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屋·古龙《西门吹雪花满楼》第一部 桃花杀手 第十五章


 古龙《西门吹雪花满楼》第一部 桃花杀手

第十五章

 

  五个女人,罗仙仙,洪玉,洪芝,红娥,还有曾是敌手的青衣女客,都在一夜之间死了,就象被狂风卷落的花朵。

  那可怕的人如此仇恨女人!

  陆小凤看着窗外日光粼粼的水面。过了很久,他忽然头也不回地道:“老爷想不想做笔生意?”

  驼背神龟正卷曲在栏杆上,看着小湖中的曲桥凉亭,听见陆小凤的话,有些懒洋洋地转过身来。

  他慢声道:“现在还有啥生意?”

  陆小凤道:“老爷去镇上弄些好酒回来。”

  驼背神龟不由咽了一下口水,道:“弄酒?”

  陆小凤点点头,道;“我们去那小屋中谈谈价钱。”说完,便纵过湖心亭,钻进了一座小屋。

  驼背神龟眨眨眼,却未施展轻功,而是慢踱进了那座小屋。

  淡白的半月形小屋。

  水月宫。 

  亭桥迥廊依然朱红.

  青藤依然爬满这静静的地下世界。

  一会儿,驼背神龟从半月小屋中出来。背后小屋中传出一个充满倦意的声音道:“我累极了,就躺在这屋中等你的酒来吧。”

  驼背的身影已消失在通道口。

  屋外五个人都凝视那小屋,但谁也没有吭声。屋里的人的确是累了,在他们面前就已显得倦容满面,心事重重。

  五双眼睛,不,其实是四双眼睛,也立刻充满了倦意,花满楼那双空空落落的眼窝中,透出的是无边的萧索。

  西门吹雪站立在石窗边,沉默着。

  洪灵、官湘漓坐在湖边的迥廊中,也呆呆的。

  只有呆在湖心亭的老实和尚。嘴里还喃喃地不知说些什么,穿着破草鞋的双脚搭在亭栏外,不住地摇晃,

  花满楼走到洪灵身旁。

  她成了这群人中唯一活着的女子。

  洪灵抬头望着花满楼,小嘴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来。 

  花满楼却似已知道她的心思,道:“我们的确败得很惨。”说完,惨笑了一下。

  洪灵脸白如纸。

  花满楼道:“我们活着有愧,但还得活下去,因为,”他略停了一下,“复仇还得靠活着的人。”

  洪灵无语。

  花满楼继续道:“陆小凤睡大觉,就是好事。”

  洪灵满腔惊奇,小声道:“好事?”

  花满楼笑了一下,道:“说明我们还投有输掉最后一局。”

  洪灵道:“为什么?”

  花满楼道:“我这瞎子感觉到,他一定发现了什么。也许是发现了那个可怕的人。”

  洪灵的眼睛一亮,旁边的官湘漓也两眼放光。

  西门吹雪仍背对屋内直立在石窗前,似乎也开始注意这边的谈话。

  老实和尚那搭在栏杆外的双脚也停止了晃动。

  洪灵低低问道:“那人会在哪里?他还会再出现?”

  花满楼道:‘桃花劫杀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洪灵一怔,道:“是十九年前的事。”

  花满楼的脸上出现淡淡的笑意,道:“现在已是十九年之后了,桃花杀手只要再出现,就再无隐身之地了。因为世界上已多了一个可怕的人。”

  洪灵道:“谁?”

  花满楼道:“陆小凤。”

  在吐出这三个字时,花满楼的声音很轻,语气淡淡的,但谁都能感觉出,这个沉着智慧的年轻人对他的朋友充满了无比的信心!

