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西门吹雪花满楼》第三部 席天龙之谜

第一章

          

  沈大江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是他十一天来第一次笑。

  古城的日午很静,蜿蜒如园林曲径的街巷中,几乎不见行人。

  古旧的楼阁,和古城墙上高耸的城楼,被阳光照耀得白亮亮的,很刺眼.

  沈大江乘坐的黑色轻便马车,在光阴斑驳的街上哒哒地跑着。

  马蹄声很响亮。

  马车转进一条深深的巷道。

  巷道尽头出现一座大宅,白墙掩映在槐树荫中。

  大宅两扇漆黑的大门向里并著,一堵红色的照壁隐去了宅里的一切,门两边各蹲着一只石狮子,永远沉默着。 

  门旁还蹲着一个人。 

  一个干瘦老头,衣衫破烂地坐在左边白墙下的树荫中。

  浑浊的双眼直呆呆望着无云的天空,嘴微张着,一动不动,似在回想那已消逝很久远的旧事。

  黑色马车在一片蝉声中,停在大宅门前空地上。

  沈大江瞧瞧大宅,脸上笑意又露出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再走出这座大宅时,那件事就结束了。

  那件事十一天来恶梦般缠绕着他。

  十一天中他都阴沉沉的,没有笑过一次。

  不但他没笑过,连他府上的仆人们也没笑过,说话都很小声。

  现在他的心情却很愉快。

  他从马车中跳下来时,看见那发呆的老叫花子,笑了一下,便走进大宅的门。

  绕过那堵红色照壁,院子中间是一条石板道,直通高大堂屋前的台阶。

  堂屋的门开着,左右两边上房的朱红漆木窗子都开着。

  几株高大的槐树,将院子遮蔽得很阴凉,一点也觉不出外面那种酷热。

  沈大江走上台阶,在堂屋门口立下。

  他微笑着,双手拱拳,向堂屋里的人行礼招呼。

  堂屋正中的黑漆大木椅上,坐着一位面如重枣,满头银发的老者,正张目向天,似在沉思。

  老者是这座大宅的主人。 

  沈大江是专程来找这位主人的。

  这主人是老前辈,而且关系到沈大江能不能从那件事中摆脱出来,所以沈大江在主人还没看见自己时,便先很客气地先行礼再招呼。

  沈大江却没能行完礼。

  他那又筋骨凸露的大手,还没来得把拱成礼,便悬在空中。

  他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黑木椅上的老主人。

  一阵颤栗掠过他的全身。

  沈大江本来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

  他以飞镖绝技闻名。

  精铁飞镖带着一绺红丝穗,从沈大江手中射出,说点中苍蝇的眼睛,绝不会刺中翅膀。

  别人的暗器打来,不管有多快,不管有多小,沈大江都能用他的飞镖将对方的暗器击落。

  他曾与一位剑客交手,对方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剑八仙华义最得意的弟子卢少杰。

  卢少杰的梅花剑招一发,剑尖闪动如四处绽放的梅花,很多人一交手便被这把剑在身上点上几朵血红的梅花洞。

  但在卢少杰剑招刚发时,沈大江便让对方的剑尖不但没闪出梅花,反而歪向一旁,将旁边观战的同道的衣服刺了一个洞。 

  沈大江当时就只发了一只铁镖。

  铁镖的尖头恰好点中卢少杰的剑尖。

  卢少杰只觉得铁镖点中剑尖时,一股异常古怪的大力传来,迫得他剑尖偏向,且无法收招,险些伤了旁人。

  那时卢少杰才懂得,飞镖王沈大江的本事并不是徒有虚名的。

  沈大江的飞镖很霸道,但却是一个很敦厚义气之人。

  霸道的飞镖绝技使他名噪江湖。

