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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小老鼠已经死了。 龙氏兄弟歪倒在褐色宅墙脚。 猛一看,真以为是两只鼠。 巨鼠。 不过,在红衣人面前,他们就只是两只小老鼠。 猫一扑,立刻毙命。 两只猫呢? 也成了死猫。 两个红衣人倒在龙氏兄弟一丈远的地方。 眼中充满惊讶和恐惧。 自然不是龙氏兄弟的死让他们害怕。 是一把剑。 狭长古雅。 西门吹雪的剑。 西门吹雪不见人影。 当红衣人的双掌拍倒龙氏兄弟时,一个白衣人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无声无息地看着他们杀死对手。 神情就象一个小孩遇上了一场热闹好戏. 红衣人看见这白衣如雪、古剑斜背的剑客,立刻就明白了。 他们遇上了西门吹雪。 剑神西门吹雪。 红衣人的心中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换一个地方,换一个时候,遇上西门吹雪,也许他们还能理清自己的心绪。 他们多半会生出景仰之心。 现在却不可能。 一件事将要发生。 必然发生。 西门吹雪那冷峻的神情说出了这一切。 他不关心红衣人杀死了谁。 不关心该不该杀。 他也不关心红衣人是什么人。 连问都不会问。 那冷漠的脸只在说着一件事。 西门吹雪要进那白楼里去。 不是要红衣人同意。 只不过是一个人正要进屋时,打量一下门外偶遇的陌生人而已。 两个红衣人心中暗暗叫苦。 西门吹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谁让他来的? 究竟哪里出了毛病? 红衣人不知道。 也不开口问。 他们本来是说话很少的人。 西门吹雪更少言语。 双方只是沉默地相互打量。 西门吹雪也看惜了两个红衣人的脸色。 他向宅墙脚看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 那两个死人就是因为想进楼去,才变成了死人。 西门吹雪的眼睛闪了闪。 迈步向院门走去。 几乎在同一刹那,两道红影向他扑来。 一听半空中传来的声响,西门吹雪就明白这两人是真不想让他进去。 红衣人使出了杀招。 致命的招数。 西门吹雪眼瞳一缩。 空中两股劲风直拍西门吹雪的后脑。 西门吹雪眼一闭。 暗夜中一道亮光划过。 两股热辣辣的东西在空中喷洒。 “咚!咚!” 两声闷响。 两个人跌落在地上。 红衣人。 无头的红衣人。 两具红衣尸体的肩部光秃秃的,只有两个碗大的血洞,“嘟嘟”往外汩汩涌血。 西门吹雪冷冷地看了一眼,又转身面对宅门。 阻拦他的两个人已不能再阻拦他了。 死人的唯一本事就只有一样。 一动不动。 任你怎么呼叫拍打,死人是永远不能动一动了。 当然也无法去阻拦一个大活人。 西门吹雪这样的大活人尤其不行。 就是大活人也阻拦不了。 谁要阻拦西门吹雪,就是天下头等傻瓜。 有人偏偏要做这样的傻瓜。 不止一个。 四个。 宅墙上出现了四个人。 无声地站在墙上,一动不动地望著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的脸肌忽然动了一下。 四个人守立在宅墙上,留着宅门不守。 他们要让西门吹雪进去? 从宅门进去? 错了? 宅门早有人守着。 只一个人。 这个人让西门吹雪心头一怔。 女人。 守宅门的是个女人。 她靠在宅门上,两眼幽幽地望着西门吹雪,一声不响,似乎在等待后者动手。 西门吹雪想从宅门走进去,就绝不会再去跃墙。 那就不是走,而是飞了。 即使墙上连半个人也投有。 想定的事,他从不会改变。 不然他就不是西门吹雪了。 他没料到门口站立的居然是个女人。 要走进门,就必须杀死她。 