  洪灵目不转睹地望着花满楼,心里一热,点了点头,不禁转头向那座半月小屋看了一眼。

  淡白的半月小屋静悄悄的,象一个天上的谜。

  一切都还是谜。

  但在某个时候,谜底就要被揭穿了。

  在喝酒的时候。

  陆小凤正一杯一杯地喝酒。

  已是日午。

  静静的日午。

  石窗外的潭水被日光照得很亮,很晃眼。

  洞里却很幽凉。

  五十坛竹叶青沿着湖边迥廊摆放成一个大圈。青花细瓷的酒坛。很古色古香。

  七个人都坐在石窗前的空地上。

  半月小屋里的椅子、桌子都被搬出来,拼成了一处窗下酒座。

  陆小凤背坐在三扇石窗中间一扇前,左边是官湘漓、花满楼,右边是驼背神龟、老实和尚。

  对面是西门吹雪、洪灵。

  每喝完一坛,老实和尚便跳开去,单手抄回一坛来,对着五个酒杯,一一倒酒。 

  倒酒时,老实和尚是坐在自己座位上的。

  他双手捧着酒坛,坛口便射出一股酒线。

  那酒线先长长地射向离他最远的官湘漓,然后渐渐变短,直到他自己的酒杯时,那酒便只在坛口一涌。

  五个酒杯满满的,却没有一滴洒落在桌上。

  西门吹雪和洪灵都不喝酒,只看着几个酒客,觉得有趣。

  陆小凤的心情似乎很好。

  脸上一直带着微笑。

  但其他六个人却并不觉得他的微笑象平时那样迷人。

  在这七个活下来的人中间,一定会发生什么事。

  又一坛酒喝完了。 

  老实和尚又开始玩他的倒酒把戏。

  陆小凤看着老实和尚一一倒完酒,又看着老实和尚喝完一杯酒,嘻嘻笑道:“和尚,你内功的确不错。”

  老实和尚不知他又要开什么玩笑,闭嘴不语。

  陆小凤道:“江湖上功夫跟和尚一样不错的人,是数得清的。”

  老实和尚道:“你数得清,但你还是会数错。”

  陆小凤道:“你喝醉了?”

  老实和尚又倒满一杯,看着杯中的酒影,道:“我没醉。”

  陆小凤道:“你设醉,为什么你说我连那几个人都数不对?”

  的确江湖中没有陆小凤不知道的事,没有陆小凤不知道的人。

  如果连江湖高手中有几个有老实和尚这样功夫的人都不知道,陆小凤就不是陆小凤了。

  老实和尚却道:“是你喝醉了。” .

  陆小凤一怔。

  老实和尚道:“你数出的那几个高手,肯定会少一个人。” 

  陆小凤道:“少谁?”

  老实和尚道:“少一个和尚。” 

  陆小凤道:“和尚?”

  老实和尚喃喃道:“和尚自己的功夫就跟自己一样高,所以和尚自己也应该是那几个高手中的一个。”

  洪灵听他说得有趣,忍不住“卟哧”一笑,道:“难道有两个老实和尚,一个给别人做标竿,一个又是标竿外的高手?”

  老实和尚道:“小姑娘不懂。”

  洪灵听了他的话,心中不服气,眼珠一转,拍手道:“我懂了。”

  老实和尚道:“你懂了?小姑娘心有慧根,看来早晚是佛界中人。”

  洪灵道:“我想肯定有两个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瞪大眼睛望着洪灵。

  洪灵笑道:“你在庙中还藏着一个老实和尚,一个小老实和尚。”

  陆小凤听她说得有趣,忍不住道:“是跟一个老实尼姑生的?” 

  洪灵大笑。

  陆小凤道:“小老实和尚的功夫怎么比得上大老实和尚?”

  洪灵眼珠又一转,道:“小老实和尚一生下来就跟大老实和尚练功,功夫当然就跟大老实和尚一模一样!”

  老实和尚满脸通红,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道:“我佛慈悲,别听小姑娘跟贫僧开玩笑,贫憎一向老实。” 

  洪灵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溜到了地下。

  花满楼微笑着喝了一口酒。

  酉门吹雪见老实和尚的窘态和洪灵的天真活泼,眼里露出温和之色。

  驼背神龟则向望着自己出神的官湘漓眨眨眼,咧了咧嘴。

  陆小凤也笑得很开心,道:“和尚,我跟你打一个赌。”

  老实和尚正要喝酒,杯子悬在空中,道:“打什么赌?”

