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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很凉爽的夜。 镇上的人忽然间都好说好动起来,街上灯火通明,发出夜的喧闹。 白天他们都无精打彩,总是一副役睡醒的样子。 白花花的日头下,谁也打不起啥精神。 疯子也比平日安静三分。 夜里他们就活过来了。 连同所有惊醒过来的欲望。 美丽窝门前的灯光尤其明亮,进进出出的人尤其多。走进大门,就能闻到空气中有一股很浓的刨花油味。男人们立即为之一振,两眼放光。 刨花油味是大门里面那些打扮妖艳的女人头上散出的。在任伺一个跟美丽窝一样的地方,都会散发着这种撩人欲望的气味。 刨花油的气味。 陆小凤一杯一杯地喝着特级老窖酒,很有兴味地看着周围的嫖客妓女打情骂俏。 身边没有女人。 他不喜欢将那种女人带到众目睽睽之下饮酒作乐。 他喜欢独自一人坐着,看身边的热闹。 在房间里是另一回事。 眼下他只一个人喝酒。 一会儿陆小凤就发现了两个人。 两个身边也没有女人的青年男人。 一个很清秀,着一身白衣。 一个穿一袭黄衣,方脸长鼻。 两人坐在一张酒桌旁,不停地比划,好象为一件事吵得不可开交。 白衣青年满脸不屑,不顾方脸男子的阻拦,向站在屋角的跑堂大头挥了挥手。 大头急急地跑过去,将那颗大脑袋伸到白衣青年嘴边,后者说了些什么,大头频频点头。 转眼间,那两人的桌上摆满了饭菜。 白衣青年眉开眼笑,伸手抓起半只烤野鸡,大嚼起来。 方脸男子看看同伴,又看看满桌的饭莱,却不动手,脸色很难看。 陆小凤觉得有趣,连喝了三杯酒。 很久没看见这么有趣的人了。 里屋门口,有几个女人向饭堂探头探脑。 她们看见那两个男人时,眼睛一亮。 立刻就有两个女人向他们走去。 两个女人一胖一瘦。 胖女人脸上笑嘻嘻的,瘦女人却一脸肃穆。 不过,她们也有一点相同。 眼睛里都放着光。 穷鬼突然看见屋角出现一堆金元宝时,双眼放出的那种光。 这种目光人们最喜欢用两个字来形容。 贪婪。 一个胖女人,一个瘦女人,去找一个大吃大喝的男人,一个不吃不喝的男人。 绝妙的搭配。 花钱都看不到的一场好戏就要开锣。 嫖客们都从自己的女人身上挪开粘乎乎的目光,看着那两个男人和向他们走去的两个女人。 胖女人笑嘻嘻地坐到白衣青年身边,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方脸男子却被那瘦女子抓住了手。 白衣青年停住了吃喝,转头盯着胖女人,也笑嘻嘻地道:“不怪你,你还不知道我凌波的毛病。” 胖女人脸上笑得更加腻腻歪歪,嗲声嗲气道:“你这么漂亮的男人有啥毛病,不要不好意思,我就喜欢你这种男人。” 凌波依然象看怪物一样盯着胖女人,道:“我是吃饭时有一种毛病。” 胖女人在他胜上轻轻拍了一下,媚笑道:“啥毛病?告诉我。” 凌波满睑堆笑道:“你想听?” 胖女人道:“想听。” 凌波将胖女人的手从腰上拿开,低声道:“我的毛病不是别的。就是喜欢吃人。” 胖女人脸上的笑容顿时飞去。 凌波脸一板,大声道:“谁要存心不让我吃好这顿饭,我就吃掉他!” 他两只油油的手动了动。 饭堂立刻响起一阵哇哇的叫声。 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的瘦女人,被方脸汉子一掌推开,滚到了地上。 她叫唤着爬起来时,又“哎哟”了一声。 她那硬硬的脑袋恰好撞上了跌扑过来的胖女人下巴上。 胖女人羞怒的脸上蒙着一层很亮的光。 腻腻的油光。 胸前的衣襟上也有几大块油迹。 她没做成生意,却做了另外一样东西。 擦手布。 两个女人从地上爬起来,大叫:“臭男人!” 凌波笑嘻嘻道:“臭?你知道男人臭,为啥还往男人身边凑?” 周围一阵轰堂大笑。 胖女人和瘦女人脸胀得通红,飞快地跑进了里屋。 饭堂里又喧闹起来。 陆小凤专心地喝了一阵酒。 抬头看凌波时,那一桌饭菜已被吃得干干净净。 显然是他一人的功劳。 方脸男子依然脸色很难看。 