那女人脸上的神情就如此告诉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仰脸看了看天。 星斗满天。 天空暗蓝。 他抬起了右腿。 他不会让任何人来阻挡自己的决心。 女人也不行。 女人也许是弱者,当宽容。 但守在门口不让他进门的女人,就已不是弱者。 恰恰相反。 她是强者。 强者中的强者。 敢阻挡西门吹雪意志的人,能是弱怯之辈? 即使是须眉男子,也会明白此举是以卵击石。 几乎没有人愿意做这种傻事。 这女人也不愿意。 但她又必须阻挡西门吹雪! 她不愿以卵击石,又要拦住这可怕的剑客。 这是天下头等美事。 简直比坐在屋里就不断有人献财贡宝的事还美。 做梦当皇帝,想的好事。 这种好事没人做得了。 天下偏偏就有一种人,别人认为做不成的事,他偏偏就做成了。 何况她是一个女人。 女人? 是的。 这女人绝对敌不过西门吹雪的功夫。 连半根指头都敌不过。 但她有心眼。 有心眼的女人,能胜过成打的鲁夫。 你不信? 守在门口的那个女人会让你信。 她没让西门吹雪进去。 自己也毫发未伤。 连动都没动一下。 她只说了一个名字,西门吹雪怔了一下,想了一会儿,转身就离开了。 那名字显然足以镇住西门吹雪。 天下谁人的名字就能如此? 只有一个人。 谁? 陆小凤。 不是陆小凤的武功令西门吹雪敬畏。 他俩从未比试过。 陆小凤曾对西门吹雪说过一句话。 要是说天下有谁发一招我陆小凤最没把握能不能接住,那这人就是你,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不是怕这个。 而是另外一种东西。 信任。 对友情的无比信任。 假如陆小凤认为不该做的事,他西门吹雪偏偏去做了,会后悔的。 后悔一辈子。 假如那女人骗了他,他是来得及教训人的。 虽然将教训的是一个女人。 不管是谁,只要西门吹雪知道自己被骗了,他会变得分外冷酷。 他的剑也会变得格外无情。 当他作为受骗人回来时,就不可能有谁再阻挡他。 那时陆小凤来劝阻他,也会没有把握的。 但如果他进去了,却是无法补救的。 西门吹雪很清醒。 很久没与陆小凤见面了。 一听见这个名字,他心里就不由一热。 他该先去见见陆小凤。 这是那女人告诉他的。 当看见西门吹雪的身子动了一下时,她依然靠在门边,轻轻道:“你进去可以,这里是没有任何人能挡住你的。” 西门吹雪仍冷冷往里走。 女人仍一动不动,道:“但是,有一个人会认为你不该进去。” 西门吹雪停住。 冷峻的眼睛突然放光,好象一个小孩听见有人要送自己一件稀罕的玩具一样。 女人道:“陆小凤,陆小凤会对你说不该进去的。” 西门吹雪两眼亮亮地盯住那女人。 女人叹了一口气,道:“他已经来马寨了,你立刻就可以找到他。” 她看了看西门吹雪,道:“他会这么告诉你的。” 西门吹雪又仰头望着夜空。 女人继续道:“你回来时,这里依然没有任何人能够挡住你的剑。” ” 女人也望望天空。 忽然,夜空划过一条亮光。 晶莹灿烂的光芒, 一颗彗星。 女人的眼中露出一种恐惧,又看着西门吹雪道:“啊,这样的夜晚,但愿你来的时候,他在你身边,”顿了顿,“陆小凤。” 西门吹雪久久盯视天空中那彗星扫过的地方。 一言未发,他转身就走了。 古剑斜背。 白衣如雪。 慢慢隐进夜幕之中。 小河在星空下暗亮亮地流淌着。 河床中心不时发出“扑扑”轻响。 一圈一圈的水波慢慢漾开,又慢慢消失。 鱼跃夜水。 水很清。 有密密的水草。 这样的小河本来就有丰美的河鱼。 如果在白天,一只斗笠一条小凳一杆鱼钓,会在这河边享受到快乐。 可惜是夜晚。 夜晚不会有垂钓者。 可惜凡事都有例外。 人本来都是要吃饭的。 不吃就会饿死。 这是连三岁小儿都明白的道理。 但偏偏就有这么一种奇特的人,他不吃饭也能活。 他吃土。 土不是饭。 土要是饭,就不会有人种庄稼养牛羊了。 人还要睡觉。 一个人不让他睡觉,想方设法让他一直醒着,那么也只会有一种结果。 