  陆小凤道:“赌有三个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嘟嚷道:“别净拿和尚开心,和尚的酒瘾犯了,只想喝酒。” 

  陆小凤等他将酒喝下后,道:“现在还剩下多少坛洒?”

  洪灵一溜空酒坛,道:“喝空了十个坛子。”

  陆小凤道:“好极了,我就将剩下的四十坛酒做赌资。”

  老实和尚晃晃光秃秃的头,道:“真的?”

  陆小凤道:“我要说了假话,就当和尚的孙子,和尚说什么我就干什么。”

  老实和尚的眼睛一亮,道:“你真要当和尚的小孙孙?”

  陆小凤一笑,道:“是的。”

  老实和尚一抚掌,端身坐直,道:“你怎么证明有三个老实和尚?”

  陆小凤道:“我自然会证明的。那两个老实和尚已经等了好久了,他们一直想出来喝酒,但又不能马上出来,因为他们都在等着我们开赌呢。” 

  他说的很有把握,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样子。

  老实和尚心里有些打鼓。

  这个赌局简直就是荒唐的恶作剧。

  陆小凤是江湖上有名的浪子,最喜欢跟人恶作剧。

  但陆小凤跟人打赌。总是一是一,二是二,从不食言。

  因为他打赌并不真的是打赌。

  在打赌的背后,总隐藏着某种原因。

  不然他就不会跟你打赌。

  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跟人打赌,就象他从来总是无缘无故地管别人的闲事,但实际上心中是为分清是非黑白一样。

  陆小凤不打赌。

  一打赌就会有事。

  老实和尚的额头冒出了一层汗珠,呐呐地道:“你真相信自己不会输?”

  陆小凤微微一笑,道:“我已经输得够惨了,这一次绝对不会输,再输我陆小凤就去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老实和尚一咬牙,道:“好!你就证明给和尚看吧。”

  陆小凤手向对面湖边的那排半月小屋一招,喊道:“老实和尚,快出来喝酒!”

  一间半月小屋的门口果然出现一个人。

  不是两个。

  只是一个。

  但就这一个,就把众人惊得口瞪目呆。

  但人们看见他,却比真的看见一万个老实和尚还要吃惊!

  人们简直忘了本来是等待出现老实和尚的,目光都直直地盯着那靠在门边的人。

  只有陆小凤笑眯眯地,仍在喝他的酒。

  突然,七个人的座中有人“嗷”叫一声,离座飞起。

  那人的身影飘过湖心亭,直落半月小屋前。

  “扑”的一声。

  门前的人应声倒地。

  几乎与此同一霎那,那半月小屋的丝篷顶“咚”的一声,一个人从屋顶飞出来,向石窗这边扑来。

  门前那人一见,立即鬼魅般纵起,扑向前边飞行的那个人。

  后面的人这一扑,立刻就贴近了前面那人。

  后面那人闪电般向前面的人出手。

  陆小凤瞳孔一下紧缩。

  好厉害的功夫!

  前面那人绝对是一流轻功中的高手,被后面那人一扑,竟然就落在掌臂之内!

  谁也没看清陆小凤是如何出手的。

  只看见一只酒杯流星般击向后面那人挥出的手掌。

  后面那人吃此一击,身形一顿,落在了湖心亭的顶上。

  “波”的一声。

  已飞到酒座前的前面那人,突然应声向桌上跌去。

  陆小凤脸色突变,一伸手。

  那人跌落之势顿缓,随即被陆小凤的手轻轻一带,带进旁边的椅子坐下了。

  这人的背上扣着一只酒杯,

  赫然是陆小凤刚才打出的那只杯子!

  陆小凤心里暗惊。

  刚才被他接住的人,缓缓伸出手,从尖尖的背上拿下杯子。

  是驼背神龟!

  驼背神龟脸色刹白,已说不出话来,显然已受了很重的内伤。

  而刚才要不是陆小凤在伸出接他时,已发力消解了那只杯子的力道,驼背神龟恐怕就不会是坐着,而是躺着,永远躺着了。

  立在湖心亭上的也赫然是驼背神龟!