  侠骨柔肠却使他赢得了一位江湖美女子的倾心。那女子为了做他的妻子,甘心情愿地放弃了江湖生涯,温温顺顺地在沈府上做着贤淑的沈夫人。

  从此江湖上也难见飞镖王的身影了。

  沈大江太爱自己的美妻了,他不忍让她困自己而守寂寞,就连想一想这种念头,他都无法接受,于是谈了江湖盛气,只在家中与柔美的妻子过着温馨舒服日子。

  夫妻俩恩爱备至,一方要有一天没见着对方,都会失魂落魄得让人心痛不已。

  沈府的大大小小的仆人们都因此异常敬重自己的主人和主妇。 

  有些日子过得很和美夫妻,总是很奇怪地会使旁人生出敬重之心。

  沈大江在快乐之余,总会在心中暗自祈祷,请老天能让他们夫妻二人这样白头偕老。 

  而他次出门,就是为了让自己幸福的日子能继续下去。

  于是他必须来拜访华义。

  华义是卢少杰的师父。

  那次交手并没有使两人反目,卢少杰却成了飞镖王的朋友。

  沈大江也通过卢少杰结识了其师父八仙剑华义。

  华义此刻正坐在堂屋正中的黑木椅上。

  华义无声无息,很平静。

  他已经死了。

  飞镖王沈大江刚立在门口,一股血腥气直冲脑门,他锐利的目光便一下发现老主人的身上有一异样之处。

  华义的喉间,有一星红点。

  一望便知那是一位功夫极高的对手使出一击。

  沈大江脸色变得紫黑。

  他慢慢转动视线,环视屋内,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在被杀死以前,一向交游很广的老主人显然正在会客。

  屋中还有四位客人。

  四位死客人。

  他们原来都坐在各自的椅子上,现在却东倒西歪。

  靠老主人八仙剑华义左边而坐的,是一白脸中年男子,仰身倒在木椅上,脖子上有一道两寸长的血口,划破的喉咙淌出的鲜血已凝成暗红团块。背后墙壁上依立着一杆白亮亮的银枪。

  他旁边的地上,一个着红色紧身衣的女人跌坐在地上,头歪靠在后面的椅子上,双手紧握着两条很漂亮的软练花鞭,胸脯却被洞穿,已将半个身子染得血红。

  右边的椅子却是空空的。

  原来坐在椅子上的人,此时都倒在地上。

  地上还有四只血淋淋的断手。

  其中一只断手握着一把镶着宝石的短刀。

  它的主人显然是躺在地上的那个瘦长的青年,他的喉咙也被划得血口洞开。

  青年旁边倒着的是一位满脸浓须的中年大汉,两只光秃秃的手腕显然表明地上那两只很厚很大的手,本来是长在那粗壮手腕上的,大汉的胸口也被戳开了一个血糊糊的窟窿。

  沈大江立刻明白那杀手是怎样动手的。

  他一纵,到了堂屋后门。

  他立刻倒吸一口冷气。 

  堂屋后面是座花园。

  假山花草间,七歪八倒地躺着七八具血糊糊的尸体。

  从服饰上能看出他们是华府的仆人。

  沈大江脸如青铁,施展轻功,飞快地在左右上房、厢房和花园后面的后房巡视了一圈。

  当他扑出大门时,双目已经血红。  

  外面依然一片静谧,只有蝉声噪得如针刺耳般难受。

  坐在门边的烂衫老头已不见人影。

  突然,他的目光盯在马车前的地上。

  血红的目光似乎要将那地面盯出一条缝来。

  地上自然投有开缝。

  只有五只鹅。

  五只洁白的鹅。

  用一块四色玛瑙雕琢而成的玉鹅。

  鹅身是用玛瑙料坯上的白色部分琢成,红色雕成了头上朱冠和丹嘴,灰色做成食盆,黑灰色是盆中的杂食。

  家产万贯的沈大江,识得那地上的玉鹅是一件奇珍罕见的玉器。

  但是,他不是被这件珍奇惊住。

  他的眼睛盯住的是一张纸。

  压在玉鹅下面的一张纸。

  沈大江扑到马车前,抓起玉鹅和那张纸。

  纸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沈大江看清那几个字后,身子不由又抖了一下。

  飞镖王沈大江不到一袋烟功夫,已两次发抖。

  这说明什么?

