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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告诉我一个什么故事?” 下午的太阳很亮。镇上的居民都躲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门洞后,看着亮晃晃的天空发呆打盹。 说话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并同样懒洋洋地拍了拍身边那个白胖高大女人的脸。 那女人侧躺在床上,正瞪着一双眼。看着床前。 床前站着一个模样乖巧的女孩,十三四岁的年纪。 见床上女人瞪着自己,小女孩望望坐在床沿上的年轻男子,很羞涩不安。 小女孩小声道:“我想给你讲一座楼的故事。” 说完又瞥瞥那躺着的女人。 女人很白,卧在床上。流出很圆润的柔软的曲线。 她的眼光却一点不柔和。 甚至很气恼。 一个正跟男人睡在床上的女人,忽然被别人闯进屋子,搅了好梦一场,是很难不气恼的。 那年轻男人却看不出气恼,但有另外一副表情。 漫不经心。 很热的下午,一个小女孩闯进屋子来,要给一个大男人讲故事,很奇怪。 但那年轻男人还是没精打彩的样子,迷迷盹盹地对小女孩道:“一座楼?一座楼有什么故事?” 小女孩一脸窘相。 屋里的气氛使她感到局促。 她只有十三四岁,但总能模模糊糊地觉出一件事。 自己呆在这屋里,不大合时宜。 但是,她似乎又必须讲完那故事。 她不安极了,又不肯就走掉。 看她的神情,好象她要说的不是一座楼,而是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在小孩眼里,有些事显得非常重要。 大人却并不认为重要。 至少不是非常重要。 年轻男人的脸上却露出好奇的神情。 并不是他感到那关于楼的故事有什么兴味。 小女孩的神色引起了他的好奇。 还有一小点敬意。 小女孩很勇敢。 本来她明显觉出了这两个大人并不关心她说的事,脸色也不太好,她却站在那里,丝毫没有退出去的意思。 有勇气的人往往值得尊敬,尽管是一个小小女孩。 运气往往照顾勇敢者。 小女孩的惶恐慢慢消失了,变得镇定。 她看出了那年轻男人脸上露出的兴趣。 年轻男人笑了一下,道:“你先别讲故事,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乖乖地道:“仙儿。” 年轻男人笑了,故意道;“仙儿?神仙的儿子?你明明是个女孩,而且是个小女孩嘛。” 仙儿忽然变得很严肃,一本正经地道:“为什么不是神仙的女儿?而且,”她轻轻地舔了舔小嘴唇,“我今年已经满了十四岁,怎么还是小女孩?小女孩是那种还赖在妈妈的怀里不肯走路的人。” 年轻男人哈哈大笑,道:“对,对,跟那种小女孩比起来,你的确就是大人了……” 小女孩毕竟是小女孩。 听了那年轻男人的话,她满意地笑了。 笑得很甜。 因为她一笑,那双本来很大的眼睛。突然被笑得很细,只露出一点眼缝。 她那模样,连一直瞪眼看着她的那白胖高大女人也笑了。 那女人下床,穿好衣服,不声不响地走了。 年轻男人眨眨眼,笑着对小女孩道:“你现在可以讲那个关于楼的故事了。” 仙儿歪歪小脑袋、想了想,道:“我们马寨,有两家人,一家姓马,一家姓何……” 年轻男人道:“你一定姓马。” 仙儿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年轻男人笑道:“猜的。” 仙儿点头道:“马姓是一大家族,何家是一户外来人。不知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迁来的……” 年轻男人道:“马何两家常常打架?” 仙儿摇头道:“你错了。” 年轻男人道:“那很亲近?” 仙儿道:“也不对。” 年轻男人道:“那我知道了。” 仙儿奇道:“知道啥?” 年轻男人道:“既不打架,又不亲近,那就是交往生疏了。” 