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西门吹雪花满楼》第三部 席天龙之谜

第二章

  

  陆小凤不论到什么地方,身上总带着一叠银票,而且一出手就是五千两。

  他走进温柔窝的时候,自然带了一叠银票。

  但他每次出手却已不是五千两,而是五万两。

  他是来寻找刺激的。

  至少在进温柔窝的大门时,他对老板是这么说的。

  他已有半年多的时间没有来寺这种刺激了。

  在温柔窝,出手越大,刺激也就越大。

  陆小凤自然很懂这一点。

  不然他就不会一出手就是五万两银子了。

  温柔窝是赌房。

  城里最大的赌房。

  足有五丈宽的门面,开了三道大门。

  每道门前都高悬着两只大灯笼,很气振。

  沉沉夜色中,温柔窝门前点着的大灯笼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大厅里也亮得象白昼,喧闹如白昼。

  陆小凤坐在桌前,心情很愉快。

  大厅里飘荡着好闻的酒香,混合着脂粉味,赌桌上哗哗响过之后,便是银钱叮当的响声。

  奇妙的音响。

  陆小凤左右共有六个赌客。

  弧形长桌的里边,站着手持长竿的庄家。

  女庄家。

  陆小凤简直被这女人迷住了。

  她站在圈内,一双朗如秋星的明眸显得冰冷神秘,微微傲睥着众人。

  又一盘开始了。

  女庄家将笔直溜滑的长竿夹在臂下,拿着一墩纸牌,起到赌客桌前发牌。

  牌发得飞快。

  弧形桌边的七位赌客每人面前都放好了一张纸牌。

  陆小凤在她发到自己面前时,盯住她的手。

  那双手细长笔直,动作迅速而稳定。

  有这样一双手的女人,都有着坚定的内心。

  陆小凤小心翼翼的翻看了一下自己那攻牌的点数,是在虎牌。

  他迅速地瞥了周围人桌上的牌一眼,笑了一下,然后盯着圈内那很好看的女庄家。

  女庄家也从那墩牌中抽出一张,放在手中。

  陆小凤看了一眼她手中牌的背面一眼。

  女庄家站在圈内,一手持竿一手握牌,斜斜地站着,显出一副倦慵的神情,似乎她赢太多,已经对赢毫无兴趣,现在不是她要赢,而是别人自己硬要输一样。

  左首的三位赌客已报了自己押宝的数目,该轮到陆小风了。

  陆小凤掏出一个筹码放在桌上,微笑着报道:“我押五两。”

  右首的人也很快报了押数。

  女庄家仍那么懒洋洋地站在圈中。赌客们报完押,她将手中的牌一亮。

  她慢慢道:“天牌,全吃。”

  长竿一闪,桌上全部筹码都被划拉到桌子尽头的一只雕花大木盒里。

  第二次陆小凤得到一张猫牌,他依然押得很少,只十两银子。

  他全部银票买的筹码,还有二万多两,本来是够押几个大数的。但他相信自己已看出门道,就故意在自己要输时押小数,以让那女庄主明白他陆小凤并不是赌场上的傻瓜。

  摊牌后,做庄家的是人牌,赌客中有地牌天牌的赢了五千两,陆小凤和另外两人被庄主吃了。

  陆小凤端起面前的酒怀,一口喝尽,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女庄家依然懒洋洋的,看都不看他一眼。

  再押宝时,陆小凤看清自己手中是张地牌,再盯了一眼庄家手中的牌,心知自己这次一定能赢,便将几个筹码放到桌上,道:“押五千两。”

  最后还是陆小凤傻眼了。

  做庄家的是天牌。

  陆小凤明知自己没看错庄主的牌,但又不知道庄主是怎样让她手中出现天牌的。

  陆小凤心里有些气恼。

  看看那懒洋洋的女庄家,明白她已知道陆小凤看出了门道,就玩出了新花样,而这花样居然能骗过他陆小风!

