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西门吹雪花满楼》第三部 席天龙之谜

第四章

 

  两辆黑色马车紧跟在后面。白色马车一慢,它们也慢。

  白色马车一快,它们的速度也快起来。

  后面的马车显然是在跟踪。

  谁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那真是白痴无疑了。

  白色马车停下。

  周围招幡飘动,传来一阵吆喝声,很热闹。

  很热闹的小集镇。

  陆小凤跳下车,带着艾欢欢,来到一个遮阳篷顶上飘着“醪糟鸡蛋王”旗幡的小摊前。

  摊主是个圆头圆脸圆鼻子的小老头,见有客人,并不说话,只是笑咪眯地望着来人。

  陆小凤和艾欢欢刚在小桌前会下,小老头已立在桌前,圆乎乎的脸上仍笑眯眯的。

  陆小凤掏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道;“三碗。”

  小老头人已不见。

  桌上立刻摆上三碗热腾腾的醪糟鸡蛋。

  细瓷小碗,两只白莹莹的剥皮鸡蛋,浮在白莹莹的醪糟中,散出又香又甜略带酒昧的热气。

  陆小凤点点头,用小瓷勺慢慢搅动一阵,又低头慢慢地呷了一口醪糟。刚要抬头,碗里忽然多了一只鸡蛋。

  艾欢欢也正慢慢搅着醪糟,碗里的鸡蛋却只有一只了。

  陆小凤道:“你饿不饿?”

  艾欢欢道:“有点。”

  陆小凤道:“是有点饱吧?”

  艾欢欢看了他一眼,用小勺舀起一点醪糟,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口,然后慢腾腾地道:“再饱也吃不了两只鸡蛋。”

  陆小凤笑了一下,道:“我忘了你是一个女人,而且是很秀气的女人。”

  艾欢欢道:“男人都是牛,胃口如斗大的牛。”

  陆小凤道:“不一定吧?”

  艾欢欢道:“能吃五只鸡蛋的男人,不是头饿牛是什么?”

  陆小凤赶紧勺起一只鸡蛋塞在嘴里。

  那两辆黑马车停在白马车后面十丈远的地方。

  车上并没有人下来。

  只见两个车夫也坐在车前,东张张西望望。

  艾欢欢忽然笑了一下,道:“有的男人还是跟你不一样。”

  陆小凤道:“男人与男人之间不同,有时比跟女人的不同还要大。”

  艾欢欢道:“譬如后面车上的男人。”

  陆小凤道:“是的。”

  艾欢欢道:“有的男人一吃就吃五只鸡蛋,有的男人却连鸡蛋的影子都没见着,没有比这更大的不同了。”

  陆小凤点点头,道:“我也看不见鸡蛋的影子了。”

  艾欢欢看看陆小凤面前。

  桌上只有两只空碗。

  白色马车穿过小集镇。

  狂奔。

  两辆黑马车也跟着猛跑。

  又一个小集镇。

  比前面那个小集镇略大一些。

  陆小凤和艾欢欢飞快地走进一家小酒馆。

  后面黑马车上下来五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三个男人,一高二矮。

  三人都精瘦精瘦的,黑绸衫上系着一条亮亮的腰带。

  三人的脸庞大小不一,但有一个共同之处。

  鼻子都很长,鼻头弯如鹰爪。

  后面是一男一女,腰间都挂着白鞘短刀。

  男的脸很大,白白胖胖。

  女的脸很圆,也白白胖胖。

  他们的眼睛不大,但眼白却不少。

  三个鹰钩鼻来到小酒馆门前。

  屋子里稀稀落落有七八个酒客。

  陆小凤和那女人不见人影。

  屋角有两个古怪的酒客。

  大热天,坐酒馆,谁也不会戴着帽子。

  那两个酒客头上却偏偏各戴着一顶帽子。

  很宽大的草帽。

  酒客的头脖都给大草帽遮没了。

  两顶草帽不时凑在一起。

  草帽底下的人似在商量什么。

  高个鹰钩鼻盯着两顶草帽看了一阵,忽然一笑,摆摆手,三人便在旁边拣了一张桌子坐子下来。

  白胖男女二人却就立在酒馆门外。

  两双狼眼不时向屋内逡巡一二。

  三个鹰钩鼻没要酒。

  也没要菜。

  他们只是盯着那两顶草帽,似乎那才是上等的美酒佳肴。

  酒馆老板是个干巴巴的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瞅着三个客人。

  瘦老板的眼神中,并没有要那新来的客人买酒买菜的意思。

  看他那忐忑安的样子,倒是很害怕三个客人向他张口似的。

  三个鹰钩鼻盯着两顶大草帽。

  瘦老板又瞅着鹰钩鼻。

  两双狼眼又在门门守视着屋内。

  半个时辰已过。

  鹰钩鼻们有点急了。

  那两顶大草帽依然在小声嘀咕,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高个鹰钩鼻站了起来。

  屋角的两顶大草帽也几乎同时站起身子,转身向外走去。

  鹰钩鼻和狼眼都傻眼了。

  草帽下露的是两张十七八岁的稚脸。

  两个当地少年。

  鹰钩鼻脸色一变,正要追上去,瘦老板却出现在他们旁边。

  瘦老板双手一拱,道:“壮士们且慢。”

