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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沉。 暮霭将暑热慢慢吸尽,凉意便姗姗娜娜地罩了下来。 一个白衣女子慢慢走出马寨。 她在散步。 步子走得很慢,似乎心事重重。 鹅蛋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蒙着一层雾一般的神情。 白衣女子漫无目的地走上山岗。 嘴里轻轻地喃喃自语。 在一丛灌木林旁边,白衣女子突然住脚。 眼里充满惊愕。 只听一声长叹,白衣女子已不知消失在何处。 让白衣女子叹息的,是远处大路上的两个人。 那两人似乎已走了很长的路。 走得很慢。 从山岗往下一望,马寨已在眼前。 两人的眼睛都一亮。 其中一个就大声叫喊起来。 但只叫喊了一声,就再没有声音了。 正在打量山下寨子的另外一个人一惊。 回头望去,一道人影正掠过灌木丛。 他笑了一下,自说道:“又来了,又来了……” 瞬间飞身一纵。 先前那道人影还没落地,就听前面飘来一声叹息。 人影一惊,急速坠落。 不是一个人。 两个人。 一大一小。 大人就是刚才那位白衣女子。 她抱走了那个小人。 只听那小人不断叫道:“大姐,大姐……”将小脸直往白衣女子怀里扎。 追扑白衣女子的人叹了一口气,道:“你就是马兰兰?” 白衣女子道:“你怎么知道?” 那人道:“我当然不知道,但是有人自然知道。” 白衣女子道:“谁?” 那人指指白衣女子怀中的小人,道:“妹妹要不知道姐姐的名字,那肯定就不是真的了。” 白衣女子脸一冷,道:“不是真的还是煮的?” 那人道:“既然如此,有个生人叫你的名字,你就不要感到奇怪了。” 白衣女子望了望怀中的小女孩,道:“仙儿……” 仙几点点头,道:“他是好人……’ 白衣女子听了,仍冷脸道:“你怎么知道他就不是坏人?” 仙儿想了想,想说什么,还是改口道:“他要是坏了,我就不会跟他一起来了。” 白衣女子道:“你一个小孩,知道的太少。” 只听那人道:“遇到一个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当然还是小心为最最上策。” 白衣女子道:“谁不知道你?江湖中大名鼎鼎的人?” 那人一笑,道:“马兰兰这名字比那名字更好听一点。” 马兰兰道:“陆小凤!” 陆小凤装着吓了一跳,道:“什么事?” 马兰兰道:“陆小凤!”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这名字听起来很不错,不过,只叫一次也就够了,物极必反,叫多了再好听的名字也会厌烦。” 马兰兰道:“我马兰兰真不相信你是陆小凤。” 陆小凤怔住,道:“不相信?那谁是?你?还是仙儿?” 马兰兰道:“可惜我不是。” 陆小凤看看仙儿,道:“她?” 仙儿正圆睁着眼,看姐姐跟人吵架。 她觉得很有趣。 马兰兰却不认为有趣,仍冷冰冰道:“听说陆小凤是天下无双的大侠……” 陆小凤道:“大侠不敢当,陆小凤倒是只有一个,眼下还没听说谁也叫这名字的。” 马兰兰道:“因为你聪明极了,所以没人敢叫这名字。” 陆小凤道:“聪明是啥意思?” 马兰兰道:“这就要看你聪明不聪明了。” 陆小凤道;“陆小凤不大聪明,不过他懂别人是在骂他是傻瓜,天下无双的笨蛋!” 马兰兰道:“懂得这话的人,看来还有药可救。” 陆小凤道:“有药也别救了。” 马兰兰怔了怔,又冷冷道:“也许。” 陆小凤道:“救了也还是个大笨蛋。” 马兰兰道:“陆小凤讨好人的本事也不小。” 陆小凤道:“他讨好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马兰兰道:“问事还用讨好人?” 陆小凤道:“要是问了,别人只给一个闷葫芦,岂不是很没趣?” 马兰兰道:“也许别人会如此,我马兰兰却不会。” 