看得出他始终没吃一口莱,好象那桌上堆的不是美味,而是一盘盘毒食。 他看凌波时的眼神,也充满痛苦,好象在看一个硬要把毒药当饭吃的傻瓜。 凌波自己并不这样想。 吃饱喝足,他满脸都是惬意。 谁也看不出,那么文静秀气的人,却有如此骇人的饭量。 而且一旦有人打搅他吃饭,还有那么大的脾气。 凌波又招了招手。 大头跑堂赶忙过去. 凌波又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看来他的话是白说了。 大头跑堂这一次没有连连点头。 只是连连摇头。 凌波这时变得很有耐心。 一点都看不出他就是刚才大发脾气的那个凌波。 他再三向大头跑堂说着,仿佛要看者同意他的某种请求。 大头跑堂很固执。 头摇得象个大大的拨浪鼓。 看来凌波不是在点菜。 不然大头跑堂就会又是连连点头了。 没有一个酒馆的跑堂会那么傻,客人要再吃点什么他居然会不肯。 不然跑堂的就会吃点东西。 什么东西? 苦头。 吃点苦头。 譬如屁股吃上老板一脚。 再吃一顿老板炒的鱿鱼。 卷上被子开路。 大头跑堂不是这种让老板七窃生烟的蠢伙计。 看看那颗巨大的脑袋,你就会明白他绝对不是这种人。 凌波说了半天,嘴都有点苦了。 大头也一丝不苟地摇了半天,头都有些晕了。 凌波叹了一口气。 看看漠然坐在一旁的方脸男子,又叹了一口气。 很怪,他显然连连叹气,脸上却没有一点着急的样子。 没有。 叹了一会儿,他离开酒桌,一边叹着向周围张望,一边向对面屋角走去。 陆小凤坐在对面屋角。 正望着杯里的酒发呆。 凌波恰恰走到陆小凤桌边就不走了。 陆小凤也恰好低头将杯子里的酒喝干。 四目相对。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你还没吃饱?” 凌波叹了更长一口气,道:“比没吃饱还悲惨。” 陆小凤道:“有什么事比挨饿还不幸?” 凌波道:“吃饱喝足,衣兜里却没有一个铜板,铜板的影子都没有。” 陆小凤点点头,道:“的确没有比兜里无分毫却吃得肚子溜圆更不幸的事了。” 凌波道:“你是说这不够悲惨?” 陆小凤道:“是的。” 凌波忽然笑了,道:“好极了,我也这么认为。” 陆小凤道:“我要是你,就不会那么叹气了。” 凌波道:“可惜我不是你。” 陆小凤道:“幸亏你不是我。” 凌波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我兜里还有点钱,至少有比铜板更值钱的一点钱。”’ 凌波道:“有钱不是坏事。” 陆小凤道:“但是,如果兜里有钱,你那顿饭吃起来就没意思了。” 凌波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 陆小凤道:“我不算太奇怪。” 凌波道:“你够奇怪的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奇怪的人。” 陆小凤道:“真的?” 凌波道:“你这人怎么就那么象我肚子里的蛔虫,我的心思你都一清二楚。” 陆小凤道:“蛔虫身上可是装不了钱,即使它是个大富翁。” 凌波摇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小凤道:“你知道我的话是什么意思?” 凌波道:“至少知道一点。” 陆小凤道:“知道一点,也就是知道全部了。” 凌波道:“我不是来向你讨钱。” 陆小凤道:“看得出,你不是那种人。” 凌波道:“我也不喜欢向人借钱。” 陆小凤道:“我还多一样,也不喜欢借钱给别人。” 凌波道:“我只喜欢一件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让你这么喜欢?” 凌波道:“偷。”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这实在是一样了不起的本事。” 凌波道:“我之所以喜欢偷,是因为我喜欢赊账吃饭。” 陆小凤道:“就跟刚才那样?” 他向凌波背后看了一眼。 大头跑堂正站在里屋门口向这边张望。 