  鹰钩鼻闻声齐刷刷回头,眼光如刀,恨不得剔了这瘦老板。 

  本来没几两肉的瘦老板机伶伶打了个噤,仍镇住自己,双手奉上一张帐单,道:“有位先生留下了它,让鄙人转交诸位……”

  那张帐单上没有数字。

  内有几个字。

  高个鹰钩鼻取过那张纸,眼光在上一盯。

  他脸色顿变,阴沉沉大步走出小酒馆。

  白马车依然停在街边。

  高个鹰钩鼻一个箭步上前,伸臂一撩。

  车中空空如也。

  高个鹰钩鼻转过身来,一声不响地向黑色马车走去。

  傍晚。莲花客栈的灯火明明暗暗。

  陆小凤躺在床上喝酒。

  胸膛上放了满满一杯酒。

  陆小凤一吸气,一道酒线射入嘴中。再一吐气,酒下肚中,酒杯也回到原位。

  他喝得很小心。

  也喝得很小口。

  只有一杯酒。

  陆小凤一旦躺在床上喝酒,就不大愿意动弹了。

  这一杯酒他要喝够一个时候。

  艾欢欢回来的时候。

  房间很有些凉爽。

  周围有大树浓密的树冠遮掩。

  房间东西方向的两扇大窗却紧闭着。

  陆小凤在想,客栈老板是个很不错的人。

  他让伙计一再向客人交待,不能开门窗。

  客人们都听从了。

  客栈门窗都紧闭着。

  有谁出去,吱呀开了门,也会吱呀立即关上门。

  老板的伙计只说了一句话:“客官,本地半夜以前都是屋外如蒸笼,屋内如深井,开门奇热,关门幽静,入乡随俗,老少有益。”

  门却开了,进来一个人。

  一股热浪也随着扑进来,随即又被门关到了外面。

  陆小凤“嗞啦”一声。

  胸膛上的酒杯已空。

  人已坐在桌旁。

  艾欢欢将一个大木盒子放在桌上。

  陆小凤抽了抽鼻子,连道:“好香,好香!”

  艾欢欢打开木盒,端出一个个小碟子。

  全是上等的猪肉烧腊,都切成了薄片。

  金黄金黄的是耳朵、蹄筋,细润如玉的是舌条,肚片,还配了两碟翠绿新鲜的黄瓜条,一碟鲜拌香椿。

  陆小凤不禁连咽了几口唾液。

  刚吃了几大口,只听房间的门窗“嘎嘎”作响。紧接着“哗——”的一声。

  两扇窗户,一道门都被人撕开了。

  窗门洞开,热浪散了进来。

  撕开门窗的是那三个鹰钩鼻。

  三双鹰爪般的手紧攥着被撕下的门板、窗页,再一扬。

  “嘎嘎嘎!”

  门板、窗页又被撕成了碎片。

  陆小凤头也不抬地叹道:“七狼鹰的手劲儿还算凑合。”

  后窗那鹰钩鼻身旁,出现了狼眼男女。

  陆小凤道:“七狼鹰,七狼鹰,三狼四鹰,怎么成五狼鹰了?”

  高个鹰钩鼻沉声道:“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陆小凤道:“自己的事?”

  高个鹰钩鼻点头道:“是的。”

  陆小凤挟起一片烧腊,仔细观赏着,慢吞吞道:“这房间是你的吗?”

  高个鹰钩鼻道:“不是。”

  陆小凤道:“主人是你?”

  高个鹰钩鼻道:“不是。”

  陆小凤道:“我有没有请你们打开这屋子的门窗?”

  高个鹰钩鼻道:“没有。”

  陆小凤突然冷冷道:“既然你都明白,那你也该明白现在做什么?”

  高个鹰钩鼻道:“做什么?”

  陆小凤道:“将这些门窗照原样装好。”

  二狼三鹰瞅瞅地上的破烂木片,又看看空空洞洞的窗户,都不吭声。

  谁都知道,陆小凤的要求是谁也做不到的。

  一样东西破了,没有人能将它复原。

  陆小凤向来也是说一不二的。

  他要狼鹰们将门窗复原,就是要他们做那做不到的事。

  高个鹰钩鼻叹道:“这我们做不到。”

  陆小凤道:“你是天鬼鹰?”

  高个鹰钩鼻点点头。

  陆小凤道:“三狼四鹰,除了有生死攸关之事,狼和鹰是不会会合的,既然来了天鬼鹰、白蛇鹰、绿鱼鹰、怎么没见黑云鹰、二花狼?”

