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西门吹雪花满楼》第二部 马寨白楼

第七章

 

  两只小老鼠已经死了。

  龙氏兄弟歪倒在褐色宅墙脚。

  猛一看,真以为是两只鼠。

  巨鼠。

  不过,在红衣人面前,他们就只是两只小老鼠。

  猫一扑,立刻毙命。

  两只猫呢?

  也成了死猫。

  两个红衣人倒在龙氏兄弟一丈远的地方。

  眼中充满惊讶和恐惧。

  自然不是龙氏兄弟的死让他们害怕。

  是一把剑。

  狭长古雅。

  西门吹雪的剑。

  西门吹雪不见人影。

  当红衣人的双掌拍倒龙氏兄弟时,一个白衣人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无声无息地看着他们杀死对手。

  神情就象一个小孩遇上了一场热闹好戏.

  红衣人看见这白衣如雪、古剑斜背的剑客,立刻就明白了。 

  他们遇上了西门吹雪。

  剑神西门吹雪。

  红衣人的心中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换一个地方,换一个时候,遇上西门吹雪,也许他们还能理清自己的心绪。

  他们多半会生出景仰之心。

  现在却不可能。

  一件事将要发生。

  必然发生。

  西门吹雪那冷峻的神情说出了这一切。

  他不关心红衣人杀死了谁。

  不关心该不该杀。

  他也不关心红衣人是什么人。

  连问都不会问。

  那冷漠的脸只在说着一件事。 

  西门吹雪要进那白楼里去。

  不是要红衣人同意。

  只不过是一个人正要进屋时,打量一下门外偶遇的陌生人而已。

  两个红衣人心中暗暗叫苦。

  西门吹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谁让他来的?

  究竟哪里出了毛病?

  红衣人不知道。

  也不开口问。

  他们本来是说话很少的人。

  西门吹雪更少言语。

  双方只是沉默地相互打量。

  西门吹雪也看惜了两个红衣人的脸色。

  他向宅墙脚看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

  那两个死人就是因为想进楼去,才变成了死人。

  西门吹雪的眼睛闪了闪。

  迈步向院门走去。

  几乎在同一刹那,两道红影向他扑来。

  一听半空中传来的声响,西门吹雪就明白这两人是真不想让他进去。

  红衣人使出了杀招。

  致命的招数。

  西门吹雪眼瞳一缩。

  空中两股劲风直拍西门吹雪的后脑。

  西门吹雪眼一闭。

  暗夜中一道亮光划过。

  两股热辣辣的东西在空中喷洒。

  “咚!咚!”

  两声闷响。

  两个人跌落在地上。

  红衣人。

  无头的红衣人。

  两具红衣尸体的肩部光秃秃的,只有两个碗大的血洞,“嘟嘟”往外汩汩涌血。

  西门吹雪冷冷地看了一眼,又转身面对宅门。

  阻拦他的两个人已不能再阻拦他了。

  死人的唯一本事就只有一样。

  一动不动。

  任你怎么呼叫拍打,死人是永远不能动一动了。

  当然也无法去阻拦一个大活人。

  西门吹雪这样的大活人尤其不行。

  就是大活人也阻拦不了。

  谁要阻拦西门吹雪,就是天下头等傻瓜。

  有人偏偏要做这样的傻瓜。

  不止一个。

  四个。 

  宅墙上出现了四个人。

  无声地站在墙上,一动不动地望著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的脸肌忽然动了一下。

  四个人守立在宅墙上,留着宅门不守。

  他们要让西门吹雪进去?

  从宅门进去?

  错了?