  于是陆小凤开始全神贯注,非得掰倒庄家不行。

  可惜,他越是专心,输得越多,越快。

  几个回台下来,他的筹码已全部被吃尽。

  女庄家似乎知道他已无钱,留着披肩长发的头微微点了点,便有侍者上来,数给他值十万两的筹码。

  陆小凤心里一动,看了看她。

  女庄家突然开口,冷冰冰地道:“本店没有赊帐的规矩,另外有人已经替你掏钱买了筹码。”

  陆小凤也没问替他出睹资的是谁,反正有筹码就可以再享受一阵了。

  陆小凤心里却暗骂自己是个傻瓜,但这女家越是那么冷傲,越是激得他心里直痒痒,恨不得周围的人一下全都消失,好让自己跳进圈中去将这座冰山化掉。

  又赌了数个回合。

  陆小凤又成了穷光蛋。

  这次女庄家没有再让人送筹码来,而他身上别说有设有银子,就是半个铜板也摸不出来。

  陆小凤偏偏正赌得兴起,让他这时罢手,简直比要他命还难以忍受。

  女庄家手里持着长竿,淡淡地看着陆小凤抓耳挠腮,一声不吭,那神情似在等他自动离座而去,而不要那么不知趣。

  输得身上分文不剩,却还赖在赌桌旁不走,的确是很不知趣。

  陆小凤却偏偏就这么不知趣。

  他太想跟这迷人的女庄家斗下去了。

  他向女庄家陪着笑脸道:“能不能赊点帐?”

  女庄家道:“可以。”

  陆小凤喜道:“那……”

  话没说完,女庄家便打断道:“但有条件。”

  陆小凤道:“什么条件?”

  女庄家道:“必须有东西抵押。”

  陆小凤心里暗暗叫苦,心里转了转,道:“人能不能抵押?”

  女庄家摇摇头道:“不要人。”

  陆小凤道:“人不是最值钱吗?”

  女庄家道:“人不是钱,他只会花钱,用你做抵押,你还要吃饭穿衣,不但没抵上债,反而白白花了我们的钱,这蚀本买卖只有白痴才愿做。”

  陆小凤死皮赖脸道:“真不干?我可以为你们干活嘛。”

  女庄家道:“除非你能做一件事,不然怎么也没用。”

  陆小凤道:“能让我做什么事?去杀人?”

  女庄家摇摇头,道:“不是。”

  陆小凤道:“那做什么?”

  女庄家忽然淡淡一笑,道;“除非你能造钱。”

  陆小凤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女庄家的话令人语塞,而是她那一笑。

  那一笑令陆小凤不由颤栗了一下,几乎无法自持。

  一个从来就冷傲如冰霜的美人,突然因为什么破颜一笑,那简直就象吹动池水第一缕春风,冬日寒屋中突然射进的一片阳光一样,足以令任何人心神荡漾不已。

  可惜那一笑消逝得太快,只是在那冷俏的脸庞上闪了一下,没等陆小凤回过神来,她就又变成了一座冰山,冷冷道:“你想睹,我还不想做庄家了呢。”

  陆小凤一怔,不由道:“为什么?”

  女庄家道:“我还有事。”

  陆小凤忽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庄家看了看他,道:“难道你要去向老板告状不成?” 

  陆,小凤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女庄家道:“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陆小凤道:“不干什么,就是想知道。”

  女庄家淡淡道:“艾欢欢。”

  陆小凤叫道:“好极了。”

  艾欢欢道:“什么好极了?”

  陆小凤道:“你的名字。”

  艾欢欢道:“这名字好什么极子?”

  陆小凤道:“因为它是个假名字。”

  艾欢欢秋星一般的眼睛亮了一下,满脸嘲讽之色,道:“怎么假了?”

  陆小凤道:“你不叫艾欢欢。”

  艾欢欢道:“那叫什么?”

  陆小凤笑道:“你一定叫艾冰冰,或者艾霜霜什么的。”

  艾欢欢却没笑,简直连要笑的意思都没有一点点,好象根本没听见陆小凤在说什么似的,仍旧冷冰冰地说道:“跟我来。”

  她将长竿递给一旁的侍者,转身走出赌桌圈,头也不回地向大门外走去。

  陆小凤本想问她要干什么,但终于还是没张嘴,只是起身离座,乖乖地跟在她后面。

  从语言中听得出,她的确是有事才叫他出去。

  女人有事找男人,如果她自己并不言明何事,男人最好不要当众问她有什么事。

  问了就只会得到一种结果。

  什么结果?