  是刚才与陆小凤他们喝酒的那个驼背神龟。

  而在陆小凤叫老实和尚出来喝酒时,被这驼背神龟飞身杀死的那人,也是驼背神龟!

  这就是说,刚才的那个赌,陆小凤输了。

  水月宫中没有出现三个老实和尚。

  只出现了三个驼背神龟。

  喝酒的驼背神龟杀死了门口的驼背神龟,并将屋中逃出的驼背神龟击成了重伤。

  但现在已没有人想着打赌这事了。

  连老实和尚自己都忘得一干二二净。

  他们都目不转睛望着湖心亭顶上的那个驼背神龟。

  亭顶上的驼背神龟不知在想什么,只一声不吭地环视湖边的人。

  他知道自己是无法逃出这洞子了。

  不过他也未打算逃走。

  西门吹雪早已站在水月宫通向通道的出口处。

  白衣如雪,长身直立。

  周围出现一股逼人的剑气。

  西门吹雪已成一把最锋利的剑,横在了出洞口。

  老实和尚却坐在了右边那扇窗的窗台上,正合掌闭目诵念什么。

  花满楼跟陆小凤一样,坐在椅子中未动。

  看得出,他们两人已将洪灵、受伤的驼背神龟、官湘漓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

  亭上的驼背神龟面向着陆小凤,突然嘎声道:“我不相信!”

  陆小凤正单手托起一坛酒,要往杯中倒酒,听到湖心亭上的声音,酒坛一顿,道:“你不信什么?”

  亭上的驼背神龟指了指陆小凤身边的驼背神龟。

  陆小凤道:“你不相信他还活着?”

  亭上的驼背神龟道:“他绝对是死了。”

  陆小凤惊道:“死了?”他用手轻轻拍了一下身边的驼背神龟,后者抬起头,向亭上点了头。

  陆小凤笑道:“他明明还活着嘛,你怎么说他绝对死了?”

  亭上的驼背神龟脸色很阴,半天才吐出几个宇:“我是说在马车上……”

  陆小凤倒满一杯酒,将酒坛放在桌上,道:“在马车上,你的确杀死了驼背神龟。”

  亭上的驼背神龟冷冷道:“那他怎么还活着?”

  陆小凤道:“你不仅把他杀死过一次,刚才你又在屋前将他杀死了一次。”

  亭上的驼背神龟脸色一变。

  陆小凤道:“可惜你两次杀死的,都是死人,只不过是两个死人而已。”

  亭上的驼背神龟惊道:“马车上的那个,难道是用死人装扮的?”

  陆小凤道:“不错。” 

  亭上的驼背神龟道:“我不相信!”

  陆小凤笑道:“你又不信?”

  亭上的驼背神龟道:“我明明看见他在赶马车!死人是无法坐在车前赶车的。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

  陆小凤慢声道:“你当然不是小孩,可惜坐在车前赶车的人也不是小孩。”

  亭上的驼背神龟道:“这话怎么讲?”

  陆小凤道:“你是不是看见他赶了一阵车后,又钻进了车厢?”

  亭上的驼背神龟点点头。

  陆小凤道:“而你也是在飞入车厢杀死那人的?”

  亭上的驼背神龟又点点头。

  陆小凤道:“这你就该明白了。”

  说完,将酒杯举在一臂远的地方,深吸一口气,杯子里的酒便射入嘴里,“咕咚”一声,便下到肚子里。

  亭上的驼背神龟道:“难道在车厢中就用一个死人做了替身?” 

  陆小凤道:“你很聪明。”

  亭上的驼背神龟声音越来越难听,道:“而那活着的人便一直藏在车中?”

  陆小凤道:“是的。”

  亭上的驼背神龟道:“我不信!’

  陆小凤笑了,笑得很开心,道:“你这人今天怎么了?怎么总是这也不信,那也不信?”