凌波道:“我这人有个毛病。” 陆小凤望了他一眼,倒满一杯酒。 凌波道:“我最不喜欢自己亏待自己。” 陆小凤道:“所以想吃就吃,不管兜里有设有钱?” 凌波道:“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对不对?” 陆小凤道:“你自己还不清楚?” 凌波道:“我简直怀疑我们从前在什么地方见过面,而且做过朋友……” 陆小凤道:“为啥?” 凌波道:“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就是凌波的口头掸。” 陆小凤笑了。 凌波却满脸苦笑,道:“可惜吃饭时我兜里就从来没有钱。” 陆小凤道:“故意不带?” 凌波道:“我是个正宗的穷光蛋。” 陆小凤道:“而且是很讲究吃喝的穷光蛋。” 凌波道:“每次吃饭赊账,我都是要还清的。” 陆小凤道:“看来这穷光蛋虽然穷,却还没有溜光。” 凌波笑了,道:“你忘了一个道理。” 陆小凤道:“世上道理实在太多。” 凌波道:“这个道理你一听就懂。” 陆小凤道:“那就是说人人都懂了。” 凌波道:“有穷人就有富人,这的确是连小孩都懂的。” 陆小凤道:“穷人就经常想当富人。” 凌波道:“有时想得都快疯了。” 陆小凤道:“那就是说还是没疯。” 凌波道:“所以我才能从富人那里弄一点还账的钱。” 陆小凤道:“既然是富人,那钱就多得可以吃不知多少桌宴席了。” 凌波道:“可惜我的胃口很大,又很小。” 陆小凤道:“吃饭的胃口很大,偷钱的胃口很小?” 凌波道:“每一次我都只刚好偷够一顿饭钱,就回来清账了。” 陆小凤道:“你这种小偷该杀。” 凌波怔住,道:“偷得少还有这么大的罪过?” 陆小凤道:“看来你不明白?” 凌波道:“不明白什么?” 陆小凤道:“越能偷得最珍贵最无价东西的,越没有罪;越偷得少偷得窝囊的,罪就越大。” 凌波道:“既然犯死罪,我凌波也愿意。” 陆小凤道:“你有病。” 凌波道:“不是。因为我只愿意做一种人。” 陆小凤道:“小偷?” 凌波道:“错了。” 陆小凤道:“穷光蛋?” 凌波道:“是能吃饱饭的穷光蛋。” 陆小凤道:“真的?” 凌波道:“不会是煮的。”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那我就知道世界上哪些人是最不幸的了。” 凌波道:“穷光蛋?” 陆小凤摇摇头,道:“是那些不愿做能吃饱饭的穷光蛋的人。” 话说完,杯子里的酒也喝完了。 凌波道:“错了,错了。” 陆小凤笑着看看他,不说话。 凌波道:“不是穷光蛋的人,至少有一样好处。” 陆小凤道:“什么好处?” 凌波道:“可以做担保人。” 陆小凤道:“担保什么?担保人的脑袋不会从肩上滚下来?” 凌波道:“至少可以在穷光蛋填饱肚子以后,为他做一回担保。” 陆小凤摇摇手。 凌波怔住,道:“你不愿意?” 陆小凤笑道:“谁说的?” 凌波满脸疑云。 马上又眉开眼笑,伸手拍了拍身边出现的一个脑袋,道:“这回你该点头了吧?” 那是大头跑堂的脑袋。 那大得古怪的脑袋果然顺从地点了点头。 凌波叹了一口气,道:“这担保可是正人君子不愿做的。” 陆小凤眨眨眼,道:“陆小凤最不喜欢的人,恰恰就是正人君子。” 凌波的嘴忽然合不拢了。 陆小凤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的嘴,看了半天,举起酒杯向凌波嘴里倒去。 凌波飞快地闭上了嘴。 陆小凤放下杯子,笑道:“原来你不是想喝酒。” 凌波道:“你认识他?” 陆小凤道:“谁?” 凌波指了指他那位仍冷脸坐在对面屋角的方脸同伴。 陆小凤道:“他是谁?” 凌波道:“他就是正人君子。” 陆小凤道:“好名字!” 凌波道:“其实他的真名叫方正人。” 陆小凤叹道:“象这种名副其实的人,陆小凤还真没见过几位。” 凌波道:“他是宁肯饿死也不肯坏了名节的正人君子。” 陆小凤道:“尽管直吞口水,终究没动一下你赊来的满桌好吃。” 凌披笑着晃了晃脑袋,道:“可是他却与我这种小人为伍。” 