  天鬼鹰道:“他们有事不能来。”

  陆小凤道:“为什么不来?”

  天鬼鹰道:“这是我们的事。”  

  陆小凤冷笑道:“来了也没用。”

  天鬼鹰怔住。

  陆小凤道:“来了你们就能将这门窗复原?”

  天鬼鹰摇摇头道:“不能。”

  陆小凤道:“既然这门窗无法复原,那你们也不能跟原来一样了!”天鬼鹰忽然阴恻恻地道:“我们本来就不想跟原来一样了。”

  陆小凤一怔,道:“为什么?”

  天鬼鹰道:“三狼四鹰己不是三狼四鹰。”

  陆小凤道:“二花狼和黑云鹰出事了?”

  天鬼鹰傲然道:“不然他们怎么会不同来?”

  陆小凤有些动容。

  三狼四鹰平时是狼行其道,鹰飞其天,各自行事的。

  他们彼此又莫名其妙地相互喜欢,于是又相约:若其中一方在江湖上有难,另一方便要即刻前来相助。

  他们很守信,很义气。

  江湖上的人一见三狼四鹰同时出现,便知道又出什么事了。

  这次他们出现,却少了一鹰一狼.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说明他们遇见了从来没遇见过的麻烦。

  陆小凤道:“他们一定还活着。”

  天鬼鹰不语,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陆小凤道:“如果他们死了,你们就不会来跟踪我了。”

  天鬼鹰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你们就会去找仇人了。”

  天鬼鹰道:“不一定。”

  陆小凤道:“一定。因为陆小凤并不是你们的仇人。”

  天-鬼鹰道:“可是我们也无法找到那个仇人,只有来找一个人。”

  陆小凤道:“谁?”

  天鬼鹰道:“陆小凤。”

  陆小凤怔道:“为什么偏偏要找他?难道是他暗算了那一狼一鹰?”

  天鬼鹰道:“不是。”

  陆小凤苦笑了一下道:“因为你们找不着别的仇人,就把陆小凤当作仇人?”

  天鬼鹰道:“那倒不是。”

  陆小凤道:“是有人让你们来找我?”

  天鬼鹰道:“是的。”

  陆小凤道:“找我做什么?”

  天鬼鹰道:“不做什么。” 

  陆小凤道:“就跟着我们四处逛逛?”

  天鬼鹰道:“是的。”

  陆小凤道:“而且还得随时看着我们,不能有一时的疏忽?”

  天鬼鹰道:“是的。”

  陆小凤道:“这门窗紧闭着,无法看见我们在不在屋里,于是就将它们都撕破了?”

  天鬼鹰道:“是的。”

  陆小凤道:“你们就准备这样呆到天亮?’

  天鬼鹰道:“是的。”

  陆小凤笑笑,道:“也不睡觉?”

  天鬼鹰道:“是的。” 

  陆小凤忽然沉下脸,道:“你们不睡觉,我们也不能睡了?’

  天鬼鹰道:“你们在这屋里照样可以睡。”

  陆小凤道:“的确照样可以睡。”

  天鬼鹰道:“的确。”

  陆小凤冷冷道:“只怕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天鬼鹰道:“恐怕是的。”

  陆小凤道:“你们在随时找机会下手?”

  天鬼鹰道:“你倒是个不说谎的人。”

  天鬼鹰道:“因为只有你死了,这二狼三鹰才会重新变成三狼四鹰。”

  陆小凤道:“谁让你们这样干的?”

  天鬼鹰道:“不知道,反正是那抓走黑云鹰和二花狼的人。”

  陆小凤道:“你们就那么怕他?”

  天鬼鹰道:“不怕。”

  陆小凤道:“说谎!”

  天鬼鹰道:“不说谎。我们的确不怕,我们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谈不上什么怕不怕。”

  陆小凤道:“你们还是怕的。”

  天鬼鹰道:“怕什么?”

  陆小凤道:“怕他将那一狼一鹰突然杀了。”

  天鬼鹰不说话,忽然叹了一口气,道:“这倒是真的。”

  陆小凤道:“你们就不怕我?”

  天鬼鹰道:“怕也不管用。”

  陆小凤道:“为啥?”

  天鬼鹰道:“我们只有一种选择。”

  陆小凤道:“要么杀了我,要么一狼一鹰被杀?”

  天鬼鹰道:“是的。这是唯一的机会。”

  陆小凤道:“机会总是可喜的,而并不让人害怕。”

  天鬼鹰道:“害怕机会的,只有一个人。”

  陆小凤道:“谁?” 

  天鬼鹰道:“一个叫懦夫的人。”

  陆小凤笑了,道:“你知道我是谁?”

  天鬼鹰那双黑森森的眼睛盯了陆小凤一眼,道:“难道有人还敢冒充陆小凤不成?”