  亭上的驼背神龟声音中有了苦涩,他指了指陆小凤身边,道:“他的功夫远远没高到那种地步,我居然没发现他藏在车中,不管他藏得如何巧妙!”

  陆小凤道:“他的确做不到。”

  亭上的驼背神龟道:“那他又藏在哪儿?难道变了空气不成?”

  陆小凤道:“他做不到,但也许另外的人勉勉强强还能做到。”

  亭上的驼背神龟道:“谁?”

  陆小凤淡淡道:“一个恰巧也叫陆小凤的人。”

  亭上的驼背神龟身子第一次动了动,道:“车上的驼背神龟是你?”

  陆小凤道:“是的。”

  亭子顶上沉默了。

  坐在窗台上的老实和尚忍不住道:“奇怪。”

  陆小凤笑道:“和尚奇怪什么?奇怪和尚一年不在家,回去后却见尼姑又生了一个小和尚?”

  老实和尚装着没听见陆小凤的话,道:“这屋内除了他,”他指指陆小凤身边,“谁也没看见你来去呀?”

  陆小凤道:“我怎么出去的,你们该是看见的吧?”

  老实和尚道:“现在明白,你是在那小屋中捣了鬼,但你回来呢?”

  陆小凤道:“回来有一个人看见。’

  老实和尚道:“谁?”

  陆小凤道:‘谁没去帮着搬酒坛子,谁就是那个人了。”

  老实和尚看着官湘漓,醒悟道:“原来你是趁我们都去搬酒,溜了进来。”

  陆小凤道:‘这地下道我是来过一回的。”望了望亭上,“而且,那马车上和屋前的假驼背神龟,都是我第一次来时杀死的人装的,真驼背神龟一直躲在屋里。不过,真对不起真老爷,让假老爷给弄伤了。”

  洪灵一直听着,这时间身旁的花满楼道:“亭子顶上是假驼背神龟?”

  花满楼点点头。

  洪灵刚想问什么,却没来得及说出来。

  亭子上传来声音道:“你陆小凤怎么知道我还会出现?”

  陆小凤道:“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远走高飞。”

  亭子上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你既然在十九年之后复出,就绝不会轻易罢手!”

  周围人一听,顿时都一震。

  那人就是可怕的桃花杀手!

  那个狂风暴雨般卷杀四十二名江湖女侠的人,昨晚在晚香楼又幽灵般连杀四名扛湖女子的人,居然就在那小小湖心亭的顶上。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阴沉。

  陆小凤继续道:“雕花仙后洪琪在桃花林出现,又勾起了你那奇特而残酷的欲望,于是本来已消匿得如此彻底的你,便又拿起了那夺过累累美人魂的桃树枝。”

  亭上冷冷道:“就凭这一点,你就猜中了我的行踪?”

  陆小凤道:“当然不是。”

  亭上道:“你还发现了什么?”

  陆小凤道:“开始我们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

  亭上道:“认为我从不杀男人?’

  陆小凤点点头,道:“老实和尚是被人抓走的?”

  亭上道:“是的。”

  陆小凤道:“你放走他,就为了使我放心?”

  亭上道:“我本来想杀了他.可是他还有那么点用处,就让他活了下来。”

  陆小凤道:“你这一招的确很厉害,当我追朱老板时,看见老实和尚,我就更放心了,不用急着追赶回来,而让你先动手。”

  亭上道:“你的朋友们也犯了这个错误。”

  陆小凤的眼中掠过一丝痛苦之色,道:“是的,我们犯了错误,因为我们也是人。同样,你也是人,虽然是个功夫很高的人,但也因此而出了错。”

  亭上惊道:“出错?”

  陆小凤的手轻轻拍着桌面,道:“你其实很象一个小孩子。”

  亭上道:“什么意思?”

  陆小凤道:“本来整个晚上都好好的,没想到却在天亮时,撒了一泡尿在床上。”

  亭上沉默。

  陆小凤遭:“你犯了唯一的错误,恰好我又抓住了这唯一的机会。”

  亭上慢慢问道:“我想不起自己什么地方出了错。”

  陆小凤道:“你不该在那个时候烧晚香楼的。”

  亭上沉默了半晌,道:“难道你不怀疑是红莲帮的人烧的?”