陆小凤道:“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得意了。” 凌波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懂得那种效果。” 凌波道:“啥效果?” 陆小凤道:“西施跟东施走在一起时的那种效果。” 凌波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一直响到美丽窝的门外。 凌波的白色身影顷刻就消失在夜色中。 屋里安静了许多。 吃饱喝足的酒客都走了。 方正人不是酒客。 不过也象酒客一样被剩在桌旁。 他独自坐了一阵,整整衣衫,离开座位。 陆小凤看着方正人,忽然想到一个古怪的问题。 名人是什么? 名头很响的人。 名头怎么会很响? 有无数无名人都在敲打着它。 名人的头都快被敲晕了敲破了,还得忍受他们荒唐的敲打。 荒唐? 那你就不要去做名人。 做了,就不要抱头叫苦。 那是代价。 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是不要代价的。 方正人站在面前时,陆小凤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方正人冷冷地道:“你叫陆小凤?” 陆小凤微笑道:“我可以给你一个方便,不知你肯不肯赏脸?” 方正人怔道:“什么方便?” 陆小凤道:“你可以随便叫我什么,不一定非要叫陆小凤。” 方正人脸上掠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就消失了,仍很平静地道:“我想给你一个忠告。” 陆小凤道:“如果是忠告,多给几个我会更高兴。” 方正人道;“只有一个。” 陆小凤道:“有一个算一个,没多的我也不会生气。” 方正人道:“你知道了楼的故事?” 陆小凤惊讶道:“楼?什么楼?不会是海市蜃楼吧?那种楼没人住过,不过有啥故事倒也说不定。” 方正人脸上的怒气又回来了,道:“我说的是马寨的楼。” 陆小凤“啊”了一声,就再没下文。 方正人道:“你大概想去访访那古怪人家吧?” 陆小凤道:“果真古怪,陆小凤的确想去一去,说不定会觅得一个千古知音呢。” 方正人的眼中暴射出寒光,冷冰冰道:“我劝你最好不要去!” 陆小凤道:“如果去了呢?” 方正人道:“你会发现那是一个错误,一个绝大的错误。” 陆小凤道:“真的?” 方正人重重地点头道:“绝对是真的。” 陆小凤叹息一声,慢慢道:“陆小凤什么事都可以干,但错误却不能再犯了,他已经犯得太多了,差一点点就成错误大王了……” 方正人道:“不然,那错误的后果就太不可爱了。” 陆小凤点点头,手轻轻一动,那只空酒杯就在桌上滴溜溜旋转开来。 方正人不动声色地看着。 陆小凤慢悠悠道:“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方正人道:“我从不瞎猜别人的心事。” 陆小凤道:“我想的事与你还有点关系。” 方正人看看周围星星稀稀的酒客,道:“你不说,我也不会问。” 陆小凤道:“我在想,怎么才能让你学会把话说得动听一些,哪怕学会一点点。” 说完他就眯眼望着在桌面上滴溜溜乱转的酒杯,脸上浮现着温和的微笑。 方正人那方正的大脸盘却变得紫黑。 长鼻子的鼻孔呼呼地起伏。 一双骨节突出的大手交握着,被捏得“啪啪”直响。 听起来就象一串串小炮竹的爆裂声。 陆小凤低头注视酒杯,淡淡道:“你的手关节好象不太舒服……” “啪啪”声响得更大了。 陆小凤道:“大概是患上哪种毛病了……” 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抄,杯子已没入掌中,随后将掌放回桌上,淡淡道:“那我送给你一付止痛药!” 掌打开。 人已消失在门外。 桌上多了一小堆白色粉末。 全都放在桌面上一个深深的掌印里。 还有一样东西也变白了。 方正人的大脸。 两眼在那堆粉末上游移,脸却已惨白。 没法不惨白。 方正人毕竟是方正人。 