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西门吹雪花满楼》第二部 马寨白楼

第三章

      

  夏夜。

  很浓的夜色。

  晌午。酷热。

  酷热的晌午。

  白晃晃的日头,向地上射出了成千上万道毒辣辣的光线。

  凉亭里喝茶的人却很舒服。

  一点也不在乎日头的毒辣。

  凉亭在山腰的一棵大树下。

  大树直长入天空,树冠如一柄绿色巨伞张卷在凉亭上面。

  凉亭下是一条石板小道。

  在小道上来往的商贾书生脚夫,路过这座凉亭时,都会停下来一消盛夏远足的疲渴。

  离凉亭一丈远的地方,是三间不大不小的草屋。茶水就是从草屋中用大茶壶一次次提出来的。

  凉亭中四个客人正呼噜噜乱响。

  四张脸都埋在大茶碗里,只剩下黑黝黝的头顶。

  谁要冷不丁看见这情景,会被吓一跳,以为看见了四个怪物。

  接着,他就会懂得那两个字的意思了。

  牛饮。

  一口气的功夫,四张脸同时抬了起来。

  脸上都是水珠。

  弄不清楚是茶水还是汗。

  四张大嘴张着,呼呼直往外冒气。

  简直就是牛喘。

  四个人又的确很象牛。

  牛头,牛脸,牛鼻,牛眼。

  大张在桌子下面的八条腿,象牛腿一般粗壮,沉沉地夯在地上。

  “兹——兹——兹——兹——”

