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西门吹雪花满楼》第二部 马寨白楼

第二章

 

  夜。

  很凉爽的夜。

  镇上的人忽然间都好说好动起来,街上灯火通明,发出夜的喧闹。

  白天他们都无精打彩,总是一副役睡醒的样子。

  白花花的日头下,谁也打不起啥精神。

  疯子也比平日安静三分。

  夜里他们就活过来了。

  连同所有惊醒过来的欲望。

  美丽窝门前的灯光尤其明亮,进进出出的人尤其多。走进大门,就能闻到空气中有一股很浓的刨花油味。男人们立即为之一振,两眼放光。

  刨花油味是大门里面那些打扮妖艳的女人头上散出的。在任伺一个跟美丽窝一样的地方,都会散发着这种撩人欲望的气味。

  刨花油的气味。

  陆小凤一杯一杯地喝着特级老窖酒,很有兴味地看着周围的嫖客妓女打情骂俏。

  身边没有女人。

  他不喜欢将那种女人带到众目睽睽之下饮酒作乐。

  他喜欢独自一人坐着,看身边的热闹。

  在房间里是另一回事。

  眼下他只一个人喝酒。

  一会儿陆小凤就发现了两个人。

  两个身边也没有女人的青年男人。

  一个很清秀,着一身白衣。

  一个穿一袭黄衣,方脸长鼻。

  两人坐在一张酒桌旁,不停地比划,好象为一件事吵得不可开交。

  白衣青年满脸不屑,不顾方脸男子的阻拦,向站在屋角的跑堂大头挥了挥手。

  大头急急地跑过去,将那颗大脑袋伸到白衣青年嘴边,后者说了些什么,大头频频点头。

  转眼间,那两人的桌上摆满了饭菜。

  白衣青年眉开眼笑,伸手抓起半只烤野鸡,大嚼起来。

  方脸男子看看同伴,又看看满桌的饭莱,却不动手,脸色很难看。

  陆小凤觉得有趣,连喝了三杯酒。

  很久没看见这么有趣的人了。

  里屋门口,有几个女人向饭堂探头探脑。

  她们看见那两个男人时,眼睛一亮。

  立刻就有两个女人向他们走去。

  两个女人一胖一瘦。

  胖女人脸上笑嘻嘻的,瘦女人却一脸肃穆。

  不过,她们也有一点相同。

  眼睛里都放着光。

  穷鬼突然看见屋角出现一堆金元宝时,双眼放出的那种光。

  这种目光人们最喜欢用两个字来形容。

  贪婪。

  一个胖女人,一个瘦女人,去找一个大吃大喝的男人,一个不吃不喝的男人。

  绝妙的搭配。

  花钱都看不到的一场好戏就要开锣。

  嫖客们都从自己的女人身上挪开粘乎乎的目光,看着那两个男人和向他们走去的两个女人。

  胖女人笑嘻嘻地坐到白衣青年身边,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方脸男子却被那瘦女子抓住了手。

  白衣青年停住了吃喝,转头盯着胖女人,也笑嘻嘻地道:“不怪你,你还不知道我凌波的毛病。”

  胖女人脸上笑得更加腻腻歪歪,嗲声嗲气道:“你这么漂亮的男人有啥毛病,不要不好意思,我就喜欢你这种男人。”

  凌波依然象看怪物一样盯着胖女人,道:“我是吃饭时有一种毛病。”

  胖女人在他胜上轻轻拍了一下,媚笑道:“啥毛病?告诉我。”

  凌波满睑堆笑道:“你想听?”

  胖女人道:“想听。”

  凌波将胖女人的手从腰上拿开,低声道:“我的毛病不是别的。就是喜欢吃人。”

  胖女人脸上的笑容顿时飞去。

  凌波脸一板,大声道:“谁要存心不让我吃好这顿饭,我就吃掉他!”