  只说明一件事。

  飞镖王知道遇上了一个可怕的高手。

  生平第一次遇见。

  沈大江用那张纸将玉鹅一裹,塞入怀中,飞上马车。

  马车飞出长长的巷道,折上大街,向西一路狂奔而去。

  群山中的古城炎热,寂静。

  夏天的日午,是汲有人轻易出门上街的。

  街上少见人影。

  人都呆在家中,呆在家中的阴凉之处。

  西边靠近城墙处,圆起一座小山丘。

  小山丘上耸立着一座山庄。

  满山的树林将山庄掩映得幽凉。

  在这种地方修筑山庄的人,不是达官,就是富人。

  在这种山庄消夏,自然是很惬意的事。

  席天龙是山庄的主人。

  他自然是个很有钱的人。

  他也很惬意地坐在荷花池上的凉亭中。

  碧绿的荷叶间,蜿蜒着朱红的九曲回桥。

  荷池上凉风悠悠,轻摇着粉红的莲花,洁白的莲花。

  席天龙感到惬意,也因为他在喝酒。

  和一位很好的朋友喝酒。

  一个人不想外出时,有人在旁边陪着喝酒神聊,是很快乐的事情。

  如果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在一起喝酒,那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了。

  席天龙单手把杯,瘦削的脸上微笑着。

  微笑使身材瘦削挺拔的席天龙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一种女人见了就很难抗拒的魅力。

  有钱的男人,很容易博得女人的喜欢。

  很英俊男人,不消说也很容易讨女人的喜欢。

  如果恰好一个男人既很有钱又很英俊,那又会发生什么呢?

  只会发生一件事。

  什么事?

  不断的风流韵事。

  这样的男人身边总不停变换着各种各样的女人。

  虽然是各种各样,但又都有一点相同。

  只有一点。

  很漂亮。

  除了这一点外,那些女人们便再没有相同之处了。

  一样漂亮的女人总有不同万千的风情。

  但即使怀中总是有不同的漂亮女人,那有钱的漂亮男人有时也会厌倦。

  男人一厌倦,往往就去找同性朋友解闷。

  糖吃腻了,就想吃咸食。

  世上没有比这更自然的事了。

  席天龙就恰恰是上面那种男人,也恰恰正处于上面那种状态。

  坐在对面的那男人,也是跟他一样的男人。

  只不过他没有席天龙那么瘦削,也没有象后者那样修筑一座豪华山庄。

  所以两人心情都十分愉快。

  心情愉快,酒自然也喝得很快。

  何况喝的不是从城中最好的酒店买来的最贵的竹叶青。

  凉亭里的十个青花瓷坛很快就空了。

  席天龙站了起来。

  他准备去储藏室取酒。

  对面的男人微笑道:“独孤山庄真正是名副其实极了。”

  席天龙道:“你有何感慨?”

  那人道:“庄主宁肯自己去取酒,也不愿使唤仆人。”

  席天龙将桌上那最后一杯酒喝下,也笑道:“有时候我的确不喜欢仆人之类的人物在旁边。”

  那人道;“跟女人在一起的时候呢?也不喜欢?”

  席天龙笑道:“不,恰好相反。”

  那人哈哈一笑,道:“因为那时就最不愿一心二用了。”

  席天龙微笑着点点头,离开了小酒桌。

  但他没有离开凉亭。

  来不及离开。

  只听“啪”的一声。

  一件东西钉在了朱红的亭柱上。

  那与席天龙喝酒的人头也不回地叹了一声道:“不愧是飞镖王。”

  只听席天龙在后边平静道;“的确。”

  那朱红亭柱上贴着一张纸。

  说是贴着,是因为那钉纸的飞镖已整个没入亭柱,只有那绺红丝穗露了一点点在外面。

  远远看去,就真是一张有点破损伪纸直接贴在了柱子上。

  能发出这等霸道飞镖的,自然只有一个人。

  飞镖王沈大江。

  他立在回桥中段的栏杆上。

  他听出了坐在酒桌旁那人的声音,不由一怔,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那人仍不回头,淡淡道:“飞镖王交朋友吗?”

  沈大江一道:“江湖中人谁能不交几个朋友?”

  那人道:“交了朋友有什么事会自然而然出现呢?”

  沈大江道:“当然就会象你们这样饮酒聊天。”

  那人似乎笑了,道:“那你就不该有开始那个疑问丁。”

  沈大江冷冷道:“可惜,我却有另外一个疑问!”