  四只大茶碗倾刻间又满了茶水。

  没有一丝热气。

  凉茶。

  四个牛脸大汉满意地看了看大茶碗,又看看老板娘,更加满意。

  老板娘很年轻。

  换句话说,就是个年轻女子。

  自然很漂亮。

  让牛脸大汉们满意的,还不止是老板娘的漂亮。

  是她脸上的笑。

  那是很迷人的笑。

  不过,不是艳媚。

  是很温顺的,带有一点羞怯怯的笑。

  老板娘本来就是个柔弱模样的女子。

  她的笑容简直把牛脸大汉们迷晕了。

  他们显然还想牛饮几大碗凉茶。

  可是他们又看都没看面前的茶碗一眼。

  只顾用牛眼盯住老板娘的一举一动。

  老板娘温顺地笑着,将大茶壶放在牛脸大汉们的桌子中间,点点头,便轻轻走出凉亭。下了几级石阶,消失在草屋门口。

  四个牛脸大汉都不约而同做了同样一件事。

  长长地叹一口气。

  过了很久,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注意到茶水。

  那温顺的老板娘简直是一缕爽人得要命的凉风。

  在凉风吹拂下,痛快地喝上几大碗凉茶,世上哪里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

  可惜老板娘走了。

  凉亭中又来了歇脚的。

  前面一个。

  是男人。

  后面一个。

  还是男人。

  四个牛脸大汉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恨色。

  毫无道理的恨意。

  但他们就是不太乐意。

  这凉亭里就都是男人了。

  眼见就要出现牛脸大汉们最不乐意做的事。

  大眼瞪小眼。

  男人看男人。

  于是他们又想起了大茶碗中的凉茶。

  四张牛脸霎时消失。

  茶碗与他们的牛头组成一幅古怪的情景。

  四只大白瓷碗上,浮着四颗黑乎乎的无脸怪物。

  一阵呼噜呼噜声。

  四个牛脸大汉这次饮得并不快。

  甚至很慢。

  他们没抬起牛脸。但那饮茶声却是一下一下的。

  四人不情愿一下把茶水喝干,好象他们一点也不渴热,喝茶一点也不快活,只是在做一件很苦的差事似的。

  牛脸埋在大茶碗里,似乎一辈子也不想抬起头来了。

  他们最后还是抬起来了。

  不得不抬。

  茶碗再大,也是碗不是河。

  就是河,也有干涸的时候。

  把脸嘴埋在已经没水的琬里,比男人看男人还没趣。

  四个牛脸大汉怏怏地从大茶碗中抬起头,满脸的不高兴。

  那副神情好象那白瓷大茶碗答应过他们什么事,后来又失信了一样。

  当他们的目光缓缓移到对面的桌位时,八只牛眼顿时一亮。

  满脸的不痛快也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老板娘正在对面两张桌旁倒茶水。

  客人两位,却坐了两张桌子。

  商人模样的青衣胖子坐在东边,呼啦啦喝了一气,又在脸上忙着。

  胖脸上的汗珠滚滚下落,砸在茶碗里,几乎不用人再加水了。

  老板娘微笑着,怜悯地看着胖子商人,将手中的大葵蒲扇递给了他。

  胖子商人一连迭地点头称谢,同时又手忙脚乱地招呼脸上滚落的汗珠。

  西边桌位上的是个长着连鬓胡的中年人,他正一边不慌不忙地饮茶,一边微笑着看青衣胖子商人的忙乱。

  牛脸大汉们却没看。

  他们自己看自己。

  八只牛眼相互盯着。

  很仇恨。

  很愤怒。

  让人很奇怪.

  四人长得很相象。

  象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谁都看得出他们是兄弟。

  不然不会那么相象。

  但他们彼此盯视的目光那么冷酷,又让人觉得他们是仇人。

  四个长得很象的仇人。

  大胡子中年人也看着他们。

  越看越奇怪。

  不是牛脸大汉们很奇怪。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怪人。

  比牛脸大汉们更奇怪的也见过。

  他是奇怪另外一个人。

  胖子商人。

  这胖子直盯盯地看着牛脸大汉。

  目不转睛。

  简直是色鬼见着美女的那种状态。

  不可自拔的状态。

  大胡子中年人暗暗发笑。

  也有些吃惊。

  要是牛脸大汉长得再秀气一些,他也许就不会吃惊了。

  可是那四人是四条牛一样的汉子。

  脸上没长着花。

  跟花一点都沾不上边。

  却只跟另一样东西很象。

  石头。

  那四张脸简直就是四块方方正正的石头。

  只不过每块石头上装了两颗眼珠,钻了两个鼻孔,挖了两只耳朵。

  还掏了一张很大的嘴洞。

  莫非那胖子商人有啥毛病?

  大胡子中年人又仔仔细细打量了胖商人一眼。

  商人的确很胖。

  胖得让人疑心他就是肉做的。

  肉下面根本就没有一根骨头。

  连鼻子也很胖。

  圆圆的蒜头鼻也只是个肉球。

  他的皮肤很粗。

  身上象蒙了一张水牛皮。

  这身皮肤能让人一眼看出他是个男人。

  只不过是很胖的男人。

  男人会对男人有兴趣?

  大胡子中年人明白,这种事不是不可能。

  只是在他的印象中,面前的这一个男人和另外四个男人,是没法凑到一块去的。

  对男人感兴趣的男人,他是一眼就能看出的。

  别人也能看出。

  这实在不需要太大的本事。

  胖子商人不该是那种人。

  牛脸大汉们更不用说。

  可是,胖子商人那目光实在太露骨。

  大胡子中年人忽然脸一变。

  紧盯了胖子商人一眼。

  然后也转过脸,做了一件事。

  做的跟胖子商人同样的事。

  他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牛脸大汉。

  结果却不一样了。

  有人不乐意了。

  谁?

  牛脸大汉。

  世界上的事情很奇怪。

  同样的事,仅仅因为做它的人不一样,就会有不同的结局。

  胖子商人盯了牛脸大汉那么久,他们没有一点不乐意。

  根本就没反应。

  一点也没有。

  大胡子中年人刚一看他们,他们却就变脸了。

  好象他们那张脸是早已卖给了胖子商人。只许他一人瞅。

  旁人不许。

  牛脸大汉们慢慢转过脸,目光一齐向大胡子中年人射去。

  脸色很难看。

  大胡子中年人却一点也没觉察似的,只专心地看着他们的脸。

  目光从这张牛脸转到那张牛脸,又从那张牛脸移到另外一张牛脸。

  一副怎么看也看不够的样子。

  一张牛脸道:“你还没看够?”