  他两只油油的手动了动。

  饭堂立刻响起一阵哇哇的叫声。

  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的瘦女人,被方脸汉子一掌推开,滚到了地上。

  她叫唤着爬起来时,又“哎哟”了一声。 

  她那硬硬的脑袋恰好撞上了跌扑过来的胖女人下巴上。

  胖女人羞怒的脸上蒙着一层很亮的光。

  腻腻的油光。

  胸前的衣襟上也有几大块油迹。

  她没做成生意,却做了另外一样东西。

  擦手布。

  两个女人从地上爬起来,大叫:“臭男人!”

  凌波笑嘻嘻道:“臭?你知道男人臭,为啥还往男人身边凑?”

  周围一阵轰堂大笑。

  胖女人和瘦女人脸胀得通红,飞快地跑进了里屋。

  饭堂里又喧闹起来。

  陆小凤专心地喝了一阵酒。

  抬头看凌波时,那一桌饭菜已被吃得干干净净。

  显然是他一人的功劳。

  方脸男子依然脸色很难看。

  看得出他始终没吃一口莱,好象那桌上堆的不是美味,而是一盘盘毒食。

  他看凌波时的眼神,也充满痛苦,好象在看一个硬要把毒药当饭吃的傻瓜。

  凌波自己并不这样想。

  吃饱喝足,他满脸都是惬意。

  谁也看不出,那么文静秀气的人,却有如此骇人的饭量。

  而且一旦有人打搅他吃饭,还有那么大的脾气。

  凌波又招了招手。

  大头跑堂赶忙过去.

  凌波又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看来他的话是白说了。

  大头跑堂这一次没有连连点头。

  只是连连摇头。

  凌波这时变得很有耐心。

  一点都看不出他就是刚才大发脾气的那个凌波。

  他再三向大头跑堂说着,仿佛要看者同意他的某种请求。

  大头跑堂很固执。

  头摇得象个大大的拨浪鼓。

  看来凌波不是在点菜。

  不然大头跑堂就会又是连连点头了。

  没有一个酒馆的跑堂会那么傻,客人要再吃点什么他居然会不肯。

  不然跑堂的就会吃点东西。

  什么东西?

  苦头。

  吃点苦头。

  譬如屁股吃上老板一脚。

  再吃一顿老板炒的鱿鱼。

  卷上被子开路。

  大头跑堂不是这种让老板七窃生烟的蠢伙计。

  看看那颗巨大的脑袋,你就会明白他绝对不是这种人。

  凌波说了半天,嘴都有点苦了。

  大头也一丝不苟地摇了半天,头都有些晕了。

  凌波叹了一口气。

  看看漠然坐在一旁的方脸男子,又叹了一口气。

  很怪,他显然连连叹气,脸上却没有一点着急的样子。

  没有。

  叹了一会儿,他离开酒桌,一边叹着向周围张望,一边向对面屋角走去。

  陆小凤坐在对面屋角。

  正望着杯里的酒发呆。

  凌波恰恰走到陆小凤桌边就不走了。

  陆小凤也恰好低头将杯子里的酒喝干。

  四目相对。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你还没吃饱?”

  凌波叹了更长一口气,道:“比没吃饱还悲惨。”

  陆小凤道:“有什么事比挨饿还不幸?”

  凌波道:“吃饱喝足,衣兜里却没有一个铜板,铜板的影子都没有。” 

  陆小凤点点头,道:“的确没有比兜里无分毫却吃得肚子溜圆更不幸的事了。”

  凌波道:“你是说这不够悲惨?”

  陆小凤道:“是的。”

  凌波忽然笑了,道:“好极了,我也这么认为。”

  陆小凤道:“我要是你,就不会那么叹气了。”

  凌波道:“可惜我不是你。”

  陆小凤道:“幸亏你不是我。”

  凌波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我兜里还有点钱,至少有比铜板更值钱的一点钱。”’  凌波道:“有钱不是坏事。”

  陆小凤道:“但是,如果兜里有钱,你那顿饭吃起来就没意思了。”

  凌波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

  陆小凤道:“我不算太奇怪。”

  凌波道:“你够奇怪的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奇怪的人。”

  陆小凤道:“真的?”

