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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郎的怀中空空的。 掏摸一百次,也是空空的了。 那里本来揣着白面馍。 一个也没有了。 第七个白面馍也已在中午吃进了肚子。 王郎明白。 明白该做什么了。 现在是半夜。 夜风很凉。 简直算得上是冷。 十五。 圆月。 星星很稀。 稀稀落落浮在远离圆月的天空。 王郎望了很久。 望夜空。 望夜空中的月。 夜风拂来,使他觉出自己的身体很热。 灼热。 有种东西在他血液中熊熊燃烧。 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热了。 王郎很兴奋。 为今晚他等了很久。 恰恰在这第七个晚上,他可得到了最好的状态。 一切都正逢其时。 一切都已命中注定。 一切都将在今晚结束。 王郎心中一热。 一种心绪无法遇止地涌动到全身。 他很想哭。 却没有哭出来。 他陷入类似晕眩的状态。 狂热中夹杂着深探的忧伤。 莫名的忧伤。 当他懂事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走上一条不归路。 召唤他上路的,就是那莫名的忧伤。 从母胎中带来的烙印。 也许就是夜空中那颗星星,在那个晚上照临了那古久的家园。 一霎那间,一切都已铸成。 他无法摆脱。 最后他已不想摆脱。 小镇的街口。 几星昏黄的灯光,映照得夜色愈加凄迷。 王郎忽然觉得来到了一个不可知的世界。 误入的世界。 只是一瞬间的惊异。 很快就清醒了。 他看到了自己命运的另一面。 没有那一面,他也许就没有现在的命运。 他本来就是为那一面而存在。 今晚,他将让那一面真正融入自己的命运之中。 完成使命。 完成也就意味着结束。 并不是结束生命。 只是验证自己命运的结局。 命运的那一面正立在街头。 等待王郎。 一个白衣人。 长身直立。 白衣如雪。 夜风在黑夜中吹动,淡淡的灯光昏黄地闪烁,白衣人衣衫飘动,象无名使者在等待来人。 西门吹雪! 王郎在心里低低地唤了一声。 在十步远的地方,他停住脚。 西门吹雪仍一动不动。 都如约而来。 两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王郎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 一种饥渴在燃烧。 两人目光在一瞬间相触。 另一双目光顿时也亮了起来。 西门吹雪的目光。 他们都明白了。 他们的相遇将不再有。 今晚将是一个节日。 不再有的节日。 西门吹雪向黑衣人投去关注的目光。 王郎一身黑衣。 在王郎身上没有一点夜行者的习气。 尽管黑衣是这类人的记号。 王郎不是。 王郎的黑衣跟西门吹雪的白衣一样,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格调。 一黑一白。 完全相反。 又同样透着神性。 它们不是为背离而存在。 仅仅为了依存。 如白昼与夜晚。 生与死。 星光浮游。 万籁俱寂。 小镇上的人早已人了梦乡。 街口这两个人,却在人们梦的尽头让各自的命运相撞。 突然,西门吹雪的眼瞳一缩。 冷峻的脸上掠过一抹惊喜。 不。 是快乐。 西门吹雪感到了一阵无比的快乐。 他听见了一声美妙的啸吟。 几乎听不清的音响。 那象是来自天外的音响。 只有西门吹雪才能听到的美妙音乐。 只有他。 别人不可能听见。 陆小凤? 陆小凤也不行。 陆小凤也许可以用双指接住任何剑招。 但无法听见这样的音响。 只有剑客能听见。 这剑客只有一个。 西门吹雪。 让西门吹雪神迷的音响,来自王郎。 他是剑客。 剑已出鞘。 在拔剑的一刹那,剑与鞘欲分未分的一刹那,一缕音响飘入夜空。 西门吹雪从未听见过谁拔剑发出如此美妙的声音。 他自己也没有发出过。 他拨剑无声无息。 以无声胜过有声。 今晚他才发现,有声也会与无声一样美妙。 王郎手中发出幽蓝的清辉。 剑身的光茫。 泛着幽蓝清光的古剑。 西门吹雪也拔出了剑。 本来用不着现在就拔剑。 总是在对方已出击之时,他才让剑脱鞘。 一旦脱鞘,剑尖便已挂上血珠。 对西门吹雪来说,它们只是一个动作。 毫无停顿的一击。 今晚却例外了。 他要表示尊敬。 对面站立的黑衣剑客使他心生敬意。 从王郎的身上,他隐隐约约感到点什么。 也许是他西门吹雪的影子。 黑衣剑客直立于夜中。 苍白的手轻轻地握着古剑。 夜风拂动他的黑衫,夜色包裹着他,象包裹着一个精灵。 