  那人道;“什么疑问?”

  沈大江手远远一指,道:“你看看那亭柱上的纸条就知道了。”

  那人突然不动,半晌未说话,但仍未回头,过了一会儿,道:“又有谁被暗杀了?”

  沈大江怔,没有说话。

  那人叹了一口气,道:“那纸条不用看,一定又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那人道:“就是现在站在你面前那人的姓名,三个字的姓名。”

  沈大江呆了呆,叹道:“唉,陆小凤果然不愧是陆小风。”

  一直微笑着的席天龙这时开口道:“无事不知无事不晓的陆小凤。”

  一直坐着的那人这时转身站起来。

  果然是陆小凤。

  脸上那两道胡子自然很象眉毛,两条眉毛又自然很象胡子。

  陆小凤此时神情很有些肃穆,道:“你知道谁被杀死了?”

  沈大江道:“华府的主人。”

  陆小凤动容道:“八仙剑华义?”

  沈大江点点头道:“不错。”

  陆小凤道:“他怎么死的?”

  沈大江道:“死在宅第堂屋中。” 

  陆小凤道:“什么时候?”

  沈大江沉吟了一下,道:“从血迹判断,大概是在一个时辰以前。”

  陆小凤道:“就死了八仙剑一人?”

  沈大江脸色一下变得很阴沉道:“他全家人,加上仆人,一共十一人,都被杀死了,一个不留。”

  陆小凤道:“全家?”

  沈大江道:“还要加上四位客人。”

  陆小凤道:“四位客人?”

  沈大江语气很低沉,缓缓道:“神金刚罗汉群,追魂银枪董崇威、双花银鞭习韵华夫妻,一刀客漆仁。”

  两个听者脸上立刻布满震惊之色。

  五个死者中,八仙剑华义是早已名满江湖的前辈。

  其余四位,也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五人同时毙命,显然是没来得及出手就已被击中。

  陆小凤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沈大江道:“因为我妻子的事。”

  陆小凤道:“迷魂夺魄常鹅?她怎么了?”

  沈大江黯道:“她被人绑架了。”

  陆小凤道:“什么缘故?”

  沈大江摇摇头,道:“不知道。”

  陆小凤道:“绑架她的人想干什么?”

  沈大江又摇摇头,道:“不知道,我外出回来才知一切,十一天后我才在后花园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让找去找八仙剑华义,说他能将妻子送还给我。”

  陆小凤道:“你却没想到找到都是死人。”

  沈大扛道:“有一个却不是。”

  陆小凤道:“谁?”

  沈大江道:“我在华府门前曾见到一个叫花子老头,坐在墙下犯傻。”

  陆小凤道:“再出来老头就不见了。”

  沈大江道:“是的,随后我就发现了那纸条,还有——”

  他掏出那玉鹅,飘到凉亭中,将它放在桌上。

  陆小凤和席天龙同时发出一声惊叹。

  席天龙叹道:“好一个巧夺天工!”

  陆小凤盯着那五只形态各异的白鹅,道:“千种玛瑙万种玉。一块颜色如此复杂的玛瑙被艺人完全用绝,变疵为美,也算是空前绝后了。”

  席天龙道:“而且这块玛瑙是四寸大小。”他低头将玉鹅细细打量一遍,指着鹅的黑色眼目道:“这肯定是巧用玛瑙本来的一条黑线妙琢而成。”

  陆小凤点点头,边看边道:“给两只站立嬉戏的鹅琢成双目后,那剩下的黑线再琢成三只鹅的双目就不够了,但艺人却又让另外的三只鹅或歪头鸣叫或偏头吃食,于是每只鹅就只须露出一只眼睛了,实在是天衣无缝。”

  席天龙抬头向沈大江道:“你在什么地方捡到这珍奇的?” 

  沈大江道;“在我马车前的地上,用来压那纸条的。”

  陆小凤直身道:“你见纸条,疑心独孤庄主是凶手?”