  凌波道:“你这人怎么就那么象我肚子里的蛔虫,我的心思你都一清二楚。”

  陆小凤道:“蛔虫身上可是装不了钱,即使它是个大富翁。”

  凌波摇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小凤道:“你知道我的话是什么意思?”

  凌波道:“至少知道一点。”

  陆小凤道:“知道一点,也就是知道全部了。”

  凌波道:“我不是来向你讨钱。”

  陆小凤道:“看得出,你不是那种人。”

  凌波道:“我也不喜欢向人借钱。”

  陆小凤道:“我还多一样,也不喜欢借钱给别人。”

  凌波道:“我只喜欢一件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让你这么喜欢?”

  凌波道:“偷。”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这实在是一样了不起的本事。”

  凌波道:“我之所以喜欢偷,是因为我喜欢赊账吃饭。”

  陆小凤道:“就跟刚才那样?”

  他向凌波背后看了一眼。

  大头跑堂正站在里屋门口向这边张望。

  凌波道:“我这人有个毛病。”

  陆小凤望了他一眼,倒满一杯酒。

  凌波道:“我最不喜欢自己亏待自己。”

  陆小凤道:“所以想吃就吃,不管兜里有设有钱?”

  凌波道:“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对不对?”

  陆小凤道:“你自己还不清楚?”

  凌波道:“我简直怀疑我们从前在什么地方见过面,而且做过朋友……”  

  陆小凤道:“为啥?”

  凌波道:“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就是凌波的口头掸。”

  陆小凤笑了。

  凌波却满脸苦笑,道:“可惜吃饭时我兜里就从来没有钱。”

  陆小凤道:“故意不带?”

  凌波道:“我是个正宗的穷光蛋。”

  陆小凤道:“而且是很讲究吃喝的穷光蛋。”

  凌波道:“每次吃饭赊账,我都是要还清的。”

  陆小凤道:“看来这穷光蛋虽然穷,却还没有溜光。”

  凌波笑了,道:“你忘了一个道理。”

  陆小凤道:“世上道理实在太多。”

  凌波道:“这个道理你一听就懂。”

  陆小凤道:“那就是说人人都懂了。”

  凌波道:“有穷人就有富人,这的确是连小孩都懂的。”

  陆小凤道:“穷人就经常想当富人。”

  凌波道:“有时想得都快疯了。”

  陆小凤道:“那就是说还是没疯。”

  凌波道:“所以我才能从富人那里弄一点还账的钱。”

  陆小凤道:“既然是富人,那钱就多得可以吃不知多少桌宴席了。”

  凌波道:“可惜我的胃口很大,又很小。”

  陆小凤道:“吃饭的胃口很大,偷钱的胃口很小?”

  凌波道:“每一次我都只刚好偷够一顿饭钱,就回来清账了。”

  陆小凤道:“你这种小偷该杀。”

  凌波怔住,道:“偷得少还有这么大的罪过?”

  陆小凤道:“看来你不明白?”

  凌波道:“不明白什么?”

  陆小凤道:“越能偷得最珍贵最无价东西的,越没有罪;越偷得少偷得窝囊的,罪就越大。”

  凌波道:“既然犯死罪,我凌波也愿意。”

  陆小凤道:“你有病。”

  凌波道:“不是。因为我只愿意做一种人。”

  陆小凤道:“小偷?”

  凌波道:“错了。”

  陆小凤道:“穷光蛋?”

  凌波道:“是能吃饱饭的穷光蛋。”

  陆小凤道:“真的?”

  凌波道:“不会是煮的。”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那我就知道世界上哪些人是最不幸的了。”

  凌波道:“穷光蛋?”

  陆小凤摇摇头,道:“是那些不愿做能吃饱饭的穷光蛋的人。”

  话说完,杯子里的酒也喝完了。

  凌波道:“错了,错了。”

  陆小凤笑着看看他,不说话。

  凌波道:“不是穷光蛋的人,至少有一样好处。”

  陆小凤道:“什么好处?”