  宅门早有人守着。

  只一个人。

  这个人让西门吹雪心头一怔。

  女人。 

  守宅门的是个女人。

  她靠在宅门上,两眼幽幽地望着西门吹雪,一声不响,似乎在等待后者动手。

  西门吹雪想从宅门走进去,就绝不会再去跃墙。

  那就不是走,而是飞了。

  即使墙上连半个人也投有。

  想定的事,他从不会改变。

  不然他就不是西门吹雪了。

  他没料到门口站立的居然是个女人。

  要走进门,就必须杀死她。

  那女人脸上的神情就如此告诉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仰脸看了看天。

  星斗满天。

  天空暗蓝。

  他抬起了右腿。

  他不会让任何人来阻挡自己的决心。

  女人也不行。

  女人也许是弱者,当宽容。

  但守在门口不让他进门的女人,就已不是弱者。

  恰恰相反。

  她是强者。

  强者中的强者。

  敢阻挡西门吹雪意志的人,能是弱怯之辈?

  即使是须眉男子,也会明白此举是以卵击石。

  几乎没有人愿意做这种傻事。

  这女人也不愿意。

  但她又必须阻挡西门吹雪!

  她不愿以卵击石,又要拦住这可怕的剑客。

  这是天下头等美事。

  简直比坐在屋里就不断有人献财贡宝的事还美。

  做梦当皇帝,想的好事。

  这种好事没人做得了。

  天下偏偏就有一种人,别人认为做不成的事,他偏偏就做成了。

  何况她是一个女人。

  女人? 

  是的。

  这女人绝对敌不过西门吹雪的功夫。

  连半根指头都敌不过。

  但她有心眼。

  有心眼的女人,能胜过成打的鲁夫。

  你不信?

  守在门口的那个女人会让你信。

  她没让西门吹雪进去。

  自己也毫发未伤。

  连动都没动一下。

  她只说了一个名字,西门吹雪怔了一下,想了一会儿,转身就离开了。

  那名字显然足以镇住西门吹雪。

  天下谁人的名字就能如此?

  只有一个人。

  谁?

  陆小凤。

  不是陆小凤的武功令西门吹雪敬畏。

  他俩从未比试过。

  陆小凤曾对西门吹雪说过一句话。

  要是说天下有谁发一招我陆小凤最没把握能不能接住,那这人就是你,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不是怕这个。

  而是另外一种东西。

  信任。

  对友情的无比信任。

  假如陆小凤认为不该做的事,他西门吹雪偏偏去做了,会后悔的。

  后悔一辈子。

  假如那女人骗了他,他是来得及教训人的。

  虽然将教训的是一个女人。

  不管是谁,只要西门吹雪知道自己被骗了,他会变得分外冷酷。

  他的剑也会变得格外无情。

  当他作为受骗人回来时,就不可能有谁再阻挡他。

  那时陆小凤来劝阻他,也会没有把握的。

  但如果他进去了,却是无法补救的。

  西门吹雪很清醒。

  很久没与陆小凤见面了。

  一听见这个名字,他心里就不由一热。

  他该先去见见陆小凤。

  这是那女人告诉他的。

  当看见西门吹雪的身子动了一下时,她依然靠在门边,轻轻道:“你进去可以,这里是没有任何人能挡住你的。” 

  西门吹雪仍冷冷往里走。

  女人仍一动不动,道:“但是,有一个人会认为你不该进去。”

  西门吹雪停住。

  冷峻的眼睛突然放光,好象一个小孩听见有人要送自己一件稀罕的玩具一样。

  女人道:“陆小凤,陆小凤会对你说不该进去的。”

  西门吹雪两眼亮亮地盯住那女人。

  女人叹了一口气,道:“他已经来马寨了,你立刻就可以找到他。”

  她看了看西门吹雪,道:“他会这么告诉你的。”

  西门吹雪又仰头望着夜空。

  女人继续道:“你回来时,这里依然没有任何人能够挡住你的剑。”  ”

  女人也望望天空。

  忽然,夜空划过一条亮光。

  晶莹灿烂的光芒,

  一颗彗星。

  女人的眼中露出一种恐惧,又看着西门吹雪道:“啊,这样的夜晚,但愿你来的时候,他在你身边,”顿了顿,“陆小凤。”