陆小凤道:“好极了。” 马兰兰道:“只怕回答不那么好极了。” 陆小凤道:“你说陆小凤笨蛋,是因为他来马寨?” 马兰兰道:“是的。” 陆小凤道:“来马寨的人都是笨蛋?” 马兰兰道:“不是。” 陆小凤道:“只有陆小凤来了才是?” 马兰兰道:“是的。” 陆小凤道:“陆小凤真是个大笨蛋!” 马兰兰吃惊道:“你怎么自己骂起自己来了?” 陆小凤苦笑道:“该骂。” 马兰兰道:“为啥?” 陆小凤道:“别人来马寨没事,偏偏陆小凤来了就成了大笨蛋,而且他又真的来了,他不挨骂谁挨?” 马兰兰叹了一口气,道:“你虽然不是个大笨蛋,连小笨蛋都不是,但你来马寨,一定会后悔的。” 陆小凤道:“我已经是第三次听人这样说了。” 马兰兰道:“我要是你,就不会听三次了,连第二次都不会听了。” 陆小凤道:“他第一次就该听进去?” 马兰兰道:“是的。” 陆小凤叹道:“可惜陆小凤是男的,自然不是女的。” 马兰兰道:“名字听起来倒很象个女人。” 陆小凤道:“他不但不是个女的,而且还有一样怪毛病。” 马兰兰道:“是啥?” 陆小凤道:“不信邪。” 马兰兰的黑眼睛中露出忧愁,道:“这真算得上是毛病了。” 陆小凤看了看她,道:“看来这毛病还不小。” 马兰兰点点头,道:“的确不小。” 陆小凤道:“为什么我陆小凤就不能来马寨?” 马兰兰道:“你不该来?” 陆小凤道:“为啥不该来?” 马兰兰道:“你自己会明白的。” 陆小凤道:“万一等我明白时,事情就无法挽救了。” 马兰兰摇摇头,道:“我不能告诉你。” 陆小凤道:“等事情发生?” 马兰兰想了一会儿,道:“也许还不会糟糕到那地步吧。” 陆小凤道:“我也许知道一点。” 马兰兰吃了一惊,道:“你知道什么?’ 陆小凤道:“只是一点点。” 马兰兰道:“哪点?” 陆小凤道:“一个人的名字。” 马兰兰道:“谁?” 陆小凤道:“何君。” 马兰兰沉默了。 陆小凤道:“眼下发生的所有事都跟这何君有关。” 马兰兰脸色顿变,拉着仙儿,转身就走。 陆小凤一动不动。 仙儿边让姐姐牵着,边转过小脸来,朝陆小凤做了个鬼脸。 陆小凤笑了一下,又叹了一口气。 山岗上只留下他一个人。 远处山脚立着一幢白色的楼房。 陆小凤知道,那就是何君,何家的白楼了。 想起仙儿讲的楼的故事,陆小凤心里突然觉得有些不安。 一路上遇到的人,都警告他不要来马寨,来了也会后悔。 那石板为此还自了了性命。 这些都没能让陆小凤心里不安。 他相信一样东西。 属于自己的东西。 脑袋。 长在肩上的那颗脑袋。 他陆小凤的脑袋。 到了马寨,一切都自然会明白。 他会弄明白。 即使弄明白是极困难的事,他仍很有信心。 自信是他最珍视的东西。 别人的话再有道理,也还要经过自己的脑袋才有作用。 听人说什么就信什么,那还不如不要脑袋更省事。 陆小凤有脑袋。 而且很聪明。 他有足够的自信。 自信使他超人。 在江湖的险恶波涛中,自信使他击败过多少不可一世的对手! 他不能轻易放弃自信。 放弃判断力。 自信就是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出错。 很多事又证明陆小凤的自信并非虚妄。 因此,一路上别人的威胁、劝告乃至死亡,都没能使陆小凤踌躇半分。 马寨终于就在眼睛底下。 但是,当看见那幢白楼时,陆小凤心中却有些拿不准了。 拿不准自己该来不该来。 来了是好还是坏? 那幢遥遥的白楼,使陆小凤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感觉。 神秘莫测的白楼。 楼的主人究竟在做什么,招惹来那么多的江湖人? 他陆小凤将引发什么样的结果? 不知道。 眼下还不知道。 他还没走下山岗。 还没看清那幢白色楼房和它的主人究竟是何模样。 一切都蒙在未定的雾霭之中。 陆小凤苦思着。 他忽然看见一个人。 一个跟自己一样的人。 跟自己一样在望着白楼苦思。 不过,那人又跟自己绝然不一样。 陆小凤是个男人。 那人却是个女人。 