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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不由很奇怪。 马寨是一处很偏僻的地方。 从未听谁提起过。 可是马寨好象又挺有趣。 很多江湖人都明往暗至地赶去。 那里一定要发生什么事。 这是不用说的。 就象有血的地方总会有苍蝇一样。 陆小凤并不是奇怪这些。 奇怪什么? 一路上遇到的人。 这条能通马寨的大路,过去一定没有现在这么热闹。 他对仙儿道:“过去这条路上客店多吗?” 仙儿在身边应道:“没现在多。” 陆小凤道:“有些是近些日子才有的,对不对?” 仙儿道:“现在路上人多了。” 陆小凤点点头,带着她走进了客店。 这是家山脚下的小客店。 天色已晚。 陆小凤本可以一气走下去,不到马寨就不停脚。 可惜他现在已不是单人独身。 仙儿是没法跟大人耗体力的。 路上走了三天,他们也住了三天客店。 这是最后一天了。 住客店也就是最后一次了。 陆小凤一进店门,就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但店门前的黄布招幡却明明大书着“客栈”二宇。 陆小凤觉得自己是进了活宝店,而不是客店。 刚一进门,店堂里就呼啦站起三个人来。 先是一个白面伙计边拱手边跑过来,嘴里叨念着:“辛苦,辛苦,客官旅途辛苦了。” 陆小凤道:“你等客人也等得够苦,你也辛苦。” 白面伙计仍一本正经,道:“我叫大余,是本店大伙计,大伙计就是说,除老板以外,就是他主事了,所以客官有事,尽管找我大余吩咐好了。本店有酒有饭,有床有被子,也有茅坑,每天收银半两,饭钱另算,客官如住一宿,半两银子,明天就可以走,如住两宿,一两银子,后天就可以走……” 陆小凤这时才发现,白脸大余的嘴唇是很薄的。 嘴唇薄的人,说话总是很快,话说得也很多。 大余的薄嘴不停地掀动。 说了很多。 很多的废话。 陆小凤侧头一望,又看见这客店里的第四个人。 精瘦的中年人。 他坐在客店的柜台后面,看着屋里的人,一语不发。 脸上表情很呆板。 那精瘦的身材很单薄,象一片石板。 他见陆小凤的目光在打量自己,仍毫无表情,跟个傻子似的。 大余一见,忙转口道:“那就是我们的老板,石老板,这家客店最有权的人,连我大余都得听他的,他一说话我们就得听,一字千金。所以他不多说,话不多……” 陆小凤笑了一下,道:“你们老板的话都让你说完了,他还有什么可说?” 大余忙道:“不能这么说,他是这家客店里……” 陆小凤觉得自己头都大了。 这人絮絮叨叨个没完,好象客人不是来住店的,而只是专程来听他唠叨的。 有一种人,只要一张嘴,就没完没了。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听,只管一泻到底。 他总沉醉在自己的话语中。 尽管是废话。 陆小凤向一直瞪跟看着大余脸的仙儿点点头,径直向里屋走去。 仙儿又好奇地望了一下仍在絮絮的大余,然后跟着陆小凤。 摇头猛叨的大余过了好一阵子才醒过来,急急追上去,喊道:“喂,客官,客宫,慢些,慢些,听我说……” 等他追上来,陆小凤回头一笑道:“大余,我问你一件事。” 大余道:“客官随便说,我大余没有不听之理,你是客,我是主人……” 陆小凤道:“你们的店钱恐怕太低了吧?” 大余愣住,道:“是么?” 陆小凤道:“这里的大伙计说话一堆一堆的,说了那么多,不收钱不是亏了?亏得很厉害?” 大余一下忘了说话。 陆小凤道:“你说了半天.却忘了一件事。” 大余忙道:“啥事。” 陆小凤道:“我不想听人絮叨,尤其是我想找张床躺下来的时候,” 大余一听,直捣头,道:“好说,好说,客官吩咐了就好说……” 说着,他回头叫了一声:“龙虾!黄蟹!” 立刻跑过来两个人。 刚才呼啦啦站起来的两个伙计,他们一直站着看大余跟客人猛聊。 