的人,不想让人看见他的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剑法绝对无情的西门吹雪,并不是在任何时候都绝对无情! 否则他就真正是一个神了。 真正的神是不居住在这人世间的。 驼背神龟又对花满楼说了一句话。 陆小凤听见了,对花满楼道:“是那红莲帮主?” 花满楼点点头,叹道:“她实在不该做一个帮主,而本该是做一个很好的妻子。因为她其实是一个女人,真正的女人。” 说完,花满楼脸上的萧索之气更加重了。 他料到青衣女客也难逃厄运。但真被证实,他仍很难受。 那可怕的人居然的确未放过青衣女客。 早知如此,他花满楼是不该让她独自离去,而应该与她一同回去的。 花满楼不知想起了什么,独自喃喃道:“我们错了,犯了可怕的错误……” 火光将他的脸映照得通红,而他那空空洞洞的眼窝,滚出了几滴眼泪。 他又一次感到人世的残酷,命运的变幻无常。 晚香楼的大火正渐渐小了下去。 桃林中仅有的这幢房屋,已象死去的巨人。萎顿在地上,成了一堆堆废墟和灰烬。 还燃烧着的,只是废墟间几处尚未燃尽的木头。 钩月不知何时已沉到西边的天际。 天空已泛起青光。 天快亮了。 在青青的天光中,远处出现一辆马车。 马车在撩着余火的废墟前停住,跳下一个人来。 一身青布衣,头颅光光的。 老实和尚。 陆小凤心里叫了一下,又望着火堆出神,嘴里也喃喃道:“的确是错了,犯了一个错误,无可挽回的错误………” 突然,他轻声向怀中已稍稍平静一些了的洪灵道:“你们三人一直躲在后楼的房间中?” 洪灵仰起满是泪光的脸,望着陆小凤,点点头。 陆小凤道:“后来起了大火,你们看见了西门吹雪,就从后楼逃了出来?” 洪灵又点点头。 陆小凤陷入沉思冥思之中,连老实和尚走到近旁,他也未动一下。 突然,他抬起头,望着老实和尚光光的头颅,一丝难以觉察的笑意从脸上掠过,随即脸色变得很阴沉。 陆小凤那副可怕的神情,把本来就满脸惊谔的老实和尚吓了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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