  终于忍不住了。

  两只牛眼射出灼亮亮的光。

  大胡子中年人没理他,仍一张张地看那牛脸,嘴里应道:“你说什么?”

  那牛脸大汉道:“我问你在看什么?”

  大胡子中年人收住目光,一副刚从梦中醒来的样子,不耐烦地道:“你明明知道还问什么?” 

  牛脸大汉脸色愈加难看,冷冷道;“你要想看,我会让你看个够。”

  大胡子中年人道:“就跟他一样?”

  眼光向对面桌子的胖子商人扫了一眼。

  胖子商人仍直瞪望着四个牛脸大汉。

  那牛脸大汉冷笑一声,道:“看不出。”

  大胡子中年人道:“看不出啥?”

  牛脸大汉道:“看不出你还是个聪明人。”

  大胡子中年人吃惊道:“我?我是聪明人?”

  牛脸大汉点点头道:“算是。”

  大胡子中年人道:“真的?”

  他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些什么,一会儿摇摇头,一会儿又点点头。

  牛脸大汉看他那副神情,心中又一气,道:“可惜,你又犯糊涂了。”

  大胡子中年人又一惊,道:“怎么那么短?我真想不到。”

  牛脸大汉一怔,道:“啥?”

  大胡子中年人道:“我刚刚聪明了一会儿,怎么又那么快就变得不聪明了?”

  牛脸大汉道:“一点也不奇怪。” 

  大胡子中年人想了一下,点头道:“的确不奇怪。”随后又望着那张说话的牛脸,道:“我还是不懂。”

  牛脸大汉道:“不懂啥?”

  大胡子中年人道:“我是怎么变糊涂的。”

  牛脸大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句道:“你要是聪明,就该明白一件事。”

  大胡子中年人眨眨眼,道:“什么事?”

  牛脸大汉道:“离开这儿。”

  说完向亭子外望了一眼。

  大胡子中年人也向亭子外望去。

  阳光白亮亮的。

  一点也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亭子外的树林、庄稼都被晒得蔫蔫的。

  这喧嚣的日午,让人很难想象会有另外一个时候。

  夕阳西下的时候。

  白亮火辣的阳光,似乎要一直白亮火辣下去。

  永远。

  大胡子中年入呆呆地望着亭子外,自言自语道:“到哪里去才好呢?这日头也太毒了。”

  牛脸大汉们的脸上同时露出一丝讥笑。

  其中一个道:“日头再毒,也比呆在亭子里好。”

  大胡子中年人喃喃道:“怎么会?这样的天气,连狗都明白亭子里荫凉。”

  那牛脸大汉冷笑一声,道:“的确,不过连狗也明白有时就该夹着尾巴窜走……”

  另外一个牛脸大汉接口道:“即使外面的日头比这还要毒百倍。”

  大胡子中年人仍望着亭子外面道:“要是只想图荫凉,不想出去呢?”