这人某一天突然睡了。 一睡不醒。 永远睡下去。 死了。 世界上唯一没有例外的,就只有死。 凡是活人都会死。 没有例外。 没有谁能找出一个不死的人。 假如能找到一个人,活了亿万年还没死的人,也不能证明他就是例外。 即使他真的活了无法计算的亿万年,他也无法保证再过无数亿万年他还不会死。 他一定得死。 道理很简单。 有生就有死。 无死就无生。 一旦说到生,说到活,必然就有死。 这就跟有白天就有黑夜一样。 小河边的人没死。 还活得很好。 他就在做一件例外的事。 夜钓。 钓得很出神。 眼睛盯着水面的浮标,一眨不眨。 那神情好象他钓的不是能吃的鱼,而是另外一种鱼。 不能吃的鱼。 金鱼。 浑身长金子的鱼。 那盯视河面的眼光太贪婪。 你会在有一种有钱人眼中发现那种神情。 守财奴。 家有万贯却仍在大路上收拣废纸烂草干屎堆的那种守财奴。 这夜钓者是猫胎转世? 不是。 即使现世为猫,也有不爱吃鱼的猫。 夜钓者连猫都不是。 差得很远。 但有一样他却跟猫一模一样。 要他四肢着地爬行,并且把身子缩小几倍,人们都会认定他是猫不是人了。 一张猫脸。 短得不能再短的脸庞,长了一圈连鬓胡,上唇的胡子向两边张成八字形,弄得本来就很窄的下巴窄得快没了。 那双眼睛在夜色中发光。 蓝莹莹的光。 跟猫眼一样。 猫脸人很古怪. 鱼钓投入河中后,没见他拉过一次杆。 即使浮标已沉入水面没再冒出过头。他也丝毫没有要起杆的意思。 他不是在钓鱼。 他在钓什么? 不知道。 有人问他了。 世上总处处有好事者。 猫脸人的背后飘来一个声音道:“好潇洒的人!你在这夜河边做什么?” 猫脸人头也不回道:“钓。” 那声音道:“钓什么?” 猫脸人道:“钓想钓的东西。” 那声音道:“鱼?” 猫脸人道:“错了。” 那声音道:“钓人?” 猫脸人点点头,缓缓道:“这次说对了。” 那声音道:“我怎么没看见有人?” 猫脸人道:“我看见了。” 猫脸人仍盯着浮标沉没的地方,道:“嘿,你这人倒是少见的聪明人。” 那声音变成几声笑,道:“你不会是在钓我吧?” 猫脸人道:“先得说你是谁,才能看钓不钓得。” 那人从暗中走了出来。 脸上带着微笑。 猫脸人看了那人一眼,道:“是你。” 那人道:“是我,陆小凤就是我,我也就是陆小凤。” 猫脸人道:“久仰大名,只是有一样没想到。” 陆小凤站在猫脸人旁边,边望着河心,边笑道:“没想到啥?” 猫脸人绿莹莹的眼睛瞥了陆小凤一眼,道:“没想到这么酸。” 陆小凤道:“要是钓了半天,只钓到一个酸人,是不是不带劲?不过你不怕。” 猫脸人道:“为啥?” 陆小凤道:“你也是酸人他孙子,一路货,怕什么?” 猫脸人道:“酸人都到马寨来了。” 陆小凤道:“不酸不来,你也是不酸不钓?” 猫脸人道:“你这酸人也是来马寨找人的?” 陆小凤道:“是的。” 猫脸人道:“肯定是找他。” 陆/j、风道;“对。” 猫脸人叹道:“何君也太酸了。” 陆小凤道:“在这么偏僻的山沟里也酸得满江湖酸人都闻酸而来。” 猫脸人道:“错了。” 陆小凤道:“我这人最喜欢打听别人说得对的是什么。” 猫脸人道:“不是满江湖酸人都来了。” 陆小凤道:“只是一些?” 猫脸人道:“只是一些,一些有资格的酸人。” 陆小凤道:“看来何君还酸得不够,还没冲天。” 猫脸人道:“你还嫌来的酸人少了?” 陆小凤道:“那就是说你还嫌多。” 猫脸人点点头,道:“是的。” 陆小凤道:“多点不是更热闹?” 猫脸人道:“热闹是热闹,只是一杯酒有那么多酒客来抢,却不怎么有趣了。” 陆小凤道:“你只想留下自己一个人做酒客?” 猫脸人的绿眼骨碌碌一转、道:“我一个人的本事还没那么大。” 陆小凤点点头,道:“如果我是你,也一样要找几个帮手。” 猫脸人道:“人一多,事情总要好办些。” 陆小凤道:“我也想做回酒客。” 猫脸人道:“你好象不是头一回,好象你从来就是酒客。” 陆小凤道:“这种酒客还没做过。” 