  凌波道:“可以做担保人。”

  陆小凤道:“担保什么?担保人的脑袋不会从肩上滚下来?”

  凌波道:“至少可以在穷光蛋填饱肚子以后,为他做一回担保。”

  陆小凤摇摇手。

  凌波怔住,道:“你不愿意?”

  陆小凤笑道:“谁说的?”

  凌波满脸疑云。

  马上又眉开眼笑,伸手拍了拍身边出现的一个脑袋,道:“这回你该点头了吧?”

  那是大头跑堂的脑袋。

  那大得古怪的脑袋果然顺从地点了点头。

  凌波叹了一口气,道:“这担保可是正人君子不愿做的。”

  陆小凤眨眨眼,道:“陆小凤最不喜欢的人,恰恰就是正人君子。”

  凌波的嘴忽然合不拢了。

  陆小凤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的嘴,看了半天,举起酒杯向凌波嘴里倒去。

  凌波飞快地闭上了嘴。

  陆小凤放下杯子,笑道:“原来你不是想喝酒。”

  凌波道:“你认识他?”

  陆小凤道:“谁?”

  凌波指了指他那位仍冷脸坐在对面屋角的方脸同伴。

  陆小凤道:“他是谁?”

  凌波道:“他就是正人君子。”

  陆小凤道:“好名字!”

  凌波道:“其实他的真名叫方正人。”

  陆小凤叹道:“象这种名副其实的人,陆小凤还真没见过几位。”

  凌波道:“他是宁肯饿死也不肯坏了名节的正人君子。”

  陆小凤道:“尽管直吞口水,终究没动一下你赊来的满桌好吃。”

  凌披笑着晃了晃脑袋,道:“可是他却与我这种小人为伍。”

  陆小凤道:“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得意了。”

  凌波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懂得那种效果。”

  凌波道:“啥效果?”

  陆小凤道:“西施跟东施走在一起时的那种效果。”

  凌波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一直响到美丽窝的门外。

  凌波的白色身影顷刻就消失在夜色中。

  屋里安静了许多。

  吃饱喝足的酒客都走了。

  方正人不是酒客。

  不过也象酒客一样被剩在桌旁。

  他独自坐了一阵,整整衣衫,离开座位。

  陆小凤看着方正人,忽然想到一个古怪的问题。

  名人是什么?

  名头很响的人。

  名头怎么会很响?

  有无数无名人都在敲打着它。

  名人的头都快被敲晕了敲破了,还得忍受他们荒唐的敲打。

  荒唐?

  那你就不要去做名人。

  做了,就不要抱头叫苦。

  那是代价。

  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是不要代价的。

  方正人站在面前时,陆小凤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方正人冷冷地道:“你叫陆小凤?”

  陆小凤微笑道:“我可以给你一个方便,不知你肯不肯赏脸?”

  方正人怔道:“什么方便?”

  陆小凤道:“你可以随便叫我什么,不一定非要叫陆小凤。”

  方正人脸上掠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就消失了,仍很平静地道:“我想给你一个忠告。”

  陆小凤道:“如果是忠告,多给几个我会更高兴。”

  方正人道;“只有一个。”

  陆小凤道:“有一个算一个,没多的我也不会生气。”

  方正人道:“你知道了楼的故事?”

  陆小凤惊讶道:“楼?什么楼?不会是海市蜃楼吧?那种楼没人住过,不过有啥故事倒也说不定。”

  方正人脸上的怒气又回来了,道:“我说的是马寨的楼。” 

  陆小凤“啊”了一声,就再没下文。

  方正人道:“你大概想去访访那古怪人家吧?”

  陆小凤道:“果真古怪,陆小凤的确想去一去,说不定会觅得一个千古知音呢。”

  方正人的眼中暴射出寒光,冷冰冰道:“我劝你最好不要去!”

