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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高高。 暮色浮上远方天际。 夕阳血红。 长街上行人如蚁。 陆小凤刚落座,几坛上等竹叶青就摆了上来。 周围的酒客们吵吵嚷嚷,给这京城的暮色染上一层喧闹的情调。 陆小凤喝了一阵,便觉得对面角落的几个酒客有些奇怪。 他们背对着陆小凤的桌子,似乎正专专心心地喝酒。 陆小凤却总觉什么地方不对劲。 被人看着的不对劲。 那几位酒客并没有看着陆小凤。 他们的后脑勺却好象长着眼睛。 陆小凤的一举一动,他们都会有反应。 陆小凤打量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便站起身来,向门外起去。 那几位酒客也站了起来。 陆小凤又坐下了。 他叫来跑堂,耳语几句。 跑堂奔过去,向那几位酒客说了一句什么。 他们都突然转过头,向陆小凤这边望来。 七狼鹰。 七狼鹰中的二狼三鹰。 天鬼鹰站起来,其余的人都跟在他后面。 他们在陆小凤桌旁一一落座,手中还拿着各自的酒杯。 陆小凤看了看那白白胖胖的小母狼。 她手中也端着酒杯。 看神情,她的酒量不是一般男人能敌。 她双眼的眼瞳半隐关藏,闪闪烁烁。 这女人周身散发着一种很强烈的欲望。 小母狼见陆小凤在打量自己,也毫无顾忌地回视对方。 大脸狼在一旁默不做声。 但谁都能看出,他那双狼眼闪烁着几星恼怒,只不过没有发作出来罢了。 他来不及发作。 陆小凤已转脸向天鬼鹰道:“你们偏要给陆某做保镖?” 天鬼鹰道:“就算是吧。” 陆小凤道:“我请你们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天鬼鹰道:“啥事?” 陆小凤淡淡一笑,道:“如果你们同意,我准备给诸位雇几位保镖。” 天鬼鹰五人的脸顿时气得纸白。 陆小凤道:“我不想你们死在我旁边。” 天鬼鹰冷笑一声,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就会死?” 陆小凤道:“我能掐会算。” 天鬼鹰冷冷道:“你还是算算自己的命能活到几时吧。” 陆小凤道:“我算了,活得比你们长。” 天鬼鹰脸一紧,浑身骨节啪啪发响。 陆小凤眯着眼,好象在仔细听那骨节响,最后道:“你们认识飞镖王沈大江吗?” 天鬼鹰道:“打过交道。” 陆小凤道:“他怎么死的你们也听说了吧?” 天鬼鹰点点头。 陆小凤道:“老寿头呢?” 天鬼鹰道:“死了才听说这人。” 陆小凤道:“你们五个人又在干些什么?” 天鬼鹰不语。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你们是在找死。” 天鬼鹰道:“你没说错。” 陆小凤道:“杀你们的不会是我,虽然你们还想要我的小命。” 天鬼鹰道:“是的。” 陆小凤道:“我要是你们,早就远离那陆小凤了。” 天鬼鹰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那人显然是要当着别人的面,把你们杀死。” 天鬼鹰道:“譬如当着你陆小凤的面?” 陆小凤道:“是的。所以你们离开,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天鬼鹰道:“你错了。” 陆小凤怔了怔,道:“不对?” 天鬼鹰道:“是的。” 陆小凤道:“错在哪?” 天鬼鹰道:“离不离开你,我们都会死。” 陆小凤道:“你这么想?” 天鬼鹰道:“是的。我们离开你,那人也会杀了我们,而且乐得更轻松。” 陆小凤沉吟了半晌,道:“也许你说得不错。” 天鬼鹰道:“既然都是死,还不如死个明白!” 陆小凤道:“跟着我,就能明白?” 在鬼鹰道:“不是我们明白。” 陆小凤道:“谁明白?” 天鬼鹰道:“你,陆小凤。” 陆小凤道:“让我明白?” 天鬼鹰道:“对。即使我们死了,也是死在你陆小凤近旁,你总会设法弄明白的。” 陆小凤苦笑一下,道:“想让我来替你们复仇?” 天鬼鹰道:“是的。” 陆小凤道:“因为我喜欢管闲事?” 天鬼鹰道:“这不是闲事。” 陆小凤道:“是人命关天的事?” 天鬼鹰道:“是的。” 陆小凤道:“你们的算盘打得太精。” 天鬼鹰叹道:“不是精,是没办法的办法。” 陆小凤道:“管不管这事,我还得考虑考虑。” 天鬼鹰盯了陆小凤一眼,道:“你还得考虑一件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天鬼鹰道:“我们随时准备杀你。” 陆小凤差点跳了起来,叫道:“你说什么?” 天鬼鹰道:“有机会我们仍要杀了你。” 陆小凤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长了耳朵。 