仙儿道:“你这人还挺聪明。” 年轻男人笑道:“我喜欢听这种话,虽然是个小女孩说的。” 仙-儿叫道:“我不是小女孩!” 年轻男人忙道:“对对,你是大女孩,是大人了。” 仙儿满意地点点头,道:“何家搬来后,马家的人总不跟他们来往……” 年轻男人道:“不好,不好。” 仙儿不说话,望着他。 年轻男人道:“一定是马家欺负外来户,才不肯跟何家往来。” 仙儿急忙道:“不是.不是。” 年轻男人道:“那又为啥?” 仙儿道:“因为何家的人很怪。” 年轻男人道:“怪?” 仙儿道:“何家祖祖辈辈都喜欢造楼。” 年轻男人道:“造楼有什么不好?你不想住高楼?在高楼上可以望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仙儿道:“当然想,想得要命。” 年轻男人道:“那造楼有什么奇怪的?” 仙儿道:“何家人造楼就真的是很奇怪。” 年轻男人道:“怪在哪儿?” 仙儿道:“他们总是修了拆,拆了修,没完投了……” 年轻男人的眼突然放光。 这的确很古怪。 仙儿很得意。 那男人显然已经同意了她的说法。 她继续道:“现在何家只有一个儿子,叫何君,长得漂亮极了……” 年轻男人一听,又逗道:“漂亮得有人真想嫁给他。’ 仙儿又怔住,道:“谁?” 年轻男人道:“一个叫马仙儿的大人。” 仙儿小脸立刻通红。 窘得差一点掉下眼泪来。 年轻男人见状,忙道:“我是乱说,乱说,马仙儿并不想嫁给他。” 仙儿却忽又很严肃,道:“我真的很想嫁给他。” 这次轮到年轻男人发怔了。 仙儿叹道:“他长得那么好看,脸手都很白,象白玉,个儿高高的,连我姐……” 她一下闭上嘴,过了一会儿又吐了一下舌头。 年轻男人道:“你姐姐?你姐姐怎么了?” 仙儿紧紧闭住嘴,好象要是不闭紧,她的嘴里就会跳出什么东西来一样。 年轻男人笑着摇摇头.道:“好,不说你姐姐,还是讲何君吧。” 仙儿忽然象大人般叹了一口气。 年轻男人微笑道:“你叹什么?” 仙儿道:“何君很好看,但是他又太怪了……” 年轻男人道:“老是修楼拆楼,没完没了?” 仙儿道:“这本来是何家人的老习惯,可是何君那人更怪。” 年轻男人道:“我就喜欢听怪人怪事。” 仙儿道:“他修的楼比何家人以往修的都好看,连马家人看了都说好看极了,但他还是不满意,还是拆了再修……” 年轻男人叹了一口气,道:“这何君的确很怪。” 仙儿道:“前不久,又出现了更怪的事。” 年轻男人望着她。 仙儿歪歪头,声音忽然放得很低,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道:“我们马寨突然来了一些人……” 年轻男人道:“是些什么人?’ 仙儿道:“那些人都会武功,是江湖上的人。” 年轻男人道:“你怎么知道?” 仙儿道:“别人这么说的,而且我看见那些人,心中也直跳。” 年轻男人没笑,沉思了半晌,道:“他们去马寨干什么?” 仙儿道:“去看何君修楼。” 年轻男人道:“真的?” 仙儿点点头,道:“真的。” 年轻男人道:“以前也有人去看何家修楼吗?” 仙儿道:“有,但没这次多,只有一两个。” 年轻男人道:“修楼就这么有趣,惹得那么多人去看?” 仙儿轻轻道:“而且那些人会武功。” 年轻男人慢慢点着头,陷入沉思。 过了—会儿,他忽然问道:“你为什么来讲这事?” 仙儿道:“我……”刚想说什么,又急忙止住,慢吞吞道:“你这人忘性真大。” 年轻男人笑了,道:“我这人忘性还不算大。” 仙儿眼一瞪,道:“还不大?你刚才说的话,现在就忘了,还不大?” 年轻男人道:“我说了啥?” 仙儿道;“你说你就喜欢听怪人怪事。” 年轻男人被问住,心里暗叫好厉害的小女孩,脸上仍微笑道:“可惜这事还不够怪。” 仙儿急了,道:“还不怪?” 年轻男人道:“是的。” 仙儿眼珠转了转,忽然道:“你要不想,我就不讲了,以后你不要怪我不讲……” 年轻男人道:“不怪。” 仙儿叹了口气,道:“其实,更怪的事我还没讲出来呢……” 年轻男人微微一怔,道:“还有更怪的?” 仙儿点点头。 那神情很郑重。 郑重得与她的年纪很不相称。 年轻男人试探着道:“你不肯讲了?” 