猫脸人道:“你可以做酒鬼。” 陆小凤道:“我也一直是个酒鬼。” 猫脸人道:“这一次也不一样。” 陆小凤道:“新花样?我这人总喜欢新花样。” 猫脸人道:“那你就做一个酒鬼吧,想喝酒的死鬼!” 陆小凤道:“那就做个大死鬼吧。” 猫脸人道:“大死鬼小死鬼都是死鬼,有什么不同!” 陆小凤道:“你错了。” 猫脸人看着河心,没吭声, 陆小凤道:“大死鬼有一样毛病,是小死鬼不会有的。” 猫脸人道:“啥毛病?” 陆小凤道:“大死鬼在临死前,总要吃掉一堆小死鬼才心满意足去死。” 猫脸人道:“那死鬼就不怕撑坏了肚子?” 陆小凤道:“他的胃口特别大,大得能吃下一座山。你不信?” 猫脸人冷冷一笑,道:“我信,”声调突然一变,“我信你不吃就会成死鬼!” “啊——嚏!” 河边响起一个响亮的爆响。 喷嚏。 猫脸人的喷嚏。 一仰脸,猛然一低头,那爆响就从他浓须中的鼻孔里喷射出来。 随后他就紧盯着河心,好象鱼一听他打的喷嚏,就会中了魔一样去咬他的钓钩。 没动静。 河面很平静。 平静极了。 岸边也很平静。 陆小凤也不说话,跟猫脸人一样专心地看着河心,好象真会有大鱼自己上钓似的。 过了一会儿,有人笑了。 笑得很开心。 是陆小凤。 他笑着看看猫脸人,又看看河心。 猫脸人脸色骤变。 绿莹莹的眼中霎时充满恐骇。 无可名状的恐骇! 陆小凤却依旧很平静,叹了一口气,道:“唉,你那个喷嚏太响了,震得鱼都变成了死鱼。” 猫脸人脸更见白了。 陆小凤道;“你的内功实在不坏,可惜陆小凤不是鱼,自然更不想做死鱼了。” 猫脸人的绿眼忽然盯着陆小凤,眼中满是惊疑。 陆小凤摇头道:“你还不谢别人?” 猫脸人的绿眼闪闪烁烁。 陆小凤道:“你那几个伙伴虽然是帮手,但你们终究还是会去争那杯酒的,有人替你免了许多麻烦,你还不道一声谢?” 猫脸人惊疑道:“你?” 陆小凤道:“错了,我这人喜欢听人道谢,可惜这件好事不是我做的。” 猫脸人绿眼一闪。 突然呆如泥人。 河边又出现一个人。 这人从暗中无声走出,又无声立住。 一柄古剑斜背。 一身白衣如雪。 西门吹雪! 猫脸人的两只绿跟发直。 可怕的剑客。 没听见一丝响动,那伏在暗中四名高手就死了。 猫脸人的喷嚏是信号。 动手的信号。 可是没有动静。 那四个人没听见。 他们不聋。 耳朵很正常。 他们却没有动手。 死人是听不见的。 响炸雷也听不见。 更不用说听那猫脸人鼻孔的爆响了。 死人动不了手。 连嘴皮都动不了半下。 猫脸人的股已泛绿。 不用去看,那四人绝对已死。 没有一点疑问, 西门吹雪走出来的地方。不会有活人。 如果他不想让他们活着的话。 本来猫脸人想碰碰运气。 在陆小凤面前。 可惜碰都没碰陆小凤一下。 陆小凤也没碰一下那些江湖人,他们就变成了死鬼。 猫脸人骇惧已极。 脸绿得跟眼睛一样青幽幽的。 陆小凤道:“你不去喝那杯酒吗?快去吧,不就只有你一个人做酒客了么?” 夜色中响起一阵大笑。 一个人张着大嘴,浑身抖动。 临上带着恐惧,却又大笑不止。 猫脸人。 他恐惧已极。 因为太恐惧,他反而忘了恐惧。 暗夜中,一声极轻微又极飞速的“咝”响。 一条极细极韧的东西飞向陆小凤。 钓线。 猫脸人手中的钓鱼杆舞成车轮。 飞转的车轮一般圆。 钓线一下飞直,象一条笔直的钢丝飞击陆小凤的面门。 猫脸人一动手就是绝招。 他无法不使出看家本事。 面前立着的不是别人。 谁也没有猫脸人那么明白。 但谁也没有猫脸人那么不明白。 他加上那四位高手,也还只是个卵。 击石之卵。 而他现在孤单单一人,连卵都不是。 只是吹向石头的一口气。 猫脸人已经绝望。 绝望的人往往都会有同样的举动。 很愚蠢.又很勇敢的举动。 垂死一击。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钓了半天鱼,连鱼的影子都没见到,岂不太亏?下河去捞一捞,可能还有点戏……” 钓钱蛇芯般吐向他的脸。 陆小凤的眼睛已感觉到那线头刺来的锋利之气。 