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西门吹雪花满楼》第三部 席天龙之谜

第三章

 

  花满楼叹息道:“我们又在城中游荡了。”

  他坐在一把青藤长椅之中。

  听到叹息,陆小凤发现自己的朋友愈来愈变得喜欢思虑了,浑身透出沉思的意味。

  花满楼本来就是一个爱思索的人。

  处于不可见的黑暗之中的人,是会全力用脑子来建立世界的。

  花满楼又道:“我们在城中出现,杀戮也随之出现了。”

  陆小凤道:“你是说我们给江湖带来了血腥?”

  花满楼道:“嗜血是江湖人的天性。”

  陆小凤道:“也是人的天性,只不过江湖人干得更直接罢了。”

  花满楼点点头。

  陆小凤看着花满楼那满带沉思的面容,道:“你怎么说是我们带来了厮杀?”

  花满楼道:“我说的意思不是这样的。”

  陆小凤道:“哪是什么?”

  花满楼道:“我在想,也许是因为我们,江湖上的杀戮更多了。”

  陆小凤道:“你是说功夫高的人容易招来攻击,就象招风的大树?”

  花满楼道:“更残酷的是,它往往会牵连到无辜的人,他们多半是无意之中涉足在内的。”

  陆小凤道:“没有我们,江湖中照样会有武功高绝的人,他们照样会带来大屠杀。”

  花满楼道:“凭心而论,花满楼的功夫在江湖中如何?”

  陆小凤道:“至少是位列前几名。”

  花满楼道:“就是说,能打败花满楼的,只有几个人,很少很少的几个人?”

  陆小凤点点头,道:“那很少的几个人也不一定就能胜他。”

  花满楼道:“因为还要看当时的环境和状态如何?·

  陆小凤道:“是的。”

  花满楼道:“这样一个人,如果是个善人,是不是应该能让无辜者死得最少?”

  陆小凤道:“你有这个能力。”

  花满楼突然脸色阴沉,大声道:“花满楼绝没有这种能力,半点也没有!”

  陆小凤被惊呆了。

  与花满楼相识,已有十好几年了。

  在他的心目中,花家七童是个宽厚、谦和而又心思敏锐的朋友。

  他没有眼睛,却比常人更热爱生命中美好的东西。

  一想起花满楼,人们就会想起春天。

  他总是那么温厚,那么文雅,又总是那么乐观。

  他一生中遭遇过那么多残酷的东西,他的心中都没有生出仇恨这种感情。

  他只是感到忧伤。

  对大恶的人,也只是感到憎恶,而从来不是仇恨。

  这是一个心智很高的人。

  也是充满太多爱心的人。

  要让他为一件事一个人而怒发冲冠,很难。

  有多难?

  至少象要把花满楼变成上官飞燕那么难。

  上官飞燕是个女人。

  一个为了自己的快乐不择手段的女子。

  她曾为一大笔钱,杀死了自己的亲人。

  她还因此而欺骗了花满楼的情感。

  但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最后竟也在花满楼面前露出满腔羞惭!

  上官飞燕本以为花满楼在最后还蒙在鼓中,却发现他已经知道一切。

  上官飞燕慌乱中问他道:“你,你不生气?……”

  花满楼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每个人都难免做错事的,何况,你的确并没有要求我喜欢你。”

  “我被欺骗,责任在我,因为是我主动爱上你。而你一直并没有说也同样爱我。”

  这就是花满楼。

  难道他内心没有感到过痛苦?  

  不。

  他只是不愿用自己的痛苦去伤害别人罢了。

  但是,一个人心中存积的痛苦太多,是不可能无止境地忍受下去的。

  偶尔,他也会爆发。

  这很自然。

  温煦的春天有时也会有风暴卷来。

  陆小凤听出花满楼话语中的风暴。

  他心往下一沉,问道:“出了什么事?”

  花满楼显然在尽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听陆小凤一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有八个孩子被杀死了。”

  陆小凤动容道:“谁家的孩子?”