  陆小凤道:“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

  天鬼鹰道:“那你陆小凤又还是什么人?”

  陆小凤道:“那个叫懦夫的人。”

  天鬼鹰道:“你会害怕?”

  陆小凤点点头,道:“陆小凤也是人。”

  天鬼鹰脸上满是疑云,道:“陆小凤真的会害怕?”

  那神情仿佛一旦证实陆小凤是真害怕,他就会立刻趁机下手似的。

  陆小凤道:“不过,陆小凤一害怕,就会有一招。”

  天鬼鹰道:“什么招?”

  陆小凤道:“写字。”

  天鬼鹰怔道:“写字?”

  陆小凤点头道:“在桌上写个字,他就不害怕了。”

  天鬼鹰不禁道:“什么字?”

  陆小凤伸手在酒杯里蘸了一下,手指在桌上一动,道:“你看看就知道了。”

  桌子已向天鬼鹰飞去。

  桌上的碗碟却飞向窗门口的二狼二鹰。

  “咚!”

  屋里已少了两个-人。

  陆小凤和艾欢欢。

  二狼二鹰都接住了飞来的碗碟。

  天鬼鹰也只手接住了那张八仙桌。

  西面墙壁上赫赫然有一人多高的洞!

  众狼鹰都惊住。

  陆小凤的功夫极高。

  这是他们早就知道的。

  他们并不吃惊。

  陆小凤不走正门正窗,偏偏穿墙而走,这才令他们吃惊。

  他们根本没想到这一点。

  有些事情本来不算什么,但就是因为人们从未想到,就变得令人惊讶不已。

  天鬼鹰忽然看见桌上有个字。

  手指沾酒写的字。

  “遁”。

  天鬼鹰眼睛一眯,将桌子一放,一只手向桌面上那个“遁”字一抓。

  “嚓”的一声。

  “遁”字已不见。

  桌中间只有一个手掌大的缺洞。

 

 

  满士其觉得很无聊。

  周围很安静。

  满府是京城很大的宅第。

  钉满拳头大的铜钉的对开铁门,很高,门洞也很高。

  这样的门洞,人一走进去,立刻会觉得自己很渺小,很难舒展起来。

  谁要看见这样的大门洞,阴森森的,就会对宅第主人生出敬侵之心。

  满士其不过是一个包打听。

  他使唤着一帮各色人等,替各式雇主打听形形色色的事情。

  打听这行当,既需有极广的关系,又还得随时准备丢命。

  包打听所取的报酬,一般都很高。

  尤其是京城的包打听。

  京城高官很多。

  一个不起眼的人,你没得罪他时,还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一旦得罪了他,你才发现是捅了马蜂窝。

  对方往往不是跟某个要人有七里八拐的亲缘关系,就是某种势力圈中人。

  你得罪了一个人,也就跟一帮人一层人结下了难解的过节。

  包打听本来只管替人探听事情。

  但你要探听,就有人不愿被探听。

  于是包打听便有种种想不到的危险。

  有些包打听早上出去,晚上便听人说已被杀死在街头,或者酒馆歌楼之中。

  满士其干这营生有十多年。

  手下也死了上百人。

  但满士其却是京城势力最大的包打听。

  他为自己立了一个信条: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小本经营,他也做。

  大买卖,他必做。

  他手下有两百来人,散布在京城各处。

  稍有路数的雇主,掏几十两银子,就能随便雇上其中的一个或几个。

  这层包打听,是去探听那些鸡毛蒜皮一类的事情。

  而真正的大买卖,是由满士其亲自掌握的。

  满士其亲信有二十人。

  这二十人是他在十余年中挑选训练出来的真家底。

  满士其以每一次不同的买卖来考察他认准的人。

  几经淘汰,现在这二十人是他最忠诚、最能干的手下。

  这二十人可以做任何买卖。

  他们几乎从不失手。

  一旦失手,满土其一点也不会担心。

  雇主也不会担心。

  一旦败露,他们就会让自己不再说话。

  无论对方怎样询问,他们也绝不会讲出一个字。

  那时他们已经死了。

  自己杀死了自己。

  死人是永远不会泄漏秘密的。

  靠着自己用人的才能,满士其的生意做得很大,很兴隆。

  别的包打听很难与满土其的势力匹敌。

  满府也就很显赫。

  近一段时间,京城却很平静。

  满士其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很不习惯这样平静。

  平静意味着他的生意将很清淡。

  而且,他认为世上从来不会有真正的平安。

  一定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而这种事他满士其还不知道。

  虽然他是京缄最能干的包打听。

  他手下的几百号人也照常四处游动,象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罩在京城每个角落。 

  一有什么动静,网中心的蜘蛛是立刻就能感觉到的。

  现在却没有一点动静。

  满士其也不是无事找事的人。

  京城中无事,他有些不安,但还是静观以待。

  他相信自己手下的人。

  十几年来他都很相信,

  手下的要不来报告有什么事,那京城中就绝不会有什么事。

  除非发生了一件事。

  他们都死了。

  庭院的屋搪上,立了一只红蜻蜒.