  亭子里突然响起一阵轰响。

  轰响的笑声。

  牛脸大汉们笑得七倒八歪。

  四张牛脸笑得乱七八糟。

  四张大嘴裂开斗大的洞。

  裂得比牛嘴还大。

  牛是从来不笑的。

  一个人可以夸口他听过各种各样的笑声。

  他却不敢夸口听见过:牛的笑声。

  谁要是听过,他就敢肯定。

  肯定牛的笑声就跟这亭子里四条大汉的笑声一模一样。

  牛脸大汉们笑得兴起。

  只见四只大手一抓。

  桌上四口大茶碗顿时不见了。

  它们都飞到了四张牛嘴中。

  牛脸大汉们一闭嘴。

  一阵嘎啦啦的咀嚼声。

  四口大茶碗被吞进了肚子。

  牛脸大汉们还长着一副牛肚。

  牛的胃能消化很粗的食物。

  但一定消化不了大茶碗一类的牛食。

  四个牛脸大汉比牛还厉害。

  大茶碗被他们几下就嚼进肚里。

  简直比吃冰糖葫芦还快,还舒服。

  大茶碗下肚,他们脸上的笑也不见了。

  四张牛脸又变成了四块石头。

  冰冷的石头。

  八只牛眼射出冰冷的光。

  冷光罩在大胡子中年人的身上。

  大胡子中年人觉出了那种冰冷,慢慢转过头来。

  一张冷冰冰的脸。

  一双寒光冽冽的眼睛。

  牛脸大汉们心中暗自一怔。

  大胡子中年人忽然象换了一个人。

  浑身发出一股寒气。

  亭子本来就很阴凉。

  那股寒气使亭子里蔼起一阵冷风。

  大胡子中年人望着牛脸大汉,冷冷道:“我要是你们,就不会那么笑了。”

  一个牛脸大汉嘎然道:“笑也犯法?”

  大胡子中年人道:“不犯法。”

  牛脸大汉道:“不犯法?那就用不着别人来管。”

  大胡子中年人道:“不犯罪是真的,可惜你们的笑会惹祸也是真的。”

  牛脸大汉脸肌动也不动,道:“你错了。”

  大胡子中年人道:“的确我错了。”

  牛脸大汉一怔,盯着他不语。

  大胡子中年人道:“笑的确不会惹祸,惹祸的是另外一件事。”  

  牛脸大汉道:“你想管闲事?” 

  大胡子中年人叹了一口气,道:“这一次就真的是你们错了。”

  牛脸大汉道:“为啥?”

  大胡子中年人道:“江湖上有一个白闲人,你们听说过吗?” 

  牛脸大汉们互相望了一眼,其中一个道:“白闲人?什么白闲人?黑闲人红闲人也许还听说过,可惜就是白闲人我们四牛王没听说过。” 

  大胡子中年人道:“没听说过没关系,我只是有些担心。”

  牛脸大汉道:“担心啥?”

  大胡子中年人道:“要是今天白闲人在这亭子里,他就绝不会坐视。”

  牛脸大汉道;“那就是站着看了。”

  大胡子中年人道:“白闲人有个怪脾气。”

  牛脸大汉道:“有多怪?”

  大胡子中年人道:“谁要是当着他的面被人杀死了,那死人就成了他儿子。”

  牛脸大汉一脸惊愕,道:“你说啥?”

  大胡子中年人道:“只不过不是亲儿子,是当成干儿子。”

  牛脸大汉冷哼一声,道:“干儿子怎么着?”

  大胡子中年人道:“干儿子虽不是亲儿子,但毕竟是儿子,干儿子被人杀死了,干爹就该干什么了?”

  牛脸大汉道:“还能干啥?”

  大胡子中年人道:“你们自然懂。”

  牛脸大汉道:“他闲得发慌,大热天四处管闲事?”

  大胡子中年人道:“闲人管闲事,本是天经地义。”

  牛脸大汉道:“他现在还想管?”

  大胡子中年人道:“听说他还是要管。”

  牛脸大汉道:“听说?他没来这里?·

  大胡子中年人道:“听说来了。”

  牛脸大汉道:“在哪儿?”

  大胡子中年人指着牛脸大汉的脸,道:“在那儿。”

  牛脸大汉怔住,道:“你疯了?”

  大胡子中年人道:“你错了,即使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注定要疯,那我也会是最后才疯的那个人。”

  牛脸大汉道;“那你怎么指着我说啥闲人闲驴的?”

  大胡子中年人道:“我指的不是你。”

  牛脸大汉道:“指啥?’

  大胡子中年人道:“眼睛。”

  牛脸大汉使劲眨了眨眼睛,道:“指着老子的眼睛做啥?”