天鬼鹰道:“因为我们不能排除另外一种可能。” 陆小凤道:“什么可能?” 天鬼鹰道:“那人说话算数。” 陆小凤道:“只要你们杀了我?” 天鬼鹰道:“如果我们能杀了你,那人也许不但会放过我们,还会放了二花狼和黑云鹰。” 陆小凤拍手道:“好事!” 天鬼鹰叹道:“但愿如此。” 陆小凤道:“你没有发烧吧?’ 周围还留存着抽搐的痕迹。 谁都能从那痕迹中,看出这瞎子在几个时辰以前,还是一个有一双明亮眼睛的人。 他坐在陆小凤桌前,缓声道:“陆大侠。” 二狼三鹰都望着瞎子。 陆小凤一见瞎子,不禁动容。 陆小凤叫道:“满爷,满士其!” 满士其缓缓地点了点头。 面无表情。 但是从那平静的面目下,谁都能看出这人在竭力压住心中的悲怆。 满士其道:“不该叫满爷了。” 陆小凤道:“你就是满爷。” 满士其哑声道:“该叫满瞎子了。” 陆小凤道:“谁竟有这等本事!” 满士其道:“将满爷变成满瞎子?” 陆小凤道:“满爷是很会做人的。” 满士其道:“我现在才箅明白了。” 陆小凤道:“明白什么?” 满士其道:“做活人比做死的难!” 陆小凤道:“满爷何出此言?” 满士其道:“我在道上混了十几年,没想到落到如此地步。” 陆小凤道:“没有眼睛,的确不该是幸事。”他看看满土其的脸,眼中充满同情,又道:“满爷知道一个人吗?” 满士其道:“谁?” 陆小凤道:“也是一个没有眼睛的人。” 满士其道:“花满楼?” 陆小凤道:“是他。” 满士其道:“在江湖上混饭的人,不知道江南花家七童,就不该说自已是江湖人了。” 陆小凤道:“他没有眼睛,却是一个很好的人。” 满士其道:“一个象他那样的瞎子,实在是令人不得不生敬佩之心。” 陆小凤道:“所以,有时候没有眼睛,并不一定就是坏透了顶的事。” 满士其道:“谢谢陆大侠的好意,不过,”语气变得很压抑,“我满士其并不是可惜自己这两只没用的珠子……” 陆小凤道:“满爷还遇到什么更伤心的事?” 满士其道:“我的二十个手下都死了,她们也被人掏掉了双目。” 陆小凤道:“真的?” 满士其点点头,道:“那人掏掉我的双目,却又给满某留了半条命。” 陆小凤道:“他还不想要你死。” 满士其道;“但他却给我看了一个木盒。” 满士其道:“装了二十双眼珠的木盒。这是他送给满某的见面礼。” 那无表情的脸动了动。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这人看来还很会开玩笑。” 满士其道:“是的。他还开了另外一个玩笑。” 陆小凤道:“看来这人开玩笑还有瘾。” 满士其道:“他让满某活下来,就是在开一个玩笑。” 陆小凤道:“一个很大的玩笑。” 满士其道:“一个不想开开玩笑的人,是不会给满某留一口活气的。” 陆小凤道:“因为你认识他?” 满士其道:“我们不是朋友,但至少彼此知道对方是谁。” 陆小凤道:“你手下没人认识他?” 满士其摇摇头,道:“他们知道他现在的身份,却不知道他究竟是干什么的。” 陆小凤叹道:“不了解的人都杀死,却让知道自已的人活着,这人真是古怪得很……” 满士其道:“所以,我现在还拿不准,他是不是就星那位刺客。” 陆小凤一动不动,道:“那人是个刺客?” 满士其道:“职业刺客。” 陆小凤道:“这样的人,是没有多少人了解的。” 满士其道:“几乎没人了解。” 陆小凤道:“看来,满爷跟他是有过一段不浅的交情。” 满士其又摇摇头。 陆小凤道:“这就怪了。” 满士其道:“我只跟他喝过一次酒。” 陆小凤道:“能在一起喝酒,也不是一般的点头之交了。” 满士其道:“我们只是偶然在一起喝了一次酒。” 陆小凤道:“碰巧?” 满士其道:“在这次碰巧以前,我和他就是鼻子碰到了鼻子,也不知道谁是谁。” 陆小凤道:“但你们偏偏又凑在一起喝了酒。” 满士其道:“那时我,还有他,还都只是江湖中的无名小辈。 陆小凤道:“显然这酒不是在前一两天喝的了。” 满士其道:“是的,那是十年前的事。” 陆小凤道:“这时间不算短。” 满士其道:“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却不算长。” 陆小凤道:“当然不会跑上半年一年的。” 满士其的脸动了一下,没人知道那究竟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他道:“我们只喝了半天。” 陆小凤道:“这半天给你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满士其道:“是的。” 陆小凤道:“因为一同喝酒的人,是个很难让人忘记的人。” 满士其道:“他的确是个奇特的人。” 陆小凤道:“不会是因为鼻子或嘴长得很奇特吧?” 满士其道:“是他的醉态。” 陆小凤道:“他酒量不太大。” 