  西门吹雪久久盯视天空中那彗星扫过的地方。

  一言未发,他转身就走了。

  古剑斜背。

  白衣如雪。

  慢慢隐进夜幕之中。

  小河在星空下暗亮亮地流淌着。

  河床中心不时发出“扑扑”轻响。

  一圈一圈的水波慢慢漾开,又慢慢消失。

  鱼跃夜水。

  水很清。

  有密密的水草。

  这样的小河本来就有丰美的河鱼。

  如果在白天,一只斗笠一条小凳一杆鱼钓,会在这河边享受到快乐。

  可惜是夜晚。

  夜晚不会有垂钓者。

  可惜凡事都有例外。

  人本来都是要吃饭的。

  不吃就会饿死。

  这是连三岁小儿都明白的道理。

  但偏偏就有这么一种奇特的人,他不吃饭也能活。

  他吃土。

  土不是饭。

  土要是饭,就不会有人种庄稼养牛羊了。

  人还要睡觉。

  一个人不让他睡觉,想方设法让他一直醒着,那么也只会有一种结果。

  这人某一天突然睡了。

  一睡不醒。

  永远睡下去。

  死了。

  世界上唯一没有例外的,就只有死。

  凡是活人都会死。

  没有例外。 

  没有谁能找出一个不死的人。

  假如能找到一个人,活了亿万年还没死的人,也不能证明他就是例外。

  即使他真的活了无法计算的亿万年,他也无法保证再过无数亿万年他还不会死。

  他一定得死。

  道理很简单。

  有生就有死。

  无死就无生。

  一旦说到生,说到活,必然就有死。

  这就跟有白天就有黑夜一样。

  小河边的人没死。

  还活得很好。

  他就在做一件例外的事。

  夜钓。

  钓得很出神。

  眼睛盯着水面的浮标,一眨不眨。

  那神情好象他钓的不是能吃的鱼,而是另外一种鱼。 

  不能吃的鱼。

  金鱼。

  浑身长金子的鱼。

  那盯视河面的眼光太贪婪。

  你会在有一种有钱人眼中发现那种神情。

  守财奴。

  家有万贯却仍在大路上收拣废纸烂草干屎堆的那种守财奴。

  这夜钓者是猫胎转世?

  不是。 

  即使现世为猫,也有不爱吃鱼的猫。

  夜钓者连猫都不是。

  差得很远。

  但有一样他却跟猫一模一样。

  要他四肢着地爬行,并且把身子缩小几倍,人们都会认定他是猫不是人了。 

  一张猫脸。

  短得不能再短的脸庞,长了一圈连鬓胡,上唇的胡子向两边张成八字形,弄得本来就很窄的下巴窄得快没了。

  那双眼睛在夜色中发光。

  蓝莹莹的光。

  跟猫眼一样。

  猫脸人很古怪.

  鱼钓投入河中后,没见他拉过一次杆。

  即使浮标已沉入水面没再冒出过头。他也丝毫没有要起杆的意思。

  他不是在钓鱼。

  他在钓什么?

  不知道。

  有人问他了。 

  世上总处处有好事者。

  猫脸人的背后飘来一个声音道:“好潇洒的人!你在这夜河边做什么?”

  猫脸人头也不回道:“钓。”

  那声音道:“钓什么?”

  猫脸人道:“钓想钓的东西。”

  那声音道:“鱼?”

  猫脸人道:“错了。”

  那声音道:“钓人?”

  猫脸人点点头,缓缓道:“这次说对了。”

  那声音道:“我怎么没看见有人?”

  猫脸人道:“我看见了。”

  猫脸人仍盯着浮标沉没的地方,道:“嘿,你这人倒是少见的聪明人。”

  那声音变成几声笑,道:“你不会是在钓我吧?”

  猫脸人道:“先得说你是谁,才能看钓不钓得。”

  那人从暗中走了出来。

  脸上带着微笑。

  猫脸人看了那人一眼,道:“是你。”

  那人道:“是我,陆小凤就是我,我也就是陆小凤。”

  猫脸人道:“久仰大名,只是有一样没想到。”

  陆小凤站在猫脸人旁边,边望着河心,边笑道:“没想到啥?”