  不但得不到回答,反而会被她视为真正的傻瓜,不折不扣份量充足的傻瓜。

  陆小凤不想做这样的傻瓜,所以直到跟着艾欢欢走到温柔窝的大门外了,他也没问她有什么事。

  他很快发觉不会有什么好事。

  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的艾欢欢,会要了他的命。

  她自然是那种长腿细腰的女人,不然陆小凤就不会在此时暗骂自己没出息了。

  艾欢欢的俏脸总是结着冰霜,星眸也总是闪着清冷的光芒,但她的身子却奇妙地充满女性的柔情蜜意。

  灯影斑驳的夜色中,陆小凤从后面看着艾欢欢的腰背,发现她走路的姿势非常象一只夜行的猫,很轻柔,浑圆的身体曲线温顺地波动,好象在对看见它的人轻轻地诉说什么。

  陆小凤现在才算明白,艾欢欢之所以脸上总是没有表情,是因为她身体能表达的东西太多了,以至于不需要调动脸部肌肉来帮忙。

  那迷人背影就忽然停住了,飘来两个字:“到了。”

  依然冷冰冰的两个字。

  陆小凤抬头一看,他们已来到一条昏暗的巷子中。

  长长巷道的尽头,亮着一盏灯,昏黄的灯光只在周围的黑暗中染出一小团淡淡的光晕。

  晴朗的夜天中却浮着密密的星星。

  艾欢欢站在一间小屋前,一声不吭。

  小屋的窗户透出屋内的灯光。

  艾欢欢敲了敲窗户。

  屋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道:“请进。”

  艾欢欢没有进去,转身从陆小凤身旁擦过,很快就消失在巷道的出口。

  巷道的暗夜中隐隐约约浮来一般异香。

  陆小凤苦笑了一下。

  看来屋里人只是请他一个人进去。

  陆小凤推门进屋。

  屋子很小。

  有一桌,一灯,两把木椅。

  还有一个老头。

  相貌奇古的老头。

  一段精瘦如铁的躯干,顶着一颗大而圆的头颅,很象平民家墙壁上贴画中的老寿星的头。

  老寿头坐在屋角一把木椅上,见陆小凤进来,两只大眼睛转了一转,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陆小凤在另外一把椅子上坐下。

  老寿头两颊的肌肉动了动,道:“输光了?”

  陆小凤笑着点点头道:“一个子儿不剩。”

  老寿头道:“不错。”

  陆小凤看着他的眼睛道:“谁不错?”

  老寿头道:“你不错。”

  陆小凤道:“因为我输光了?”

  老寿头道:“还因为你看着那么多银子化成水,却还象没事人一样。”

  陆小凤道:“温柔窝实在厉害。”

  老寿头点点头,道:“温柔窝全都是女人做庄家,没有哪个男人不输。”

  陆小凤道:“男人跟女人相赌,输的时候多。”

  老寿头道:“尤其在温柔窝,男人更惨。”

  陆小凤道:“但也更够刺激。”

  老寿头道:“所以大名鼎鼎的陆小凤要输得精光,也就不奇怪了。” 

  陆小凤道:“一点也不。”

  老寿头道:“我要是你,就不会去温柔窝,而是去云梦楼了。”

  陆小凤道:“可惜我不是你。”

  老寿头道:“倒也是,不然今晚就不是我找你,而是你来找我了。”

  陆小凤道:“你很寂寞?”

  老寿头微微一怔,道:“不。” 

  陆小凤道:“我看你很寂寞。”

  老寿头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你要不寂寞,怎么会在替别人出了十万两赌资后,只是把人请到这屋里来聊天?”

  老寿头笑道:“你错了。”

  陆小凤道:“那笔赌资不是你出的?”

  老寿头道:“我也不是来找你聊天的。”

  陆小凤道:“我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

  老寿头道:“你马上就会看出来了。”

  话音未落,老寿头一只手往椅子后面一探,再往桌上一放。

  陆小凤跟睛不由一眯。

  一株三尺高的红珊瑚立在桌上。

  小屋中立刻生起一片美丽惊人的淡红光晕,朦朦胧胧的,散出一种珍玉特有的湿润清凉。

  陆小凤忽然叹了一口气。

  一直仰躺着注视他的老寿头,这时直起身来,盯着陆小凤的眼睛,慢声道:“你叹什么?”

  陆小凤道:“我叹有些人真是大傻瓜。”

  老寿头道:“你是说我。”

  陆小凤道:“你这时还不笨。”

  老寿头道:“我不聪明,但也不会去做傻瓜。”

  陆小凤看了他一眼,道:“你要不是傻瓜,怎么会让这东西出现在这里?”

  他用下颏点了点那株红珊瑚。

  老寿头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你知道它是何等稀罕之物?”