一身紫衣,长发披在肩背上。 她坐在山岗的石板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山下的那幢白楼。 陆小凤走到紫衣女人的背后,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紫衣女人没有回头。 陆小凤道:“你在看什么?” 紫衣女人没有回答。 陆小凤叹道:“看得这么入迷,那楼里一定是有迷人的东西了。” 紫衣女人仍不说话。 陆小凤很惊奇。 这女人真沉得住气。 陆小凤又道:“那楼的主人一定是个非常漂亮的男子。” 紫衣女人头也不回道:“你说的一点也不错。” 陆小凤道:“你一定是在想他了。” 紫衣女人道:“是的。” 陆小凤道:“其实,另外一个男人长得也不错,你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紫衣女人道:“谁?” 陆小凤道:“站在你背后的男人。” 紫衣女人没说话。 只是慢慢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仍不说话,又回头望那白楼去了。 陆小凤道:“看来背后这男人是比不上那楼里的了。” 紫衣女人点头道:“是的。” 陆小凤心里生起一点感觉, 一点妒意。 自己本来是在谦虚,谁知这女人还真这么以为。 陆小凤在女人面前从来都只扮演一个角色,他很喜欢的角色。 宠儿。 女人的宠儿。 从来没受过眼前的这番冷落。 陆小凤有点忍不住了,道:“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紫衣女人道:“可以。” 陆小凤道:“我要有一百只耳朵的话,那它们一定都在静候你的声音。” 紫衣女人道:“没有危险。” 陆小凤一怔。 突兀的回答。 陆小凤再聪明,也没法马上把这个回答跟自己的问话连在一起。 紫衣女人又道:“你没有危险。” 陆小凤刚要问,突然想到什么,便道:”你是说那楼的主人有危险了?” 紫衣女人道:“是的。” 陆小凤点点头,道:“的确,没有危险的男人不如有危险的男人。” 紫衣女人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似乎在注意听他的话。 陆小凤道:“有危险的男人,当然让女人更牵挂。” 紫衣女人道:“你很聪明。” 陆小凤道:“你认为那楼主人有危险?” 紫衣女-人道:“是的。” 陆小凤道:“你很担心。” 紫衣女人道:“是的。” 陆小凤道:“他有啥危险?” 紫衣女人摇摇头,那长发在肩背上动了动。 陆小凤道:“你不知道?” 紫衣女人点点头。 陆小凤奇怪道:“那你在这儿担心什么?” 紫衣女人道:“危险。” 陆小凤笑了一下,道:“你不知道的危险?” 紫衣女人道:“不知道,所以更危险,对不对?” 陆小凤道:“一点不错。” 紫衣女人道:“来了那么多江湖人,他却不见人影了。” 陆小凤道:“何君?” 紫衣女人道:“是的。” 陆小凤道;“他也许是躲起来了。” 紫衣女人道:“躲在楼里?” 陆小凤道:“何君在那楼里?” 紫衣女人道:“他没有上别的地方去。” 陆小凤道:“不怕别人进楼去找他?” 紫衣女人道:“是,也不是。” 陆小凤道:“这话说得很棒,只有一样不好。” 紫衣女人道:“哪样?” 陆小凤道:“不大好懂。” 紫衣女人道:“很好懂。” 陆小凤道:“当然,你说明白了,也就好懂了。” 紫衣女人道:“说怕,是因为在江湖人来马寨后,他就再没露过面,似乎怕见人。” 陆小凤道:“说不怕,他不离开家,好象也不怕别人万一多事。” 紫衣女人道:“这种人不多。” 陆小凤道:“谁?何君?” 紫衣女人道:“不是。” 陆小凤道:‘我?” 紫衣女人道:“是的。” 陆小凤道:“我怎么了?’ 紫衣女人道:“只听半句就听懂全句的人不多。” 陆小凤道:“江湖上的人显然是为楼主人而来。” 紫衣女人道:“苍蝇嗅到了血。” 