  猫脸人绿莹莹的眼睛瞥了陆小凤一眼,道:“没想到这么酸。”

  陆小凤道:“要是钓了半天,只钓到一个酸人,是不是不带劲?不过你不怕。”

  猫脸人道:“为啥?”

  陆小凤道:“你也是酸人他孙子,一路货,怕什么?”

  猫脸人道:“酸人都到马寨来了。”

  陆小凤道:“不酸不来,你也是不酸不钓?”

  猫脸人道:“你这酸人也是来马寨找人的?”

  陆小凤道:“是的。”

  猫脸人道:“肯定是找他。”

  陆/j、风道;“对。”

  猫脸人叹道:“何君也太酸了。”

  陆小凤道:“在这么偏僻的山沟里也酸得满江湖酸人都闻酸而来。”

  猫脸人道:“错了。”

  陆小凤道:“我这人最喜欢打听别人说得对的是什么。”

  猫脸人道:“不是满江湖酸人都来了。”

  陆小凤道:“只是一些?”

  猫脸人道:“只是一些,一些有资格的酸人。”

  陆小凤道:“看来何君还酸得不够,还没冲天。”

  猫脸人道:“你还嫌来的酸人少了?”

  陆小凤道:“那就是说你还嫌多。”

  猫脸人点点头,道:“是的。”

  陆小凤道:“多点不是更热闹?”

  猫脸人道:“热闹是热闹,只是一杯酒有那么多酒客来抢,却不怎么有趣了。”

  陆小凤道:“你只想留下自己一个人做酒客?”

  猫脸人的绿眼骨碌碌一转、道:“我一个人的本事还没那么大。”

  陆小凤点点头,道:“如果我是你,也一样要找几个帮手。”

  猫脸人道:“人一多,事情总要好办些。”

  陆小凤道:“我也想做回酒客。”

  猫脸人道:“你好象不是头一回,好象你从来就是酒客。”

  陆小凤道:“这种酒客还没做过。”

  猫脸人道:“你可以做酒鬼。”

  陆小凤道:“我也一直是个酒鬼。”

  猫脸人道:“这一次也不一样。”

  陆小凤道:“新花样?我这人总喜欢新花样。”

  猫脸人道:“那你就做一个酒鬼吧,想喝酒的死鬼!”

  陆小凤道:“那就做个大死鬼吧。”

  猫脸人道:“大死鬼小死鬼都是死鬼,有什么不同!”

  陆小凤道:“你错了。”

  猫脸人看着河心,没吭声,

  陆小凤道:“大死鬼有一样毛病,是小死鬼不会有的。”

  猫脸人道:“啥毛病?”

  陆小凤道:“大死鬼在临死前,总要吃掉一堆小死鬼才心满意足去死。”

  猫脸人道:“那死鬼就不怕撑坏了肚子?”

  陆小凤道:“他的胃口特别大,大得能吃下一座山。你不信?”

  猫脸人冷冷一笑,道:“我信,”声调突然一变,“我信你不吃就会成死鬼!”

  “啊——嚏!”

  河边响起一个响亮的爆响。

  喷嚏。

  猫脸人的喷嚏。

  一仰脸,猛然一低头,那爆响就从他浓须中的鼻孔里喷射出来。

  随后他就紧盯着河心,好象鱼一听他打的喷嚏,就会中了魔一样去咬他的钓钩。

  没动静。

  河面很平静。

  平静极了。

  岸边也很平静。

  陆小凤也不说话,跟猫脸人一样专心地看着河心,好象真会有大鱼自己上钓似的。

  过了一会儿,有人笑了。

  笑得很开心。  

  是陆小凤。  

  他笑着看看猫脸人,又看看河心。

  猫脸人脸色骤变。

  绿莹莹的眼中霎时充满恐骇。

  无可名状的恐骇!

  陆小凤却依旧很平静,叹了一口气,道:“唉,你那个喷嚏太响了,震得鱼都变成了死鱼。”

  猫脸人脸更见白了。

  陆小凤道;“你的内功实在不坏,可惜陆小凤不是鱼,自然更不想做死鱼了。”

  猫脸人的绿眼忽然盯着陆小凤,眼中满是惊疑。

  陆小凤摇头道:“你还不谢别人?”