  老寿头道:“我知道得不多,只知道在海底长成这么一株珊瑚,要有上万年的时间。”

  陆小凤道:“而且它还是红珊瑚。”

  老寿头道:“是珊瑚中最名贵的一种。”

  陆小凤道:“有这么一株,家产万贯也不足道了。”

  老寿头道:“的确。”

  陆小凤道:“你是个很喜欢钱的人。”

  老寿头领首道:“不错。”

  陆小凤道:“我很想不通。”

  老寿头道:“有什么想不通?”

  陆小凤道:“你怎么不带着这玩艺儿远走高飞?”

  老寿头闭了一下眼,又打开那显然很厚重的眼皮,将眼光落在那红莹莹的珊瑚上,叹了一口气。

  陆小凤道:“现在后悔了?”

  老寿头摇摇头道:“不。”

  陆小凤道:“看来你并不是真的喜欢钱。”

  老寿头道:“你错了。”

  陆小凤道;“怎么又错了?”

  老寿头道:“有钱当然不错,假如有钱意味着要用命去换呢?”

  陆小凤道:“当然命比钱要贵。”

  老寿头道:“你是明白人。”

  陆小凤道:“你不敢,虽然很想?”

  老寿头道:“我要敢带走它,活不过三天。”

  陆小凤微微一笑,道:“那人很厉害?”

  老寿头道:“不然他怎么会把这种东西交给别人?”

  陆小凤道:“他要送给谁?”

  老寿头道:“自然不是这屋里的老头。”

  陆小凤道:“那笔赌资也是他让你出的?”

  老寿头道:“他给了我一张十万两的银票。”

  陆小凤道:“你是这城里黑道上的人?”

  老寿头道:“你眼力不错。”

  陆小凤道:“而且不是个小人物。”

  老寿头笑了一下,道:“不太小。”

  陆小凤道:“你这样的人也肯听命于人?”

  老寿头道:“我是一个喜欢钱的人。”

  陆小凤不语。

  老寿头道:“一个老头喜欢钱,很可以理解。”

  陆小凤道:“你相信钱能买到青春?”

  老寿头道:“我只相信一件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老寿头道:“有钱无青春,比无钱又无青春,要稍稍好一点。”

  陆小凤道:“所以为了钱,听命于人也是不错的差事。”

  老寿头道:“也不只是为钱。”

  陆小凤道:“还为啥?”

  老寿头道:“我的年纪虽然已不算小了,但还不想立刻就死。”

  陆小凤道:“尤其是死于别人刀下。”

  老寿头默默地点了点头。

  陆小凤道:“你知道那个人为什么送这玩艺儿给我?”

  老寿头道:“不知道。”

  陆小凤道:“你不知道?”

  老寿头摇摇头。

  陆小凤道:“我也不知道。”

  老寿头一怔,脸上满是疑云。

  陆小凤淡淡道:“连那人倒底是谁,我也一点不知道。”

  老寿头的眼里充满了惊谔。

  陆小,风道:“你身上不会还带着纸条之类的东西吧?”

  老寿头怔道:“怎么了?”

  陆小凤道:“如果有,你大概就活不过今天了。”

  老寿头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纸条上多半涂了点什么,说不定会要人命。”

  老寿头松了一口气,道:“那人没给我什么纸条。”

  陆小凤感到奇怪。

  老寿头道:“何况,要用毒来杀我,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陆小凤道:“看来那人很了解你。”

  老寿头道:“我却恰恰相反。”

  陆小凤道:“当然,他只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陆小凤看着他的脸。

  老寿头的眼中闪过一丝余悸,道:“他若想我子时死。我就活不过丑时。”

  陆小凤道:“假如你不照他的话办?”

  老寿头点了点头。

  陆小凤叹道:“看来你是很惜命的人。”

  老寿头道:“我是个老头。”

  陆小凤不解地望着他。

  老寿头说这话的语气,好象他并不是个老头,而是一个还渴望享受生活的少年。

  老寿头脸上浮出淡淡的笑意,道:“一个人年纪越大,越害怕死。老头比青年人更珍惜生命。”

  老寿头将那与身躯相比显得沉甸甸的大头慢慢抬起,站起身来,走到小屋的后窗前。

  陆小凤无声地注视着他。

  突然,老寿头双手在离窗半尺远的地方一张,紧闭着的后窗竟“啪”的一下应声打开。

  陆小凤陡然从椅子上跳起。

  他听到那“啪”的一声后面,紧跟着有一下极细微的“咝”声。

  晚了。

  老寿头那沉重的大脑袋一歪,人已向地上倒去,乍看上去,好象是他那精瘦的身躯最后不堪那颗大脑袋的重负,终于散架垮掉一样.