钓线没沾着他的眼。 钓杆已经换了主人。 新主人是陆小凤了。 “扑通!” 猫脸人已下水。 他真的到河里去了。 不得不去。 不过不是捞鱼。 现在就是鱼跳到手掌里,他也不会动它们一下。 他只想捞一样东西。 性命。 暗夜中的河里,一个人在水中拚命地扑腾。 他一下水时就下到了河心。 两岸离得很远。 他的水性不太好。 不知他能不能在河中将自己的那条性命捞起来。 没有人关心。 河里只有不绝的水响。 岸边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但还有另外两样。 两双眼睛。 不过不是看着河里。 在看自己。 眼睛望着眼睛。 一双很平常。 一双是杏眼。 平常的那双长在一张方方正正的脸庞上。 方正人。 他打量着那双杏眼。 它是一个女人的。 紫衣女人。 方正人道:“马雅雅,你又在想什么?” 马雅雅想了想,道:“我在想一个人。· 方正人脸一变,道:“何掌门?” 马雅雅点点头,杏眼瞥了他一眼。 方正人沉声道:“你想怎样?’ 马雅雅道:‘我想他一个人在那幢白楼里呆了那么长时间,怕寂寞得要命吧?’ 方正人脸色严厉,道:“你少胡说!” 马雅雅淡淡一笑,道:“我很想去把这个美男子从寂寞中救出来……” 方正人道;“你别梦想打何掌门的主意,我方正人不是吃素的。” 马雅雅道:“你当然不吃素,你又不是和尚。” 方正人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马雅雅道:“没啥事。” 方正人有些不耐烦了,道:“来了半天,你原来是在拿我开心?” 马雅雅又一笑,道:“何掌门的大弟子,谁敢拿他开玩笑?” 方正人道:“没事我就告辞了。” 马雅雅道:“我的确没事,只不过今晚我想去看看何君。” 方正人阴郁地看了她一眼,道:“我方正人是不会放任何人进去的。” 马雅雅淡淡道:“不见得吧?” 方正人道:“你不相信?” 马雅雅道:“有三个人要进白楼,你方正人是挡不住的。” 方正人道:“你也算一个?” 马雅雅道:“不是。” 方正人道:“是谁?” 马雅雅伸出三个白葱似的指头,在方正人脸前晃了晃,道:“一个长四条眉毛的,一个白得象冰雪的,还有一个——’ 方正人道:“一个瞎子。” 马雅雅道:“看来你还是个明白人。’ 方正人道:“陆小凤,西门吹雪,花满楼,三人天下无敌,但我并不担心他们。” 马雅雅道:“因为凌波已说动陆小凤?” 方正人点了一下头。 马雅雅道:“万一何君那里有动静呢?” 方正人道:“他们还是不会进去的,我想。” 马雅雅道:“为啥?” 方正人道:“他们不知道何掌门做的事。” 马雅雅道:“那三人不是天下大傻瓜,连小傻瓜都离他们有十万八千里远。” 方正人道:“不用你操心。” 马雅雅道:“怎么了?” 方正人沉默不言。 马雅雅望了望星空,懒懒道:“反正我是要进楼去。” 方正人冷静道:“反正我方正人是不会放任何人进去的。” 马雅雅晃了晃头,长发在暗夜中飘荡,慢声道:“走着瞧。” 方正人点头道:”好吧,走着瞧,我方正人不是吃素的。” 说完人就消失在夜色中。 马雅雅望着他的背影,一腔古怪的神情。 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一会儿,河边空无一人。 河面很平静。 山间很平静。 天地之间很平静。 平静的夜晚。 一切都很平静。 会永远平静下去么? 有平静就有喧闹。 一如有男就有女,有明就有暗。 如此简单。 如此玄妙。 没人能真正懂。 即使能真懂,也没有时间。 对有些人来说,剩下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 很不多。 性命只能以分钟来计算了。 至少白楼周围的人是如此。 十几条黑影正在宅墙下窜来扑去。 飞蛾一般。 看守何家白楼的四个人已与这些飞蛾绞杀在一处。 四人是何家的仆人。 