满士其道:“当时在一个小酒馆,现在都记不得在什么地方了,只记得是一个很破很糟的小酒馆……” 陆小凤道:“两个郁郁不得志的年轻人恰好碰在一起。” 满士其道:“我进去时,他已经喝了十几坛酒,还没什么醉意。” 陆小凤道:“这时又来了一个酒友。” 满士其道:“我们一见如故。” 陆小凤道:“一种最莫名其妙却又是最让人难忘的好感。” 满士其道:“大概由于我们当时都是穷愁潦倒的同辈。” 陆小凤道:“惺惺惜惺惺。” 满士其道:“的确是这样,所以我们就放怀纵饮,喝了个天昏地暗。” 陆小凤道:“不过酒量总有个限度。” 满士其道:“是的。后来我们都喝得有些醉熏熏的,也记不得喝了多少酒……” 陆小凤道:“手脚不太灵活了,但舌头还很乐于说点什么。” 满士其道:“当时我们便互道身世,我才知道我们两人,一个是靠杀人谋生,一个却是靠打听人为活……” 陆小凤道:“很有趣的一对。” 满士其道:“看得出他是有很好的功夫,但是新手,还没上路……” 陆小凤道:“所以生意不箅好。” 满士其道:“我跟他正好是一个难兄,一个难弟。” 陆小凤道:“做刺客,本来是越少人了解自己越好。刺客就是隐形人……” 满士其道:“在平时,更不会跟一个陌生人谈论自己。” 陆小凤道:“但是,酒这东西却又有种说不清的奇妙.有时会让人一反常态。” 满士其道:“酒喝到一定程度,人就会变得异乎寻常地多愁善感。” 陆小凤道:“一旦多愁善感,就想跟人说点什么。” 满土其道:“是的。” 陆小凤道:“要是不跟人聊聊,就会憋出毛病来。” 满士其道:“当时我们两人都是这种状态。” 陆小凤道:“然而,一旦酒醒,却又对酒醉之时的每一言每一行都感到愧疚不已。” 满士其道:“那时会奇怪自己怎么会在当时突然变成了那样一个人。” 陆小凤道:“跟平时大不相同的人。” 满士其道:“所以,我们从小酒馆出来分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陆小凤道:“醒酒是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满士其道:“但是,过了七八年。我又听说了他。” 陆小凤道:“成名了?” 满士其道:“他已积累了一笔钱,似乎不再于刺客的营生了,在江湖中行上白道,虽然不是赫赫有名,但也是一流高手了。” 陆小凤道:“而满爷也成了京城好手。” 满士其道:“谁知他最后还是找上门来了,不过,无法肯定。” 陆小凤道:“那因为什么?” 满土其道;“因为我看不见他的脸。” 陆小凤道:“他没脸了?” 满士其道:“来人以黑布蒙面。” 陆小凤道:“他不想让你认出自己。” 满士其道:“好象也不是如此。” 陆小凤怔道:“他还留下了线索?” 满士其道:“不是线索。” 陆小凤道:“那是啥?” 满士其道:“一句话。” 陆小凤道:“他说什么?” 满士其道:“他说他是席天龙。” “啪!” 桌上一件东西碎了。 酒杯。 陆小凤手中的酒杯。 酒杯已变成一把碎末。 又是席天龙。 一连串凶案,总罩着这独孤山庄主人的影子。 而满士其所讲的,却是第一次明明白白提到凶手是席天龙。 真会是席天龙? 不会。 如果真是他,那么华府凶案、飞镖王之死就无法解释。 是他派人去的? 也说不通。 且不说做案之人武功之高,江湖中屈指可数——这样的人几乎不太可能受席天龙使唤,就说那些凶案总有一张古怪的字条,上面总写上席天龙的名字,这明明是引火烧身,席天龙岂会为之? 即使可能如此,他的目的又何在? 如果说是有人陷害他,那仇人是谁?怎么没听他说起过? 他的确是一个不太愿意暴露自己心事的人,但遇上如此严重的事情,怎么一点也不为自己辨白一下? 也许他只是在等待机会。 用事实证明自己的机会。 陆小凤的脑子中飞快地闪出那一桩桩凶案,冒出一串串疑问,却又弄得头直发晕。 无法解答。 一团乱麻。 无头无绪的乱麻。 陆小凤望着空中,呆呆地。 忽然,他的双眼一下瞪得很大。 陆小凤的眼睛本来也不小。 此时却圆溜溜简直象两只牛眼。 他显然很吃惊。 吃惊极了。 他看见了一颗光光的头颅。 其实,光光的头颅也没什么好吃惊的. 他吃惊的是那光光的头颅是从旁边酒桌上走过来,摘下破毡帽才露出来的。 光光的头颅从破毡帽下露出来,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虽然是在大热天。 陆小凤真正吃惊的是那光光头颅说出的三个字。 那头颅光光的我立在陆小凤旁边,对着满士其嚅嚅道:“不可能。” 陆小凤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叫道:“老实和尚!” 满士其一听,仰起脸,向老实和尚望了望,沉声道:“你说不可能?” 老实和尚道:“是的。” 满士其道:“什么不可能?” 老实和尚道:“昨日上午在贵府说他是席天龙的那个人,不可能是席天龙。” 满士其不说话。 那一直怀着很浓兴趣做听者的二狼三鹰,也被眼前发生的事惊住,默不做声。 