陆小凤道:“何君是江湖人吗?” 紫衣女人道:“从未听说过。” 陆小凤道:“可是江湖人却来找他了。” 紫衣女人道:“所以这事很古怪,也很可怕。” 陆小凤道:“这是一种很不错的快乐。” 紫衣女人道:“快乐?” 陆小凤道:“为自己的心上人担惊受怕,是一种快乐,很大的快乐。” 紫衣女人道:“不忧伤?” 陆小凤道:“正由于有了忧伤,那快乐才更美妙。” 萦衣女人冷笑一声,道:“那样就不会太单调,是不是?” 陆小凤道:“是的。” 紫衣女人冷冷道:“如果他有性命之忧呢?” 陆小凤道:“也是如此。” 紫衣女人道:“你错了。” 陆小凤道:“是残忍?” 紫衣女人道:“差不多。” 陆小凤道:“人的天性本来就不那么单调。” 紫衣女人道:“还是单调些好。” 陆小凤道:“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紫衣女人道:“你就是两厢情愿?” 陆小凤立刻做了一件事。 在女人面前常做的事。 闭上嘴。 跟女人斗嘴,陆小凤的本事就只有一点点大了。 几乎每一次,他都被打得大败。 即使还没有完全失败,他也赶快认输,紧紧闭上自己的嘴。 女人从来不讲道理。 讲道理也就不是女人了。 男人才喜欢讲道理,并且不把道理讲明白就不肯善罢甘休。 男人要与女人讲道理,却是十个秀才遇到一个兵。 十个人说十万个道理,也跟一个兵说不清一个。 陆小凤闭嘴也很是时候。 不闭嘴,张嘴说话也没有听。 也有人听。 他自己听。 自己的耳朵听自己的嘴说。 那紫衣女人已经起身走了。 山岗通往寨子的山路上,只有一点正渐渐小下去的紫色影子。 陆小凤只有苦笑。 奇怪的女人。 加上刚才带走仙儿的马兰兰。 一路上的男男女女都齐了心。 一个劲儿地劝他陆小凤不要来马寨。 来了就会后悔。 这马寨似乎真是够马的。 不是马匹的马。 马蜂窝的马。 头上会螫得满是青疱? 陆小凤不由摸了摸头脸。 有人说活了:“陆大侠,走得快啊!” 陆小凤一听,连顿都未顿一下,径直向山岗下走去。 走得真是很快。 那声音他很熟悉。 一听他头就大了。 那人却也不是省抽的灯。 陆小凤还没走多远,那人就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人施展了轻功。 陆小凤没有。 要是陆小凤不想让他追上,那他一定是追不上的。 用尽吃奶的劲也不行。 虽然那人的轻功一流。 陆小凤头大如斗,却并不想甩掉那人。 那人正要张嘴说话,陆小凤赶快道:“你不用说了。” 那人瞅着陆小凤,奇怪道:“说啥?” 陆小凤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那人笑了,道:“知道啥?” 陆小凤道:“你不该来马寨,来了一定会后悔的。” 那人道:“错了。” 陆小凤道:“错了?” 那人点点头。 陆小凤道:“你不是来说这些的?” 那人道:“凌波的话从来不说第二遍。” 说完,向陆小凤笑了笑。 陆小凤道:“要真是如此,你还是说一遍的好。” 凌波笑道:“你又想听了?” 陆小凤道:“你听说过一句老话吗?” 凌波道:“既然是老话,一定,是很久的了,记不清了,是哪一句?” 陆小凤道:“退后一步自然宽。” 凌波道:“退而求其次?”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这么说也算不错。” 凌波道:“还是错了。” 陆小凤道:“我退,你不肯退?” 凌波点点头。 陆小凤道:“你一直跟着我?从我上路来马寨开始……” 凌波道:“是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现在才出来拦阻我?” 疲波道:“我想也许在路上你就回心转意了。” 陆小凤叹道:“可惜没有。” 凌波道:“的确很可惜。” 陆小凤道:“你认识石老板?” 凌波道:“又错了。” 陆小凤道:“不认识?” 凌波道:“不是。” 