  陆小凤道:“如果去了呢?”

  方正人道:“你会发现那是一个错误,一个绝大的错误。”

  陆小凤道:“真的?”

  方正人重重地点头道:“绝对是真的。”

  陆小凤叹息一声,慢慢道:“陆小凤什么事都可以干,但错误却不能再犯了,他已经犯得太多了,差一点点就成错误大王了……”

  方正人道:“不然,那错误的后果就太不可爱了。”

  陆小凤点点头,手轻轻一动,那只空酒杯就在桌上滴溜溜旋转开来。

  方正人不动声色地看着。

  陆小凤慢悠悠道:“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方正人道:“我从不瞎猜别人的心事。”

  陆小凤道:“我想的事与你还有点关系。”

  方正人看看周围星星稀稀的酒客,道:“你不说,我也不会问。”

  陆小凤道:“我在想,怎么才能让你学会把话说得动听一些,哪怕学会一点点。”

  说完他就眯眼望着在桌面上滴溜溜乱转的酒杯,脸上浮现着温和的微笑。

  方正人那方正的大脸盘却变得紫黑。

  长鼻子的鼻孔呼呼地起伏。

  一双骨节突出的大手交握着,被捏得“啪啪”直响。

  听起来就象一串串小炮竹的爆裂声。

  陆小凤低头注视酒杯,淡淡道:“你的手关节好象不太舒服……”

  “啪啪”声响得更大了。

  陆小凤道:“大概是患上哪种毛病了……”

  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抄,杯子已没入掌中,随后将掌放回桌上,淡淡道:“那我送给你一付止痛药!”

  掌打开。

  人已消失在门外。

  桌上多了一小堆白色粉末。

  全都放在桌面上一个深深的掌印里。

  还有一样东西也变白了。

  方正人的大脸。

  两眼在那堆粉末上游移,脸却已惨白。

  没法不惨白。

  方正人毕竟是方正人。

  一会儿功夫,他就平静下来。

  望望门外的夜色,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脸上露出轻松的神情。

  月明星稀。

  灯火下拖着长长的人影。

  陆小凤独自在小巷的夜色中踯躅。

  孤独的陆小凤。

  陆小凤也沉溺于孤独。

  在夜色中彳亍。

  街灯落在身后。

  影子在人前爬行。

  陆小凤踩着自己的影子,漫无目的。

  也许有。

  但是没人知道他是在闲逛,还是在等待什么.

  总之,在陆小凤影子旁边,又出现了一条影子。

  那影子小小的头。

  小小的肩背。

  是个小小的影子。

  陆小凤停住。

  影子也在地上静止。

  小影子也不动。

  过了一会儿,小影子慢慢动起来。

  陆小凤突然转身。

  一个衣衫又破又脏的小男孩,头发乱糟糟的,正睁大一双眼睛惊恐地望着他。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

  不知是因为这个脏小孩,还是因为别的。

  脏小孩也叹了一口气。

  神情竟与陆小凤一模一样。 

  陆小凤见他装出一副大人的老成样子,不由笑了,道:“你叫什么名字?”

  脏小孩也笑了,用袖子擦擦鼻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脏小孩就象是别人的影子。

  对方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对方说什么,他就说什么。

  模仿得很快。

  象镜子映人一般快。

  陆小凤心里有些喜欢上这个脏小孩了,道:“我叫陆小风。”

  脏小孩脱口而出:“我叫陆小凤。”

  陆小凤大吃一惊道:“你也叫陆小凤?”

  脏小孩点点头,道:“我叫陆小凤。”

  陆小凤是真吃惊。

  原以为这脏兮兮的小孩再有能耐,在自报家门时,对方无法说出一样的话来。

  每一句话都可以一样,唯独自家的名字是无法跟人一样。

  除非你跟别人恰好是重名重姓。

  脏小孩居然仍学他说的每一个字。

  看样子他并不以为自己是在说谎。

  陆小凤故意板脸道:“陆小凤只有一个。”

  脏小孩道:“陆小凤只有一个。”

  陆小凤皱了皱眉头,突然一把抓住脏小孩的小胳膊,厉声道:“你真的叫陆小凤?”