每人手持长剑,与急得红眼的夜客厮杀。 黑暗中不时有哼哼闷吟,不时有黑影倒在地上。 再也没爬起来。 四把长剑有无穷的威力,吞噬着一个个生命。 夜客中有人急眼了。 一个瘦子。 他是这帮夜客的首领。 何家四仆人的长剑象铁墙一般遏止了众人的攻势。 瘦子夜客先是在后面观战,现在却不由冷笑几声。 耐不住了。 瘦子夜客往地上蹲了蹲。 夜空中掠起一道飞影。 “嚓!嚓!” 两声脆响。 何家两名仆人手中长剑断为两截。 没人看清那瘦子夜客用的甚么兵器。 只见他在空中双臂一张,饿鹰般扑向两个仆人。 两声闷哼。 两个仆人的口,中喷出一线红色。 鲜血。 另外两名仆人一见,剑光闪了几闪,几名夜客倒下。 刚要纵过来,没死的夜客又涌向宅墙下。 这两名仆人急忙一退,又接住了夜客们伸来的奇刀怪器。 受伤的二仆身子晃了晃,两人在夜色中相互望了一下。 突然一高一低。 半空中飘起两道影子。 瘦子夜客蹲在墙下,正要飞身而起,忽然空中飘来两股血风。 他心头一懔。 两只手筋骨暴绽,一缩一伸,向头上两边电闪般拍去。 低空中爆出一声闷响. 甚么东西碎裂了。 三颗头颅。 几乎同时碎裂。 瘦子夜客的两只铁掌拍到二仆脑袋的同一要那,对方的四只大手也一齐拍在他的头上。 头骨在夜色中脆响。 令人胆寒! 另外两个仆人一听那响声,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长剑霍霍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光芒。 黑暗中传出阵阵闷哼。 夜客们抵挡不住了。 有几条黑影偷偷逃进暗夜中去了。 剩下的几名夜客,很快就做了剑下鬼。 两名仆人抬头望了望身后的白楼,同时吁出一口气, 脸色依然苍白。 可怕的夜晚。 刚才的血战,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过一两个时辰,这许多的人就成了夜鬼。 只有他们两人还活着。 可惜也没活多久。 两名仆人刚喘了一口气,就有一个黑影从暗处走出来。 走得很慢。 慢得象一个夜游的盲人。 两名仆人却立刻看出了不妙。 那黑影是冲他们来的。 二人眼睛一亮,手将长剑握得更紧。 那黑影在离他们一丈远的地方立下,一声不响地看着他们。 两仆人也沉默地注视着那黑影。 死寂。 充满他们之间的,是死亡一般的寂静。 黑影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对他还是那么忠心?” 两名仆人浑身一颤。 脸白如纸。 想要张口说话,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黑影巨蝠一般扑向两名仆人。 暗黑中只听见两声轻响。 很轻的响动。 轻得象利刃透纸一般。 黑影从暗中出现,慢慢消失在夜中。 两名仆人的胸膛上都插着一把剑。 自己的剑。 当然不是他们自己插的。 黑影人。 他让仆人用自己的剑杀死了自己。 两名仆人摇晃着身子。 其中一个轻轻嘟囔道:“是他……” 只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 随后一头栽到地上。 两人再也没有一点声息。 夏夜的天空。 星汉浮游。 远远的山峦们沉默着。 隐隐绰绰地立着的白楼,如暗夜中的一个惨白的故事。 的确有人在讲说故事。 一幢楼的故事。 在屋里。 不在是白楼。 在山上。 那座小小的敲钟人住的小土庙里。 讲故事的是老伯。 敲钟人老伯。 屋里两个听故事的人。 陆小凤很专心。 眼神却有些古怪。 不住地打量另外一个听故事的人。 这人他认识。 不仅是认识。 比认识还耍多得多。 那人是花满楼。 陆小凤就是被花满楼带到这小土庙里来的。 在河边上人下河捞鱼之时,陆小凤就知道花满楼也已经来了马寨。 找到花满楼没费一点功夫。 