  花满楼道:“他们没有家。”

  陆小凤道:“孤儿?”

  花满楼道:“他们是城里的一群小乞丐。”

  陆小凤道:“谁这么残忍?”

  花满楼道:“不知道,那地上又有那纸条。”

  陆小凤眼睛一眯,道:“难道真有无处不在的鬼魂?”

  花满楼道:“那人是恶魔。”

  陆小凤道:“小乞丐们死得很惨?”

  花满楼道:“八个人,都被割掉了耳朵鼻子和脚掌!”

  陆小凤暗暗一惊。

  昨晚被扔进艾欢欢房中的那些鼻子断脚残耳,正是从小孩身上割下的!

  怔了一会儿,陆小凤道;“你认识那些小乞丐?”

  花满楼道:“我曾救了他们中一个人。”

  陆小凤道:“什么时候?”

  花满楼道:“在我看见卢少杰死了的时候。”

  陆小凤道:“昨天中午?”

  花满楼道:“我正想去独孤山庄,有人却在前面街中间扔下了卢少杰的尸首。”

  陆小凤道:“他的师父八仙剑华义也在同一天被人杀了。”

  花满楼慢声道:“也许当时我不该救那小乞丐。”

  陆小凤怔住,道:“为什么?”

  花满楼道:“救了他一个,却连累了其余的小同伴.死一个总比八个都死了好。”

  陆小凤道:“他是知道了什么事,别人非杀他不可?”

  花满楼道:”他被人从云梦楼上扔下来,恰好我在街上。救了他后,他告诉我在楼上听见一个房间有人在说‘席天龙’三个字……”

  陆小凤道:“为什么这些杀案总跟孤独庄主有关系?”

  花满楼道:“可惜我去晚了一步。”

  陆小凤道:“你是从孤独山庄出去的?”

  花满楼道:“我在那里跟席庄主聊了半天,最后想起那群小乞丐,便想去仔细问问。”

  陆小凤道:“他们死在什么地方?”

  花满楼道:“在城外一座山庙中,我是向人打听以后找上去的。”

  陆小凤道:“这就是说,席庄主跟这事又无关系了。”

  花满楼道:“在我走以前,他都在跟我喝酒聊天。”

  陆小凤道:“这事太古怪。”

  花满楼道:“会不会是席庄主有什么大仇家?”

  陆小凤道:“那仇家想方设法在陷害他?”

  花满楼点点头。

  陆小凤道:“也许是。飞镖王和他的妻子就死在独孤山庄。”

  花满楼道:“沈大江和迷魂夺魄常娥?”

  陆小凤道:“是的。”

  花满楼道:“他们怎么会死在那里?”

  陆小凤怔住,不禁惊道:“独孤庄主没告诉你?’

  花满楼道:“席庄主是一个很沉得住气的人。”

  陆小凤叹道:“的确是。不过,飞镖王是从华义宅府出来见了那纸条,才到独孤山庄的,他的妻子是被人点穴后,送进山庄的,两人都已中毒。”

  花满楼道:“他们都死在你们面前?”

  陆小凤道:“常娥是死在荷池边,当时我正与席庄主在凉亭中喝酒。”

  花满楼道:“每次出事时,席庄主都能证明他不在现场。”

  陆小凤道:“是的。”

  花满楼道:“这就排除了席庄主做案的可能性。”

  陆小凤道:“那人是要让我们插手此事。”

  花满楼道:“那人对此还很自信。”

  陆小凤道:“他知道只有我们才会去找席天龙。”

  花满楼道:“席庄主的武功不错。 ”

  陆小凤道:“而且还是我们的朋友。”

  花满楼道:“做案的人首先要把自己隐匿得很好。”

  陆小凤道:“我们无法找到他,才会始终围着席天龙转悠,使他总洗不掉疑点。”

  花满楼道:“的确,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他的蛛丝马迹。”

  陆小凤道:“自信的人做事总是很大胆的。”