  猫脸人的绿眼闪闪烁烁。

  陆小凤道:“你那几个伙伴虽然是帮手,但你们终究还是会去争那杯酒的,有人替你免了许多麻烦,你还不道一声谢?”

  猫脸人惊疑道:“你?”

  陆小凤道:“错了,我这人喜欢听人道谢,可惜这件好事不是我做的。”

  猫脸人绿眼一闪。

  突然呆如泥人。

  河边又出现一个人。

  这人从暗中无声走出,又无声立住。

  一柄古剑斜背。

  一身白衣如雪。

  西门吹雪!

  猫脸人的两只绿跟发直。

  可怕的剑客。

  没听见一丝响动,那伏在暗中四名高手就死了。

  猫脸人的喷嚏是信号。

  动手的信号。

  可是没有动静。

  那四个人没听见。

  他们不聋。

  耳朵很正常。

  他们却没有动手。

  死人是听不见的。

  响炸雷也听不见。

  更不用说听那猫脸人鼻孔的爆响了。

  死人动不了手。

  连嘴皮都动不了半下。

  猫脸人的股已泛绿。

  不用去看,那四人绝对已死。

  没有一点疑问,

  西门吹雪走出来的地方。不会有活人。

  如果他不想让他们活着的话。

  本来猫脸人想碰碰运气。

  在陆小凤面前。

  可惜碰都没碰陆小凤一下。

  陆小凤也没碰一下那些江湖人,他们就变成了死鬼。

  猫脸人骇惧已极。

  脸绿得跟眼睛一样青幽幽的。

  陆小凤道:“你不去喝那杯酒吗?快去吧,不就只有你一个人做酒客了么?”

  夜色中响起一阵大笑。

  一个人张着大嘴,浑身抖动。

  临上带着恐惧,却又大笑不止。

  猫脸人。

  他恐惧已极。

  因为太恐惧,他反而忘了恐惧。

  暗夜中,一声极轻微又极飞速的“咝”响。

  一条极细极韧的东西飞向陆小凤。

  钓线。

  猫脸人手中的钓鱼杆舞成车轮。

  飞转的车轮一般圆。

  钓线一下飞直,象一条笔直的钢丝飞击陆小凤的面门。

  猫脸人一动手就是绝招。

  他无法不使出看家本事。

  面前立着的不是别人。

  谁也没有猫脸人那么明白。 

  但谁也没有猫脸人那么不明白。

  他加上那四位高手,也还只是个卵。

  击石之卵。

  而他现在孤单单一人,连卵都不是。

  只是吹向石头的一口气。

  猫脸人已经绝望。

  绝望的人往往都会有同样的举动。

  很愚蠢.又很勇敢的举动。

  垂死一击。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钓了半天鱼,连鱼的影子都没见到,岂不太亏?下河去捞一捞,可能还有点戏……”

  钓钱蛇芯般吐向他的脸。

  陆小凤的眼睛已感觉到那线头刺来的锋利之气。

  钓线没沾着他的眼。

  钓杆已经换了主人。

  新主人是陆小凤了。

  “扑通!”

  猫脸人已下水。

  他真的到河里去了。

  不得不去。

  不过不是捞鱼。

  现在就是鱼跳到手掌里,他也不会动它们一下。

  他只想捞一样东西。

  性命。

  暗夜中的河里,一个人在水中拚命地扑腾。

  他一下水时就下到了河心。

  两岸离得很远。

  他的水性不太好。 

  不知他能不能在河中将自己的那条性命捞起来。

  没有人关心。

  河里只有不绝的水响。

  岸边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但还有另外两样。

  两双眼睛。

  不过不是看着河里。

  在看自己。

  眼睛望着眼睛。

  一双很平常。

  一双是杏眼。

  平常的那双长在一张方方正正的脸庞上。

  方正人。

  他打量着那双杏眼。

  它是一个女人的。

  紫衣女人。

  方正人道:“马雅雅,你又在想什么?”