  大胡子中年人道:“闲人就在你们的眼睛里,八只驴老子的眼里。”

  四牛王的脸由黑变紫,异口同声道:“你!……”

  大胡子中年人点点头,道:“是的,我,我就是江湖闲人,白闲人就是我。”

  四牛王立刻镇静下来。

  白闲人道:“没想到五大三粗的大男人,还有一手细活……”

  他看看那仍直瞪瞪望着四牛王的胖子商人,喃喃道:“绝妙的细活……”

  胖子商人死了。

  早就死了。

  那双大瞪着的眼睛,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了。

  眼睛是用来看东西的。

  不是用来放东西的。

  要是放进了什么东西,那眼睛一定就很难受。

  譬如放了点砂子灰尘。

  放了东西的眼睛,是看不见东西的。

  如果放的不是砂子灰尘,而是两颗针,很细的针

  那就是永远看不见了。

  谁也不会想到,那四个手大脚粗的牛脸汉子居然使的是麦芒一般尖细的毒针。

  使得出神入化。

  投有人看见他们是如何出手的。

  他们只是相互盯着。

  胖子商人就死了。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

  胖子商人是不会往自己的眼睛里放东西的。

  何况是放针。

  要命的针。 

  白闲人望着四牛王道:“干爹现在要为干儿子做一件事了。”

  四牛王中一个人冷笑道:“你又在做梦娶媳妇了。”

  白闲人道:“媳妇娶不娶不要紧,要紧的是该替我的干儿子找几个孙子了,这一次不错,一下就找了五个干孙子。”

  四牛王居然很镇静。

  其中一个牛脸汉子道:“你也是去马寨的?”

  白闲人道:“我看你们不该叫四牛王,应该叫另外一个名字,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牛脸汉子道:“啥?”

  白闲人道:“你们该叫四闲牛。”

  牛脸大汉道:“为啥?”

  白闲人道:“你们也很爱管闲事,也该跟本人一样取一个很好听的闲名。” 

  牛脸大汉脸一沉,道:“如果你还想活着去马寨,就最好不要在此多事。”

  白闲人一脸痛惜,连连道:“晚了,晚了……”

  牛睑大汉道:“现在还来得及。”

  白闲人道:“我看是来不及了……”

  牛脸大汉脸色稍缓,道:“我们四牛王说话算数,也不想多事。”

  白用人一惊,道:“不多事?”

  他望望那胖子商人僵坐的尸体,继续道;“那胖子怎么突然就变得不会擦汗了?”

  牛脸大汉道:“这不关你的事!”

  白闲人道:“不关闲人的事恐怕现在还没人能找得出几件,”眼光盯着对方,“你们是要去马寨?”

  牛脸大汉道:“你也是的。”

  白闲人道:“不错。除我以外,还有人要去。”

  牛脸大汉道:“谁?”

  白闲人道:“他——”

  手向胖子商人的尸体一指。

  牛脸大汉紧盯着他道:“你们是同伴?”

  白闲人道:“不是,只是闲人爱跟闹事总很有缘份。”

  牛脸大汉看看那具僵尸,道:“看来他的本事还小了点,去马寨也是白去。”

  白闲人点头道:“也许。不过,我不明白。”

  牛脸大汉道:“哪种不明白?”

  白闲人道:“不明白还分几种?”

  牛脸大汉沉沉道:“你最好不是到死都明白不了的那种。”

  白闲人笑道:“不是。”

  牛脸大汉道:“那是啥?”

  白闲人道:“你们为什么要杀他?”

  他自然是指那死了的胖子商人。

  四牛王面面相觑。

  这句话问到了坎节上。

  四牛王现在才忽然明白了。

  他们眨眼间杀死了一个人,却还没弄明白自己为啥要出手。 

  他们只清楚地认得一件事。

  当时他们是非杀胖子商人不可。

  不可能不向他出手。

  那股要杀死胖子商人的欲望是如此强烈,以致于他们根本想不到还要找什么借口。

  没有。

  想杀就是理由。

  最好的理由。

  四牛王忽然变得有些恍惚。

  四人中不知谁轻轻嘟囔了一声:“老板娘……”