  花满楼沉吟了半晌,道:“的确。”

  陆小凤道:“大胆的人总很难一直细心下去。”

  花满楼道:“只要有人大海捞针。” 

  陆小凤笑道:“人总比针要大得多。”

  花满楼也笑了一下,道:“针不会动,而人自己却是忍不住要动的。

  陆小凤道:“可惜,别人让老寿头送给我的那株红珊瑚,又让人给收回去了。”

  花满楼沉吟道:“玉鹅,三尺高的红珊瑚,在玉器行内都该是极有名气的东西。”

  陆小凤一听,眼睛里放出光来。

  玉鹅。

  丹顶白身灰槽黑食的玉鹅。

  席天龙瘦长的手指稳稳地握住玉鹅,放在桌上。

  陆小凤的目光落在这只长而坚定的手上,又落在席天龙的身上。

  一身淡白绸衫的孤独山庄的主人,最夺人眼目的是他的瘦长挺拔。

  瘦削的脸庞,轮廓分明,鼻梁高直。

  高而瘦长的身躯,挺拔笔直。

  而那双手,也长长的,伸出来,每根手指也是很直的。

  那双细长的眼睛,总象是眯着打量什么,眼中射出两道很犀利的光。

  嘴唇很薄,总是紧抿着,唇间便勾出一道冷峻的弧线。

  这样一个人,在任何地方都会给人留下深深的印象。

  任何人一见这样一个人,都会立即明白这是一个地从脚下裂开,天从头上塌下都不会眨一下眼的人。

  席天龙见陆小凤望着自己发呆,不禁微微一笑,道:“陆小凤又在动什么心思了。”

  陆小凤道:“我在想一个人。”

  席天龙道:“什么人?”

  陆小凤道:“一个很奇怪的人。”

  席天龙道:“陆小凤都觉得奇怪了,这人就一定是很奇怪了。”

  陆小凤微笑道:“这人不是别人,就是独孤山庄的主人。”

  席天龙也笑道:“他让你感到奇怪了?”

  陆小凤道:“是的。”

  席天龙道:“他什么地方让你感到奇怪?”

  陆小凤道:“他的沉稳。”

  席天龙道:“沉稳不是坏事,不应该让人感到奇怪。”

  陆小凤道:“但是他太沉稳啦。”

  席天龙道:“以至于让人起疑心。”

  陆小凤道:“是奇怪。”席天龙笑道:“这是一回事。”

  陆小凤道:“席庄主一向对江湖上的事了如指掌。”

  席天龙道:“知道得不多。”

  陆小凤道:“但是,凡是休想知道的,都能知道。”

  席天龙道:“是的。”

  陆小凤道:“席庄主自然知道江湖上最近出了几桩事。”

  席天龙道:“有的是你我一起看见和听见的。”

  陆小凤道:“还有的却不是。”

  席天龙道:“你还想再听听?”

  陆小凤点点头道:“想,想极了。”

  席天龙细长的眼睛眯着,淡淡道:“神指一洞天唐乃恩和他的七个弟子被人用剑穿心而死。”

  陆小凤道:“这是第一桩。”

  席天龙道:“八仙剑华义和他四个客人死在自己的宅第中。”

  陆小凤道:“这是第二桩。”

  席天龙道:“随后飞镖王沈大江和迷魂夺魄常娥中毒,死于本人山庄。”

  陆小凤点点头,道:“第三桩,是你我一同目睹。”

  席天龙道:“华义的大弟子卢少杰又抛尸街头。”

  陆小凤道:“第四桩,是花满楼讲的。”

  席天龙道:“本城黑道老手老寿头被人暗算于陆小凤面前。”

  陆小凤点头道:“是的,第五桩。”

  席天龙道:“八个小乞丐在城外荒庙中被人尽数杀死。”

  陆小凤道:“第六桩,”他顿了一下,“一桩未漏。”

  席天龙仍是淡淡地道:“一共二十五人,除了八个小乞丐,剩下的十七人都是江湖各道中一流的高手。”

  陆小凤看看他,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我陆小凤以后得小心了。”

  席天龙笑道:“小心什么?”