半点也没有。 花满楼就坐在路口等着他们,似乎早就知道他们要走那条路。 见着陆小凤,花满楼就要他去小土庙。 去听故事。 楼的故事。 陆小凤吃了一惊.道:“听谁讲?” 花满楼道:“马老伯。” 陆小凤道:“敲钟人?” 花满楼微笑了一下,道:“不错。” 陆小凤道:“你怎么会知道老伯有这个故事?” 花满楼又笑了一下,道:“这是秘密。” 陆小凤道;“不能说的秘密?” 花满楼道:“至少我不说。”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秘密当然不能说,说了就不秘密了。” 花满楼道:“秘密也会变成不秘密的。” 陆小凤道:“但有些却是永远的秘密。” 花满楼道:“有些却恰恰相反。” 陆小凤喜欢听故事。 所以最后还是坐在了小土庙里。 但他仍暗暗惊奇。 花满楼怎么知道敲钟老伯的? 这份惊奇并没有维持多久。 的确,秘密一旦被说出来,就不再是秘密了。 这是小孩子也懂的道理。 老伯说出了那个秘密。 第一句话就说出了。 老伯看着花满楼,道:“你就是江南花家七童?” 花满楼道:“是的。” 老伯叹道:“我与令尊相识之时,你还只是个六岁小童,很安静的小孩子。” 花满楼含笑点点头。 陆小凤也不由点点头。 花满楼的话应验了。 老伯道:“没想在这么多年后,我们在此处相见。” 花满楼道:“人世间说来广大,其实有时也很小。” 老伯道:“不错。” 沉吟了一会儿,他又道:“你既然知道老伯,也该知道何家的故事了。” 花满楼道:“离离派很神秘,家父知道你和何君的父亲都是离离派中人,其他也不太清楚……” 老伯伯点点头,道:“令尊是极有涵养之人,从不打听别人的秘密,何况离离派本来就是江湖中神秘的一支……” 花满楼道:“家父很敬重你们的为人。” 老伯伯点点头,道:“我也敬重他,这是我们不问身世都相往来的原因。” 花满楼道:“友情实在是动人的东西。” 老伯却陷入沉思,过了很久.才叹道:“友情有时实在又是一种重负。” 花满楼道:“因为责任感?” 老伯道:“是的。” 花满楼道:“老伯是个太真诚的人。” 老伯摇摇头,道:“真诚的人是不该把友情当作负担的。” 花满楼道:“不真诚的人,就不会将友情当成一回事。” 老伯伯想了一会儿,道:“也许是这样吧。” 花满楼道:“我敢肯定老伯的确是这样。” 老伯道:“为啥?” 花满楼道:“老伯是在为何君操心,而且一直是如此。” 老伯的脸上顿时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缓缓地点了点头,道:“他父亲辞世前,把他托交给了我。” 花满楼道:“照看那么大的人,实在是很累的事。” 老伯道:“这孩子天资不错,可惜性格有些古怪,我常常摸不清他的心思……” 花满楼叹道:“了解一个人,是一件比杀死一个人还要困难得不知多少的事。” 老伯点点头,缓缓道:“这可能跟何家的祖先有点关系。” 花满楼道:“祖上?” 老伯道:“何家并不是汉人。” 花满楼怔住。 陆小凤眨了眨眼。 他听得实在有趣。 看那副神情,花满楼和老伯的谈话使他很开心。 一种心领神会的开心。 老伯继续道:“何家祖上是很远的南方的白族中的一支,在他爷爷那一辈,就北迁到汉人居住的地区生活……” 花满楼道:“听说他祖上就有修楼拆楼又修又拆的习惯。” 老伯道:“是的。这是离离派的掌门人必须会做的一件事。” 花满楼道:“不停地修楼?” 老伯道:“是的。” 语调变得很沉郁。 夜色沉沉。 小土庙外的那口古钟沉沉地悬在那棵巨人般的古树上。 悬在沉沉的黑暗中。 它似乎知道很多故事。 却一个也不说。 它知道一幢楼的故事么? 不知道。 不知道它知道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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