  陆小凤摇摇头。

  亭上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朱一天并未让他们烧掉晚香楼,即使他们要烧,也应该在动手的时候就点火,至少在第二次动手的时候。”

  亭上又无声。

  陆小凤道:“其实你开始也未打算烧掉它,只不过后来就不得不那样做了。”

  亭上道:“你认为我是想烧死洪灵?”

  陆小凤道:“你至少是想将他们赶出来。因为你功夫再高,也不敢贸然在黑洞洞的楼房里乱闯。”

  亭上叹了一声。

  陆小凤道:“你的确成功了,可惜晚了,西门吹雪又回来了。”

  亭上道:“那你怎么又知道我还会回来?”

  陆小凤也叹了一口气,道:“从洪灵口中知道这事后,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亭上道:“什么念头?”

  陆小凤道:“你还不甘心,你不会半途而废。”

  亭上道:“因为那个女孩没死?’

  陆小凤点点头,道:“你的心气太高,绝不能容忍一个你想杀死的人,居然从你手中逃脱。过去你从来没有这样失过手。这就是你敢冒着风险在西门吹雪,花满楼他们面前放火的原因。”

  亭上道:“你认为这也是我还会回来的原因?”

  陆小凤道:“它也是我让要喝酒,并且假冒驼背神龟去买酒的唯一原因。”

  亭上的声音变得有些虚飘了:“你为什么要冒充驼背神龟而不是别人来设这个圈套?”

  陆小凤突然笑道:“因为这是恰好。”

  亭上怔道:“恰好?”

  陆小凤道:“对,恰好,恰好驼背神龟本来是在罗江镇酒楼歌坊中斯混得很熟的人,恰好驼背神龟的功夫能’让你杀死他,恰好你要容易装扮的最好对象也是驼背神龟!” 

  亭上沉默了很久很久,再说话时,声音都变了,沙哑得象锯子一般刺耳:“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陆小凤吐了两个宇:“惭愧。”

  亭上顿时响起一阵极其尖厉的喊叫,简直象几十铁锯在相互锯拉发出的声音:“惭愧?你还惭愧?撒谎!你在心里早就自认为是江湖上最了不起的人了!嘴上却还说惭愧!撒谎!……”

  水月宫中回响着这可怕的喊叫声,

  亭子顶上的人崩溃了。

  自信心的崩溃。

  一个几十年中从未出过一次差错的江湖顶尖高手,在突然遭受这样一种挫折时,他的自信心很难不垮掉。

  因为他出的错太小太小。

  小得简直不能算是错。

  亭上那人因此而狂怒发作。

  假如出的差错很大,他反而不会这样。

  很大的差错,他会安慰自己是一时大意。

  而能利用很大差错的人,也就不足畏。

  因为能抓住大错并赢得对方的人,多半是不需要太高的智慧的。

  几乎小得不能再小的一点差错,被对方狐狸般狡猾地发现,自己却由此一下被逼得原形毕露,无异是一种最沉重的打击。

  差错越小,打击越沉重。

  它们是反比例。

  这样的对手太强大,也太可怕。

  一个从未遇见过对手的人,第一次眼看将要败在另外一更强敌人的手下时,都会有齿锯般痛苦。

  而这更强的敌手在得胜时,却偏偏还说什么惭愧!

  这简直是向本来已熊熊的大火又浇上几大桶很上等的油。

  于是,将败者嘴里也难免发出锯齿般的痛叫了。

  等亭上叫声慢慢平息后,陆小凤才平静地道:“我不撒谎,我的确惭愧。”

  亭上沉默。

  陆小凤道:“也许早该怀疑到你,但有很多东西我一时拿不准。只是在追上朱老板之后,我才肯定十九年前那可怕的人只能是你,而不是别人。”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冷地;“如果早知道是你,你想动一动我们中任何一个人的一根毫毛都不可能!”