一会儿功夫,他就平静下来。 望望门外的夜色,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脸上露出轻松的神情。 月明星稀。 灯火下拖着长长的人影。 陆小凤独自在小巷的夜色中踯躅。 孤独的陆小凤。 陆小凤也沉溺于孤独。 在夜色中彳亍。 街灯落在身后。 影子在人前爬行。 陆小凤踩着自己的影子,漫无目的。 也许有。 但是没人知道他是在闲逛,还是在等待什么. 总之,在陆小凤影子旁边,又出现了一条影子。 那影子小小的头。 小小的肩背。 是个小小的影子。 陆小凤停住。 影子也在地上静止。 小影子也不动。 过了一会儿,小影子慢慢动起来。 陆小凤突然转身。 一个衣衫又破又脏的小男孩,头发乱糟糟的,正睁大一双眼睛惊恐地望着他。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 不知是因为这个脏小孩,还是因为别的。 脏小孩也叹了一口气。 神情竟与陆小凤一模一样。 陆小凤见他装出一副大人的老成样子,不由笑了,道:“你叫什么名字?” 脏小孩也笑了,用袖子擦擦鼻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脏小孩就象是别人的影子。 对方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对方说什么,他就说什么。 模仿得很快。 象镜子映人一般快。 陆小凤心里有些喜欢上这个脏小孩了,道:“我叫陆小风。” 脏小孩脱口而出:“我叫陆小凤。” 陆小凤大吃一惊道:“你也叫陆小凤?” 脏小孩点点头,道:“我叫陆小凤。” 陆小凤是真吃惊。 原以为这脏兮兮的小孩再有能耐,在自报家门时,对方无法说出一样的话来。 每一句话都可以一样,唯独自家的名字是无法跟人一样。 除非你跟别人恰好是重名重姓。 脏小孩居然仍学他说的每一个字。 看样子他并不以为自己是在说谎。 陆小凤故意板脸道:“陆小凤只有一个。” 脏小孩道:“陆小凤只有一个。” 陆小凤皱了皱眉头,突然一把抓住脏小孩的小胳膊,厉声道:“你真的叫陆小凤?” 脏小孩点点头道:“我真的叫陆小凤。” 陆小凤手上略略加了一点劲儿。 一阵杀猪般的嚎叫从脏小孩口中传出。 陆小凤道:“你还是陆小凤吗?” 脏小孩又点点头,道:“大人欺负小孩,不害臊?” 陆小凤道:“我不是欺负小孩。” 脏小孩道:“你撒谎。” 陆小凤道:“我是在欺负陆小凤,另外一个陆小凤。” 脏小孩道:“谁说的?” 陆小凤满脸惊讶,道:“你说的!刚才你没说?’ 脏小孩忽然笑了笑,道:“我是说了,但你听错了。” 陆小凤道:“听错了?你还不如直说陆小凤是个聋 脏小孩道:“你不是聋子,但是你是听错了。” 陆小凤道:“你是说我没听懂?” 脏小孩道:“这次对了。” 陆小凤道:“这简直比说陆小凤是聋子还要糟。” 脏小孩舔舔嘴唇,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陆小凤道:“当然是我说的。” 脏小孩道:“我是叫陆小凤。” 陆小凤脸一板,道:“又来了。” 说完又作势手上要加劲儿。 脏小孩不慌不忙道:“你不懂,我是说我是来叫陆小风的。” 陆小凤奇道:“你来叫我?” 脏小孩点头道;“是的。” 陆小凤道:“谁让你来叫的?” 脏小孩摇摇头。 陆小凤道:“不知道?” 脏小孩又点点头。 陆小凤道:“那人啥样子?” 脏小孩又摇摇头。 陆小凤笑道:“我知道了。” 脏小孩满是灰土的脸上露出惊奇,道:“你知道什么?” 陆小凤道:“叫你来的人住在地下。” 脏小孩怔住,道:“人会住在地下?” 陆小凤道:“他不是人。” 脏小孩又怔住。 陆小凤道:“他是鬼,是大鬼。” 脏小孩惊道:“大鬼?” 陆小凤道:“你是小鬼。” 脏小孩叫道:“你瞎说!” 陆小凤满脸正经。不紧不慢道:“我没瞎说,让你来叫我的人,你是不是既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又不知道他长得啥样,是不是?” 