  尖尖的,尾巴翘向天空,好象屋檐上长了一只小小的红辣椒。

  满士其盯了它一会几。

  他的手动了动。

  红蜻蜒往下一坠,又奋力飞了起来,歪歪斜斜地向脘外滑去。

  他笑了一下。

  他的脸很瘦。

  只是一层皮包着骨头。

  他一笑,脸上只是皮紧了紧,根本无法看见笑意。

  但又确实能看出他笑了。

  因为他有一双眼睛。

  瘦脸上有一双很大很亮的眼睛。

  这双眼睛是满士其全身最有生气的东西。

  满士其的任何表情都从这双眼中流露出来。

  假如他没有表情,那么这双眼睛就很平静。

  虽然是平静,但满士其就整个是面无表情了。

  现在满士其却很有表情。

  很惊讶的表情。

  他没有让这表情在眼中停留,只闪了一下,便恢复了平静。

  他又面无表情。

  他躺在一把红木椅中,头仰靠在宽大的扶圈上,身子蜷缩在椅子上。

  满土其不但脸很瘦,而且身体也很瘦。

  看他蜷缩的模样,你会以为他是个病人。

  有钱的病人。

  这样的病人是知道自己已好不了,就早早做出一副等死样子的人。

  但走进满府的那个人却不这样想。

  他右手提了一个很大的漆雕木盒。

  饭馆给订菜的顾客送货用的那种手提漆雕木盒。

  他走到堂屋的台阶下时,伸了一下左手。

  这个动作使满士其很惊讶。

  他走进堂屋时,满士其仍蜷缩在椅子上。

  满士其向旁边的椅子看了一眼。

  客人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木盒被放在椅子之间的茶几上。

  客人左手一放,木盒上落了一个东西。

  一小点红色。

  一星红蜻蜓的尾巴。

  满士其刚才明白客人伸手是干什么,但他仍忍不住又惊了一回。

  这客人的功夫很深。

  深不可测。

  满士其刚才在无聊之时,发了暗器,要削掉屋檐上红蜻蜓的一点尾巴。

  这没什么难的。

  满土其也只是为解解闷。

  他发的暗器是一只指甲盖大的银片。

  银片极薄。

  这样的暗器是很难发出什么声音的。

  那蜻蜒被削掉尾巴,也不会明白是什么东西袭击了它。

  谁也无法看出它中了暗器。

  谁也无法听见空中发出了暗器。

  看上去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也许的确是什么都未发生过。

  假如没有出现那个客人的话。

  那客人却发现了暗器。

  而且还伸手接住了蜻蜒掉下的尾巴。

  满士其一下就明白,眼前这客人有顶尖的功夫。

  能在那一刻发现他击出了暗器的人,满士其能掰着指头算出来一共有几位。

  那有数的几位,都是江湖中的顶尖高手。

  现在他又得加上一位了。

  客人打量子满士其一会儿,道:“看来满爷的日子过得不错。”

  满士其动了动身子,道:“凑合吧。”

  客人道:“满爷也亲自跟人谈买卖吗?”

  满士其道:“偶尔。”

  客人道:“那买卖必定是很大的。”

  满士其道:“自然。”

  客人望了望很宽大的院子,道:“满爷一人呆在屋里不冷清?”

  满士其道:“不冷清。”

  客人道:“手下人都出去做活去了?”

  满土其道:“是的。”

  客人自语道:“也是,没事就不出去走动,是做不了包打听的。”  

  满士其没吭声。

  客人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

  他却绝不是来闲聊的。

  他究竟要做什么?

  做生意?

  凭直觉,满士其觉得不象。

  从来没有雇主来找他时,却又在他面前显露功夫的。

  满土其也还没有接待过有这等功夫的雇主。

  有这等功夫的人,是用不着雇什么包打听的。

  这种人自己就是最好的包打听。

  满士其拿不准客人的来意。

  他很冷淡。

  他想等客人自己说出来。

  满士其是个很谨慎的人。

  那是一种狐狸式的谨慎。

  他在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同时又将自己藏匿得很紧。

  紧得象把拉满的弓。

  看上去,满士其却依然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客人忽然拍了拍椅子的扶手,慢声道:“有人托我告诉满爷一句话。”

  满士其静静道:“请讲。”

  客人道:“满爷知道的事太多了。”

  满土其道:“太多了又怎么样?”

  客人:道:“知道得太多的人,早晚对别人是威胁。”

  满土其道:“托你的人一定曾是我的雇主。”

  客人摇摇头,道:“你错了。”

  满士其淡淡道:“可能我不对。”

  客人道:“托我的人,曾特意告诉我,他没有雇你为他做过任何事。”

  满土其道:“那他是某一雇主要找的仇家?” 