  脏小孩点点头道:“我真的叫陆小凤。”

  陆小凤手上略略加了一点劲儿。

  一阵杀猪般的嚎叫从脏小孩口中传出。

  陆小凤道:“你还是陆小凤吗?”

  脏小孩又点点头,道:“大人欺负小孩,不害臊?”

  陆小凤道:“我不是欺负小孩。”

  脏小孩道:“你撒谎。”

  陆小凤道:“我是在欺负陆小凤,另外一个陆小凤。”

  脏小孩道:“谁说的?”

  陆小凤满脸惊讶,道:“你说的!刚才你没说?’

  脏小孩忽然笑了笑,道:“我是说了,但你听错了。”

  陆小凤道:“听错了?你还不如直说陆小凤是个聋

  脏小孩道:“你不是聋子,但是你是听错了。”

  陆小凤道:“你是说我没听懂?”

  脏小孩道:“这次对了。”

  陆小凤道:“这简直比说陆小凤是聋子还要糟。”

  脏小孩舔舔嘴唇,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陆小凤道:“当然是我说的。”

  脏小孩道:“我是叫陆小凤。”

  陆小凤脸一板,道:“又来了。” 

  说完又作势手上要加劲儿。

  脏小孩不慌不忙道:“你不懂,我是说我是来叫陆小风的。”

  陆小凤奇道:“你来叫我?”

  脏小孩点头道;“是的。”

  陆小凤道:“谁让你来叫的?”

  脏小孩摇摇头。

  陆小凤道:“不知道?”

  脏小孩又点点头。

  陆小凤道:“那人啥样子?”

  脏小孩又摇摇头。

  陆小凤笑道:“我知道了。”

  脏小孩满是灰土的脸上露出惊奇,道:“你知道什么?”

  陆小凤道:“叫你来的人住在地下。”

  脏小孩怔住,道:“人会住在地下?”

  陆小凤道:“他不是人。”

  脏小孩又怔住。

  陆小凤道:“他是鬼,是大鬼。”

  脏小孩惊道:“大鬼?”

  陆小凤道:“你是小鬼。”

  脏小孩叫道:“你瞎说!”

  陆小凤满脸正经。不紧不慢道:“我没瞎说,让你来叫我的人,你是不是既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又不知道他长得啥样,是不是?”

  脏小孩道:“嗯。”

  陆小凤道:“一个人总长得有脸有鼻子,你不知道他的名字,也该知道他的样子,你却什么都不知道,又替他做事,他不是个鬼是什么?你是大鬼派来的小鬼。”

  脏小孩拚命摇头道:“我不是!不是!”

  陆小凤道:“你叫什么名字?’

  脏小孩道:“我不是小鬼,他们都叫我小玩闹。”

  陆小凤遭:“他们是谁?是一群大鬼?”

  小玩闹仍摇头道:“是镇上的大人,还有别的小孩。”

  陆小凤放开小玩闹,道:“你的家呢?”

  小玩闹怅怅道:“不知道。”

  陆小凤懂了。

  小玩闹是个孤儿。

  陆小凤道:“你一个小孩怎么过日子?”

  小玩闹道:“镇上有几个小孩都没家,我就和他们在一起,到处去要吃的。”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

  小玩闹忽然感到奇怪,道:“你怎么不问是谁叫我来的?”

  陆小凤道:“我都知道了。”

  小玩闹道:“谁?”

  陆小凤道:“你不知道,是因为那人不让你说,是不是?”

  小玩闹点点头。

  陆小凤道:“他叫我去干什么?”

  小玩闹道:“他请你去喝酒。”

  陆小凤道:“看来是个有钱人。”

  小玩闹奇道:“但是他说他是个穷光蛋。”

  陆小凤道:“他怎么不自己来请我?”