脏小孩道:“嗯。” 陆小凤道:“一个人总长得有脸有鼻子,你不知道他的名字,也该知道他的样子,你却什么都不知道,又替他做事,他不是个鬼是什么?你是大鬼派来的小鬼。” 脏小孩拚命摇头道:“我不是!不是!” 陆小凤道:“你叫什么名字?’ 脏小孩道:“我不是小鬼,他们都叫我小玩闹。” 陆小凤遭:“他们是谁?是一群大鬼?” 小玩闹仍摇头道:“是镇上的大人,还有别的小孩。” 陆小凤放开小玩闹,道:“你的家呢?” 小玩闹怅怅道:“不知道。” 陆小凤懂了。 小玩闹是个孤儿。 陆小凤道:“你一个小孩怎么过日子?” 小玩闹道:“镇上有几个小孩都没家,我就和他们在一起,到处去要吃的。”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 小玩闹忽然感到奇怪,道:“你怎么不问是谁叫我来的?” 陆小凤道:“我都知道了。” 小玩闹道:“谁?” 陆小凤道:“你不知道,是因为那人不让你说,是不是?” 小玩闹点点头。 陆小凤道:“他叫我去干什么?” 小玩闹道:“他请你去喝酒。” 陆小凤道:“看来是个有钱人。” 小玩闹奇道:“但是他说他是个穷光蛋。” 陆小凤道:“他怎么不自己来请我?” 小玩闹道:“是我自己想来。” 陆小凤道:“你让他派你来?” 小玩闹点点头,又抽抽鼻子,道:“他答应给我几个铜板。” 陆小凤又叹了一口气,道:“看来他的确是个穷光蛋。” 小玩闹呆呆地看着小巷中的夜色。 刚才还在跟他说话的人已经不见了。 小玩闹低头看看,随后揩揩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看。 他手中攥着一张纸票。 银票。 十两银票。 美丽窝已经静下来了。 酒客们都回家了。 嫖客们自然都带着女人回房间了。 这时还在喝酒的人,一定是有心事。 很重的心事。 陆小凤一进大门,就知道凌波有很重的心事。 凌波面前的桌上,放了一只坛子。 一只很大的酒坛子。 酒坛旁边露着凌波那张白净的脸。 他眼睛望着半空,在沉思。 看见陆小凤,立即又眉开眼笑。 他笑着起身道:“小玩闹真行!” 陆小凤道:“看来陆小凤并不聪明。” 凌波道:“至少不傻。” 陆小凤道:“他要不傻,怎么会在进门前还以为那穷光蛋还是穷光蛋呢?” 凌波道:“你错了。” 陆小凤道:“我要是你,就会说对了而不是错了。” 凌波眨眨眼,道:“为啥?” 陆小凤向桌上那坛酒点点头,道:“买得起这坛陈年老窖的,还说是穷光蛋,那简直就象是说嫖客都是和尚。” 凌波笑了一下,道:“但是嫖客中也不是没有和尚。” 陆小凤道:“所以穷光蛋中也有富人。” 凌波道:“我只是个恰好买得起这坛酒的富人。” 陆小凤在酒坛封口处闻了闻,道:“这是坛窖藏了五十年的老酒。” 凌波道:“要一锭金元宝才买得下。” 陆小凤道:“富人都不一定舍得掏这腰包。” 凌波道:“对极了。” 陆小凤道:“穷光蛋却舍得……” 凌波道:“穷光蛋没钱,干脆就不把钱当回事,有多少就花多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陆小凤道:“富人钱很多,却想再多,在富人眼里,一个钱都恨不得掰成十瓣花。” 凌波道:“所以在富人眼里,一个钱不是一个,而是十个百个千万个。” 陆小凤叹道:“富人会让钱生钱,穷人却没这本事。” 凌波道:“富人的确能让一个钱生出很多钱来,但他们却少了一样东西。” 陆小凤道:“少个脑袋?” 凌波道:“少点潇洒。” 陆小凤道:“潇洒值几个钱?” 凌波叹息道:“在富人眼里,任何东西都用钱来衡量。” 陆小凤也叹道:“的确,富人少潇洒,而潇洒是无价的。” 凌波道:“我弄够了刚才那顿饭钱,突然灵机一动,想起了你。” 陆小凤吃惊道:“跟我有何关?” 凌波道:“我想我该请你喝酒,喝很好的酒。” 陆小凤道:“于是就偷了抵很多顿饭钱的东西?” 凌波点头道:“买完这坛酒,我仍然是个穷光蛋。” 陆小凤看看他身上,道:“至少还有几个铜板吧?· 凌波一怔,又想起什么,笑着连连道:“没有了,没有了。” 