  沈大江道:“是,也不是。”

  陆小凤微笑道:“纸条上写着‘席天龙’三个字,总归是有牵连,所以是,但又无凭证,所以又算不是。”

  沈大江默默地点了点头。 

  陆小凤道:“但是的成份又大于不是的成份?”

  沈大江又点点头。

  陆小凤叹道:“你错了。”  

  沈大江一怔,道:‘你肯定?” 

  陆小凤道:“一个时辰以前到现在,独孤庄主都不孤独。”

  沈大江道:“他一直在与你陆小凤喝酒?”

  陆小凤道:“是的。”

  沈大江不说话了,抬头望着天空,半晌才喃喃自语道:“那么,宇条又表示什么呢?” 

  陆小凤道:“很简单。”

  沈大江收回目光,望着陆小凤的眼睛。

  陆小凤向席天龙点了一下,道:“有人正在陷害另一个人。”

  沈大江道:“陷害独孤庄主?”

  陆小凤道:“我之所以不看那字条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并不是我有何神算。”

  沈大江道:“这之前还发生过什么?”

  陆小凤道:“是的,一洞天唐乃恩和他的七个弟子也被杀死了。”

  沈大江动容道:“一洞天?”

  陆小凤点头道:“是的,就是那个用一根指头就能在人身上戳一个洞送人上西天的一洞天。”, 沈大江叹道:“一洞天的神指本来是有几分真功夫的啊!”

  陆小凤道:“一洞天虽然不能给每个人都戳个洞,但被他戳洞上天的高手也还是不少。”

  沈大江道:“在唐家庄园也发现了这样的字条?”他指指亭柱。

  陆小凤道:“除了一洞天师徒八人每人身上都有一个穿心洞外,就只剩下一张这样的字条了。”

  沈大江道:“那你听说后疑心了吗?”

  陆小凤看看一直微笑的席天龙,叹道:“我想疑心,所以就跑到独孤山庄来了,谁知一来,我连那想起疑心的念头也被打消了。”

  沈大江也长叹一声,低头道:“我真不该出那趟远门。”

  陆小凤道:“也许真是不该。”

  沈大江道:“有了常娥,我是很少进入江湖了,但有时还是免不了要走动走动,谁知偏偏这一次就出事了呢?”

  陆小凤道:“你妻子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沈大江道:“我外出了十天,回来听仆人说,夫人在我离家三天后便被人绑架了。”

  一阵难言的痛楚浮上这飞镖王方正的脸膛。

  陆小凤心里也有点难受,道:“常娥这样的女子本来就不多。”

  沈大江闭目道:“我都无法去想这些。我们两人为了尽情享受几年,甚至准备五年后才要孩子。”

  陆小凤道:“你们结婚三年了?”

  沈大江点点头,睁开眼睛,望着池中的荷花,感喟道:“永远无法忘记的三年,现在想来那简直等于我的一生,好象在三年之前,我飞镖王从来就不曾存在一样。”

  沈大江满脸痴痴的神情,浑身透出绝望和哀伤。

  陆小凤拍拍他的肩,道:“既然那人还在利用常娥支配你,说明常娥多半还活着,也许我们能让她活着回来。”

  沈大江不吭声,似对陆小凤的话一点也不感兴趣,又似根本没听见那番话一般。

  陆小凤很奇怪。

  奇怪马上就变成了惊谔。

  沈大江象一堆泥一样倒在地上。

  他双臂和那方方正正的脸庞突然变得紫黑。

  他浑身都已紫黑。

  陆小凤看着地上紫黑的尸体,眼神很古怪,很莫测。

  “嗖!”

  —阵轻风扬起。

  陆小凤已在荷塘之中,在荷叶之上三起三落。

  转眼间又飘回凉亭。

  两只红、绿蜻蜓在他的手指间“扑扑”煽动着翅膀挣扎。

  一会儿,红蜻蜒已不再动弹。

  红蜻蜓被摁在了凉亭柱上。

  绿蜻蜒却仍拚命挣扎。

  很快,它就从玉鹅身上飞走了。

  席天龙一直静静地站立着,望着远处.只听他轻声自语道:“来了,该来的都来了……”