陆小凤的目光在老实和尚的光头上徘徊来去,似乎那上面就隐伏着答案一样。 满士其开口道:“你有何凭证?” 老实和尚嗫嚅道:“和尚昨日上午恰好与席庄主在一起。” 满士其道:“在做什么?” 老实和尚道:“和尚进了京城,又累又饿,这时正好遇见席庄主,和尚便拉他一起去喝酒。” 满士其又不说话了。 老实和尚又道:“和尚喝了一阵酒,馋兴大发,就跟席庄主挨店挨铺地吃本地小吃,豆汁,八宝丰糕,驴打滚儿,一气吃下来,吃了大半天……” 满士其道:“难道我错了?” 老实和尚道:“和尚也不打诳语。” 满士其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儿,满士其站起身,到酒楼窗口站下,头也不回地道:“日头落山了?” 天鬼鹰侧头望望,道:“已经没顶了。” 满士其又回到座位上,缓缓道:“这当中肯定有鬼。” 他又望着陆小凤道:“陆大侠,多谢了。我想歇一会儿了。” 陆小凤道:“满爷请自便。” 满士其闭嘴低头,沉思默想起来。 陆小凤看着老实和尚道:“和尚没事跑到京城来做甚么?” 老实和尚道:“来玩玩。” 陆小凤遭:“和尚来京城又不是一次两次,还没玩腻烦?” 老实和尚道:“常言道,星转斗移,今是昨非。” 陆小凤道:“老实和尚一点也不老实。” 老实和尚道:“出家人从不打诳语。” 陆小凤道:“你不是出家人。” 老实和尚摇摇光光的头颅,道:“和尚不是出家人,难道陆小凤反而是和尚不成?” 陆小凤道:“出家人不该总是来凄热闹,出家人的本份是清静无为。” 老实和尚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 陆小凤道:“和尚怀有何慈何悲?” 老实和尚道:“悲悯无辜。” 陆小凤道:“谁无辜?” 老实和尚道:“不该死之人,不该活命之人,不该受诬之人。” 陆小凤道:“谁不该死?” 老实和尚道:“那些已死的人。” 陆小凤道:“谁不该活命?” 老实和尚道:“那些杀了不该死之人的人。” 陆小凤道:“谁不该受诬?” 老实和尚不说话,嘴闭得紧紧的。 陆小凤道:“和尚哑巴了?” 老实和尚摇摇头,伸手指了指旁边的酒桌。 那酒桌旁坐着一人。 老实和尚伸手相指的时候,那人便转身站了起来。 陆小凤呆了呆。 席天龙。 显然他与老实和尚一直坐在旁边。 刚才满士其和陆小凤谈话,他都在一旁听了去。 陆小凤看着席天龙那平静的瘦长的脸庞,叹了一口气。 这人真沉得住气。 席天龙向陆小凤点点头,慢慢走到老实和尚背后站下。 陆小凤望望对面的满士其。 满士其面无表情。 他似乎在打坐。 这人也够奇怪的。 他要歇一会儿,却不去找张床躺下,坐在这桌旁一声不吭,做和尚人定的功夫。 陆小凤忽然发现有点不对劲。 差一点他就要跳起来了。 他的目光紧盯着满士其的脸。 毫无表情的脸。 不仅毫无表情,那脸简直就毫无血色! 两片嘴唇很苍白。 失血的苍白。 显然那坐着的人已不是活人。 不知不觉间,满士其已变成一具僵尸。 原来他说他要歇一会儿,意思就是他要死了。 不是有人暗算了他,是他自己死的。 他用内功手法,震断了自己周身的经脉, 老实和尚闭了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几,又睁开眼,望着那具僵尸,喃喃道:“是和尚杀了他。” 陆小凤头也不抬地道:“和尚过虑。” 老实和尚道:“和尚刚才出语不慎,满施主一定受不了和尚的说法,才以死明证的。” 陆小凤道:“我要是你,就不这么想。” 老实和尚道:“你不是我。” 陆小凤道:“幸亏我不是你。” 老实和尚奇道:“为什么?” 陆小凤向前面点子点下颏,道:“我要是你,就肯定是个傻瓜和尚了。” 老实和尚顺着陆小凤的目光看去,果然就闭上了嘴。 酒楼上进来五个人。 前面一人酒楼跑堂打扮,后面跟着四个穿戴很古怪的人。 四个人都身着白布衣头戴白布帽。 白布帽里还飘下两条长长的白布带。 他们来到陆小凤等人的酒桌前。 跑堂的一声不吭,只向陆小凤等人拱了拱手。 四个戴孝的男人也不说话,围住满士其,很小心地扶住那沉沉的身躯。 一哈腰。 一直身。 满士其依然端着坐姿。 抬他的人,有的托腿,有的捏臂,有的抓肩。 满士其坐着被抬走了。 四个收尸人神情很淡然。 动作很熟练。 显然对他们来说,这样的场面已不很新鲜。 在酒楼上抬死人,本来是很少见的。 就是以抬尸为职业的人,恐怕也没见过几次。 不过,在他们眼里,这也不新鲜。 只要抬进棺材的是死人,就不新鲜。 虽然死人分三六九等,死法有各式各样。 看抬尸人那份淡漠,不要说是抬死人就是个大活人要被送进棺材,他们也不会有一点点吃惊似的。 陆小凤离座走到窗前。 楼下停着的马车中,有一辆挂着白幡。 车板上放着一具很大的黑棺。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转头对老实和尚道:“和尚现在该明白了吧?” 