陆小凤道:“你骗了小玩闹?” 凌波摇摇头,道:“我当着他的面,把钱给了他的同伴,并说他要请不来你,我就要去找到他的同伴如数要回。” 陆小凤道:“这么小气?” 凌波道:“我只是开玩笑。” 陆小凤道:“你找我不只是喝酒吧?” 凌彼道:“当然有事。” 陆小凤不说话,挥手轻拍。 “啪”的一声,酒坛的泥封尽裂。 碎泥块撒落在桌上。 酒香在屋子空气中弥漫。 陆小凤眯着眼,瞅着凌波、半晌才道:“你跟方正人是同伴。” 凌波感到奇怪,道:“你知道的。” 陆小凤道:“你不用说什么.我已经知道你说的事了。” 凌波怔怔地看了他很久,道:“你在说什么?”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我都知道了。” 凌波道:“你还是要去?” 陆小凤道:“我对你说了?” 凌波想了一下,摇摇头。 陆小凤道:“我还知道另外一件事,你大概不知道。” 凌波道:“啥事?” 陆小凤慢声道:·这酒是很好很贵的好酒,但它有一样不好。” 凌波看着酒坛道:“哪样不好?” 陆小凤道:“它不能喝!” 谁也没看清,陆小凤人已飘出门外,声音还留在屋里:“你要喝了,就一定是个死穷光蛋……” 凌波听得楞楞怔怔。 他将那坛值一锭金元宝的老酒搬到桌边,东瞅西看,一点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大头跑堂从里屋探出脑袋来向这边张望着。 凌波向他点点头,大头很殷勤地跑过来,把耳朵在凌波嘴支了一会儿,大脑袋点了几下,又推进屋子。 一会儿,大头抱出一只大白猫。 凌波将酒倒了一些在杯中,撬开猫嘴,硬给灌了两口酒。 大白猫兴奋地妙妙乱叫。 很舒服的样子。 凌波刚想说什么,脸色突然惨白。 大白猫妙妙了两声。 两声以后就变成了一只大黑猫。 浑身雪白的毛,顷刻间已紫黑。 大头吓得浑身发抖,眼睛盯着怀中,两手不由一松。 猫死沉沉地砸在地上。 一动不动。 “啪——” 一声脆响。 桌上那坛五十年的老酒被击得粉碎。 酒在桌上乱淌,很快就滴沥沥向地上流去。 酒香顷刻充满屋子。 很浓很浓的酒香。 本来,谁要闻到这样的酒香,都会忍不住要喝它个天昏地暗,不省人事的。 真酒客是要酒不要命。 可惜,真要是喝了酒就没命了,是没有人愿意做酒客的。 即使那一坛酒值一个金元宝。 凌波叹了一口气,走出美丽窝。 没有人愿意为喝酒丢命。 要是有这样的人,不是疯子,就是白痴。 可惜,偏偏就有人喝酒丧了命。 他却不是疯子也不是白痴。 甚至还不是个大人。 凌波走到美丽窝大门外,却看见昏黄的灯光下,一双亮亮的眼睛在望着他。 他不由一怔,口叫道:“小玩闹!” 小玩闹笑了一下,舔舔嘴唇,道:“我把他请来了。” 凌波道:“你要真请不来,我也不会要回那几个铜板的。” 小玩闹脸红红的,道:“今晚我的运气真好,净碰见好人。” 凌波笑了,道:“你又碰见哪个好人了?” 小玩闹又舔舔嘴唇,道:“是个老公公。” 凌波道:“你喝酒了?” 小玩闹点点头,嘴中有一股酒气。 凌波道:“那老公公怎么会请你这么个小孩喝酒?” 小玩闹有些不高兴了,道:“老公公有事托我,而且,”他顿了顿,“我只喝了一口。” 凌波道:“老公公让你做什么事?” 小玩闹道:“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凌波道:“什么话?” 小玩闹脸上露出困惑,道:“他的话不好懂。他说,你不要再害人了,因为你已经害了一个。” 凌波怔住。 但他立即就明白了,脸如纸白。 比刚才还要白。 小玩闹已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 小身子变得紫黑。 凌波一下将小玩闹从地上抱起。 手中的小玩闹早无气息。 他既不会玩,也不会闹了。 凌波脸肌抽搐,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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