  陆小凤闪电般扑了出去。

  后窗的两扇活页兀自摇动不已。

  老寿头一动不动倒在地上,浑身紫黑。

  桌上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晃,将光影在地上死人身上抹来涂去。

  老寿头的喉间中了一颗毒针。

  见血封喉的毒针。

  老寿头的眼中却还残留着无比的惊谔。

  只有惊谔。

  他没来得及产生恐惧,就已经死了。

  屋外。夜色瓓珊。

  星光灿烂。

  等陆小凤从后窗回来时,他立刻发现小屋中又起了变化。

  前窗也被人打开了。

  桌上的那株红珊瑚已不见了。

  一双断臂却赫然摆在桌上!

  断臂上的血早已凝固,肌肉也有些萎缩了。

  那显然不是老寿头的手臂,而是另外一个人的。

  陆小凤的目光在近窗的墙壁上停住。

  一张纸条贴在上面。

  三个歪歪扭扭的宇。

  一看清那三个字,陆小凤立刻象被蛇咬了一口似的,纵身从窗口扑出。

  桌—上的油灯“呼”的一下灭了。

  夜色顷刻便淹没了小屋。

  巷道黑沉沉。

  死寂。

  一切在黑夜中发生的,总好象什么也投发生。

  艾欢欢觉得现在最幸福的事只有一件。

  在清凉的水中泡泡身子。

  紧身短衫贴着肌肤,汗津津的有些难受。

  温柔窝的大厅放了冰块消暑,但那么多人挤在一起,是没法子不出汗的。

  但想着那些输得口瞪目呆的男人,她就觉得很好笑,很舒服。

  男人有时候会变得很愚蠢。

  赌坊里的男人尤其如此。

  嗜赌的男人不仅仅是来求刺激。

  他们之所以坐在赌桌边,赌得天昏地黑,往往还因为抱着命运会照顾自己的念头。

  这次输了,就想着下一次可能会大赢大发。

  下一次输了,就希望着更下一次。

  一次次这么下来,直到变成穷光蛋。

  他们不懂得什么叫赌坊。

  赌坊就是变着法子将客人兜里的钱掏得干干净净的地方。只要踏进赌坊的门,你身上的钱,不管有多少,就已经不是你的了。

  艾欢欢走进一处幽静的住所。

  跟每天晚上回来一样,她在外间立下,褪掉紧身衣,进了澡间。

  大木缸中放满水后,艾欢欢泡了一会儿,便将水放掉,换上清水,然后在水中放了一点上等玫瑰香料。

  凉悠悠的水飘溢出沁人肺腑的芳香。

  艾欢欢觉得从头到脚有一种难于言说的舒畅,不由闭上了一双星眸。

  每天晚上,她总要这样闭目静静享受很久,直到肚子有些饿了,才肯出来。

  今天晚上也不例外。

  今晚却又例外了。

  澡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举着一只点亮的蜡烛走了进来。

  艾欢欢在澡缸中发出一声惊叫。

  那人一手举着蜡烛,一手却挡在蜡烛与脸之间,似挡风,又似不愿被人看见脸。

  澡间也有三只蜡烛。艾欢欢一人时不喜欢点灯。那人举烛走过去,一一点着。

  屋里顿时很亮。

  艾欢欢已经冷静下来,默不做声地注视着那不速之客一举一动。 

  那人举烛遮脸向澡缸走来,那样子好象澡缸里蹲着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只大蜡烛,一只还没点着的大蜡烛。

  艾欢欢一动不动。

  那只举着蜡烛的手离澡缸很近了,并慢慢向艾欢欢的脸庞伸过去。

  艾欢欢的小嘴突然一噘。

  “扑!”

  蜡烛灭了。

  几缕灰蓝透白的轻烟缭绕在空中.

  那人发出笑声,将举着的手放下了。

  艾欢欢立即从那两道眉毛似的胡子认出了那人,眼中闪过一星亮光,瞬即又寂灭,只是冷冷道:“你来干什么?难道想来讨回赌本不成?”

  陆小凤笑道:“什么赌本?”