  白闲人眼睛放光。

  四牛王也一下子都在心中回想那老板娘那小鸟依人的风韵。

  他们模模糊糊明白了一点点。

  杀人跟老板娘有一点点相关。

  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那一点点就很可怕了。

  可怕的诱惑。

  四牛王却没有说出口。

  这理由只有他们自己才相信。

  别人不会。

  只有自己相信而别人不会信的理由,聪明人是知道该怎么做的。

  不说出来。

  说出来别人不信,很糟。

  说出来别人会以为你是在撒谎,那就不是很糟了。

  是另外两个字。

  愚蠢。

  四牛王并不是这种人。

  白闲人看看他们,叹道:“杀人连个理由都没有,也杀得太霸道了。”

  忽然他语气一转,道:“我知道你们想说那老板娘什么的,虽然你们不愿出口。那理由可以理解,却不可原谅。” 

  四牛王脸一红。

  白闲人叹道:“为一个女人,而且是自己还没沾上边的女人,就去杀人,这样的男人也太有出息了,还去马寨做什么?”

  四牛王脸又红了,随后变黑,阴沉沉地望着白闲人胡子拉茬的脸。

  一个牛脸大汉道:“说了半天,你还是要管这闲事?”

  白闲人道:“闲人不管闲事,就象夏天的日头不晒人,冬天的北风不刺骨一样,不可能。”

  牛脸大汉脸色更加阴沉。

  另外三人阴沉着脸。

  四牛王都不声不响了。

  只阴阴地盯着白闲人。

  白闲人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一丝刚刚能被人看出是在笑的微笑。

  亭子里立刻寒气逼人。

  外面骄阳依旧。 

  酷热如毒炽的日午。

  陆小凤却不怕热。

  别人都饮水喝茶。

  陆小凤依然喝酒。

  热天喝酒人总会燥热流汗。

  陆小凤却很凉爽,身上没有一颗汗珠。

  半颗也没有。

  他自然是在很荫凉的地方喝。

  凉亭旁的三间草屋中的一间。

  他现在也不明白,老板娘为什么要让他在草屋中喝酒。

  不过他也有点明白。

  他喝的是酒,不是茶。

  喝茶在凉亭。

  喝酒就应该在另外一处。

  所以他现在才躺在这草屋中。

  草屋墙壁是用稻草麦杆夹成的,有密密的大大小小的缝隙。 

  屋里便生起缕缕穿堂而过的凉风。

  很凉快。 

  屋里没床。 

  有一把软藤做的躺椅。 

  不是躺在床上喝酒,但躺在椅子上,陆小凤觉得也很舒服。

  旁边一张一尺半高的小酒几。 

  地上摆了一圈青瓷瓶的老窖酒。

  陆小凤没想到。

  如此偏僻之处,还有如此舒服的酒店。

  很小,很简陋,却让人满足。

  老板娘不知忙什么去了。

  屋里很安静。

  只有忽哧忽哧的喝酒声。

  日头太毒。 

  太阳落山才是赶路的好时候。

  陆小凤一点也不着急,只让一杯杯酒流进肚里,让另外的东西悄悄流走。

  时间。

  时间总是不声不响地溜走。

  比酒从陆小凤的喉咙往肚里流得还快。

  青瓷酒瓶空的越来越多。

  陆小凤没醉意,却又生了一点倦意。

  太舒服了,是免不了放松的。

  一放松,倦意就总会找来。

  陆小凤眼睛眯着,一副将睡未睡的样子。

  一觉醒来,日头落山,晚风习习,那时上路,实在是件很不错的事。 

  迷迷糊糊地想着,陆小凤的头落在躺椅的靠背上。

  睡了。

  睡了?

  没有。

  被人搅了。

  陆小凤眼皮刚要落下,背后就响起一声大喝:“骗子!你这个骗子!”

  陆小凤一惊。

  睡意全无。 

  那人显然是在向他喊叫。

  陆小凤有过各种各样的绰号,却从来没人说他是骗子。

  那人居然敢这样叫他。

  胆子不小。

  陆小凤转过头,怔了怔。

  那人却不算大。

  至少不顶大。

  一个小女孩。

  十三四岁的小女孩。

  马仙儿。

  她小脸上满是怒气。

  见陆小凤看着自己,她又冲着他叫道:“你这骗子,大人骗子,还是个酒鬼!”