  陆小凤道:“席庄主明知故问。”

  席天龙道:“一个人敢当面对另外一个人说,他要小心对方,这只会在一种情况下出现。”

  陆小凤道:“哪种情况?”

  席天龙道:“说话人在心中并不真正害怕对方的时候。”

  陆小凤笑了一下,道:“还有一种情况。”

  席天龙道:“请讲。”

  陆小凤道:“当对方是朋友的时候。”

  席天龙叹道:“那就真算得上是君子之交了,两边都是坦荡荡。”

  陆小凤道:“可是我还是很奇怪。”

  席天龙不说话,只是微笑地看着陆小凤,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

  陆小凤道:“那些被杀的人死在不同的地方。”

  席天龙道:“是的,是在六处地方。”

  陆小凤道:“但是,在每一处,都留下了一张纸条。”

  席天龙道:“不错。”

  陆小凤道:“每张纸条上都写着三个字。”

  席天龙道:“就是正在跟陆小凤说话这个人的名字。”

  陆小凤笑了,道:“所以,陆小凤就奇怪,奇怪极了。”

  席天龙道:“奇怪那人怎么还坐在这里跟没事人一样。”

  陆小凤道:“是的。”

  席天龙道:“好象那些人就是那人去杀的,现在就等着别人来复仇一样。”

  陆小凤道:“差不多。”

  席天龙将玉鹅轻轻摆到桌子中间,微笑道:“这五只玉鹅可不这么看。”

  陆小凤一怔,半晌没说话,最后道:“你已经去打听过它的来历了?”

  席天龙道:“它是名器。”

  陆小凤道:“名器就跟名人一样。”

  席天龙道:“不错,它跟名人一样,出现或是消失了,都会有人知道的。”

  陆小凤道:“席庄主现在自然是其中之一了。”

  席天龙道:“你听说过本城的一桩失窃案?”

  陆小凤道:“在一月前发生的那起?”

  席天龙点点头,道:“当时人们都只听说翁天富府上被人盔去了一件名器,但谁也不清楚丢的是什么东西。”

  陆小凤道:“翁府的财宝太多,他自己不说别人的确是无法弄清他到底丢了什么。”

  席天龙道:“他本来是打算暗中查访的。”

  陆小凤道:“要是让人知道丢的是这样一件宝物,他就一辈子也不要想找到它了。”

  席天龙道:“即使找到了,恐怕也难免惹来杀身之祸。”

  陆小凤叹道:“名头太响的东西,给人带来的往往不是福气。”

  席天龙道:“是的,翁府的主人就很聪明。”

  陆小凤道:“他已不打算找回它了?” 

  他指指桌上的玉鹅。

  席天龙道:“不但不敢去找,就是有人绐他送去,他也不敢要了。”

  陆小凤道:“席主将玉鹅送去了?”

  席天龙点了点头,道:“我只是猜测这玉鹅可能是翁府丢失的宝物,带着它去找翁天富,他果然认出它就是自己府上失物。我准备物归原主,翁天富却怎么也不肯收回,说是就当一件礼物送给我席天龙了。”

  陆小凤叹道;“这人不但有钱,而且有个很聪明的脑瓜。”

  席天龙道:“后来我转念一想,便向他说我可以将它买下来。”

  陆小凤道:“席庄主跟翁天富一样,也不一样。”

  席天龙停住,瞅了陆小凤一眼,笑道:“说明白一点。”

  陆小凤道:“席庄主跟翁府主人一样有钱,但胆子却比他大。”

  席天龙的嘴紧闭成一条线,似在考虑什么,过了一阵,道:“我其实是因为另有想法。”

  陆小凤道:“席庄主的想法一定是翁天富不明白的。”

  席天龙道:“翁天富只是一个巨贾。”