他们似乎对大余那种八辈子没说过话的习惯已经习惯了,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的东西。 两个伙计长得真够古怪。 一个身材又瘦又长,长脖子,长脸。 这副样子就已经很象一只大虾了。 偏偏他的长脑瓜上还荡着一头的清汤挂面似的长发,上唇还有两撇淡黄的长长的山羊胡子,稀稀疏疏地耷拉在嘴角。 有了这些虾须,他就更是一只大虾了。 有了大虾,就该有另外一样东西。 螃蟹。 大虾的伙伴不是别的,总是螃蟹。 黄蟹果真象只黄蟹,摇摇摆摆地跟在龙虾身后。 黄蟹看不出有多大年纪。 唯一能让人一眼就看出的,是他长得太象一只螃蟹了。 五短身材,短手短脚,却又顶着一颗奇大的脑袋,挺着一个圆鼓鼓的肚子。 走路的姿势很可笑。 两臂斜张,一双小短腿在地上点着八字步,身子不住地左右摇晃。 龙虾停住时,黄蟹横了上来。 他在陆小凤身边转来转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到仙儿身边转过来转过去。 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 仙儿“扑哧”一声笑了。 黄蟹不解地看着她,脸上仍掩不住沮丧。 仙儿道:“你这人好奇怪。” 黄蟹嚅嚅道:“奇怪?” 仙儿点点头,道:“你转来转去地找什么?” 黄蟹道:“你们没有……” 仙儿道:“没有啥?” 黄蟹道:“我要拿的东西。” 仙儿一听,脸色一变,道:“你想抢我们的东西?” 黄蟹很吃惊,道:“不,不,我要拿,我要拿……” 龙虾立在一旁,长脸上露出讥笑。 仙儿道:“你要拿,拿啥?” 黄蟹的嘴张了好几次,最后才吐出两个字来:“行李……” 不知什么时候跑到石老板面前絮絮的大余,这时又跑过来,道:“客官,误会,他是本店专门为客人提拿行李的伙计……” 仙儿转过脸,指指龙虾,道:“那他又是干啥的?” 大余道:“他带路,专门为客人引路……” 这一次他的话没说完。 客人已经不见了。 龙虾怏怏地站着。 黄蟹在一旁偷笑。 大余的脸变得很苍白。 远处的客房一个声音喊道:“还不送酒莱来?” 客人已经自己进了客房。 龙虾就变成了多余。 不过龙虾就是龙虾。 客人不让他带路,但他的耳朵很尖。 很尖就是很好使。 他风一样钻进屋子,又风一样钻了出来。 两手都拿着东西。 左手托着一个大盘,上面放着五六样荤菜素菜。 右手提着两瓶特级酒。 龙虾钻进客房中段的一间屋子。 一会儿又冒了出来,又要钻进前面的屋子。 大余叫住了他。 龙虾硬生生收住了他那象片石板的身子,眼睛望着大余,空空洞洞的,毫无表情。 大余道:“客人还要啥?” 龙虾道:“酒。” 大余点点头,道:“两瓶是不够,何况我们店的酒是特级酒,没有一个酒客不喜欢,见了它就不要命,连石板喝了这酒,也会醉得象堆烂泥。嗨,你这虾子不会说话,也不向客人赞叹赞叹我们店的酒,还是我大余去送酒,向客人说说……” 说了一大堆,龙虾黄蟹都毫无反应。 他们不是聋子。 耳朵好好的。 但听大余的话。耳朵却早已生出了一样东西。 茧子。 每一次来客送酒,大余都要这样说上一大堆话。 龙虾黄蟹听了千百遍,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大余却不管这些。 他不罗罗嗦嗦说话,心里就不舒服。 不舒服极了。 不说上一阵就象要他死一样。 大余从屋子里出来时,抱着一只大箩筐。 萝筐很沉。 放了三十多瓶特级酒的箩筐,当然是不会轻的。 大余脸上笑嘻哨的。 一下子卖出去几十瓶酒,他很开心。 要是每个客人都能卖出这么多,老板早就成了大富人。 他大余呢? 起码也是个小富人。 不管大小,终归是个富人。 大余想得痴痴入迷。 梦幻般的神情浮现在脸上。 想好事也没使他放慢步子。 眨眼间他就抱着箩筐钻进了陆小凤住的房间。 他进去得很快。 出来得更快。 那只大箩筐被客人收下了。 大余两手空空。 