  那副莫名其妙的样子装得很象,艾欢欢都有点疑心在温柔窝遇见的是不是眼前这人了。

  艾欢欢道:“没想到你已经是有儿子的人了。”

  陆小凤这次是真的有点莫名其妙了,道:“你在说什么?”

  艾欢欢道:“你要没有儿子,今晚在大厅里遇见的那人,怎么会那样象你?”

  陆小凤脸一苦。

  没等他开口,艾欢欢又淡淡道:“你的儿子还口口声声把我叫艾阿姨呢。”

  陆小凤一下惊呆了。

  这女人真是个说谎的天才!

  那句话明明连她自己都知道是在说谎,但她说出来却那么淡然,那么随意,象是忽然想起,不经意地提一句罢了。

  在一个不明底细的人听来,陆小凤有一个小陆小风,简直就是铁板上钉钉子的事了!

  陆小凤看着那白皙光滑的肩脖,很吃力才把视线移到她的脸上,笑笑道:“我认输,行不行?”

  艾欢欢板着脸道;“这里不是赌坊,没人论什么输赢。”

  陆小凤道:“不过我倒很想问问,你究竟用什么手法,把大牌都弄到自己手里?”

  艾欢欢道:“什么手法?”

  陆小凤道:“别蒙我。”

  艾欢欢道:“蒙你?”

  陆小凤道:“你明明认识别人手中发到了什么牌。”

  艾欢欢道:“你是说我们在牌上做了记号?”

  陆小凤道:“是的。”

  艾欢欢道:“你也看出来了?”

  陆小凤道:“是的。”

  艾欢欢道:“真的?”语气象个天真极了的小女孩。

  陆小凤得意地点点头,道:“反正不是煮的。”

  艾欢欢突然满脸冰霜,道:“那你怎么还输了,既然你那么聪明?”

  陆小凤一怔。

  他的确到现在还没弄清自己是怎么输了的。

  在赌桌边,他明明看出每张牌的背面都有一个记号,只是极难发现而已。

  能看清那记号的人,一定有一双比鹰眼还锐利的眼睛。

  而能记住每个记号所代表的牌底,用来赌博赢钱的人,一定有着超人的记忆力。

  澡缸里的女人是个中高手。

  陆小凤也能做到。

  但是陆小凤却始终弄不懂,他明明看见艾欢欢手中牌上的记号是某张牌,而她一亮底却又变成了另一张牌。

  陆小凤精通赌博。他从六七岁开始便已是一个小赌徒。

  他对掷骰相赌精通得不能再精了。什么铅骰子,水银骰子,在碗底装上吸铁石掷骰子,圈中所有把戏,他无一不晓,无一不精。

  谁也甭想骗他。

  可惜,他精通的只是掷骰子。

  翻牌比点的玩法他玩得很少。

  平常赌坊都不设此赌。

  偏偏温柔窝就是赌牌,而他陆小凤却没法将其中的底细完全弄明白。

  艾欢欢道:“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告诉你。”

  陆小凤道:“我知道?”

  艾欢欢道:“什么都告诉你了,我还靠什么赚钱?”

  陆小凤听了,突然伸了个懒腰,呻唤道:“好热,好热。” 

  艾欢欢道;“夏天不热,难道冬天热?”

  陆小凤道:“你知道夏天人们最想做而且做得取多的事是什么?”

  艾欢欢道:“这还不容易,洗澡呗。”

  陆小凤道:“对,洗澡,洗澡。”

  艾欢欢的眼里有了警戒之色,不吭声。

  陆小凤走到澡缸前,双臂高举,脱下了衣服,说道:“洗澡真舒服。”

  艾欢欢在澡缸里动了一下,道:“你难道要挤进来洗澡不成?”

  陆小凤点点头道:“难道只许女人洗,不许男人洗?”

  艾欢欢冷冷道:“你不能洗。”

  陆小凤一副傻呵呵的样子道:“为什么?”

  艾欢欢道:“你不是人。”

  陆小凤一听,乐了,道:“更好,更好。”说着手已把住了澡缸高高的边缘。

  艾欢欢的眼睛有些发直,但依然神色从容,道:‘你先别急。”

  陆小凤心里很佩服这女人的镇静力,将下颏搁在澡缸沿上,看着艾欢欢。道:“为什么?我很急,急得要命。”

  艾欢欢道:“你既然不是人了,还洗什么澡?”

  陆小凤道:“我不是人,是个动物行不行?”

  艾欢欢道:“随便你。”

  陆小凤道:“是动物,譬如是狗,牛之类,在这么热的天也要在水中滚两滚吧?”