陆小凤道:“看来你不想说老实话。” 凌波道:“我凌波不说老实话,谁说老实话?” 陆小凤道:“你明明认识石老板的。” 凌波笑了一下,道:“是他认识凌波。” 说完,便一直笑视着陆小凤。 陆小凤微微一笑,道:“凡是有吃喝的地方,老板都一定认得你。” 凌波道:“我这穷光蛋没钱给老板去认,他也就只好认认人了。” 陆小凤道:“可惜石老板再不会认识你了。” 凌波脸上的笑容顿时消逝,沉沉道:“我知道。” 他忽然又笑了,道:“我跟你谈一件事。” 陆小凤道:“不是借钱吧?” 凌波摇头道:“不是。” 陆小凤道:“要是借钱,你猜我答应不答应?” 凌波摇摇头。 陆小凤道:“答应,一口就答应。” 凌波道:“所以我尽管开口借?’ 陆小凤道:“是的。” 凌波叹了一口气,道:“陆小凤是朋友,真正的朋友!” 陆小凤道:“肯借钱给你.就是真正的朋友了?” 凌波道:“我懂你的心思。” 陆小凤笑道:“那你比我肚子里的蛔虫还有本事。” 凌波道:“你不想跟我凌波动手。” 陆小凤满脸惊讶,道:“动手?当然要动手,掏银票当然不能用脚,只能用手。” 凌波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小凤道:“不是啥?” 凌波道:“你明明知道。” 陆小凤道:“我又成你肚里的蛔虫了?你已经是蛔虫,我成了蛔虫就没有肚子来装你了。” 凌波道:“你明明知道,我凌波跟老板是一样的人。” 陆小凤道:“哪个老板?” 凌波道:“石老板。” 陆小凤沉默了。 暮霭更浓了。 远处的山寨、白楼和山峦隐隐绰绰地神秘起来。 陆小凤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你是一定要跟我决斗了。” 凌波点点头。 陆小凤也点点头,道:“好吧。” 凌波忽然笑了。 很快乐的人才会发出的笑。 陆小凤却没笑。 眼力再好的人,也在他脸上找不到一丝笑意。 但是,他脸上的另外一种东西,瞎子都能看见。 沉重。 陆小凤的眼中露出一种迷惘。 深深的迷惘。 凌波看着他道:“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陆小凤点点头。 凌波道:“你尽管朝我身上动手,但不能动我的脸。” 陆小凤怔住,道:“为什么?” 凌波道:“凌波是个穷光蛋,没有值钱的东西,但他却对自己的一样东西很爱惜。” 陆小凤道:“脸?” 凌波道:“他很爱自己的脸,爱自己的脸皮。” 陆小凤道:“连死也不肯让它破损?” 凌波道:“是的,” 陆小凤仔细看了看凌波的脸。 一张俊秀的脸庞。 白皙的皮肤,使这张脸透出一种雅致。 长着这种脸庞的男人,会让某一类女人动心。 陆小凤道:“你这么爱脸皮?” 凌波道:“是的。” 陆小凤叹道:“那你不跟人斗杀,脸皮不就没有顾虑了?” 凌波道:“我刚才说过,我只爱护自己的脸皮。” 陆小凤道:“其它地方就不管了?” 凌波道:“不但不管,而且还盼着别人的拳脚刀剑来犒劳犒劳它们呢。” 陆小凤道:“好极了。” 凌波看了看他,道:“我们该动手了。” 陆小凤道:“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凌波道:“随便说什么,我都答应。” 陆小凤道:“说话算话。” 凌波道:“凌波好歹还算是个人。” 陆小凤道:“好吧。陆小凤也是人,所以他也免不了有点臭毛病。” 凌波点点头,道:“自然。” 陆小凤道:“他答应不伤别人的脸。” 凌波道:“我的耳朵还好使,脑子也还没有坏得记不住事。” 陆小凤道:“他既然答应不伤人脸,也就不能伤人身体了。” 凌波惊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为啥?” 陆小凤淡淡道:“不为啥,这只是他的臭毛病,只要答应不伤人,虽然只是脸,他就认为那个人什么地方都不能伤了。” 凌波叹了一口气,道:“看来凌波的脸也不值得爱护了。” 