  客人道:“也不是。”

  满士其道:“为何他要你转告那句话?”

  客人道:“他只是说,你早晚会对他是个威胁。”

  满士其沉默不语。

  行黑道十几年,他一直小心翼翼不与强手结下什么仇怨。

  但是,你不找别人,别人却偏偏找上门来。

  这都是因为名。

  他满士其好歹也是京城地界上一个人物。

  名总会带来身累。

  有名的人比没有名的人总要多些东西。

  多的是麻烦。

  满士其懂得这一点。

  他并不害怕别人的威胁。

  从走上黑道的那天起,他就没有想让自己一生平平安安。

  想也是白想。

  本来就是在刀口上讨生活。

  满士其从椅子抬起那骨棱棱的脑袋,缓缓道:“我是个威胁,他又准备让我做什么?”

  客人道:“他没说。”

  满士其道:“好的。”

  客人将木盒上的那星蜻蜒红尾一掸,拍拍木盒,道:“他让我送你一样东西。”

  满士其瞥了茶几一眼,道:“还不相识,岂敢收受礼物。”

  客人道:“我只是个受托办事的人。”

  满土其忽然道:“我看你是不得已而为之吧?”

  客人一下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叹道:“你不用知道这个,你已经知道得够多了。”

  满士其的瘦骨脸动了动,大眼中露出一丝笑意,道:“我其实并不知道什么。”

  客人道:“知道得太多的确没好处。”

  满士其道:“我真正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客人道:“哪件事?”

  满士其道:“我只知道,满士其一定会死。”

  客人叹了一口气,道:“只要是人,都得死。”

  满士其道:“早死晚死、没什么不同。”

  客人道:“想通了,的确如此。“

  满士其道:“老死,自己死,被杀死,也没什么不同。”

  客人怔了怔,沉吟了半天,道:“满爷没有家室?”

  满土其道:“一人吃饭,全家不饿,一人穿衣,全家暖和。”

  客人道:“一条汉子,来去无牵挂,自然说得出上面那番话。”

  满士其道:“死没什么可怕,只要想透了。”

  客人点点头,叹道:“话虽不错,但还是错了。”

  满士其怔道:“错了?”

  客人道:“错了。”

  满士其道:“为什么?”

  客人道:“有时候,你想死,却又死不了。”

  满士其道:“是因为缺少勇气?’

  客人道:“如果能立刻死,我不会等到现在。”

  满士其道:“有什么东西阻止你,假如你实在不想活了?”

  客人道:“别的人,”

  满士其道:“仇人?”

  客人道:“不是。”

  满士其道:“亲人?”

  客人道:“是的。”

  满士其不语了。

  他是条真正的光棍。

  光棍知事做人总是最少顾忌的。

  所以世人总说光棍难惹。

  他实在很少感到家室拖累之类的东西。

  客人继续沉声道:“假如自己想死就死了,那自然最干脆不过,但最让人害怕的,是你一死,会连累别人也死。”

  满士其道;“而别人并不定就想死。”

  客。入点点头,道:“他们不仅不想死,而且是不该死,该好好活下去。”

  满士其道:“除非他们不是在刀口上生活的人。”

  客人道:“他们不是。” 

  满士其道:“这倒是件很难办的事。”

  客人道;“他们唯一不幸的是,他们与玩刀枪性命的人是亲人。”

  满士其叹了一口气,道:“我们这样的人最好不要有什么亲人。”

  客人道:“所以,我现在最羡慕的只有一种人。”

  满士其道:“光棍?”

  客人道:“是的,象满爷这样的光棍。”

  满土其道:“那你为何不一直光棍下去?”

  客人沉默了,最后道:“因为我太爱她。”

  满士其道:“一个女人?”

  客人道:“一个很好的女人。”

  满土其象被触动丁什么,那双大眼睛中闪着奇异的光,道;“其实我也很羡慕你。”

  客人道:“真的?”

  满士其道:“不会是假的。”

  客人点点头。

  满士其道:“可惜,我一直没遇上一个能让我为她舍弃一切的女人。”

  客人道:“也许你以后会遇上。”

  满士其摇头不语。

  客人道:“还有一种可能,是满爷这样的人太难被人打动,一般的女人总无法夺走你的心。”

  满士其忽然苦笑道:“也许我真的只是块石头。”

  客人道:“这点我倒没看出来。”

  满土其道:“你该看出来的。”

  客人道:“满爷是个风月场中人。”

  满士其道:“如果把跟女人上床叫做风月,也算是这样吧。”

  客人道:“风月场上,什么人都会有,就是不会有一种人。”

  满土其道:“哪种人?”

  客人道:“石头人。”

  满士其道:“可我也没真正喜欢上什么女人,她们总是一个味儿,有时让人腻烦。”

  客人笑道:“满爷大概喜欢的是那样的女人。”

  满士其道:“什么样的?”