  席天龙道:“我是想将玉鹅放在庄中,也许会有人对它感兴趣。”

  陆小凤道:“而且很可能是那个将它放在沈大江车旁的人。”

  席天龙点点头,双唇很紧地闭着。

  陆小凤也点点头,望着窗外,陷入沉思。

  乌黑的夜空,象是被一阵阵滚雷炸了无数窟窿,将倾盆大雨疯狂地浇向这座古城。

  密密的雨箭笼罩了房屋,街巷,树木摇动着,发出哗哗的水响。

  夜雨中星星点点的灯火湿淋淋的。

  陆小凤浑身上下也是湿淋淋的。

  被淋得象只落汤鸡,却进不了门。

  艾欢欢堵在门口,冷冷地打量着这不速之客。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开口道:“你不是陆小凤。”

  陆小凤一怔,满脸疑云地望着这冷美人。

  她穿着淡蓝的薄丝长袍,黑发瀑布般披落在浑圆的肩背上。

  艾欢欢道:“你应该叫陆小鸡,陆小鸡。”

  陆小凤咧咧嘴,道:“你错了。”

  艾欢欢道:“没错。”

  陆小凤道:“我不是陆小凤,也不是陆小鸡,更不是陆小水鸡。”

  艾欢欢道:“那是什么?是鬼影?”

  陆小凤摇了摇湿漉漉的头,道:“他应该叫陆大瓜,陆大傻瓜。”

  艾欢欢看着他那水亮亮的头脸,道:“他在确不太聪明,连小聪明都没有。”

  陆小凤道:“他要有点小聪明,就不会在这么大的雨中来这里了。”

  艾欢欢冷冷道:“谁请了他?”

  陆小凤苦笑道:“没有谁,只是他自己犯了邪气。”

  艾欢欢道:“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正人。”

  陆小凤道:“他要是正人,就不会那么想念一个人了。”

  艾欢欢道:“想念一个人?那他怎么不去找那人,跑到这里来躲雨干什么?”

  陆小凤道:“他很想那人,想得要命,他本来已好好地呆在房间里,却忍不住跑了出来。”

  艾欢欢道:“让雨水醒醒神?”

  陆小凤道:“雨水没让他醒神,但他跑到那人的屋前,连门都进不去。” 

  艾欢欢看了他一眼,话也不说地转身进去了。

  陆小凤仍规规矩矩的站在门口。

  他从艾欢欢脸上没看见有让自己进屋的意思,但似乎又感到点什么。

  一会儿艾欢欢出来了,道;“进来吧。”

  陆小凤跟在她后面。

  在澡间门前,艾欢欢停住,转身对陆小凤道:“进去擦擦吧。”

  陆小凤看看自已身上湿搭搭的衣服,不知擦擦有何用,但他还是进了澡间。

  一会儿,澡间里传出一阵哈哈大笑。

  陆小凤一身爽净地走出来。

  湿衣衫不见了。

  身上裹了一件粉红的女式浴袍,里面的女式短衣也是粉红的。

  走进里屋,艾欢欢已经摆好了酒。

  艾欢欢一抬头,看见陆小凤那副模样.也不由笑了。

  陆小凤看见那一笑,心旌摇曳不止。

  艾欢欢噘了噘嘴,既象嘲笑又象含点什么似地道:“要是没有那二道小胡子,你倒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叫陆小凤也就名副其实了。”

  陆小凤坐下,道:“陆小凤是个地地道道的属于男人的名字。”

  艾欢欢将已斟上酒的杯子递给他,道:“难道凤不是在龙下是在龙上不成?”

  陆小凤接过酒,道:“陆小凤的风,不是龙风的风,是凤凰的风。”

  艾欢欢怔住。随后笑了一下满脸认真的神情,道:“这有什么不一样?” 

  陆小凤见她那副神情,心中不禁有些打鼓,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凤凰的风是公的,凰才是母的。”

  艾欢欢道:“如果是陆小鸡呢?”