恍惚间,西门畋雪觉得对面站立着的,是他的一个兄弟。 从未见过面的陌生的兄弟。 但是,一旦看见又会立即认出的兄弟。 夜的深处。 两股迫人的剑气慢慢接近。 很缓慢。 似乎在相互辨认。 终于相接。 刹那间,一阵剑气冲天而起! 在天地间弥漫。 在黑夜中鼓荡。 夜空中响起一个声音。 西门吹雪的声音。 他声音飘忽,梦呓般喃喃道:“七天当中你一直跟着我?” 王郎的声音也象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为什么不见面就相约?” 王郎道:“我想等你办完自己的事。” 西门吹雪道;“那七名黑衣客是你的弟兄?” 王郎道:“我们八人在一起切磋了十年的剑术。” 西门吹雪道:“奇怪,你们相互间好象并不认识。” 王郎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你们却又一起来了。” 王郎道:“只是不约而同。” 西门吹雪道:“我相信。” 王郎道:“我们八人只为剑而存在。剑就是一切,此外都不重要。” 西门吹雪道:“所以你们并不相互打听姓名身世。” 王郎道:“连相貌也不相看。” 西门吹雪道:“平时你们都以布蒙面?” 王郎道:“是的,我们八人相互间不管老少贫富贵贱,只以剑术来交谈,只以剑术来识人。” 西门吹雪道:“他们七人不如你。” 王郎道:“所以他们尊我为王。” 西门吹雪道:“江湖上传说中神秘的剑王?” 王郎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如果散落于江湖,你们还相认吗?” 王郎道:“相认。” 西门吹雪道:“每人都有一个暗记?” 王郎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在一起时便将暗记遮蔽起来?” 王郎道:“我们总是尽力消除剑术以外的一切差异。” 西门吹雪道:“在彻底放松状态中竞技?” 王郎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你在八人中是最好的。” 王郎停了一会儿,道:“他们尊我为王。’ 西门吹雪道:“剑王?” 王郎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他们怎么识别你?” 王郎道:“每年我们在青枫林中相聚三次,每次两个月,我们在林中切磋。” 西门吹雪道:“没有人能赢你?” 王郎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还有呢?” 王郎道:“我的下颈有一块剑伤。” 西门吹雪顿了一下,道:“你被击败过?” 王郎道:“不是。” 西门吹雪道:“如何负伤?” 王郎道:“是我自己用剑所伤。” 西门吹雪道:“因为你从没败过?” 王郎道:“是的,我从来没有流过血。半滴也没有。我的剑沾了很多人的血,却从来没有人的剑沾过我的。” 西门吹雪道:“你就想尝尝自己流血的滋味?” 王郎道:“那滋味让我沉迷了一个月。” 西门吹雪道:“也留下了那道伤?” 王郎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你周围的人很震惊吗?” 王郎道:“不,他们只是羡慕,也许还有一种妒忌吧。” 西门吹雪道:“但你们相处得很好。” 王郎道:“我们只为剑活着,别无他求。” 西门吹雪道:“最好的自然就是剑王。” 王郎道:“剑王只要被打败一次,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就不再是剑王。” 西门吹雪道:“你至今仍是剑王。” 王郎道:“我从未尝过被打败的滋味。” 西门吹雪缓缓道:“那是一种太珍贵的滋味。” 王郎道:“可遇不可求。” 西门吹雪语调变得沉郁,道:“那是一个人独踞于最高峰上的心境,有太多的寂寞。 ” 王郎道:“有时我就在想一件事。” 西门吹雪默不做声,只投过来关切的目光。 王郎道:“想一死了之。” 西门吹雪道:“你还活着。” 王郎道:“有一个救了我。” 西门吹雪道:“谁能救剑王?” 王郎道:“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又沉默了。 王郎道:“他是剑神。剑神能救剑王。” 西门吹雪道:“我们以前并不认识。” 王郎道:“我们八人都是在遁世状态中练剑。八剑客从不问江湖事。” 西门吹雪道:“后来呢?” 王郎道:“有一天,一个镖师与护镖队伍走失,误入了青枫林。” 西门吹雪道:“于是你们知道了很多事。” 