客人没有收下他那堆废话。 大余的脸涨得通红。 不是气的。 是憋的。 他有满腹的话要泻给客人,却吃了哑巴药。 肚里的话拱得他难受。 难受得要命。 龙虾黄蟹一见,忙迎了上去。 龙虾道:“你这么快就出来了?” 黄蟹嘟囔道:“以前好象没有过这样的事……” 大余的白脸一板,瞪眼道:“你们懂什么?懂天懂地?懂吃懂喝?懂人懂狗?你们,懂个屁!” 这人的废话实在太多。 他本来最想说的话只有五个宇:“你们懂个屁”。 在说出这五个字之前,偏偏又绕来绕去说了一番懂啥不懂啥的。 要是有人肯为大余说的每一个字付小费,不多付,一个字半个铜板,大余早就富了。 不是小富。 大富。 大大的富。 可惜大余从未遇见过这样大方的客人。 不但话多没讨到赏,反而多半是被不耐烦的客人从身边哄走。 每到这时,龙虾和黄蟹就会围上来,向他打听。 打听客人向大余说些什么。 大余很想不说,但他每次都说了。 他太想说话。 不管什么时候,跟什么样的人。 这一次也跟以往没什么不同。 龙虾道:“客人大概喝醉了,我们的特级酒就是特别……” 大余道:“醉了?刚喝几杯就醉了?”他停了一下,又点点头,“也不是完全醉了,但总是有一点点醉意,不然他就会听我的说道了……” 黄蟹忍不住道:“客人对你说了什么?” 大余眼一瞪,道:“说什么?你说他说了些什么?你听见了?” 黄蟹嚅嚅道:“我怎么知道……” 大余道:“你当然不知道,你要知道,鬼也会知道了……” 龙虾道:“对,那个鬼都说了些什么?” 大余道:“鬼?” 龙虾笑道:“对,鬼,酒鬼。” 大余点点头,道:“不错,那客人长得是有点鬼,两道胡子长得跟眉毛一样,脸上就象有四条眉毛,一喝酒就是几十瓶,真是个鬼,酒鬼,而且还想吃人肉……” 龙虾和黄蟹惊得张大了嘴。 大余道:“不然我不会那么快就从房间里出来了。” 黄蟹道:“真的?” 龙虾摆摆头,道:“难道真是个饿死鬼?” 大余道:“我将酒送进去,那四条眉毛的酒鬼躺在床上,将酒杯放在胸膛上喝酒……” 龙虾和黄蟹又一惊,道:“啊?” 大余道:“他张嘴一吸,酒就从杯子里被吸进嘴,喝得很快,那小女孩就坐在床前的地板上,专心地看他喝酒……” 龙虾接口道:“这时你进去了……” 大余看了他一眼,脸上有些不悦,但还是改口道:“对,这时我进去了,将箩筐放在床前,四条眉毛的酒鬼向我点点头,连说很好很好……” 黄蟹道:“他是在夸我们的酒很好。” 大余眼又一瞪,道:“你真是个笨蛋!他不是在说酒好,是在夸我送酒及时……” 黄蟹道:“难道我们的特级酒又不好了?” 大余道:“我们的酒很好,但我送得及时就更好了……” 黄蟹道:“那你怎么出来得那么快?” 龙虾这时道:“这你还不懂?那酒鬼不但会喝,还要吃人肉,是你,还不出来得更快?” 黄蟹道:“他要吃谁?” 大余道:“当然是我!” 黄蟹道:“为啥?” 龙虾道:“这你还要问?你一身糙肉,送给别人白吃,别人还要皱眉头呢。我嘛,他吃不动。” 黄蟹道:“你又不是石头,他吃不动。” 龙虾脸一板,道:“你才是石头!” 黄蟹急了,道:“我没说你是石头,我说你不是,怎么又变成是了?” 龙虾道:“反正他吃不动我。” 说完他瞥了一眼自己的身子。 他的身子除了骨头,就是皮。 谁也不明白,他身上为啥就偏偏没有那层包在骨头上,卷在皮下的脂肪。 布衫在他身上晃里晃荡。 下面是历历可数的肋骨。 一根根的,象蚯蚓,又象一条条小蛇。 要是谁用手敲敲,就会知道龙虾的骨头的确吃不动。 它太硬。 硬得象石头,象铁板。 黄蟹闷闷不乐道:“那四条眉毛难道要吃大余?……” 大余这次居然没瞪眼,只是道:“那酒鬼实在很鬼,鬼极了,一见我的神情,就在床上说:‘你要—开口,我的菜就会不是六个,而是七个了。……” 龙虾道:“怎么会多一道菜,我明明只送了六样菜。” 大余道:“我当时也这么说的,你猜他怎么说?” 龙虾和黄蟹都问道:“怎么说?” 大余道:“他说:‘我想,人舌吃起来味道很好,尤其是那能说出很多话的舌头。……”, 龙虾想了一下,道:“你一听,就出来了?” 