  客人道:“奇女子。”

  满士其怔了一会,叹道:“也许是吧。”

  客人道:“奇女子世上也是有的。”

  满士其道:“只不过太少了,到现在还没遇上一个。”

  客。人道:“以后会的吧。”

  满士其道:“即使遇上,也会有道不尽的苦恼,而不会全是快意吧。”

  客人道:“喜欢了一场,终究是件值得的事,不算白话。”

  满土其盯住客人,好象现在才想起要认认真真打量打量对方似的。

  他忽然道:“你怎么会这样了解满士其?”

  客人微微一笑,道:“我当然知道。”

  满士其道:“为什么?”

  客人道:“包打听总是打听别人,别人对他们却难以打听到什么。”

  满士其道:“这是起码的职业规矩。”

  客人道:“有人对他们却很了解。”

  满士其道:“什么人?”

  客人道:“他们自己。”

  满士其不语,看了客人一眼,忽然道:“你也做过包打听?”

  客人点头道:“是的,”

  满士其道:“在谁门下?”

  客人道:“满爷门下。”

  满士其动容道:“怎么没见过你?”

  客人道:“满爷并不一定认识每个无名小卒。”

  满士其道:“你的功夫并不坏,怎么会在我门下做小卒?”

  客人道:“那时我并没有什么高深功夫。”

  瞒士其道:“什么时候?”

  客人道:“十年前。”

  满士其道:“后来你又离开了?”

  客人道:“我当时觉得自己在江湖上混饭的本事还差得太远,想到外面去学点东西。”

  满士其看看他,道:“你果然学成了。”

  客人道:“本事学了一点点,又才明白了一个大道理。”

  满士其望着他的脸。

  客人道:“本事越大,惹的祸事也就越大。”

  满士其心中一动,道:“你出了什么事?”

  客人道:“我不能说。”

  满士其道:“不敢说?”

  客人道:“是的。”

  满士其道:“为什么?”

  客人道:“我只是来送这东西的,”他拍了拍木盒,“不然我倒没事,而别人就会有事了。”

  满士其道:“那人如此厉害?”

  客人点点头,道;“不然,我怎么会到这里来,而且这么乖巧?”

  满士其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又望了望茶几上的木盒子。

  这不会是什么吉祥的礼物。

  他却一声不吭。

  脸无表情。

  客人已经消失了。

  旁边的木椅空空的。

  外面庭院似乎传来一下轻微的响动。

  仿佛一片树叶落在了地上。

  满士其明白了。

  他听出那是一个人轻轻倒在地上的声音。

  一个人杀了另外一个人。

  杀人的是个可怕的人。

  满士其只听见了死人的响动。

  没能听见活人有何响动。

  满士其居然听不出。

  他是知道自己的功夫的。

  如果是他都没法听出响动的人,那就只会是一种人。

  那种杀人比捺死一只蚂蚁还容易的人。

  满士其很久没动一下。

  外面也再无声响。

  他明白,这并不是说外面已没有活人了,

  那活人肯定还在。

  只不过他现在还不愿进来而已。

  满士其从椅子扶手上伸过手去,拿起了茶几上的那只漆雕本盒。

  木盒很沉。

  开关很简单,看不出什么机关。

  上面只钉着一只铜扣。

  没有上锁。

  满士其轻轻掰开铜扣。

  打开盒盖。

  满士其忽然闭上眼。

  瘦骨嶙岣的脸抽搐了一下。

  那只木盒差点从他手中掉落下去。

  满土其还是抓住了它,并且轻轻合上盖子,又轻轻放回茶几。

  他一直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象一个瞎子般做着这一切。

  刚才那一眼,他简直象看见了一场恶梦。

  难以想象的恶梦。

  活人无法做出的恶梦!

  木盒中没有别的。

  只有二十双眼珠!

  那些眼珠一对一对地洗涮得很干净,很整齐地放在木盒里的内格中。

  内格都衬上了一层红色丝绒,好象放珠宝一样。

  一只只光秃秃的眼球,离开了人脸,竞如此恐怖!

  每只眼珠都带着一种怒目圆睁的神态。

  二十双。

  满士其懂得这意味。

  那二十名手下是不会再活着回来了。

  他自己也不会再活下去了。

  这一击来得如此突然,满士其简直无法承受。

  一点预兆都没有。

  连那人为何要杀他们,满士其也都没弄明白。

  他马上就会明白了。

  他马上就能问个明白。

  问他面前那个人。

  那人不知何时已站立在满士其面前,静不做声。

  他见满士其久久不睁眼,便开了口。

  他道:“那二十对黑白玛瑙晃花了满爷的眼?”