陆小凤怔道:“你又变卦了?” 凌波道:“一个长了一张很大的脸,大得跟身子不相称了,好不好看?” 陆小凤道:“那是太大了一点。” 凌波道:“你说答应不伤脸就等于答应不伤整个人,那凌波的脸就大得跟身子一样了,很难看,也就不值得珍爱了。” 陆小凤沉默了一阵,道:“你一定要跟我决斗?” 凌波道:“是的。” 陆小凤道:“好吧。” 一个身影倏地凌空飘起。 另一个身影也紧随而上。 空中荡起衣袂飘动的呼呼声。 但只是一霎那。 一条人影飞快坠落。 飞鸟落地一般。 是凌波。 他呆呆地站在地上。 脸庞好好的,没有一点伤痕。 身上也没有。 但他的脸色却很不好看。 阴沉沉的。 他向正缓缓落地的陆小凤道:“你不肯动手?” 陆小凤点点头。 凌波道:“你是答应了动手的。” 陆小凤道:“是么?” 凌波的脸变得通红,道:“你还配得上陆小凤这个名字?” 陆小凤缓缓道:“配得上,一点也不虚。” 凌波道:“我看很虚,虚得很!” 陆小凤道:“那你就错了。” 凌波沉着脸。 陆小凤道:“我只答应你跟我决斗,我是不是动手,却是没有答应的。” 凌波道:“我说不过你。” 陆小凤缓缓道:“我不想动手,不想跟一个朋友动手。” 凌波不说话了。 脸上出现一种古怪的神情。 突然一声冷笑。 “哗——” 一个东西向天空飞去。 “哐当”一声。 东西扎在山岗的石板中。 一把短刀。 一个人影闪电般扑向那把短刀。 “嘎嘎”几声脆响。 短刀断成几截。 陆小凤将手一扬,几截断刀飞出,飘飘摇摇象碎纸般落向山下。 他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喜欢看着朋友死在自己面前。” 凌波的脸霎时苍白。 他张嘴要说什么。 一个人已飞落在他和陆小凤中间。 落在地上的,是一个方脸男人。 方正人。 方正人盯了陆小凤一眼,就到凌波面前.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凌波的脸更苍白了。 脸白如纸。 只见他边听边向陆小凤这边打量。 方正人说完后.也转头向这边望来。 方方正正的脸,充满阴沉之色。 凌波沉默了一阵,忽然笑着向方正人点点头,道:“方兄,你得多加小心了。” 方正人道:“我会的。” 凌波道:“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远处的陆小凤突然大叫一声;“凌波!……” 人已闪电般扑过来. 方正人一见,立刻举手向陆小凤胸腹前点去。 “扑!” 一声闷响。 一个人飞摔出去。 陆小凤已扑到凌波身边,一把将他抄起。 右手掌已扣在凌波胸前的大穴上。 倒在地上的人已爬了起来。 是方正人。 那张方脸已变成猪肝色。 陆小凤看着手中的凌波,并不理睬方正人。 过了一会儿,陆小凤心中暗自叫苦起来。 方正人走了过来。 陆小凤看也不看他,喃喃道:“不行了,晚了……” 方正人一惊,扑过来一看,凌波的脸不见一点血色。 白皙的脸正慢慢失去光泽. 方正人的脸抽搐了一下,哑声道:“他怎么会……” 陆小凤道:“他活不过半个时辰了。” 手掌在凌波的胸前扣得更紧。 凌波失血嘴动了动,眼睛睁开了。 看见陆小凤,他眼中忽然放光,露出一丝心慰,向陆小凤点点头。 陆小凤低下头。 凌波喃喃道:“我知道你会救我的……” 陆小凤心中一酸,道:“你知道陆小凤也没有用了……” 凌波点头道:“我就只要你给我一口气就行了。” 陆小凤道:“你一定还有什么事要做。” 凌波苍白的脸上露出苦笑,道:“一个连自己都杀不死的人,还能做啥事?……”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我不该夺你的刀……” 凌波道:“你是说伤了我的自尊心?” 陆小凤点点头。 凌波笑了一下,道:“你……又错了……” 陆小凤不语。 凌波道:“我早晚是要做老板的,跟石老板一样。” 陆小凤叹道:“不做老板,做个伙计其实也不错。” 