大余点点头。 龙虾道:“你相信他真会割你的舌头?” 大余眼又一瞪,道:“你不信?不信你就去试试。” 龙虾细长的脖子不由一缩,道:“八抬大轿送我也不去。” 大余道:“那你还废话?他那副鬼样子,说话时笑咪眯的,你能弄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他怒极而笑?” 龙虾摇摇头,道:“不好说……” 大余道:“废话!不好说就是说不准,说不准的事你还敢去试?你长了几个舌头,不怕别人给你割走一个?不好说,你就不要再说废话了……” 这时一个声音道:“让我看看你的脸。” 三人一惊。 回头一看,屋子里桌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小女孩。 跟那酒鬼一起住店的小女孩。 仙儿。 她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屋子。 她坐在桌上,两条小腿在空中不停地荡来荡去,象在坐秋千。 大余三人进了屋子。 店堂里没有另外的客人。 只有石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哑巴一般表情漠然。 大余.龙虾和黄蟹围站在仙儿面前。 仙儿笑咪咪地望着三人。 大余道:“你说谁的脸皮厚?是他,他,”他指了指龙虾、黄蟹,又指着自己,“还是我大余?” 仙儿道:“是大余。” 大余道:“为啥是我,而不是他,他?” 他又指了指自己身边的那两个伙计。 仙几认真道:“你自己说了那么多废话,还偏偏说别人是废话,我真投见过象你这样的人。” 大余道:“啥人?” 仙儿看看他的脸,道:“你的肚皮一点也不厚,薄得白里透红,怎么会那么厚脸皮?” 大余道:“你没见过?” 仙几道:“嗯。” 大余乐了,道:“现在你见到了……” 仙儿感到很奇怪。 这人不仅罗嗦,别人说他厚脸皮,不但不生气,反而很开心。 大余道:“你奇怪?” 仙儿点点头。 大余向龙虾、黄蟹眨眨眼,又对仙儿道:“还有一件事,你这小姑娘会感到更奇怪。” 仙儿眼中露出好奇的神情,道:“还有更奇怪的?” 大余道:“你想听?” 仙几点点头。 大余凑上前去,在仙儿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仙儿的小脸顿时变色。 房间里昏暗起来。 该掌灯了。 陆小凤突然从床上跳起来。 心里叫苦不迭地飞出门外。 他想起了一个人。 仙儿。 她不吃他点的菜,说是别人不知道她想吃什么,要自己去向伙计点菜。 她去了还没回来。 本来该回到房间来了。 小孩贪玩,说不定一到外面就想不起自己该做的事了。 伙计却该来,如果仙儿没回来的话。 房间里的灯该点上了。 伙计没来。 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仙儿该回来了没回来。 伙计该来也没来。 两件事凑在一起,就一定生了毛病。 陆小凤扑进店堂。 松了一口气。 心上的石头却没放下。 松气是因为人都还在。 客店的人。 石老板。大余。龙虾。黄蟹。 四人全都在。 他们坐在冷冷清清的店堂中,一副无事可干的无聊神态。 陆小凤看了看店堂里那盏亮着昏黄光的油灯,道:“我没弄错。” 店堂里的人都回头惊奇地望着他,好象陆小凤的话把他们从梦中惊醒似的。 一个人立刻跑了过来。 当然不是别人。 是大余。 大余一到陆小凤身边,便一连迭地点头,道:“客官有何吩咐,本店……” 陆小凤道:“我投弄错,真的没弄错。” 边说边笑咪眯地望着大余的脸。 大余一怔,道:“客官没弄错什么?” 陆小凤道:“你们四个人眼睛都好好的不是瞎子。” 大余茫然四顾。 陆小凤道:“既然你们不是瞎子,就该知道。” 大余道:“知道啥?” 陆小凤道:“晚上。” 大余更是一脸疑云,小心翼翼道:“晚上?