  小玩闹道:“是我自己想来。”

  陆小凤道:“你让他派你来?”

  小玩闹点点头,又抽抽鼻子,道:“他答应给我几个铜板。”

  陆小凤又叹了一口气,道:“看来他的确是个穷光蛋。”

  小玩闹呆呆地看着小巷中的夜色。

  刚才还在跟他说话的人已经不见了。

  小玩闹低头看看,随后揩揩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看。

  他手中攥着一张纸票。

  银票。

  十两银票。

  美丽窝已经静下来了。

  酒客们都回家了。

  嫖客们自然都带着女人回房间了。

  这时还在喝酒的人,一定是有心事。

  很重的心事。

  陆小凤一进大门,就知道凌波有很重的心事。

  凌波面前的桌上,放了一只坛子。

  一只很大的酒坛子。

  酒坛旁边露着凌波那张白净的脸。

  他眼睛望着半空,在沉思。

  看见陆小凤,立即又眉开眼笑。

  他笑着起身道:“小玩闹真行!”

  陆小凤道:“看来陆小凤并不聪明。”

  凌波道:“至少不傻。”

  陆小凤道:“他要不傻,怎么会在进门前还以为那穷光蛋还是穷光蛋呢?”

  凌波道:“你错了。”

  陆小凤道:“我要是你,就会说对了而不是错了。”

  凌波眨眨眼,道:“为啥?”

  陆小凤向桌上那坛酒点点头,道:“买得起这坛陈年老窖的,还说是穷光蛋,那简直就象是说嫖客都是和尚。”

  凌波笑了一下,道:“但是嫖客中也不是没有和尚。”

  陆小凤道:“所以穷光蛋中也有富人。”

  凌波道:“我只是个恰好买得起这坛酒的富人。”

  陆小凤在酒坛封口处闻了闻,道:“这是坛窖藏了五十年的老酒。”

  凌波道:“要一锭金元宝才买得下。”

  陆小凤道:“富人都不一定舍得掏这腰包。”

  凌波道:“对极了。”

  陆小凤道:“穷光蛋却舍得……”

  凌波道:“穷光蛋没钱,干脆就不把钱当回事,有多少就花多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陆小凤道:“富人钱很多,却想再多,在富人眼里,一个钱都恨不得掰成十瓣花。”

  凌波道:“所以在富人眼里,一个钱不是一个,而是十个百个千万个。”

  陆小凤叹道:“富人会让钱生钱,穷人却没这本事。”

  凌波道:“富人的确能让一个钱生出很多钱来,但他们却少了一样东西。”

  陆小凤道:“少个脑袋?”

  凌波道:“少点潇洒。”

  陆小凤道:“潇洒值几个钱?”

  凌波叹息道:“在富人眼里,任何东西都用钱来衡量。”

  陆小凤也叹道:“的确,富人少潇洒,而潇洒是无价的。”

  凌波道:“我弄够了刚才那顿饭钱,突然灵机一动,想起了你。”

  陆小凤吃惊道:“跟我有何关?”

  凌波道:“我想我该请你喝酒,喝很好的酒。”

  陆小凤道:“于是就偷了抵很多顿饭钱的东西?”

  凌波点头道:“买完这坛酒,我仍然是个穷光蛋。”

  陆小凤看看他身上,道:“至少还有几个铜板吧?·

  凌波一怔,又想起什么,笑着连连道:“没有了,没有了。”

  陆小凤道:“你骗了小玩闹?”

  凌波摇摇头,道:“我当着他的面,把钱给了他的同伴,并说他要请不来你,我就要去找到他的同伴如数要回。”

  陆小凤道:“这么小气?”

  凌波道:“我只是开玩笑。”

  陆小凤道:“你找我不只是喝酒吧?”