仙儿又点点头。 很得意地点点头。 她知道自己卖的关子已经将这大男人难住。 现在不是她非要讲什么故事,而是别人要求她讲了。 那年轻男人又好气又好笑,却又没一点法子。 只有暗骂自己太傻。 这小女孩很乖,但也很有心计。 刚才她还站在屋子,赖着不走,硬要讲。 不到一会儿功夫,情形就完全倒了个个儿。 这一回,那年轻男人不想法子,真的会听不到后边的事了。 他得赔礼道歉。 一个大男人向一个小女孩赔不是,实在是件很挠头的事。 很郑重么? 太难为情了。 笑嘻嘻地说自己的不是么? 太满不在乎了。 小女孩会认为你不尊重她, 尤其是仙儿这样的小女孩。 年轻男人也转了转眼珠,道:“你真不肯讲了?” 仙儿道:“真的。” 年轻男人道:“那就是说你已经讲完了你想讲的事?” 仙儿不说话。 年轻男人道:“还没讲完?” 仙儿仍不说话。 年轻男人道:“不听也罢,我就继续睡大觉,睡得舒舒服服的,一觉起来,就想不起那楼的故事了……” 仙儿还是不说话。 不是不想说。 她很想说。 但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越着急,越不知说什么。 年轻男人见小女孩的神情,轻轻叹道:“你要我做什么,才肯讲?” 这句话一下让仙儿活了过来。 她望着那年轻男人,脸上现出顽皮的神情,道:“我讲完可以,但你必然做一件事。” 年轻男人道:“什么事?” 仙儿道:“给我当钟。” 年轻男人怔住,道:“让我变成钟?” 仙儿道:“对。” 年轻男人道:“怎么变?” 仙儿道:“我用手捶你时,你的嘴里就发出声音,就跟钟被敲响一样。” 年轻男人哈哈一笑,道:“好,我喜欢听怪人怪事,更喜欢当钟。” 仙儿走到床前,左手捏成小拳,向年轻人身上一下一下地擂着。 听到他嘴里吐出“咚——咚——”的声音,仙儿的大眼又笑得快没了。 年轻男人从未见小女孩玩过这种游戏。 仙儿却显得很快活。 在这并没有多大意思的游戏中,她似乎得到了很大的乐趣。 年轻男人看着她,不禁道:“你很喜欢这个游戏?” 仙儿道:“嗯。” 年轻男人道:“跟谁学的?” 仙儿道:“老伯伯。” 年轻男人道:“哪个老伯伯。” 仙儿道:“敲钟老伯伯。” 年轻男人道:“是在你们马寨?” 仙儿点头道:“嗯。我们马寨有一口很大的钟,敲钟老伯伯敲出的声音好听得很,在山下到处听得见。他喜欢带我去敲钟,还让我敲钟……” 年轻男人道:“你敲得动?” 仙儿道:“是的。” 年轻男人惊道:“真的?” 仙儿忽然笑了,道:“真的我当然敲不动,我就敲假的。” 年轻男人也笑了,道:“敲完了,你该讲那怪事了吧?” 仙儿眼中立刻露出迷惑的神情,道:“本来,每天傍晚,我们马家人都能看见何君……” 年轻男人道:“他有散步的习惯?” 仙几点点头,道:“但最近却没看见他出来散步,寨子里的人都说他中邪了,已经变成了一个披头散发的疯鬼……” 说到这里,仙儿不由打了个冷噤。 年轻男人道:“有人看见他疯了吗?” 仙儿摇摇头,道:“我不知道,只是听寨子里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年轻男人含笑望着她,道:“你的姐姐还在外面等你,是不是?” 仙儿一惊,回头看丁看,又满脸不解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年轻男人道:“是你姐姐让你来讲故事的,对不对?” 仙儿低下了头,随后又仰脸道:“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了……” 年轻男人摇摇头,道:“刚才你说的那些我原来是不知道的。” 仙儿道:“那你怎么……” 她没说下去。 年轻男人道:“后边的事都是我猜的。” 仙儿噘嘴道:“你以为我会信?” 年轻男人道:“你该信的。” 仙儿道:“不信。” 年轻男人道:“我真的是猜的。” 仙儿眼中忽然露出好奇,道:“你是怎么猜的?” 年轻男人道:“很简单。” 仙儿道:“真的?” 年轻男人道:“真的,一个小女孩突然闯进别人屋里,说是要讲故事给人听,她是不是个小疯子?” 