  语气淡淡的。

  淡淡的语气,却使满士其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站着一个瘦长有力的男人。

  他站在屋当中,象一棵生根的树一般稳定。

  一只瘦长的手,紧握着一把红鞘长剑。

  剑挂在腰畔。

  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满士其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这瘦长男人有一身骇世功夫。

  满士其却不认识他。

  别说认识,连听都没听说过!

  而有这等身手的人,是不会默默无闻于江湖的。

  他肯定不是无名小辈。

  但是,满士其的确不知道他。

  满士其的信心有些动摇了。

  他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京城最能干的包打听。

  如果不是,他就不可能拥有今天这样的势力。

  如果是,那他怎么又会不知道面前这可怕的人是谁?

  满士其道:“是你杀了他们,并且剜掉了他们的眼珠?”他没动,但对方明白他是指那木盒。

  瘦长男人道:“是的。”

  满士其道:“用你手中那把长剑?”

  瘦长男人道:“是的。”

  满士其道:“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瘦长男人道:“因为一个人。”

  满士其道:“谁?”

  瘦长男人道:“你。”

  满士其声音一下哑喑,道:“我?”

  瘦长男人道:“是的。”

  满士其道;“为什么?”

  瘦长男人道:“你是京城最能干的包打听。”

  满士其道:“因为我有名?”

  瘦长男人道:“是的。”

  满士其忽然笑了一下,道:“看你的功夫,你不是想以杀几个包打听来出名吧?虽然他们还算有点小名气。”

  瘦长男人道:“不错。”

  满士其道:“可你还是杀了他们。”

  瘦长男人道:“因为他们有名。”

  满土:其道:“有名就该杀?”

  瘦长男人道:“不关该杀不该杀的事。”

  满士其怔道:“不关?”

  瘦长男人道:“是的。”

  满士其道:“那又与何有关?”

  瘦长男人道:“你尝过一种乐趣吗?”

  满士其道:“什么乐趣?”

  瘦长男人道:“杀名人的乐趣。”

  满士其道:“我的职业不是杀人。”

  瘦长男人道:“只是打听人?”

  满士其道:“是的。”

  瘦长男人道:“我要是你,就不会那样想。”

  满士其怔住。

  瘦长男人道:“包打听也是杀人的职业。”

  满士其道:“怪谈。”

  瘦长男人道:“你不信?’

  满士其点点头。

  瘦长男人道:“要说服你相信这一点,很简单。”

  满土其道:“愿请教。”

  瘦长男人道:“假如一个人,怕被仇家找到,一旦被找到,就会丢命,所以他想方设法藏匿起来。”

  满士其静静地听着。

  瘦长男人道:“但是,他的仇家却雇了可怕的包打听四处察访他,……”

  满士其接口道:“他终于被查了出来?”

  瘦长男人道:“你该明白,有时一个人被发现了藏身之地,就等于是个死人了。”

  满士其道:“包打听也就等于杀了人?”

  瘦长男人道:“是的。”

  满士其道:“你不会是来替人复仇的吧?”

  瘦长用人轻轻摇了一下头。

  满士其叹了一口气,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

  他说着,手在椅子光滑的扶手上拍了拍。

  那瘦长男人的跟瞳忽然一缩。

  谁也没看见他是怎么出手的。

  没人看见他出剑。

  也没人看见他撤剑回鞘。

  他又确实出了剑。

  至少有一个人承认这一点.

  满士其。

  他的双眼已被剜掉,只留下空空落落的眼窝。

  眼窝中没有血流出来。

  那瘦长男人的剑太快。

  快得连血都来不及流出,眼珠就被剜掉了。

  满士其听见对方吐了五个字。

  此后屋子中再无动静。

  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

  满士其用手捂住脸。

  一股热乎乎粘稠状的东西从手指间不停地涌出来。

  刚才他手拍椅子的时候,就已发出了银片暗器。

  他想占一点先机。

  对方太可怕。

  他指望先动手,也许能击中对方。

  对方却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数倍。

  他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反应。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刚动了动,双眼便立刻被蒙上了一层东西。

  那感觉一点不象被兵刃击中,倒象一阵凉风在眼前掠了一掠。

  但满士其当时就明白自己已被废了双目。

  他没有出一点声。

  他走出堂屋,下到院子中。

  他感觉附近有一个人。

  一个死人。

  他在石板小径旁边蹲下,用手摸了摸。

  那人已变得冰凉。

  这就是刚才那客人。

  他来满府,是为了救什么人的。

  显然那人并未打算放过他要救的人。

  也没有想要放过他。

  满士其仔细摸了摸。

  那客人头脸周身没有伤口。

  满土其沉默地蹲着。

  死人身上一定有伤口。

  只不过杀他的人功夫太可怕,剑锋过处连伤口也让人看不出。

  满士其抬起头,无目的血脸仰望着再也看不见的无空,嘴里不住地喃喃自语。

  那喃喃自语是在不断重复五个字。

  瘦长男人留下的五个字:

  “我是席天龙。我是席天龙。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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