  陆小凤一听,赶快举杯喝酒。

  女人要胡绞蛮缠的时候,聪明男人最好是赶快想办法堵住自己的嘴。

  艾欢欢继续道:“陆小鸡的鸡,不是公鸡的鸡,是母鸡的鸡。”

  陆小凤已把那杯酒喝下去,这时只有对着空酒杯,长叹一声,满脸苦笑。

  艾欢欢见陆小凤穿着一身粉红,脸上带着苦笑。感到很有趣,不由“扑哧”一笑。

  陆小凤差点晕了过去。

  陆小凤第一次听见她笑出了声。

  陆小凤也才第一次发现,这冷冰冰的美人一旦笑起来,那双星眸中的冰意立刻就化去了,变得眼波荡漾,而那优美的脸庞立刻变得无比娇媚。她的全身也立刻透出销魂的柔情。

  在这一笑之中,这冷若冰霜的女人一下就换成了另外一个人,变得内情万端。

  这女人真是个天生尤物。

  陆小凤走到艾欢欢面前,一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她默不做声。

  陆小凤心里却暗暗震惊。

  这女人真真是个尤物。

  他将她放在床上,解开了那淡蓝的长袍。

  雷雨是什么时候停住的,两人一点也不知道。

  躺在床上,陆小凤觉得浑身舒畅。

  看看身边的女人,发现她正咬着嘴唇,正盯着他偷偷地笑。

  她的脸上放着娇艳的光辉。

  陆小凤心中一动,故意叹了口气,道:“唉,有人在刚才是傻瓜,有人现在却变成了傻瓜。”

  艾欢欢一听,立刻警觉起来,翻身坐在床上.道:“你什么意思?” 

  陆小凤双手枕着头,慢慢道:“我来这里,是想向你打听一件事。”

  艾欢欢脸一紧,道:“打听什么?”

  陆小凤道:“一枝红珊瑚……”

  艾欢欢立即打断他的话,冷笑一声,遭:“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进门?” 

  陆小凤道:“这得问你。”

  艾欢欢道:“就因为你一来,肯定是有事才找来,而不是为别的什么。”

  陆小凤道:“上一次你闩住自己的屋门,也是因为这?”

  艾欢欢道:“你还算明白。”

  陆小凤看着她的脸庞,坏笑道:“这次你怎么上当了?这次最后是你当了傻瓜。”

  艾欢欢气得脸他铁青,但还是没有发作,最后居然笑了起来。

  陆小凤一见,心里渐渐有些发毛了。

  果然,艾欢欢低头问道:“你不是来打听什么事吗?”

  陆小凤一听,暗叫不好,直后悔不该开这玩笑,但脸上仍装着若无事的样子.道:“是的。”

  艾欢欢道:“问那株红珊瑚,三尺高,”她比划了一下,“三尺的红珊瑚,在温柔窝出现前后的事?”

  她故意把话说得嗑嗑巴巴的,好象钓鱼的人在一下一下地扯动水中的鱼饵一样。

  陆小凤小心道:“你能讲讲?”

  艾欢欢道:“好的,好的……”

  她点着头,忽然举手闪电般向陆小凤扇下来。

  陆小凤没有躲闪。

  但他不得不伸手攥住了艾欢欢的手。

  柔软细长的手。

  他叹了一口气,道:“难道你看不出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艾欢欢让他攥着,一声不吭,脸上依然冷冰冰的,好象那手跟她艾欢欢本人一点也不相干似的。

  陆小凤放开她,下床到桌边,喝了一杯酒。

  艾欢欢看着他喝完酒,道;“你还有脸喝得下去?”

  陆小凤一皱眉,沉下脸,道:“我怎么没脸喝下去?我不但该喝,而且还该多喝,把这里的酒都喝干!”

  艾欢欢一怔,咬了咬嘴唇,道:“你凭什么该喝我的洒?”

  陆小凤道:“你的酒?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酒!”