现在正是晚上,今天的白天已经过去,明天的白天还没来……” 陆小凤道:“所以你更应该知道,晚上就该做的一件事。” 大余道:“客官有伺吩咐?” 陆小凤道:“不吩咐你们也该知道去做。” 大余想了半天,终于恍然大悟,道:“你是说点灯?” 陆小凤道:“客房的灯。” 大余忙道:“实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客官不知,本店晚上客房从来不掌灯,客人们都是赶路累极了才在本店歇脚,天一黑就都上床睡觉了,所以……” 陆小凤道:“是吗?” 大余连连点头,道:“是的,是的,实在是的。”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看来只有我自己来点灯了。” 大余急忙分辩。 是想分辩。 最后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白净的脸涨得通红。 是憋的。 说不出话的憋闷。 不过不是他不敢说。 是不能说。 这时你就是出一万两银子让他说一个字,他也说不出半个来了。 被捏住脖子的人,是无法将那银子赚到手的。 何况捏住他脖子的是两根手指。 两根举世无双的手指。 陆小凤的两根手指! 可怕的手指。 只要稍稍用上一点点力气,大余也就永远说不出话来了。 那时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言,也说不出半个。 陆小凤没有用劲。 一点也没有。 手指只是沾着大余白净的脖子。 大余却一动不动。 半个字也不敢说。 陆小凤的指头没有一点力。 他的身上却有一股寒气。 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气。 只听这长着四条眉毛的人仍笑咪咪向大余问道:“你知道我要点什么灯?” 大余一动不动。 不敢动。 忽然又动了动。 动的不是身子。 是眼睛。 他的两眼飞快地眨了眨,表示自己听见了。 陆小凤笑道:“我要点天灯。” 他向店堂里望了一眼,叹了一口气,又道;“而且不只一盏。” 龙虾和黄蟹脸一变。 有一个人的表情漠然。 石老板。 这人真不该是老板。 说是石板更恰当。 自跨进店门,陆小凤就设听见这石板说过半个字。 不说话也罢。 他却连脸上的表情都没变换过一次。 总是那石板一样的表情。 陆小凤回头向大余道:“那小女孩到哪里去了?” 手指一松。 大余立即飞快地摇摇头。 摇完头又飞快地伸手摸着自己的脖子。 没有一点伤痕。 但他总觉得脖子上留下了一点什么东西。 留下的是感觉。 骇怕的感觉。 那两根轻轻沾在他脖子上的手指使他骇怕不已。 陆小凤叹子一口气,道:“你变哑巴变得比男人生孩子还快。” 这时旁边一个人嘟囔道:“男人怎么会生孩子、……” 没说话,又立刻住了口。 是黄蟹。 陆小凤道:“男人会生孩子,你觉得奇怪?” 黄蟹眼珠转了转,犹犹豫豫地点了一下头。 陆小凤脸一变,冷冷道:“那小女孩明明是在这店堂里不见的,你们却不知道,这事是不是更奇怪?” 黄蟹不点头了。 陆小凤道:“我知道了。” 他看看黄蟹,继续道:“你不敢说,说了有人会要你的命,对不对?” 黄蟹仍不敢点头。 陆小凤叹道:“我要是你们早就说了。” 黄蟹疑惑地看着他。 陆小凤道:“你们说了,我自然不会杀你们,还会让那个要杀你们的人也白费事……” 立刻有一个人后悔了。 陆小凤。 他的话音未落,店堂里就死了一个人。 黄蟹。 粗短的身子委顿在地上,无声无息地卷缩成一团。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出手还真不慢,不过你也就死得不慢了。” 话音未落。 店堂里又有一个人倒下。 还没来得及倒下,他又“砰”的一声破窗而出,飞进茫茫夜色中。 不过不是他自己飞出去的。 死人是连站都站不住的。 死人要飞出窗外去就更难了。 虽然这死人活着的时候有一身一流的功夫。 