仙儿脸一板,道:“你才是个小疯子!” 年轻男人笑了,道:“我不是,你当然也不是,这样事情就明白了。” 仙儿道:“明白啥?” 年轻男人道:“一定是有人让你来这里的。” 仙儿道:“就这些?” 年轻男人道:“刚才我又知道你有姐姐……” 仙儿大声道:“你错了!” 年轻男人怔住,道:“你……” 仙儿道:“我是自己情愿来的。” 年轻男人道:“为什么?” 仙儿道:“因为我害怕。” 年轻男人道:“害怕什么?” 仙儿道:“害怕何家出事!” 年轻男人道:“你想找人去帮忙?” 仙儿道:“嗯。” 年轻男人道:“你怎么知道我就肯去?” 仙儿道:“因为你长着四条眉毛。” 年轻男人道:“这是什么理由?” 仙儿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不,是有人告诉 我,只要你见着一个两条胡子长得象眉毛的人,把事情说给他听,他就一定会去。” 年轻男人道:“真的?” 仙几点头道:“真的。” 年轻男人长叹一声,道:“那人错了。” 仙儿望着他。 年轻男人道:“对这事,陆小凤听听还有兴趣,却不想为它去什么马寨牛寨,他实在不想动了,他太累了……” 仙儿一听,傻眼了,一下蹲在地上。 两双大眼睛直呆呆地看着他,好象地底下会冒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似的。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问道:“你是不是陆小凤?” 陆小凤道:“当然是。” 仙儿又道:“陆小凤是不是大人?” 陆小凤道:“比你还大。” 仙儿道:“你不是大人!” 陆小凤怔住,道:“我不是大人,难道你是大人?” 仙儿不理他,径直道:“如果你是大人,你就不会不去了。” 陆小凤道:“为什么?” 仙儿道:“因为不想做的事还要去做,才是大人。” 陆小凤顿了好一会儿才道:“但是大人有时不想做也不去做” 仙儿摇摇头,硬道:“那不是大人。” 陆小凤也摇摇头,道:“反正我不去。” 仙儿看了陆小凤好一会儿,小脸上满是怒气,最后道:“你是个小人!” 说完,她站起身,跑出门外去了。 陆小凤满脸苦笑。 他刚才说的话,并不是诓哄仙儿这个小女孩的。 他的确不想去任何地方。 太累了。 美丽窝有美人,有美酒。 美人能销魂。 美酒能忘忧。 他不再有所求。 他只是个浪子,无根的人,一人独自奔波于充满欲望、血腥、情仇的江湖,有时会觉得很累,很想抛弃一切,安静地过一些日子。 是的,有很好的女人,很好的朋友。 可是,他们并不时时都在你的身旁。在你需要慰藉的时候,也许他们正在远方,正在为他们悲欢离合而落落寡欢。 在美丽窝,陆小凤常常喝得大醉。 每当此时,他觉得自己已不是什么大侠,什么人中龙风。 陆小凤只是个地地道道的酒鬼。 他觉得痛快。 痛快极了。 一个人放浪形骸的时候,总会产生极大的快乐。 痛苦中滋生出的快乐。 痛苦使快乐增加无数倍。 无数倍的快乐又带来更大的痛苦。 如此循环不止,人就在两极之间不停地摆动。 奇妙的痛苦混合着奇妙的欢乐。 罂粟花极美。 它有毒。 有毒使它更美。 美又使它的毒更具诱惑力。 一如人的灵与肉。 这是人自身无法解开的谜。 也许永远解不开。 人活着,灵与肉永远冲突。 人只能从中感到苦痛,又在苦痛中寻求欢乐。 一旦灵与肉分离,就只意味着一件事。 人不再活着了。 死人是安宁的。 可惜我们都还活着。 陆小凤也还活着。 在他身上出现那种颓唐的心境,一点也不奇怪。 谁要感到奇怪,他就是愚蠢。 换一句话说。他就是傻瓜。 不折不扣的傻瓜! 美丽窝很迷人。 迷倒所有的男人。 陆不风也是个男人。 他自己还说过陆小凤是个色鬼。 在色鬼眼里,有高矮胖瘦妖冶风情女人,有闻见气味就心神荡漾的脂粉气酒气的美丽窝,是一金不换的去处。 用皇位来换,他也不肯。 美丽窝的外面,很清静。 太阳很亮。 很刺眼的太阳。 小镇背后。 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 柳树垂在河岸,象一个个秀发长披的仕女,正低首含思。 