  艾欢欢又愣住,不由道:“你才到这里来了几次,连这里的酒都变成你陆小凤的了?”

  陆小凤道:“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艾欢欢道:“是猫的?是狗的?”

  陆小凤道:“是猫和狗都有的。” 

  艾欢欢道:“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陆小凤道:“这酒是艾欢欢的,但又是她为一个喜欢她非常喜欢她的男人准备的,这酒就不能算是哪一个人的,而是两人之间的东西,就象两人之间的情感一样。”

  艾欢欢哂道:“酸掉牙了。’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你怎么会看不出来?”

  艾欢欢道;“看不出你是个无赖恶棍?”

  陆小凤道:“如果我来只是为了红珊瑚的事,我不必冒雨来,因为事情并没有急到那种地步,即使来了也会先问事,而且……”

  艾欢欢道:“我不听!”

  陆小凤不理她,继续道:“如果我真是将那事挂在心上来你这里,那我怎么不不动声色地提起,偏偏要拿它来开玩笑?”

  艾欢欢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气了人,最后还有理了?”

  陆小凤走过去,将艾欢欢搂在胸前,吻她的脸脖嘴唇。

  潮湿的晨风吹进屋中。

  泥土味和青草昧混合着,很好闻。

  陆小凤醒来,见艾欢欢穿戴整齐地坐在床前。

  一身淡蓝的紧身衣,使她显得既俏丽又略带一点冷峻。

  陆小凤眨眨眼,道:“又要去温柔窝掏人钱袋了?·

  艾欢欢摇摇头。

  她又恢复了白日的面孔。

  淡淡的冷漠覆盖在美丽的脸庞上。

  她又不是夜晚的艾欢欢了。

  一乍一现之间,好象有两个艾欢欢。

  陆小凤直疑心昨晚是在做梦。

  不是做梦。

  昨晚的艾欢欢是真的。

  今晨的艾欢欢也是真的。

  都是真的。

  陆小凤道:“你要去哪儿?”

  艾欢欢淡淡道:“去京城。”

  陆小凤一怔,道:“有事?”

  艾欢欢道:“是的。你不去?”

  陆小凤又怔了怔,道:“我去干嘛?”

  艾欢欢道:“你真不去?”

  陆小凤心里一动,点点头。

  艾欢欢手里出现了一叠衣衫。

  男人衣衫。

  白色丝绸的男人夏衫。

  不是陆小凤原来的衣衫。

  是崭新的。

  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弄来的。

  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

  陆小凤也没问。

  他只是很快地换上了新簇簇的衣服。

  门外。

  一辆白色四轮轻便马车静静地停在门前。

  陆小凤很惊讶。

  也有些感动。

  他什么也没说。

  只静静地瞅着艾欢欢。

  瞅了很久。

  艾欢欢也不说话。

  就让他那么瞅着。

  最后艾欢欢说了一句:“该走了吧。”

  声音不大不小。

  陆小凤钻进车厢。

  里面恰好够两个人坐。

  等艾欢欢坐进来时,那车夫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已稳稳地坐在车夫的位置上。

  四轮马车拐出小巷,轻快地跑在大街上。

  雨水冲刷过的古城,屋舍青青,树木新绿。

  空气也很清新。

  大街上人很稀少。

  街边摆出了一些小摊,店铺正在拆卸门窗上的木板,准备开张。

  马蹄声哒哒的,很清脆。

  陆小凤忽然叹了一口气。

  艾欢欢转头瞅了他一眼,道:“你叹什么气?”

  陆小凤道:“我觉得太愉快了。”

  艾欢欢不说话了。

  陆小凤满脸的惬意,说明他说的不是假话.

  一个人若是感到很愉快,是忍不住要叹气的。

  但并不就只有心情愉快才叹气。

  艾欢欢就在叹气。

  陆小凤也不由奇怪,道:“你又叹什么气?”

  艾欢欢道;“当然不是因为愉快。”

  陆小凤道:“是因为不愉快?”