王郎摇摇头,道:“他说了很多,我们都没记住,只记住了四个字。” 西门吹雪道:“什么字?” 王郎道:“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最后道:“你为什么要等到第七个晚上?” 王郎道:“你有事,我得等你完事以后才来。” 西门吹雪道:“另外七剑客并不这样想。” 王郎道:“剑王只在竞技中求胜,并不能干预别人的行动。” 西门畋雪点点头,道:“我懂。” 王郎道:”他们都是很自爱的人,绝不会从背后偷袭,也绝不会一起上。” 西门吹雪道:“这两件事他们都没做。” 王郎道:“他们差不多是在同一瞬间死去的。” 西门吹雪道:“我有事,不能给他们太多时间。” 王郎道:“你让他们一起上?” 西门吹雪道:“是的,他们不肯。” 工郎道:“宁死也不会答应的。” 西门吹雪道:“最后我让他们每个人做好准备,每人都将接我一剑。” 王郎道:“这跟让他们一起上是一回事。” 西门吹雪道:“不是。他们都同意了。” 王郎道:“你怎么说的?” 西门吹雪道:“我说,西门吹雪的剑将从你们中的一个人开始,并依次与他后边的人较技,每人一招,不会再多,也不可能再多。” 王郎叹道:“谁让他们遇上的是剑神?能赐招就是幸福了。” 西门吹雪道:“你当时在场?” 王郎道:“在山坡上的草屋中。” 西门吹雪道:“八剑客都知道我将从那里经过?” 王郎道:“所以,他们中就有人在坡上搭了那座鸡茅野店。” 西门吹雪道:“那是个不太讲究的旅店。” 王郎道;“他们本来除了剑,是什么都不讲究的。” 西门吹雪道:“可惜他们太急了一点。” 王郎道:“你说他们的功夫还未到火候?” 西门吹雪道;“不是所有人都有到火候的希望的。” 王郎道:“他们中却有。” 西门吹雪道:“不多,只有一个。” 王郎道:“我看见了那一个,只有他脸上还未露出表情,”他望着对面白色的人影,“你在一瞬间就都击中了他们。” 西门吹雪道:“能坐在那草屋中以耳听剑的人,并不多。” 王郎道:“恰好那峡谷口还有风。” 西门吹雪默默地抬起头,望着夜空中迷蒙的星光,眼中放出快乐的光。 过了很久,他收回目光,向那黑色的人影吐出两个字:“谢谢。” 王郎的眼中也露出感激的目光,道:“你也使我不再寂寞。” 西门吹雪道:“在这一刻。” 王郎道:“我真想这一刻永远延续下去。” 西门吹雪道:“拥有一刻就足够了。” 王郎道:“我快乐。” 西门吹雪道:“我也是。” 两入的对话变得简短起来。 他们已迷醉。 为彼此的相遇。 剑神与剑王。 白衣的剑神与黑衣的剑王。 没有人知道在这小镇街口的夜晚,将出现一场罕见的高手相遇。 只有无上的星星默视。 两人都没有想到要赢对方。 也没有想到要败。 忘了。 胜负被遗忘了。 他们都只静静地享受着那一刹来临之前的幸福。 沉醉的脸上,都带着敬意。 彼此的敬意。 为彼此是真正的剑客。 他们心中只模模糊糊地想着:那一剑…… 天地变得混沌。 只闪烁着一道清辉,一道蓝光。 它们彼此分离着。 又如此渴望相吻。 西门吹雪与王郎彼此盯着。 盯着对方的剑。 眼神痴迷,似乎在盯着一个梦幻。 将在一瞬间绽放的梦幻。 同样将在一瞬间消逝永远消逝的梦幻。 如此短暂。 如此美妙。 一切短暂的东西.才会是美妙的。 譬如昙花。 譬如梦。 譬如云。 譬如快乐。 太长久的东西,是没有人肯说它美妙的。 这样的东西太多。 只说一样,你就会明白。 乌龟。 龟很长寿。 能活上千年的岁月。 人们很惊叹。 可惜不是惊叹它如此美妙。 仅仅是惊叹它活得长久而已。 夜雾起了。 街口灯光迷迷蒙蒙。 星星也隐约闪烁。 极静的世界。 只为等待。 静极生动。 一切将会发生。 自然而然地。 夜色。 夜的深处。 突然,一道光芒在暗夜中进放。 象一朵花。 一朵神秘的花。 在瞬间绽放。 又在瞬间凋谢。 看见的人有福了。 没有谁看见。 一切复归于寂静。 夜。 浓浓的夜雾。 一个声音轻轻地飘起。 “我……觉得……我的……一……生……就只……只是……为了……这……个……夜晚……” 很快,声音也消失了。 象一个梦呓。 一个人走了出来。 从夜深处。 他走得很慢。 如雪的白衣飘忽着,象在夜色中飞行。 西门吹雪。 他双手托着一个人。 王郎。 死去的王郎。 死人的脸在很快乐地说什么。 西门吹雪专心地倾听着。 谁看见此刻的西门吹雪,都会感到震惊。 不,此刻他不是西门吹雪。 依然挺直。 手里托着人,也依然笔直。 依然白衣如雪。 黑夜中,那斜背古雅长剑的白色身影异常肃穆。 让人震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里面充满了温情。 