  凌彼道:“当然有事。”

  陆小凤不说话,挥手轻拍。

  “啪”的一声,酒坛的泥封尽裂。

  碎泥块撒落在桌上。

  酒香在屋子空气中弥漫。

  陆小凤眯着眼,瞅着凌波、半晌才道:“你跟方正人是同伴。”

  凌波感到奇怪,道:“你知道的。”

  陆小凤道:“你不用说什么.我已经知道你说的事了。”

  凌波怔怔地看了他很久,道:“你在说什么?”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我都知道了。”

  凌波道:“你还是要去?”

  陆小凤道:“我对你说了?”

  凌波想了一下,摇摇头。

  陆小凤道:“我还知道另外一件事,你大概不知道。”

  凌波道:“啥事?”

  陆小凤慢声道:·这酒是很好很贵的好酒,但它有一样不好。”

  凌波看着酒坛道:“哪样不好?”

  陆小凤道:“它不能喝!”

  谁也没看清,陆小凤人已飘出门外,声音还留在屋里:“你要喝了,就一定是个死穷光蛋……”

  凌波听得楞楞怔怔。

  他将那坛值一锭金元宝的老酒搬到桌边,东瞅西看,一点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大头跑堂从里屋探出脑袋来向这边张望着。

  凌波向他点点头,大头很殷勤地跑过来,把耳朵在凌波嘴支了一会儿,大脑袋点了几下,又推进屋子。

  一会儿,大头抱出一只大白猫。

  凌波将酒倒了一些在杯中,撬开猫嘴,硬给灌了两口酒。

  大白猫兴奋地妙妙乱叫。

  很舒服的样子。

  凌波刚想说什么,脸色突然惨白。

  大白猫妙妙了两声。

  两声以后就变成了一只大黑猫。

  浑身雪白的毛,顷刻间已紫黑。

  大头吓得浑身发抖,眼睛盯着怀中,两手不由一松。

  猫死沉沉地砸在地上。

  一动不动。

  “啪——”

  一声脆响。

  桌上那坛五十年的老酒被击得粉碎。

  酒在桌上乱淌,很快就滴沥沥向地上流去。

  酒香顷刻充满屋子。

  很浓很浓的酒香。

  本来,谁要闻到这样的酒香,都会忍不住要喝它个天昏地暗,不省人事的。

  真酒客是要酒不要命。

  可惜,真要是喝了酒就没命了,是没有人愿意做酒客的。

  即使那一坛酒值一个金元宝。

  凌波叹了一口气,走出美丽窝。

  没有人愿意为喝酒丢命。

  要是有这样的人,不是疯子,就是白痴。

  可惜,偏偏就有人喝酒丧了命。

  他却不是疯子也不是白痴。

  甚至还不是个大人。

  凌波走到美丽窝大门外,却看见昏黄的灯光下,一双亮亮的眼睛在望着他。

  他不由一怔,口叫道:“小玩闹!”

  小玩闹笑了一下,舔舔嘴唇,道:“我把他请来了。”

  凌波道:“你要真请不来,我也不会要回那几个铜板的。”

  小玩闹脸红红的,道:“今晚我的运气真好,净碰见好人。”

  凌波笑了,道:“你又碰见哪个好人了?”

  小玩闹又舔舔嘴唇,道:“是个老公公。”

  凌波道:“你喝酒了?”

  小玩闹点点头,嘴中有一股酒气。

  凌波道:“那老公公怎么会请你这么个小孩喝酒?”

  小玩闹有些不高兴了,道:“老公公有事托我,而且,”他顿了顿,“我只喝了一口。”

  凌波道:“老公公让你做什么事?”

  小玩闹道:“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凌波道:“什么话?”

  小玩闹脸上露出困惑,道:“他的话不好懂。他说,你不要再害人了,因为你已经害了一个。”

  凌波怔住。

  但他立即就明白了,脸如纸白。

  比刚才还要白。

  小玩闹已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

  小身子变得紫黑。

  凌波一下将小玩闹从地上抱起。

  手中的小玩闹早无气息。

  他既不会玩,也不会闹了。

  凌波脸肌抽搐,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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