老实和尚低眼道:“和尚不但不明白,反而糊是糊涂极了。” 陆小凤道:“那你就不该叫老实和尚,而应该叫老傻和尚。” 老实和尚道:“怎么会人刚刚一死,收尸的就象约好的一样,立刻就来了?” 陆小凤道:“和尚还算有点悟性,别人就是约好的。” 老实和尚呆了呆,道:“满施主来这里就已有了死心?” 陆小凤道:“而且是给自己安排好丧事以后,才到这里来的。” 老实和尚又举手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超度满施主平安归西吧。” 陆小凤摇头道:“满施主是已归西,但不会平安。” 老实和尚怔了怔,道;“和尚不懂。” 陆小凤微笑道:“这都不懂,和尚又懂些什么?” 老实和尚道:“和尚不懂满施主刚去,怎么就有人在后面咒他?” 陆小凤道:“和尚错了。” 老实和尚道:“和尚没错。” 陆小凤道:“和尚怎么会没错?” 老实和尚道:“除非和尚没听见你说的那句话,和尚才会错。” 陆小凤道:“我说了什么?” 老实和尚叹道:“你的忘记得也太快了一点。” 陆小凤忽然一笑,道:“我当然没忘记。只是我也有些弄不懂。” 老实和尚道:“不惜?不懂什么?” 陆小凤道:“我不懂有人怎么能那么沉得住气。” 老实和尚道:“谁?” 陆小凤道:“自然是坐在旁边桌前,把我们的谈话都听去了的人。” 老实和尚道:“沉得住气不是坏事。” 陆小凤道:“但是对满爷来说,却不会是什么好事。” 老实和尚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如果他知道自己谈的人在旁边,听了自己的话,却仍那么沉得住气,他在黄泉路上也无法心静气安的。” 老实和尚道;“自然不是和尚。” 陆小凤道:“和尚也听见了我们的谈话,是不该这么急于表白的。” 老实和尚窘住,嚅嚅道:“和尚大概喝的多了点。” 陆小凤的脸上忽然现出一种很古怪的表情,怔怔地盯着前面,叹了一口气,道:“和尚喝得还不算多,陆小风倒是想还多喝一点,喝得烂醉才好。” 老实和尚不说话了。 他一点不奇怪。 但又很奇怪。 他明白陆小凤为什么叹气说那番话。 席天龙已不见了。 二狠三鹰也不见了。 他们自然不是遁地而走的。 他们是在陆小凤和老实和尚眼皮底下走掉的。 他们走得太突然。 一个字也没说。 席天龙和二狼三鹰是不太熟的。 顶多相互知道对方的名气。 他们却一起走掉。 是席天龙带走的。 他们好象有什么约定似的。 三狼四鹰在江湖中不是好脾气的太好人。 现在只有二狼三鹰,他们的脾气也不见得会好到哪儿去。 连陆小凤他们也不怕。 明知道斗不过陆小凤,他们仍然不怕。 他们居然就跟着席天龙走了。 他们跟在席天龙后面的样子很乖。 乖得象小孩。 一群敬畏地跟在大人后面回家的乖小孩。 在走之前,他们肯定没有任何约定。 陆小凤很明白。 感觉告诉了他。 感觉会欺骗人。 陆小凤却不会被欺骗。 不然,他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就不会存在。 那两根手指就不会是天下无双了。 即使他有可能被欺骗,但在被剑尖逼到墙角时发出的感觉则不可能欺骗他的。 不然,江湖上早就见不到陆小凤了。 现在陆小凤就被剑尖逼到墙角。 只有一点不同。 那剑不是真的。 是假的。 一把无形的剑。 这种剑比那冰冷放光的剑厉害得多。 陆小凤都被它逼到了墙角。 当然陆小凤并没有真的退到酒楼的墙角。 他还坐在酒桌旁, 他心里感到怪怪的。 老实和尚自然也会奇怪极了。 本来跟自己一起来的人,却连招呼也不打,就离开了。 如果他知道对方离去的原因,就不会奇怪。 哪怕是一点点。 可惜,老实和尚连半点原因都不知道。 陆小凤知道吗? 这也是陆小凤不知道的事。 有时候,一个人会不知道很多事。 那些事本来他是该知道的。 但是,该知道并不等于就能够知道。 对面有人吵架。 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 吵架自然是两个人。 或者比两个更多。 正在酒楼上吵架的,是两个人。 一个老头,一个中年人。 老头是一只球。 圆滚滚的象一只球。 谁要是蹋上一脚,他一定会象一只球在地上滚动。 老头的脑袋很圆。 看见那圆乎乎的脑袋,你会以为那只是一只肉球,而不会以为是一个人的脑袋。 老头的肚子也很圆。 简直象一口肉锅扣在那里。 老头的手也胖乎乎的。 全身上下都胖乎乎的。 看不见—点棱角。 每一处都是肉乎乎,圆滚滚的。 连那鼻子也是蒜头鼻。 蒜头鼻自然是所有鼻子里面,最圆滚滚的一种。 中年人呢? 恰好相反。 没有一处不与老头相反。 他太瘦。 瘦得象报竹竿。 那老头滚圆得全身都是肉。 看不见一点骨头。 连骨头的影子都看不见。 那中年人却不是。 他全身都是骨头。 一副骨架上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皮。 