他把这身功夫隐藏得很好,把陆小凤都骗过了。 因此他向胆小的黄蟹出手才那么突然。 连陆小凤都来不及出手救人。 可惜陆小凤还来得及做另外一件事。 跟救人相反的事。 杀人。 杀那杀人的人。 杀人的人是一个罗罗嗦嗦的人。 大余。 他活着时说话罗嗦。 死却死得很快。 一个字也没说。 连一点声音都设发出。 那两根手指出击得太快。 快得他无法相信。 它们不再是轻轻沾着而是轻轻夹断了大余的脖子。 那本来是段白白净净的脖子。 死大余飞出窗子的同一刹那,陆小凤站在了另外一个人面前。 龙虾。 陆小凤背后是那块石板。 石板一样冷漠的老板。 石老板。 店堂里的人全都活着时,他面无表情。 好象他周围的活人早已死了。 有人在他面前死去,他仍面无表情。 好象死人仍然活着,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死这么一回事。 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陆小凤望着龙虾那张瘦削如刀的脸,不知在想什么。 龙虾却转得很快。 眼珠转得很快。 骨碌碌象风车在狂风中。 陆小凤道:“你害怕?’ 龙虾的跟珠飞快地转了转,然后点点头。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因为我刚才没能救下那个伙计?” 龙虾又点点头。 陆小凤道:“如果我现在对你说,不管你说不说,都投有人能杀死你了,你也不会相信?” 龙虾脸上露出惶恐的神色。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点头,他可能会死。 他明白这长着四条眉毛的人很可能会因为恼怒出手。 摇头呢? 也可能死。 他对这位客人的保证有点不敢信。 客人的武功深不可测。 但他对自己这条瘦骨嶙峋的命很珍惜。 珍惜万分。 他从来就没想到过自己会死于非命。 他一点也不想死。 只要不死,他任何事都愿意做。 今天这事他不该卷进来。 但又不得不卷进来。 因为他要不干,就会死。 陆小凤盯着那双骨碌碌的眼睛,看了好一阵,然后道:“我只问你跟小姑娘不相干的事,你要觉得不好回答,可以不说一个字。” 他环视了一下店堂,道:“这客栈是原来就有的?” 龙虾脸上顿时露出轻松之极的神情,点头道:“是的。” 陆小凤道:“你一直在这里当伙计?” 龙虾道:“是的。” 陆小凤道:“还有谁?” 龙虾道:“黄蟹。” 陆小凤道:“龙虾配黄蟹,该是一道很不错的菜。” 龙虾脸露窘色。 陆小凤叹道:“我想,这道菜是这小客店的保留菜目,其他的都是一些新货色了。” 龙虾迷惑不解。 很快他又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亮,轻轻地点了点头。 陆小凤道:“你不会被杀……” “死”字没有说出来。 说出来也没用了。 毫无用处。 龙虾偏偏就死丁。 死在陆小凤眼皮底下。 没有看见有人出手。 没有听到暗器的声响。 龙虾倒在地上也没有一点声音。 陆小凤立刻明白了。 龙虾早就是只死虾了。 龙虾自己不知道。 陆小凤也是刚刚才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黄蟹的尸体上。 那粗短的身子正渐渐变得紫黑。 瘦长的龙虾一会儿也将变成那种颜色。 两人早就中毒了。 在吃饭饮酒或喝水的时候,有人就在暗中施毒。 也许是在呼吸空气之际。 陆小凤慢慢抬起头,慢慢移动目光,慢慢看着店堂的柜台后面。 石老板依然一脸冷漠,好象地上死去的不是人,只是几只蚂蚁。 陆小凤看着石老板,叹了一口气。 石老板没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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