凌波道:“我自己震断经脉时,就知道你陆小凤一定会出手救我。” 陆小凤又叹了一口气,道:“陆小凤其实是个笨蛋。” 凌波摇摇头,道:“给我注入真力,让我多活半个时辰的人,不是笨蛋,是英雄……” 陆小凤道:“你有事?” 凌波点头道:“我没有错,我果然能有一口气,把那事告诉你……” 陆小凤道:“我在听。” 凌波道:“我们八个人是顶不住这江湖上的风浪了。” 陆小凤道:“你们有八个人来马寨?” 凌波点点头,道:“我们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陆小凤看着他。 凌波继续道:“我们来马寨,是为了保护一个人。” 陆小凤道:“何君?” 凌波道:“是的,何掌门。” 陆小凤动容道:“掌门?” 凌波道:“何君是我们离离派的掌门人……” 陆小凤道:“原来你们是江湖上最神秘的离离派门下。不过,身为一代掌门,怎么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自己?” 凌波道:“何掌门现在只能靠门下保护。” 陆小凤道:“为什么?” 凌波摇头道:“如果你见了掌门,他要告诉你就知道了,门下是不能说出去的……” 陆小凤道:“那你要让我做什么?” 凌波道:“不要让人进那白色的楼。” 陆小凤向山下望了一眼。 白楼在夜色中变成一团灰白。 只听凌波继续道:“请你别问为什么……” 陆小凤收回目光,点点头。 凌波吁出一口气,道:“本来,我们八个人是可以好好护住掌门的,可惜你们来了……” 陆小凤一惊,道:“我们?” 凌波道:“是的,除了你,西门吹雪,还有花满楼都来了。” 陆小凤惊得说不出话来。 凌波苦笑了一下,道:“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引来这么多江湖人,其他人我们都能对付,但你们三人我们却是无力了……” 他又苦笑了一下,道:“何掌门是剑客,他的功夫可以与西门吹雪比高下,但他现在却不行,连个小孩都能毁了他……” 陆小凤点点头。 凌波道:“在美人窝见了你以后,不知为啥,我忽然觉得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朋友,在关键时刻,你会出手相助的。” 陆小凤又点点头。 凌波道:“花满楼是个很细心的人,还不用太担心,我担心的是西门吹雪,他太好剑,也不知别人对他说了什么,他就来马寨,一定要找到何掌门……” 陆小凤脸上露出苦思的神情。 凌波道:“唯一能够阻止西门吹雪的,就只有一个人……” 陆小凤望着他。 凌波道:“石老板死之时,没有求这个人,我觉得惋惜,因此这件事就该我来做了……” 陆小凤道:“你不该死……” 凌波道:“我知道,我不以死相求,只要讲明白了,你也会答应的。” 陆小凤叹道:“要不答应,陆小凤就不是人,简直就是一头猪了。” 凌波道:“我自杀,是早就不想再活下去了,正好赶上能以死为掌门做点事,一举两得,也算死得有点意思……” 陆小凤道:“你怎么会?” 凌波道:“我这人看上去很乐观,成天嘻嘻哈哈的,很乐观,是不是?” 陆小凤道:“是的。” 凌波道:“人脸上的神情是可以装的,但他心里的事没法装假,没人能知道别人心里深处的事。” 陆小凤默然。 一个经历丰富的人,在人前仍然说说笑笑,那么他一定是个意志力很强的人。 他把坎坷酸辛都埋在了心底,不想让别人看见一点点。 很乐天。 却不是真乐天。 伤痛他只在人背后一个独自舔抚。 只听凌波轻轻叹了一声,道:“这是我的一个小秘密,还是让我把它带进坟墓中去吧……” 陆小凤突然觉得一沉。 心也直往下沉。 手里的人已轻轻闭住了嘴。 热意正慢慢退去。 山间已有些凉意了。 星斗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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