  马雅雅想了想,道:“我在想一个人。·

  方正人脸一变,道:“何掌门?”

  马雅雅点点头,杏眼瞥了他一眼。

  方正人沉声道:“你想怎样?’

  马雅雅道:‘我想他一个人在那幢白楼里呆了那么长时间,怕寂寞得要命吧?’

  方正人脸色严厉,道:“你少胡说!”

  马雅雅淡淡一笑,道:“我很想去把这个美男子从寂寞中救出来……”

  方正人道;“你别梦想打何掌门的主意,我方正人不是吃素的。”

  马雅雅道:“你当然不吃素,你又不是和尚。”

  方正人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马雅雅道:“没啥事。”

  方正人有些不耐烦了,道:“来了半天,你原来是在拿我开心?”

  马雅雅又一笑,道:“何掌门的大弟子,谁敢拿他开玩笑?”

  方正人道:“没事我就告辞了。” 

  马雅雅道:“我的确没事,只不过今晚我想去看看何君。”

  方正人阴郁地看了她一眼,道:“我方正人是不会放任何人进去的。”

  马雅雅淡淡道:“不见得吧?”

  方正人道:“你不相信?”

  马雅雅道:“有三个人要进白楼,你方正人是挡不住的。”

  方正人道:“你也算一个?”

  马雅雅道:“不是。”

  方正人道:“是谁?”

  马雅雅伸出三个白葱似的指头,在方正人脸前晃了晃,道:“一个长四条眉毛的,一个白得象冰雪的,还有一个——’

  方正人道:“一个瞎子。”

  马雅雅道:“看来你还是个明白人。’

  方正人道:“陆小凤,西门吹雪,花满楼,三人天下无敌,但我并不担心他们。”

  马雅雅道:“因为凌波已说动陆小凤?”

  方正人点了一下头。

  马雅雅道:“万一何君那里有动静呢?”

  方正人道:“他们还是不会进去的,我想。”

  马雅雅道:“为啥?”

  方正人道:“他们不知道何掌门做的事。”

  马雅雅道:“那三人不是天下大傻瓜,连小傻瓜都离他们有十万八千里远。”

  方正人道:“不用你操心。”

  马雅雅道:“怎么了?”

  方正人沉默不言。

  马雅雅望了望星空,懒懒道:“反正我是要进楼去。”

  方正人冷静道:“反正我方正人是不会放任何人进去的。” 

  马雅雅晃了晃头,长发在暗夜中飘荡,慢声道:“走着瞧。”

  方正人点头道:”好吧,走着瞧,我方正人不是吃素的。”

  说完人就消失在夜色中。

  马雅雅望着他的背影,一腔古怪的神情。

  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一会儿,河边空无一人。

  河面很平静。

  山间很平静。  

  天地之间很平静。

  平静的夜晚。

  一切都很平静。

  会永远平静下去么? 

  有平静就有喧闹。

  一如有男就有女,有明就有暗。

  如此简单。

  如此玄妙。

  没人能真正懂。

  即使能真懂,也没有时间。

  对有些人来说,剩下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

  很不多。

  性命只能以分钟来计算了。

  至少白楼周围的人是如此。

  十几条黑影正在宅墙下窜来扑去。

  飞蛾一般。

  看守何家白楼的四个人已与这些飞蛾绞杀在一处。

  四人是何家的仆人。

  每人手持长剑,与急得红眼的夜客厮杀。

  黑暗中不时有哼哼闷吟,不时有黑影倒在地上。

  再也没爬起来。

  四把长剑有无穷的威力,吞噬着一个个生命。

  夜客中有人急眼了。

  一个瘦子。

  他是这帮夜客的首领。

  何家四仆人的长剑象铁墙一般遏止了众人的攻势。

  瘦子夜客先是在后面观战,现在却不由冷笑几声。

  耐不住了。

  瘦子夜客往地上蹲了蹲。

  夜空中掠起一道飞影。

  “嚓!嚓!”