一个小女孩蹲在河岸树下,望着河水,也在想着心事。 她抓起身边的石子,一下一下地投向河心。 水波一圈圈漾开去。 一辆红马车停在树下。 车帘动了动。 一张很妖媚的脸庞在帘后闪了一下。 一个紫衣女子下了车。 长腿细腰。 一双杏眼。 很亮的阳光下,她袅袅娜娜地走着,眯着眼向河边打量。 杏眼霎时变得十分迷人。 她向河边叫了一声:“仙儿——” 蹲着的小女孩立起身,满脸不高兴地向那紫衣女子走去。 红马车在河柳旁的大道上奔跑。 仙儿在车厢中闷闷不语。 过了一会,她抬头道:“你怎么不问?” 紫衣女子道:“问啥?” 仙儿噘嘴道:“你知道的。” 紫衣女子道:“不用问了。” 仙儿奇怪道:“你都知道了?” 紫衣女子道:“是的。” 仙儿满脸不乐意,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了还让别人去请。” 紫衣女子笑了,道:“我是看见你才知道的。” 仙儿道:“我没说一个字。” 紫衣女子道:“你的小脸蛋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仙儿道:“脸又不是嘴,能说什么?” 紫衣女子道:“你的脸色告诉我,你没请来他。” 仙儿将脸转向一旁,道:“他是个坏男人。” 紫衣女子又笑了,道:“小姑娘知道什么坏男人好男人的。” 仙儿道:“他就是坏男人。” 紫衣女子道:“因为他没答应你?” 仙儿道:“嗯。” 紫衣女子道:“他是个好男人。” 仙儿眼一瞪,道:“你……” 紫衣女子道:“不答应的是坏男人,答应了呢?” 仙儿道:“至少不是坏男人。” 紫衣女子道:“他答应了。” 仙几怔道:“你怎么知道?” 紫衣女子道:“猜的。” 仙儿道:“猜的!你们就会猜,瞎猜连小孩都会。” 紫衣女子道:“我不是瞎猜。” 仙儿扁了扁小嘴。 紫衣女子咯咯地笑了。 仙儿道:“有什么好笑的?你就只会猜。” 紫衣女子收住笑,低头想了一会儿,道:“他是不是没赶你出去?” 仙儿道:“这倒没有,不过,”顿了顿,“大人总不好把小孩赶走的。” 紫衣女子又笑了,杏眼迷离,道:“他是不是赶走了屋里的女人?” 仙儿道:“不是他赶的,是那女人自己出去的。” 紫衣女子道:“都一样。他是不是听完了你讲的故事?” 仙儿点点头,忽然笑道:“中间他还求我讲呢。” 紫衣女子道:“你讲了吗?” 仙儿道:“他给我撞了一回钟,我才给他讲了。” 紫衣女子瞥了她一眼,嗔道:“你真是个小妖精。” 仙儿眼又瞪大了,回敬道:“我是小妖精,你就是大妖精,大妖精和小妖精……” 紫衣女子忙道:“好了好了,我不跟你吵嘴,只告诉你一件事。” 仙儿道:“什么事?” 紫衣女子道:“他一定会来的。” 仙儿道:“又是猜的?” 紫衣女子没理睬她,缓缓道:“他要是真不感兴趣,他就不会听你讲了,更不会求你讲了。” 仙儿眼睛一亮,道:“真的?” 紫衣女子道:“真的。” 仙儿道:“可他明明没答应。” 紫衣女子道:“也许他是在逗你玩。” 仙儿冷哼一声,道:“那他还是个坏男人。” 紫衣女子笑道:“也许他另有原因,不想当面答应你。” 仙儿道:“你那么有把握?” 紫衣女子道:“是的。” 仙儿道:“你连话都没跟他说一句!” 紫衣女子道:“你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 仙儿道:“他不就是个男人?” 紫衣女子道:“是个长着四条眉毛的男人。” 仙儿道:“四条眉毛又怎么了?” 紫衣女子道:“他有个怪脾气。” 仙儿道:“怪在哪儿?” 紫衣女子道:“喜欢管闲事。” 仙儿道:“真的?” 紫衣女子道:“他这种人,就喜欢往怪人怪事边上靠,几天不管闲事,他就闲得发慌,就象没酒喝的酒鬼一样。” 仙儿想了一下,道:“他也说他喜欢听怪人怪事,” 紫衣女子道:“这不就对了?” 仙儿道:“他说他有兴趣听,但没兴趣去什么牛寨马寨。” 紫衣女子道:“他撒谎,你还信?” 仙儿道:“如果他去了,我就……” 她忽然不说了。 说出来也只有一个人听。 仙儿自己。 