  艾欢欢道:“那也不是跟人一起洗吧?”

  陆小凤傻呵呵地笑着,道:“我既然不是人,自然也不是男人,你还怕什么?”

  艾欢欢一时语塞。

  陆小凤双手握缸,将身子往上行了两下。

  艾欢欢一动不动地望着蹿上蹿下的陆小凤,忍不住道:“我看你就真不是个人,象只猫!

  陆小凤突然板脸道:“我不跟你绕圈子了,只问你一件事。”

  艾欢欢道:“啥事?”

  陆小凤道:“你认识那老寿头吗?”

  艾欢欢道:“他怎么了?”

  陆小凤道:“他被人杀死了。”

  艾欢欢不说话了,下意识地用下颏点了点水面,眼睛望着烛光,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只知道他是本地黑道上的人,其他就不知道了。”

  陆小凤道:“因为他不喜欢进赌坊?”

  艾欢欢道:“我熟识的人多半是赌客。”

  陆小凤道:“你怎么会知道他在那间小屋里等我?”

  艾欢欢道:“因为我恰好是你的庄家。”

  陆小凤道:“这又跟那老头又有什么关系?·

  艾欢欢道:“那老头指定要做你庄家的人去那里,然后掏了十万两银票替你买筹码,唯一的条件是……”

  陆小凤道:“要带我去那间屋子?”

  艾欢欢点点头。

  陆小凤觉得心里很苦,脸上露出恍惚的神情。

  艾欢欢看看他,道:“我想我洗的时间也够长了。”

  陆小凤醒悟过来,忙道:“美人该出浴了,这是幅很好看的画,但是一个男人死皮赖脸呆在旁边,那美人出浴图的确是没法看了。”

  说完,人已飘出门外。

  艾欢欢听得心中暗笑,望着陆小凤的背影,有些出神。

  夜风清凉。

  陆小凤坐在窗台上,一动不动。

  星空辽阔,高远。

  古城沉寂。

  想着这些日子频频出现的怪事,陆小凤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厌倦。

  江湖中总是永远是恐怖,永远有那血糊糊的死尸,断臂,毒杀,莫测的动机与险恶。

  他见得很多,又摆脱不了。

  也无法摆脱。

  每当出现稀奇古怪的凶案时,他会感到有些厌倦,但又更激起他强烈的好奇心与穷究真相的欲望。

  而这种欲望涌起时,他又隐隐感到厌烦。

  现在他只想着一件事。

  背后的屋里起了动静。

  随后屋内变得很明亮。

  陆小凤转身跳下窗台,不由呆了呆。

  艾欢欢穿着一件紫色的浴袍,长发用一条淡红丝绢束住拖在脑后,白嫩的颈脖裸露着。

  一双星眸闪动着打量他。

  眼中没有了冰气,但仍如秋水般明澈又不可捉摸。

  一阵淡淡却又沁人的芳香在屋中散发开来。

  香味还略带着一点清凉。

  冷美人的芳香。

  闻着屋中的异香,陆小凤顿时发现这夏夜其实很舒爽,很惬意。

  他不由叹了一口气,道:“唉,这样的夜晚要是不喝点酒,就太可惜了。”

  艾欢欢转身走进旁边一间屋子,抱出一只瓷坛。坛盖上放着两只酒怀。

  陆小凤闻见那酒香,很熟悉,是上等的竹叶青,不禁又惊又喜。

  他没料到真会有酒喝。

  而且还是他最喜欢的竹叶青。

  艾欢欢一边低头向杯中斟酒,一边道;“你吃惊吗?”

  陆小凤道:“有点,一点点。”

  艾欢欢将酒坛在旁边放好,和陆小凤各拿了一怀酒,道:“女人有时也会有喝一点酒的欲望。”

  陆小凤道:“很累或很烦的时候。”

  艾欢欢呷了一口酒,点点头。

  陆小凤一怀酒下肚,满嘴奇香,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有时也有快累垮了的感觉?”