  两声脆响。

  何家两名仆人手中长剑断为两截。

  没人看清那瘦子夜客用的甚么兵器。

  只见他在空中双臂一张,饿鹰般扑向两个仆人。

  两声闷哼。

  两个仆人的口,中喷出一线红色。

  鲜血。

  另外两名仆人一见,剑光闪了几闪,几名夜客倒下。

  刚要纵过来,没死的夜客又涌向宅墙下。

  这两名仆人急忙一退,又接住了夜客们伸来的奇刀怪器。

  受伤的二仆身子晃了晃,两人在夜色中相互望了一下。

  突然一高一低。

  半空中飘起两道影子。

  瘦子夜客蹲在墙下,正要飞身而起,忽然空中飘来两股血风。

  他心头一懔。

  两只手筋骨暴绽,一缩一伸,向头上两边电闪般拍去。 

  低空中爆出一声闷响.

  甚么东西碎裂了。

  三颗头颅。 

  几乎同时碎裂。

  瘦子夜客的两只铁掌拍到二仆脑袋的同一要那,对方的四只大手也一齐拍在他的头上。

  头骨在夜色中脆响。 

  令人胆寒!

  另外两个仆人一听那响声,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长剑霍霍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光芒。

  黑暗中传出阵阵闷哼。

  夜客们抵挡不住了。

  有几条黑影偷偷逃进暗夜中去了。

  剩下的几名夜客,很快就做了剑下鬼。

  两名仆人抬头望了望身后的白楼,同时吁出一口气,

  脸色依然苍白。

  可怕的夜晚。

  刚才的血战,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过一两个时辰,这许多的人就成了夜鬼。

  只有他们两人还活着。

  可惜也没活多久。

  两名仆人刚喘了一口气,就有一个黑影从暗处走出来。

  走得很慢。

  慢得象一个夜游的盲人。

  两名仆人却立刻看出了不妙。

  那黑影是冲他们来的。

  二人眼睛一亮,手将长剑握得更紧。

  那黑影在离他们一丈远的地方立下,一声不响地看着他们。

  两仆人也沉默地注视着那黑影。

  死寂。

  充满他们之间的,是死亡一般的寂静。

  黑影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对他还是那么忠心?”

  两名仆人浑身一颤。 

  脸白如纸。

  想要张口说话,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黑影巨蝠一般扑向两名仆人。 

  暗黑中只听见两声轻响。

  很轻的响动。

  轻得象利刃透纸一般。

  黑影从暗中出现,慢慢消失在夜中。

  两名仆人的胸膛上都插着一把剑。

  自己的剑。

  当然不是他们自己插的。

  黑影人。 

  他让仆人用自己的剑杀死了自己。

  两名仆人摇晃着身子。

  其中一个轻轻嘟囔道:“是他……”

  只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

  随后一头栽到地上。

  两人再也没有一点声息。

  夏夜的天空。 

  星汉浮游。

  远远的山峦们沉默着。

  隐隐绰绰地立着的白楼,如暗夜中的一个惨白的故事。 

  的确有人在讲说故事。

  一幢楼的故事。

  在屋里。

  不在是白楼。

  在山上。

  那座小小的敲钟人住的小土庙里。 

  讲故事的是老伯。

  敲钟人老伯。

  屋里两个听故事的人。

  陆小凤很专心。

  眼神却有些古怪。

  不住地打量另外一个听故事的人。

  这人他认识。

  不仅是认识。

  比认识还耍多得多。

  那人是花满楼。

  陆小凤就是被花满楼带到这小土庙里来的。

  在河边上人下河捞鱼之时,陆小凤就知道花满楼也已经来了马寨。

  找到花满楼没费一点功夫。

  半点也没有。 

  花满楼就坐在路口等着他们,似乎早就知道他们要走那条路。

  见着陆小凤,花满楼就要他去小土庙。

  去听故事。 

  楼的故事。 

  陆小凤吃了一惊.道:“听谁讲?”