  陆小凤一下笑了,道:“骗子就不能喝酒?”

  仙儿哼了一声,道:“喝酒的骗子就更加是个坏蛋!”

  陆小凤道:“真的?”

  仙儿道:“喝醉了就更加要胡说,还不更坏?”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你说得不错,可是我还没有喝醉。”

  仙儿道:“没醉也是个骗子!”

  陆小凤笑道:“从来没人说我是个骗子。”

  仙儿小脸一鼓,道:“我就说!”

  陆小凤道:“你说得有说的理由。”

  仙儿哼道:“理由?”

  她走到陆小凤前面,将地上的酒瓶。酒几上的杯子打量了一通,然后又望着陆小凤,道:“你不是说你不会去马寨吗?”

  陆小凤道:“我是说过。”

  仙儿道:“那你怎么又在这里?说话不算话,还是个大男人。”

  陆小凤一脸认真,道:“你就因为这个才叫我骗子?”

  仙儿道:“你还说你不是在骗人?”

  陆小凤做了个鬼脸,又鬼头鬼脑地向仙儿道;“你过来,我给你说件事?” 

  仙儿一听,脸生疑云,道:“什么事,不能大声说?”

  陆小凤道:“你听不听?” 

  仙儿又哼了一声,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

  说着,将头凑到陆小凤面前。

  陆小凤在她耳旁轻轻说了一句。

  仙几一听,立刻蹦开,大声道:“你又在骗我!”

  陆小凤乐道:“不对。”

  仙儿道:“你才不对,我怎么会错了?”

  陆小凤道:“你当然错了。”

  仙儿道:“你要不是去马寨,怎么会走这条路?”

  陆小凤道:“这条路只通马寨?”

  仙儿想了一下,道:“不是,听大人说这条路还通到好多别的寨子去……”

  陆小凤道:“这就对了……”

  仙儿道:“对啥?”

  陆小凤道:“既然这条路不光通马寨,还通那么多别的寨子,我走这条路为什么就一定是去马寨?”

  仙儿一下被问住,低头半天不说话了。

  陆小凤很开心的样子,连喝了两杯酒,故意不去理她。

  仙儿却抬头道:“你还是在骗人…”

  声音小了很多,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陆小凤险—唬,道:“你不相信?”

  仙儿嘟囔道:“你肯定是去我们马寨,不是去别的地方……”

  陆小凤道:“为啥?”

  仙儿道:“因为,因为有人说你是个好管闲事的人,肯定闲不住……”

  陆小凤一听,大笑起来。

  仙儿紧张在望着他,弄不清他笑什么。

  陆小凤停住笑,叹了一口气,道:“唉,那个人算是说对了。”

  仙儿一喜,道:“真的?”

  陆小凤道:“我是要去马寨。”

  仙儿先是一怔,随后拍手笑起来,大声道:“你是个好人,我姐没投猜错!”

  陆小凤望着她道:“你姐?”

  仙儿立刻止住笑,一声不吭了。

  陆小凤道:“你姐猜准我一定会去?”

  仙儿看看他,点点头。

  陆小凤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仙儿望望他,不说话。

  陆小凤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你姐让你在这等我的。” 

  仙儿开口道:“不都是。”

  陆小凤道:“你自己也愿意留下来?”

  仙几点点头。

  陆小凤道:“你的胆子真不小。”

  仙几低声道:“姐姐让老板娘看着我。”

  陆小凤道:“要是等不到我呢?”

  仙儿道:“姐姐来接我,过两天就来。”

  陆小凤道:“等到我呢?”

  仙儿道:“就跟你一起走。”

  陆小凤道:“怕我不识路?”

  仙儿道:“不是。”

  陆小凤道:“你不怕我是个坏人?”