  亭上冷笑道:“你还是想到得太晚了。”

  陆小凤看着空空的酒杯道:“所以我惭愧。”

  亭上道:“你不痛苦,那么多的美人儿从你这浪子面前消失,而你却无能为力?”

  陆小凤眉毛都未动一下道:“对你,我只能说声惭愧!”  

  亭上阴森森道:“你真不痛苦?这世界上没有漂亮的女人,男人都会去死,就象这桃花林的桃树,如果没有好看又很香的桃花,不是早已枯死,就是该死了。你陆小风,还有另外那几个人,难道一点都不痛苦?’

  他的话说得很对。

  正由于很对,那一声声追问才象鞭子一般无情鞭挞着听话人的灵魂。

  陆小凤的脸已变色,但又突然一笑,人往椅子后一仰,道:“对,我不痛苦,一丝一毫都不痛苦,我很痛快,痛快极了。行了吧?”

  亭上怔了一怔,继而冷笑一声,道:“你这浪荡子又变成了石头?是女人们把你宠成这样的吧?”

  陆小凤的声音冷得象结了冰,道:“我看见有人将横尸在这山洞中,而这人在十九年前是一位不可一世的杀手,现在却要死在我们几个人手中,我不痛苦,我很痛快,痛快极了。”

  亭上无声。

  洞中忽然响起一阵笑声。

  夜猫子一般嘶嚎的笑声。

  不笑的人浑身都被笑得起疙瘩。

  猫叫般的笑立即又止住,好象发笑人的脖子突然断了一样。

  亭上人的脖子还好好地立在肩上。

  空中传来他那沙哑的声音:“你们自信一定赢得了我?”

  陆小凤仰在椅子上,动都未动,只嘴动了动,吐出两个字:“一定。”

  亭上冷冷道:‘你们三个做朋友的,一个也不死?”

  陆小凤道:“一个?半个也不。”

  亭上道:“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几个名满江湖的小子怎样得手?”

  陆小凤道:“你做梦也想不到。”

  亭上道:“我从不做梦。”

  陆小凤道:“我们只是在想一件事。”

  亭上道:“什么事?”

  陆小凤直起身,笑道:“在想你怎么个死法,才让我们不痛苦,反而痛快极了。”

  亭上那人似乎被气极,半天不出声,半晌才道:“你们三个人中,就一定会死一个!”

  西门吹雪这时开口道:“错了。”

  亭上那人一转身,盯着这个总是一身如雪白衣的人,道:“你就是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道:“错了。”

  亭上一怔,道:“你不是西门吹雪是谁?”

  西门吹雪道:“是杀手的杀手。”

  亭上道:“因为你的剑法天下无双?”

  西门吹雪道:“错了。”

  亭上又怔住,随后又道:“那你又凭什么?”

  西门吹雪道:“想象,想象中那朵奇美的花。”

  亭上道:“你爱的女人?”

  西门吹雪道:“错了。”

  亭上又道:“是真的花?”

  西门吹雪道:“错了。”

  亭上这次怔了很久,到开口时已有恨声:“那是什么花?”

  西门吹雪道:“杀人时的血花。”

  亭上冷声道:“你有把握赢我?”

  西门吹雪道:“错了。”

  亭上连反应都不反应,便道:“错在哪?”

  西门吹雪道:“我只是有把握杀死你。”

  亭上道:“为什么?” 

  西门吹雪道:“你身上开出的血花,一定很大很美。”

  亭上道:“因为我的武功不错?”

  西门吹雪叹道:“错了。”

  亭上似已受到很深刺激,高声道:“你会不会换两个字?总是错了错了,什么对了?”

  西门畋雪仍很平静地道:“因为你的身上溅了很多无辜人的血。”

  亭上那人似还想说什么,却听一个人叹了一口气,道:“不用再问了。”

  亭上人又一转身。

  是花满楼。

  亭上道:“你就是江南花家的七童?”

  花满楼道:“是的。”

  亭上道:“为什么你不让我再问了?”