  陆小凤闻声抬头,顺着席天龙的目光望过去。

  荷塘边的曲径上,一个白衣女人在飘飘忽忽地走动,如白日幻梦一般。

  衣袂飘飘。

  黑发飘飘。

  陆小凤眼瞳忽然紧缩。

  一声怪怪的笑。

  凉亭中已无陆小凤身影。

  一个轻飘飘的人影,在荷塘上疾速起落,直向对岸扑去。

  午风轻轻地吹拂。

  满池荷叶荡起一浪浪碧波,象晃动的天空。

  荷池中朱红的凉亭,此时空空如也了。

  城边小山丘上,独孤山庄很幽凉。

  白亮亮的街巷。

  一群破破烂烂的小乞丐,从树荫下懒洋洋地钻出来,歪歪倒倒地走在石板街道上。

  街道房屋忽然凹进去一段,在左右房屋之间腾出一处空旷地带。衣饰华美的男男女女不断从这里进进出出,很热闹。

  夹凹之处立着一幢小红楼。

  古城名头很响的小红楼。

  楼房的门朱红,窗朱红,外壁也朱红。

  它其实应该叫青楼。

  卖笑女子寄生的青楼。

  它大门上横挂的白底匾额上,怡恰就写着三个青色大字:云梦楼。

  如云如梦的青楼。

  既要如云如梦,就只有两种人出入楼上楼下。

  那两种人?

  漂亮的女人。

  有钱的男人。

  漂亮的女人不一定在青楼才有。

  没钱的男人却一定只有望着那幢小红楼叹气,不敢奢望能碰碰那些媚人的女子。

  世上有一种人,一听他们的名字,你就知道他们一定是没钱的人。

  至少是没多的钱。

  谁?

  乞丐。

  乞丐是世上最没钱的人。

  别说钱,有时候连吃的都没有。

  如果有钱还要做乞丐,那他就一定是有病,而不是因为乞丐能赚大把大把的钱。

  那群小乞丐自然没病。

  他们还没有另外一样东西。

  吃的。

  肚子里没东西,是无法在阴凉处舒舒服服消夏的。

  那会比站在毒日里暴晒还要难受百倍。

  想有吃的,就要有钱。

  除非你自己就是卖吃食的人。

  小乞丐们只是乞丐。

  而且是很小的乞丐。

  小乞丐们只好去找有钱人。

  城里有很多很有钱的人。

  他们却不肯去别处,只肯去云梦楼。

  云梦楼的确有很多有钱人。

  有钱并不见得就大方,就肯将钱随便出手。即使是高高在上的施舍,也不会。

  云梦楼的有钱人却很怪。

  小乞丐在朱红楼前的空地上蹲上半日,每个人总会得到几个铜板。

  几个铜板,就可以到东边的闹市小摊上,买到一张烧饼,一小块烧腊。

  云梦楼的有钱人比别处的有钱人大方得多。

  并不是他们钱太多,已多得不知该怎么用了。

  他们大方,只因为是男人。

  云梦楼的有钱男人。

  为什么?

  如果你是个男人。

  恰好又是个有钱的男人。

  那么,你到云梦楼去出入一次。

  只一次。

  你立刻就会明白了。

  男人在某个时候,总是很大方,出人意料地大方。

  什么时候?

  与女人在一起的时候。

  女人往往会使不太大方的男人也变得大方起来。

  只有一种例外。

  那女人恰好也是个吝啬婆。

  吝啬鬼和吝啬婆凑在一起,就会变成另外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鸡。

  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铁公鸡就是指把钱看成世上最重要的东西的人。

  最重要的东西自然最不肯轻;易给人。

  不过,这种人不太多。

  云梦楼几乎就投有。

  小乞丐们散落在红楼前空地中的树荫下,蹲坐在那些漂亮的厢式马车带篷马车中间,只等那些乘车的男女出现,使涌上去讨要。

  七八个小乞丐的肚子?象七八面响鼓一般咕咕的乱响。

  响得心烦意乱。

  于是,一个拖着鼻涕的小乞丐站了出来。

  他十一、二岁光景,一双眼睛却黑亮亮地乱转,显然比别的同伴多点灵巧劲儿。

  黑眼小乞丐抹抹鼻子上的粘稠物,又捞了捞松松垮垮的破裤子,向各处同伴叫道:“再等老子非饿死不行了,老子进去闯闯。”