车厢里已经不见紫衣女子。 马车还奔驰着。 仙儿伸头向车外望去。 周围已是田野。 四处无人。 黄泥大道旁的林间透出阵阵鸣噪。 蝉的鼓叫声。 突然,仙儿两眼发直。 大道当中立着一堆黑物。 不是黑物。 是一个黑衣彪形大汉。 大汉抱着双臂站在道中,瞅着迎面奔来的马车,神态很安详。 他看马车的眼神,就象散步人在悠闲地打量一片风景。 仙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阵恐惧在她的小身子中乱窜。 那黑衣大汉依然平静。 马车直向他压去。 仙儿已看不见黑衣大汉。 他已经不知逃向何方。 马车也已停在大路上。 停得恰到好处。 再往前一点,人车就会相撞。 马有灵性? 也许有。 现在却不会有了。 死马是不会有灵性的。 红马车的两匹白马已经死了。 无声无息地躺在车前。 它们是被人击杀的。 马头上都有一只深陷的掌窝。 黑衣大汉干的手掌。 他原来站立的地方,留下了两个深陷的脚印。 黑衣大汉不是来撞马车玩的。 他显然不喜欢这辆红马车。 更不喜欢它在大路上奔跑。 仙儿使劲地想。 想得小脑袋都疼了。 她还是想不明白。 黑衣大汉为啥要杀死她们的马? 她年纪太小,想不明白。 还有人想不明白。 那人年轻却比仙儿大。 紫衣女子。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马车边。 一脸娇媚消失了。 脸上冷冰冰的。 杏眼中透出一股寒气。 仙儿看见紫衣女子,慢慢转过头道:“你做啥去了?” 声音就象刚从梦中醒来一样。 紫衣女子看了看她,脸色略略缓和,道:“我去追一个人。” 仙儿道:“谁?” 紫衣女子道:“躺在马车下的人。” 仙儿怔了一怔,向马车下打量了一会儿,道:“马车下能躺人?” 紫衣女子道:“那人会武功。” 仙儿想了想,似乎想到什么,道:“是江湖人?” 紫衣女子道:“是的。” 仙儿道:“你追上了吗?” 紫衣女子摇摇头。 仙儿皱了皱眉头,望着两匹死白马,带着哭声道:“马车动不了了。” 紫衣女子道:“有人杀了它们?” 她指指那两匹一动不动的死马。 仙儿点点头,道:“就在刚才,是个黑衣大汉,他是个很厉害的大人……” 紫衣女子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只好走路了。” 仙儿道:“那人为啥要杀死马?” 紫衣女子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仙儿从马车上跳下来。 在地上立了一会儿,她又道:“你追的那人会不会是陆小凤?” 紫衣女子又摇摇头,道:“不知道。” 仙儿想了一下,道:“要是他就好了。” 紫衣女子看着她的小脸道:“你说什么?” 仙儿忽然大声道:“要是他,我就要嫁给他!” 紫衣女子怔道:“你要嫁给他?” 仙儿点点头。很正经地道:“那人要是他,就说明他真的要去救何君了,他就是个好男人。” 紫衣女子道:“所以你准备嫁给他?” 仙儿忽然小脸通红,嘀咕道:“他还长得很好看。” 紫衣女子一下咯咯笑了起来,道:“比何君还好看?” 仙儿板睑道:“他们两个都长得很好看。” 紫衣女子笑道:“那你为啥只嫁一个,不两个都嫁?” 仙儿很大方地道:“我不跟别人争!” 紫衣女子的脸一下变得忽阴忽晴。 她对仙儿道:“你不害臊?” 仙儿道:“为啥?” 紫衣女子道:“一个小小姑娘,就大叫要嫁人嫁人,还不害臊?” 仙儿一脸不高兴,低声道:“女人不都要嫁人吗?马寨的女人不都嫁给男人吗?……” 紫衣女子道:“哪有小姑娘就嫁人的?” 仙儿被问住,歪头想了半天,仰脸道:“那就等我长大了再嫁给他。” 紫衣女子道:“等你长大,他已经是个老头了。” 仙儿道:“老头我也嫁。寨子里那些老头不都有老婆吗?” 紫衣女子哭笑不得。 仙儿却捂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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