  艾欢欢哂道:“不是。”

  陆小凤道:“那又为什么?”

  艾欢欢道:“是因为奇怪。”

  陆小凤道:“奇怪什么?”

  艾欢欢道:“奇怪一个人。”

  陆小凤道:“什么人?”

  艾欢欢道:“一个男人我奇怪,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江湖中的大侠,而且好象还被人称作天下第一大侠。”

  陆小凤道:“他自己从来没接受这样的称呼。”

  艾欢欢道:“可是他心里不见得就没有接受。”

  陆小凤笑道:“人都喜欢戴高帽子,他也是人。”

  艾欢欢道:“我很奇怪,他怎么就戴得住那顶帽子,也不怕热。”

  陆小凤道:“你是说他不配?”

  艾欢欢道:“是的。”

  陆小凤道:“也许那顶帽子是大了些,他的头又小了些。”

  艾欢欢道:“不是头小了,他的头不大不小,戴上那顶帽子也很好看。”

  陆小凤笑了。他戴了顶真正的高帽子。

  所以他心里也真正很舒服。

  舒服极了。

  被艾欢欢这样的女人称赞,没有一个男人不会晕头的。

  陆小凤也无法例外。

  他又想起什么,道:“那你刚才怎么又说他不配?”

  艾欢欢道:“他的确不配。” 

  艾欢欢道:“那个号称天下第一的人,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

  陆小凤道:“什么人?”

  艾欢欢道:“天下倒数第一的人。”

  陆小凤差点背过气去。

  刚才还被人戴着高帽子。

  现在又被人拿下来了。

  不但被拿下来,而且还给浇了个满头臭大粪!

  过了好一会儿,陆小凤才回过神来,道:“你凭什么这样说?”

  艾欢欢道:“因为他实在是一个忘性很大的人。”

  陆小凤不说话。

  艾欢欢继续道:“不但是忘性很大,简直就是个没有记性的人。”

  陆小凤仍不吭声。

  艾欢欢道:“所以他肯定是个天下倒数第一的大侠。”

  陆小凤东张西望起来。

  艾欢欢瞅瞅他,道:“看来他还是天下第一。”

  陆小凤不由看了她一眼。

  艾欢欢冷冷道:“天下第一大聋子!”

  陆小凤忽然开口道:“我不聋。”

  艾欢欢道:“不聋也是傻。”

  陆小凤道:“我也不傻。”

  艾欢欢道:“你不傻,怎么会不问一件事?”

  陆小凤遭:“什么事?”

  艾欢欢道:“我们为什么去京城。”

  陆小凤道:“如果问了,就既不聋也不傻了。”

  艾欢欢道:“是的。”

  陆小凤只见他鬼头鬼脑地将嘴凑到艾欢欢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艾欢欢顿时就不说话了。

  不但不说话了,还气得很要命。

  她那张俏脸板得象冰块。

  差一点就要往下掉冰碴了。

  陆小凤装着没看见,只是东张西望,很新奇的样子,就象第一次出远门的孩童。

  马车早已出了古城。

  虽是雨后,马车仍然跑得很轻快。

  从古城通往京城的路,有很长一段是用条石铺成的。

  陆小凤又成正襟危坐,道:“你很有钱?”

  艾欢欢不语。

  陆小凤自言自语道:“她当然很有钱,这我想得到。但是,我还是想不通。”

  艾欢欢用眼角瞅了他一眼。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她的钱肯定是多得用不完了,多得简直不知怎么用了。”

  艾欢欢—听,脸上的冰霜更浓了。

  陆小凤仍自言自语道:“不然她怎么会雇得起那么多保镖?”

  陆小凤曲起指头,算起帐来:“两辆马车,五位高手,这样一路护送京城,每个人起码也得付五百两银子,五五得二十加五,少说也得两千五百两,唉……”

  说着他掉头看了艾欢欢一眼。

  艾欢欢正直盯盯地望着马车后面。

  那双明亮而冰冷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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