  花满楼道:“因为我太了解我的朋友。”

  亭上道:“了解什么?·

  花满楼道:“他只为杀人而活着,杀一切该杀之人,在没人可杀之时,他就只是在等待,等待杀人。”

  亭上传来一声“哼”,道:“那你为什么活着?”

  花满楼道:“鲜花,美丽的鲜花。”

  亭上道:“只为花?”

  花满楼道:“那是一些美丽的生命。当你身在芬芳的花丛中,你才会感受到活着的美妙!”

  亭上道:“那些漂亮的女人呢?”

  花满楼道:“她们也是一种美丽的花。”

  亭上道:“这样说来,你跟你的朋友是两种人了?”

  花满楼摇摇头,道:“至少有一点相同。”

  亭上道:“哪点?”

  花满楼道:“都喜欢很美的东西,都恨那些虐美的人!”

  亭上道:“就是说,你那花香充溢的心间,也充满杀气?”

  花满楼道:“不是杀气。”

  亭上声音顿住,道:“哪又是什么气?”

  花满楼道:“萧索之气。”

  亭上道:“你觉得萧索?”

  花满楼道:“因为有很多的花凋谢了,这是让人伤感的事。”’

  亭上道:“那今天在这水月宫你想干什么?”

  花满楼道:“我不过是个瞎子。”

  亭上无声,只静静听着。

  花满楼道:“瞎子总是在黑暗中,永远看不见路,也就无法到处闯荡,但瞎子也希望不瞎的人不要撞到他身上。”

  亭上过了一会儿才道:“撞上了又怎么样?”

  花满楼淡淡道:“就难免变成更瞎的瞎子。”

  亭上道:“还有更瞎的瞎子?”

  花满楼道:“那进人更黑暗的另一个世界的人,就是比我这种人更瞎的瞎子。”

  亭上那人沉默了一阵,道:“你们都很自信,可是有-—个人却再也无法自信了。”

  陆小凤道:“淮?”

  亭上道:“你们的驼背老爷。”

  几双目光转向驼背神电,只见他正努力抬起头,想盯住亭子顶上的那个人。

  但努力没成功。

  他的内伤太重。

  即使活下来,一身的功力也会减半。

  他只得伏在桌上。

  陆小凤突然向亭上道:“你怎么会向男人出手?莫非你活得不耐烦了?”

  亭上那人,点点头,道:“我的确是活得不耐烦了,只想找几个人一同去阴间,免得黄泉上太寂寞。所以不管男人女人,只要能变成死人就行!”

  忽然,湖心亭尖上的顶上已空空的。

  一个鬼魅般的身影闪向窗台上的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猫下了腰。

  陆小凤双瞳急剧缩小,脸部肌肉紧缩,

  那黑影在将至老实和尚面前之一刻,陆小凤已作势准备跃出。

  他知道老实和尚功力稍逊那人一筹,所以一旦跃出,将也是同样的神速。

  但他没能跃出。

  那黑影在这一刹那,似乎突然觉察到这稍纵即逝的一丝机会,便空中一折身,老鹰般向洪灵扑去。

  这一招实在突然之极。

  因为那人狼一般敏锐地嗅到了对方相互间的空隙所在,几乎是本能般变向而扑。

  陆小凤双手拍椅而起。直扑向那人。

  但有人比陆小凤更快。

  在那黑影正在,俯冲而下时,一个人从椅上弹射而起,双掌拍向对方的脑袋。

  假如对方不变势,那脑袋就会被拍成稀葫芦。

  但空中黑影居然不变,只是单手凌空一挥。

  跳起的人轻飘飘荡开去。

  几乎在这一瞬间,陆小凤已靠这一缓,长身出手,向那黑影抓去。

  只听“咚”的一声,一个人跌进了小湖中。

  而那黑影却蝙蝠一般。从空中滑过,落在湖心亭尖上。 

  他的脸被抓去了一层皮。

  一张人皮面具。

  亭尖上那人露出了脸。

  一张枯黑,干瘪,布满皱纹的脸。

  这张象核桃仁一般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无法抑制的狰狞。

  洞里顿时声息全无。

  是哑吧老妪。

  晚香楼的哑吧老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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