  小乞丐都围到他身旁,吵吵嚷嚷争着要跟他去。

  黑眼小乞丐跟一瞪,道:“别吵,老子一人去就行了,人多反而不好。”

  小乞丐安静下来,敬佩地看着他们的头儿。

  黑眼小乞丐看见同伴的眼神,小身子陡生一股豪气,道:“等着老子。”

  说完便转身跑上小红楼前的石阶,泥鳅一般钻进大门洞消失了。

  小乞丐们又歪歪倒倒地坐在树荫下的石板地上。

  过了很久。

  云梦楼的大门静静的,难见有客人出入。

  客人们现在都愿意呆在房间里。

  小乞丐们眼巴巴望着大门。

  黑眼小乞丐还没出来。

  街上奔过四辆黑色马车,旋起一阵灼热的风尘。

  “啊——”

  突然马车队中传来一声惨叫。

  在日午阳光暴射的大街上,惨叫声显得分外恐怖。

  一个人被抛出了马车。

  一把剑也抛了出来。

  四辆马车黑色狂风般远遁。

  抛到街面上的人被奔车带得踉踉跄跄,一头栽倒在地上。

  那人再也没起来。

  地上一团血肉模糊。

  那人被抛出车时,已被砍掉了双臂。

  他脖颈间也血糊糊的。

  那把宽柄长剑在扔到地上时,震断成几截,散落在那团血肉周围,在阳光中闪着刺眼的亮光。

  云梦楼前的小乞丐们被大街上那恐怖景象吓得口瞪目呆。

  大街上又出现一个衣饰华贵的青年。

  他慢慢走到街中间,走到那堆血糊糊的尸首旁,一动不动地立住。

  看那神情,好象他是专门跟在马车后面看稀奇的。

  不然,象他这样显然很有身份的人,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跑到那死人面前去? 

  只听那青年叹了口气,抬起了头。

  一张年轻秀气的脸。

  他望了望白亮亮的日头。

  天空瓦蓝。

  没有一丝云彩。

  突然,空中又传来一声惨叫。

  叫声是从云梦楼上发出的。

  小乞丐们惊得一缩头,举头向上望去。

  一团东西已从失红的楼外空中落下。

  那团东西发出哀吟!

  小乞丐们一下明白了什么,呼地从地上跳起,向楼前奔去。

  没等他们跑到楼脚下,一个身影忽然已飘上半空,伸手一抄,落下地来。

  是那位很体面的华服青年。

  他手中挽抱着一团破烂衣服。

  破烂衣服中却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呻吟。

  那些小乞丐围了上来。

  果然是他们的小头儿。

  华服青年将黑眼小乞丐轻轻放到地上,摸了摸他的左臂,眉头不禁皱了皱。

  他双手不知怎么动了两下,随后微笑道:“好了。”

  黑眼小乞丐立即止住了呻吟,只睁大眼睛,呆呆望着自己的救命恩人。

  这小乞丐的眼中不是感激。

  他已经忘了感激。

  他感到的只是惊奇,极端的惊奇,随后立刻充满了极其崇拜的神情。

  旁边的小同伴拽了拽他的,衣服。黑眼少乞丐醒过来,倒头便拜。

  他头刚一低,便觉一只大手轻轻地搭在了他额头上。

  他没能磕成头。

  华服青年看着他,微笑道:“小家伙,你在楼上千了什么,被人弄断胳膊扔下来?”

  黑眼小乞丐张嘴道:“老子……”没说完,他就赶快收话头,看了周围的伙伴一眼,吐了一下舌头,又道:“我是去楼上做活。”

  华服青年道;“就是想去要点钱。”

  黑眼小乞丐点点头道:“那些男的女的都把自己关在客房里,外面没几个人,我就想去叩门……”

  华服青年微笑道:“然后就被人捉住扔了出来?”

  黑眼小乞丐道:“这里店主客人平时倒没这么凶。”

  华服青年道:“你做了什么?”