  花满楼道:“马老伯。”

  陆小凤道:“敲钟人?”

  花满楼微笑了一下,道:“不错。”

  陆小凤道:“你怎么会知道老伯有这个故事?”

  花满楼又笑了一下,道:“这是秘密。”

  陆小凤道;“不能说的秘密?”

  花满楼道:“至少我不说。”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秘密当然不能说,说了就不秘密了。”

  花满楼道:“秘密也会变成不秘密的。”

  陆小凤道:“但有些却是永远的秘密。”

  花满楼道:“有些却恰恰相反。”

  陆小凤喜欢听故事。

  所以最后还是坐在了小土庙里。

  但他仍暗暗惊奇。

  花满楼怎么知道敲钟老伯的?

  这份惊奇并没有维持多久。

  的确,秘密一旦被说出来,就不再是秘密了。

  这是小孩子也懂的道理。

  老伯说出了那个秘密。

  第一句话就说出了。

  老伯看着花满楼,道:“你就是江南花家七童?”

  花满楼道:“是的。”

  老伯叹道:“我与令尊相识之时,你还只是个六岁小童,很安静的小孩子。”

  花满楼含笑点点头。

  陆小凤也不由点点头。

  花满楼的话应验了。

  老伯道:“没想在这么多年后,我们在此处相见。”

  花满楼道:“人世间说来广大,其实有时也很小。”

  老伯道:“不错。”

  沉吟了一会儿,他又道:“你既然知道老伯,也该知道何家的故事了。”

  花满楼道:“离离派很神秘,家父知道你和何君的父亲都是离离派中人,其他也不太清楚……”

  老伯伯点点头,道:“令尊是极有涵养之人,从不打听别人的秘密,何况离离派本来就是江湖中神秘的一支……”

  花满楼道:“家父很敬重你们的为人。”

  老伯伯点点头,道:“我也敬重他,这是我们不问身世都相往来的原因。”

  花满楼道:“友情实在是动人的东西。”

  老伯却陷入沉思,过了很久.才叹道:“友情有时实在又是一种重负。”

  花满楼道:“因为责任感?”

  老伯道:“是的。”

  花满楼道:“老伯是个太真诚的人。”

  老伯摇摇头,道:“真诚的人是不该把友情当作负担的。”

  花满楼道:“不真诚的人,就不会将友情当成一回事。”

  老伯伯想了一会儿,道:“也许是这样吧。”

  花满楼道:“我敢肯定老伯的确是这样。”

  老伯道:“为啥?”

  花满楼道:“老伯是在为何君操心,而且一直是如此。”

  老伯的脸上顿时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缓缓地点了点头,道:“他父亲辞世前,把他托交给了我。”

  花满楼道:“照看那么大的人,实在是很累的事。”

  老伯道:“这孩子天资不错,可惜性格有些古怪,我常常摸不清他的心思……”

  花满楼叹道:“了解一个人,是一件比杀死一个人还要困难得不知多少的事。”

  老伯点点头,缓缓道:“这可能跟何家的祖先有点关系。”

  花满楼道:“祖上?” 

  老伯道:“何家并不是汉人。”

  花满楼怔住。

  陆小凤眨了眨眼。

  他听得实在有趣。

  看那副神情,花满楼和老伯的谈话使他很开心。

  一种心领神会的开心。

  老伯继续道:“何家祖上是很远的南方的白族中的一支,在他爷爷那一辈,就北迁到汉人居住的地区生活……”

  花满楼道:“听说他祖上就有修楼拆楼又修又拆的习惯。”

  老伯道:“是的。这是离离派的掌门人必须会做的一件事。”

  花满楼道:“不停地修楼?”

  老伯道:“是的。”

  语调变得很沉郁。

  夜色沉沉。

  小土庙外的那口古钟沉沉地悬在那棵巨人般的古树上。

  悬在沉沉的黑暗中。

  它似乎知道很多故事。

  却一个也不说。

  它知道一幢楼的故事么? 

  不知道。

  不知道它知道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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