谁要是没见过这中年人,就不会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皮包骨头。 皮包着骨头倒底是什么样子这件事。 瘦人没肉。 脾气往往却很大。 中年瘦子的肝火就很旺。 两只手在空中挥舞。 简直就象在刨食的两只鸡爪。 薄薄的嘴唇,不停地翻动。 演出一阵阵吼声。 圆老头呢? 笑眯眯的。 一点也不着急。 不但不着急,简直很有乐趣。 中年瘦子的吼声越来越大。 圆老头却笑得越来越开心。 那副开心模样直让人产生疑心。 疑心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有毛病。 因为那中年瘦子的吼声实在不好听。 很刺耳。 圆老头却听得津津有味。 似乎钻进他耳朵的,不是叫骂声,是一支支小曲。 伴着丝竹之声的小曲。 看这两人吵架,很有趣。 一胖一瘦。 一怒一笑。 霄壤之别。 却又配合得天衣无缝。 老实和尚听了一阵,忍不住了。 陆小凤道:“和尚思做什么?” 老实和尚道:“和尚觉得那声音实在不算好听。” 他转过身。 陆小凤道:“和尚还是坐下吧。” 老实和尚又转身回来,瞅着陆小凤,满脸奇怪。 陆小凤笑道:“和尚想打抱不平?” 老实和尚道:“和尚也想安静一会儿。” 陆小凤道:“用不着和尚去帮忙。” 老实和尚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老头从来不用人帮忙。” 老实和尚坐下,道:“你认识他?” 陆小凤摇头道:“只听说过。” 老实和尚道:“那你怎么知道那人就是什么老头?” 陆小凤道:“京城找不出第二个有这么圆而且还姓元的老头了。” 老实和尚道:“他姓圆?” 陆小凤道:“不是圆寂的圆,是元年的元。” 一个圆球滚了过来。 是元老头。 中年瘦子已经不见了。 元老头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看陆小凤,又看看老实和尚。 他看任何人都是笑眯眯地。 仿佛没有一个人不让他开心。 仇人也如此。 陆小凤见状,笑道:“元老头,我没见过你,” 元老头笑咪咪道:“我见过你。” 陆小凤道:“没有见过你的人,都会认识你,” 元老头道:“没见过你的人,也会认识你。” 陆小凤道:“为什么?” 元老头道:“谁不知道陆小凤那大名鼎鼎的四条眉毛,那就连白痴都不是。” 陆小凤道:“四条眉毛有时只会剩两条,何况有四条眉毛的人也不只是陆小凤。” 元老头道:“认不出陆小凤,那就只好等着吃苦头了。” 仍笑咪咪的。 陆小凤道:“但谁都不会认错元老头。” 元老头道:“从来不会?” 陆小凤道:“除了瞎子。” 元老头道:“元某人名头没有那么响。” 陆小凤道:“但你那副笑和尚的模样,是和尚的那个老祖宗也自愧不如的。” 他瞥了老实和尚一眼。 老实和尚眼睛望着窗外,装着没听见。 元老头道:“笑和尚在天下也很多。” 陆小凤道:“江湖中只有一个。” 元老头道:“也是。” 陆小凤道:“在任何人面前都是笑嘻嘻的,天下也只有元老头一人。” 元老头笑眯咪地点点头,道:“不错。” 陆小凤道:“你在任何时候都笑嘻嘻的。” 元老头道:“是的。” 陆小凤道:“尤其偷鸡摸狗的事干成以后。” 元老头道:“是的,不过,我从来不偷鸡摸狗。” 陆小凤道:“光明正大地偷。” 元老头道:“是的。” 陆小凤转头向老实和尚道:“元老头从来都不背着人偷东西。” 元老头道:“最好也不要让人发觉。” 陆小凤道:“发觉了也不要紧。” 元老头道:“因为我的轻功。” 陆小凤道:“檐儿不会轻功,那就等于找死。” 元老头笑咪咪道:“不错,我的轻功只比你陆小凤稍好一点。” 陆小凤道:“你的意思是说比我要稍差一点?” 元老头笑咪眯点点头,道:“是的。” 陆小凤道:“何况有人被偷了,也没发觉。” 元老头道:“这样危险小点。” 陆小凤道:“但有人被偷走了钱,大概得有点危险。” 元老头道:“可能吃饭,歇店就不好办了。” 陆小凤道:“不过,没关系。” 元老头道:“没关系?” 笑咪咪的圆脸。 语气中带着好奇。 小孩式的好奇。 陆小凤道:“他有吃饭不花钱的本事,住店嘛,就到什么破屋子去凑和几个晚上也不错。” 元老头道:“就那一样本事也够大的。” 陆小凤道:“和尚没别的本事,就吃饭不给钱的本事还凑和。” 元老头笑咪咪道:“不算耍赖。” 陆小凤道:“不算。” 老实和尚早已变脸。 手往那破青布衫中一掏。 他不禁呆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和尚就压斋到几两碎银,弄半天还是带翅膀的。” 元老头仍背着手笑咪咪地看着老实和尚,好象一个替大人做了一桩事正等着奖赏的小孩。 陆小凤道:“银子会带翅膀?” 元老头道:“没听说过。” 陆小凤道:“老实和尚很老实,从来不说假话。” 