  艾欢欢道:“只要不是石头,都会有的。”

  她的神态很平静。

  眼前这个女人,虽不象陆小凤那样一杯一杯而是一口一口地喝,但也喝了五六杯了。

  冷俏的脸庞也已慢慢爬上酡红,象一朵醉人的海棠。

  但是,她那双如星的美眸,却始终很沉静,看不见丝毫酒意。

  陆小凤真要疑心这杯中不是酒,而是清水了。

  屋里飘溢的酒的香味,又证明那疑心只是疑心,并不是事实,

  同样她丝毫没有表现出跟陆小凤这样的男人喝酒并不快乐,而只是虚与委蛇的应酬。

  相反,她还显得很舒心,能有一个人在旁边一同喝酒。

  她似乎只把陆小凤视为一个朋友,而不是一个男人。

  陆小凤正要开口对艾欢欢说什么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窗口有什物破空之声。

  他手臂一舒,揽住艾欢欢,闪电般纵向屋里的内门。

  窗口飞进几串东西,“啪啪啪”地掉落在屋内地上。

  当艾欢欢一眼看见那是什么东西时,不由闭上了眼,心里有些作呕。

  随即她觉得靠着自己的那个身子离开了。

  地上扔着几串血淋淋的东西。 

  八只人鼻子。

  四对人耳朵。

  八只脚掌。

  它们都用线串了起来!

  陆小凤不一会儿又从窗口闪了进来。

  显然那凶手进匿得很神速。

  艾欢欢直盯盯地看着地上的豁鼻断脚残耳,显出一种害怕与好奇相混的欲望。

  陆小凤呆呆地站着,很久一语不发。

  艾欢欢走过来,倒满一杯酒,递给陆小凤。

  陆小凤叹道:“看来我陆小凤出现在哪儿,哪儿就会有人用这些东西来侍候我了。”

  艾欢欢道:“是谁?”

  陆小凤道:“不知道。”

  艾欢欢想了一会儿,道:“这些事好象都是你出现在城里后,才连连发生的。”

  陆小凤道:“是的,好象有人专门要跟陆小凤过不去。”

  艾欢欢道:“那些死了的人你都认识吗?”

  陆小凤道:“有的认识,有的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艾欢欢道:“既然是与你作对,又怎么要去杀那些和你不相干的人?”

  陆小凤道:“我也不大明白。”

  艾欢欢道:“此事倒真有点古怪。”

  陆小凤想了想,道:“也许不古怪。”

  艾欢欢道:“不古怪?”

  陆小凤道:“那人大概对人陆小凤有点了解。”

  艾欢欢看着陆小凤的眼睛。

  陆小凤继续道:“我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

  艾欢欢道:“遇上这类事你就会去管?”

  陆小凤点点头,道:“这事看来也是管定了。”

  艾欢欢道:“但这并不是凶手的动机吧?”

  陆小凤道:“凶手究竟出于何种目的,现在还是个谜。”

  “扑!扑!”

  两响之后,屋子地上的断脚残耳已不见了。

  艾欢欢没来得及看清陆小凤的动作。

  陆小凤的身子动也没动,那杯酒还端在手上。

  陆小凤的脸上忽然露出很疲倦的神情。

  他道:“我现在真是想洗个澡,立刻睡上一觉。”

  艾欢欢道:“你去洗吧。”

  陆小凤泡在澡缸中,一种极舒服又疲累的感觉袭来。

  他觉得脑子里空空的。

  揉搓一阵,换上清水,又泡了一会儿,他便跨出了澡缸。

  当他一把拿起衣服时,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衣服下面有一条纸条。

  上面仍然是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那是陆小凤一见就头大如斗的三个字。

  这纸条显然是他进来之前就放在这里的。

  至少是在他追出窗外之时,有人来这里放了它。

  那人很聪明。

  将纸条放进澡间,早晚会有人发现的。

  而且没有危险,

  陆小凤明白,自己遇到了一个非常难对付的敌手。

  从已发生的事来看,这人动机不明,但显然是不会轻松住手的。

  这一系列事情中,还有一点很明确。

  凶手并不想要他陆小凤的命。

  陆小凤拣起纸条,一下一下地撕成碎片,扔在地上。

  居室里已空无一人。

  窗户已经,关好。

  床上的席子、枕头、大汗巾都被放得整整齐齐。

  屋里还留着那淡淡的香味。

  陆小凤忽然觉得虽靠过她的那半侧身子有些酸麻。

  那温软的感受已深深融入他的肌肤体内。

  陆小凤精神顿爽。

  他吹灭蜡烛,轻轻走到旁边的房间门前。

  侧耳一听,屋内没有太大的动静。

  伸手一推。

  门已从里面闩上了。

  陆小凤泄气地回到自己房间。

  占怪的美人。

  冰冷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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