  仙儿道:“只要你去马寨,你就不会是个坏人。”

  陆小凤叹道:“我都有点嫉妒了……”

  仙儿奇怪道:“嫉妒谁?”

  陆小凤道:“那个修了楼拆了又修的人。”

  仙儿道:“何君?”

  陆小凤道:“是的。”

  仙儿道:“你不用嫉妒。”

  陆小凤道:“说说容易。”

  仙儿眨眨眼,道:“我要是你,就不。”

  陆小凤道:“为什么?”

  仙儿道:“因为你也很棒。”

  陆小凤道:“真的?”

  仙儿道:“我不会象你们大人那样会说假话。”

  陆小凤道:“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仙儿道:“你说吧。”脸上一本正经的神情。

  陆小凤端起酒杯喝下,道:“我喜欢听那种话。”

  仙儿做了个鬼脸,伸出一个手指头在脸上刮了一下,道:“没羞!”

  陆小凤道:“羞啥?”

  仙儿道:“这么大个人,还喜欢听好话,小孩说的好话也要放在心上。”

  陆小凤一听就乐了。

  仙儿忽然想起什么.道:“我得去找找老板娘。”

  陆小凤道:“跟她道别?”

  仙儿点头道:“我给她说,我要跟另外一个大人一起回家了。”

  说着,她就走出了草屋门外,消失在白亮亮的阳光里。

  仙儿既天真又大胆,陆小凤跟她聊了一通,心情很愉快。

  倦意也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青瓷酒瓶被一瓶一瓶打开。

  地上的空酒瓶越来越多。

  心情愉快,酒下肚似乎也特别快。

  一会儿,一个人跌跌撞撞闯进屋来。

  陆小凤一抬头,立刻怔住。

  是仙儿。

  她脸色苍白,望着陆小凤,嘴唇嚅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陆小凤一下从躺椅上跃起。

  仙儿伸出有些发抖的小手,向屋外指了指。

  屋外是很亮的阳光。

  很亮的阳光下,凉亭很安静。

  陆小凤飘落下地时,立刻明白了。

  凉亭里有六个茶客。

  不过他们再也喝不进一滴茶水了。

  六个人都死了。 

  四条牛一样壮实的汉子,醉酒般趴在桌上,无声无息。

  不是醉酒。

  他们本来是喝茶水的。 

  再好的茶也醉不了人。

  他们的左脸的太阳穴上,都插着一样东西。

  金钱镖。

  对面桌旁是个商人模样的胖子,直瞪瞪望着四条汉子。

  谁都看得出,这胖子也不是活人。

  五个人都死在座位上。

  另外一个却不是。

  大胡子。

  他背上背着一柄短刀,俯在凉亭的栏杆上。

  短刀下插着一张纸。

  飞刀人是将那张纸插在刀尖上发刀的。

  纸上写着几个字: 

  去马寨者,回头不晚。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真的回了头。

  回头望了望凉亭周围。

  只有白晃晃的日头。

  蜿蜒的大路。

  远山和树林。

  不见一个人影。

  陆小凤一低头,见仙儿正仰脸站在他身边,便道:“你不怕?”

  仙儿的脸上露出既害怕又好奇的样子,轻声道:“有点……”

  陆小凤道:“刚才你没找到老板娘?”

  仙儿道:“没有。她去哪儿了?”

  陆小凤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么热,她也真敢走。”

  仙儿道:“可能她也害怕。”

  陆小凤道:“怕什么?”

  仙儿道:“怕这些死人。”

  陆小凤道:“你真以为她害怕?”

  仙儿想了一下,道:“你是说……”

  陆小凤看着她。

  仙儿继续道:“是她杀了这些人?”

  陆小凤望望凉亭里面,道:“至少有一个是她杀的。”

  仙儿道:“她为啥好好的突然杀起人来了?”

  陆小凤道:“跟你们马寨的事有关。”

  仙儿歪着头思索。

  陆小凤道:“不是有很多人都去了你们那里吗?”

  仙儿点点头。

  陆小凤道:“人一多,事就多子。”

  说完,又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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