元老头道:“不错,从来不说假话。” 陆小凤道:“现在他说的也是老实话。” 元老头道:“是的。” 陆小凤道:“但是,世界上的确又没有银子会飞的事情。” 元老头道:“的确没有。” 陆小凤道:“那一定是和尚硬给它装了什么翅膀一类的东西。” 元老头道:“这本事也不小。” 陆小凤道:“让银子会飞,这本事大概也只有这位和尚朋友才有了。” 老实和尚涨红了脸。 但不吭声。 他摇了摇光光的头颅,只低头向地下望去。 陆小凤道:“和尚脾气很好。” 元老头道:“的确很好。” 陆小凤道:“他是老实和尚。” 元老头道:“所以很老实。” 陆小凤道:“刚才那象根竹竿的人,却不是这样。” 元老头向两边倒了倒圆滚滚的脑袋,笑眯咪道:“那人脾气的确很糟。” 陆小凤道:“你却一直笑嘻嘻的。” 元老头道:“瘦人火旺。” 陆小凤道:“胖子脾气一般都很好。” 元老头道:“你没说错。” 陆小凤道:“尤其象元老头这么圆的胖子,脾气就更好了。” 元老头晃晃脑袋道:“我想就凭这句话,陆小凤就该是天下本事最大的人了。” 陆小凤道:“当圆胖子让别人的东西会飞以后,脾气也更会好手得天下无双了。” 元老头道:“唉,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的夸奖了。” 陆小凤道:“但他今天脾气肯定不是最好的时候。” 元老头道:“你怎么知道?” 陆小凤道:“他居然跟别人吵架。” 元老头道:“而且对方就是被偷的事主。” 陆小凤道:“显然他失手了。” 元老头道;“这是他从未遇到过的事。” 陆小凤道:“他的脾气也就不会是最好了。” 元老头笑咪眯地看着陆小凤,似乎在仔细寻视对方脸上有没有更值得乐的东西,然后将目光对准陆小凤的眼睛,道:“你错了。” 陆小凤怔道:“错了?” 元老头道:“是的。” 陆小凤道:“你没有失手?” 元老头道:“这次你没有错。” 陆小凤道:“你偷走了那瘦子的东西?” 元老头道:“如果在那人面前我都失手了,还不如去找块豆腐一头撞死,就这样也比失手有脸面得多。” 陆小凤道:“因为那人不会武功?” 元老头道:“他要有一个手指头练过什么功夫,我就将他整个人叫爷爷。” 陆小凤道:“这倒不会错。” 元老头笑咪咪的,眼睛都乐得快看不见了,只留下一丝细缝。 很细很细的缝。 比一根丝还细。 细得几乎无法看见。 在那比一根丝还细的眼缝中,却射出一道光。 很细的目光。 比刀锋还犀利百倍的目光。 陆小凤感到了那道细细的目光。 只有陆小凤感觉到了。 连老实和尚也未觉察。 陆小凤在心里长叹。 这目光之犀利,只有一样东西可以与之相比。 西门吹雪那柄形式古雅的宝剑。 当西门吹雪拔出那柄剑来,那剑锋上就闪动着无比犀利的光芒。 而这圆滚滚象只球一样永远笑咪咪的胖老头眯着的眼睛放出的光,却能与西门吹雪的剑光媲美! 它们又有一样不相同, 西门吹雪的剑光会让所有的对手胆寒。 因为在他拨出剑时,所有的对手会立刻感觉到那逼人的万丈光芒! 元老头的目光则很细。 太细了。 只闪烁在那很细的笑眼的眼缝之中。 那目光并不逼人。 于是能感觉到那目光的人就很少。 只要感觉到了那目光,你就立刻同时感觉到了它的无比犀利! 不但是感觉到它的犀利,你还会感觉到另一样东西。 那目光使你产生的感觉。 胆颤心惊的感觉! 陆小凤感觉到了。 不过他并不胆颤。 只是心惊而已。 他的目光就能让陆小凤心惊的人,有几个? 在元老头以前,还没有过。 陆小凤遇到过功夫盖世的人。 譬如东洋岛上的宫九。 譬如老刀把子。 单论武功,他们都比陆小凤高出一筹。 但他们的目光却从来没有使陆小凤心惊过。 最多只是心中惊讶而已。 单是功夫或智谋高卓,并不可怕。 有这种功夫的人,往往都在明处。 一个谁都知道可怕的人,其实并不真正可怕。 可怕的是暗处的人。 当你发现身边一个胖乎乎的老头,任何时候都一副乐呵呵好象脑袋里缺根经的傻老头,竟然有着那样无人能敌的目光,此时你心中只会震惊不已。 一种太强烈的反差,一种极端令人意外是世界上最令人心惊不已的东西。 元老头和他的目光,就是这样的东西。 这种东西很可怕。 如果这种可怕的东西,只有很少的人才能觉察到呢? 如果那很少的人是指象陆小凤那样的人呢? 象陆小凤那样有超人敏感的人,本来就不多。 最多就二、三个。 于是,元老头的目光就有着加倍的可怕。 陆小凤还有一点不明白。 为什么元老头在此刻射出他的目光? 他要干什么? 也许这不是他第一次射出这样的目光. 只不过在这之前他陆小凤没能觉察到而已。 如果是这样,这老头就太可怕了。 无法想象的可怕。 这总是笑脸一团的滚胖老头。 陆小凤心里电闪过这许多思绪,脸上却依然平静。 他同时又没有把握。 也许元老头早已洞穿自己内心一切,只不过也丝毫不表露而已。 从那笑咪咪的胖脸上,你简直看不出任何东西来。 除了一样东西。 笑。 陆小凤的脸上也露出笑容,道:“我想了想,还是想不通。” 元老头笑容可掬,道:“想让我给你通一通?” 