  黑眼小乞丐申辩道:“我没做什么。”

  然后他放低声音,继续道:“我是听见有间客房中传出了席大人的名字,就想去听听他们在说席大人什么,但没等我站好,就不知被谁给捉住了。”

  华服青年沉吟了一下,道:“你说的席大人,是独孤山庄的那个席大人?”

  黑眼小乞丐点点头,道:“是的。”

  华服青年道:“你这小家伙也认识什么大人?”

  黑眼小乞丐显得有些委屈,道:“当然认识。”

  华服青年道:“怎么认识的?是因为经常跟他碰在一起喝酒?”

  黑眼小乞丐不好意思地笑了,道:“那倒不是。只是我们经常在这里做活,席大人经常在红楼出入,每次他给的钱都要比别人多几个铜板,我们很喜欢他,一打听,自然就知道他是谁了,以后也就认识了。”

  说完,他又赶紧补充道:“当然,是我们认识他,不是他认识我们。”

  华服青年听了后抬头看着天空,沉思半晌,又道:“小家伙识字吗?”

  黑眼小乞丐道:“以前我在有钱人家当过几年书童。”

  华服青年笑了,站起身来,道:“好,你有没有胆子帮我做件事?”

  黑眼小乞丐忙道:“有,有胆子得要命。”

  华服青年笑道:“这事不会要你的命,小家伙,跟我来。”

  两人走到了街中间那死人跟前。

  华服青年指指那血尸的胸前,道:“你给我念念那纸条上面的字。”

  黑眼小乞丐满脸惊奇,道:“你不识字?”

  华服青年摸摸他的头,微微一笑,道:“你给我念念吧。”

  黑眼小乞丐一看那已染红的纸条,不由发出低低的惊呼。

  华服青年一听,道:“写的什么?”

  黑眼小乞丐道:“上面写的是席大人的名字!”

  华服青年脸上的笑容顿时不见了,只听他喃喃自语道;“席天龙?怎么又是他的名字……”

  黑眼小乞丐目不转睛地望著他,道:“席大人的名字怎么了?”

  华服青年脸上又恢复了平静的微笑,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一件事。”

  黑眼小乞丐道:“什么事?”

  华服青年道:“现在该付给你报酬。”

  说完,他掏出一锭纹银,放在黑眼小乞丐手中。

  黑眼小乞丐立刻傻眼了。

  他长了这么大,从来没有人给他这么多钱。

  这一锭银子,比他花过的钱加起来还要多,不知多多少倍。

  他不过是为眼前这体面的人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居然就给他这么多钱。

  何况这人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黑眼小乞丐呆呆地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一只手托着银锭,一只手不停地擦着鼻子。

  华服青年拉着黑眼小乞丐离开街中,回到云梦楼下。道:“你们这些小家伙大概快饿晕了,快去买些吃食吧。”

  话音刚落,有人就发出咕咕响声,好象在很快应答似的。

  那是肚子里的响声。

  黑眼小乞丐的肚子。

  华服青年忍不住笑了一下,摸摸小乞丐的头,就向西走去。

  小乞丐们呼地围了上来,看见黑眼小乞丐手中的银锭,都不由“啊”地叫了一声,惊得直咋舌。

  黑眼小乞丐望着华服青年的背影,想起了什么,将银锭往怀中一塞,拔腿追了上去。

  在那家绸布店前面,小家伙追上了那华服青年,拽住对方的衣角,抬头说了一句什么。

  华服青年想了想弯腰向他说了几句什么。

  黑眼小乞丐跳着跑了回来。

  破衣烂衫的小同伴将他拥住,七嘴八舌道:“嘿,你上去说些什么?一他告诉你什么?一快说快说!”

  黑跟小乞丐神秘兮兮地低声道:“他让我们以后不要去楼里乱窜……”

  众小乞丐喊道:“你跟他说了什么?”

  黑眼小乞丐道:“我问他叫什么名字?”

  众小乞丐齐道:“他叫什么?”

  黑眼小乞丐直起身子,望着街道尽头那个身影,道:“他说他姓花,鲜花的花。他是花大人。”

  小乞丐的语气里带着崇敬。

  是的,那是花满楼。

  花满楼也到古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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