陆小凤点点头,道:“你一点没看错,那人不会一点武功。” 元老头道:“是的。” 陆小凤道:“我不懂,你既然没失手,怎么又会跟人家吵起来?” 元老头道:“这一点你想不通?” 陆小凤道:“是的。” 元老头道:“我要是你,早就想通了。” 陆小凤道:“可惜我不是你。” 元老头道:“其实这事连一个三岁小孩也能想通。” 陆小凤道:“可惜我早已不是三岁的小孩了。” 元老头道:“怪了。” 陆小凤道:“怎么怪了?” 元老头道:“你怎么会看不出,大名鼎鼎的陆小凤?” 陆小凤道:“陆小凤也是人,有时候还是个很笨的人。” 元老头道:“我并没有跟那瘦子吵架。” 陆小凤道:“那是谁在跟他吵?是鬼,一个圆滚滚的胖鬼?” 元老头道:“不是胖子鬼,是你眼前这个元老头,大活人。” 陆小凤道:“那你就是在吵架。” 元老头道:“你一直看着我们?” 陆小凤道:“这楼上长了眼睛的人都一直在看,陆小风自然不例外。” 元老头道:“你看见我说过一个字吗?” 陆小凤道:“没有,半个字也没有。” 元老头道:“既然我一个字都没说,怎么会是我在跟人吵架?”胖脸仍笑咪咪的。 陆小凤怔住。 刚才吵架时,元老头的确没说一句话。 自始至终都是那瘦子在吼叫。 元老头一直只听着,象现在这样笑着。 一个在别人叫骂时始终笑咪咪不说话的人是不能说他是在跟人吵架的。 陆小凤道:“你从见到那瘦子起,就没说过一个字?” 元老头道:“没有。”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那就真的只是一个人在吵架的吵架了。” 元老头道:“你这话说得还不错。” 陆小凤道:“我还是不明白。” 元老头那笑着的胖乎乎的脸,顿时又乐开了花,滚圆的身子每一部分都发出了莫名其妙的快乐,道:“好奇心真是个无止境的东西。” 陆小凤道:“你在跟那瘦子干什么?” 元老头道:“那瘦子很恼怒。” 陆小凤道:“故意惹的?” 元老头道;“不是,我只是还了他的东西。” 陆小凤道:“你偷走的?” 元老头道:“也是一些带翅膀的钱,不过还不算少,有十来锭金元宝。” 陆小凤道:“看不出那象前世就没吃饭的瘦子,还有点象样的家产。” 元老头道:“不可斗量的海,不可貌相的人,是两个最最普通的常识。” 陆小凤道:“你怎么又要去还给人家,既然已经得手了?” 元老头道:“我觉得没劲。” 陆小凤道:“什么没劲?” 元老头道:“那些钱。” 陆小凤道:“你的胃口也太大了。” 元老头道:“不大,一点也不大。” 陆小凤道:“不大?不大你怎么会觉得十几锭金元宝也没劲?” 元老头道:“它们到手得太容易了,所以我觉得没劲。” 陆小凤不由呆了呆,长叹一声,道:“幸亏我没有做小偷。” 元老头笑咪咪道:“其实很多人并不明白,做小偷的乐趣实在是妙不可言。” 陆小凤道:“明明是别人的东西,转眼间就变成自己的了?” 元老头点头道:“这简直就是变魔法。” 陆小凤道:“我要是小偷,就不会想这些了。” 元老头道:“那你想什么?” 陆小凤道:“想死。” 元老头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这世上有个元老头。” 元老头道:“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想。” 陆小凤道:“你大概不会去想杀了元老头这类事情吧?” 元老头道:“我只会去了解一件事,就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陆小凤道:“什么事?” 元老头道:“元老头因为没劲会将得手的货送回,有时也会因为有劲而将东西物归原主。” 话未落音,一道影子飘起。 元老头已不见人影。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转头去看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的手插在怀中。 脸上显出很费劲的思索的神情。 最后却只有呆呆地叹了口气,一声不吭地立起身,随后一个长纵,也立刻从酒楼上消失了。 老实和尚无法再呆下去了。 再在陆小凤面前多呆一会儿,他就该不知道了。 不知道脸往哪儿搁。 他听懂了元老头那最后一句话。 陆小凤也听懂了。 老实和尚听后下意识往怀中一摸。 他的手立刻就被什么东西给粘住了。 最后他很吃力地抽出了手。 手抽出来时,人就随即从酒楼上消失了。 那怀中有一块布。 一块包着几两碎银的布。 而那银子是带翅膀的。 从怀中飞走了。 最后又飞回怀中。 飞来飞去的,老实和尚竟一点未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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