无限的温情。 它使西门吹雪突然变了。 变得不象是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 总是无比冷峻。 总是那么高傲。 总是用剑一般锋利的目光打量周围的一切。 此刻却不是。 此刻的西门吹雪充满柔情。 他轻轻托着的似乎不是一个已死的对手,而是那心爱的情人正偎依在自己的怀抱中。 王郎不是情人。 王郎又实在比情人还要让西门吹雪生出更多的柔情。 西门吹雪只有一个情人。 真正的情人。 别的情人谁也无法象她那样博得西门吹雪那无边的钟情。 那情人是剑。 王郎一生也只爱剑,不爱别的。 他们象同时爱着一个女人的两个男人。 两人的爱同样深,以至于从没想起过要为那女人而争斗厮杀。 只献出爱,他们就满足了。 这就是一切。 一天,两个男人中的一个,为爱而死去。 另一个立即明白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以后活着的将独自爱着。 孤独地爱下去。 西门吹雪脸上的柔情渐渐退去。 一种无法摆脱的落寞又涌上胸间。 他觉得自己的躯体立刻虚空。 天空一般高远的虚空。 西门吹雪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迷惘。 人世间的快乐为何如此短暂? 是因为短暂才快乐? 是快乐本来就短暂? 很短很短的快乐之后,就是很长很长的空虚。 一如大海中的岛屿与大海。 快乐是那么快就消逝,竟如死亡那般不可抗拒。 每一次,当感觉到剑尖侵入对手喉间柔软的肌肤时,西门吹雪立刻就意识到,在那一刹那,快乐就开始逃逸了。 随着剑尖上血花的零落,快乐也死了。 他有绝顶的机敏与意志,令每一个对手惊骇敬畏,却对那种逃逸毫无办法。 他觉得自己如此软弱无力。 西门吹雪是剑神。 却又不是真的神祗。 他还是人。 人都会有觉得自身渺小脆弱的时刻。 西门吹雪正陷入这种时刻。 危险的时刻。 一个比所有人走得更远的人,很容易遇到这样的危险。 西门吹雪还没被打败过。 所有试图追上超过他的人,最后还是被抛下了。 他独自行走在无人之境。 没有人能安慰他。 包围他的是寂寞,虚空与孤独。 没有人能长久地做他的对手。 陆小凤本来可以是。 命运却又安排他们做了朋友。 人需要对手。 跟人需要吃饭睡觉没什么不同。 西门吹雪最后找到了一个对手。 不得不找它。 最可怕的对手。 自己。 西门吹雪觉得自己身上出现了一种新的状态。 正渐渐变得混乱的状态。 这种混乱会产生无法预知的后果。 它会完全改变一个人。 当一个人从这种混乱状态中走出来时,他会很震惊地发现一个变化。 自己已变成另外一个人。 一个陌生的自己。 风流才子遁人空门,本来空门中人却又会坠入市井的酒色之中。吝啬鬼突然变得挥霍无度,雄心万丈者变得卑微猥琐,世故马屁精变得愤世嫉俗,老头变成了少年,而少年变成了老头。成天逗笑的人突然在一个早上被发现自杀于卧室。安份守己的人突然变成恶魔,屠夫却又变得不忍踩死一只蚂蚁。 世界依旧,人却已经完全变换。 一切都源于那灵魂深处的骚乱。 西门吹雪会变吗? 不知道。 他也许会重新听。从另一种命运的召唤。 也许不会。 至少现在不会。 他心深处涌动的混乱没能持续多久。 他已停住脚步。 脸上又罩上了一层冷峻。 只听他喝道:“谁?” 一个影子从夜雾中慢慢走了出来。 俊雅的脸上浮着一抹笑意。 西门吹雪的眼神立时变得温和。 他看清了来人。 花满楼。 他在西门吹雪身旁立住,没说一句话。 浮着淡淡笑意的脸上,带着沉思的神情。 过了很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缓缓地道:“你心里有些不痛快。” 西门吹雪点点头。 花满楼道:“陆小凤,你,还有我,三个人都同时陷入了一种骚动,灵魂的骚动……” 他望了望远处,好象用瞎眼看见了什么,又道:“大概我们都觉得了岁月流逝的威力,不再象年少时那么乐观了……” 西门吹雪默默地看着花满楼。 花满楼又叹了一口气,道:“现在已无暇去沉思,有人需要我们……” 西门吹雪道:“谁?” 花满楼道:“陆小凤。”
陆小凤出了一身臭汗。 粘乎乎的很难受。 他现在才明白,陪女人实在是件很辛苦的事。 有时候女人比男人能耐大得多。 大很多倍。 譬如在逛大街的时候。 艾欢欢和齐宝斋的四姐妹突然来了兴趣。 非要出去逛大街。 女人喜欢结伴上街不奇怪。 偏偏她们还要拉上陆小凤。 也许她们都喜欢这长着四条眉毛的漂亮男子。 也许女人需要有男人在一旁才玩得有兴致。 陆小凤是个脾气很好的男人。 他喜欢跟漂亮女人玩。 何况还是五个美人。 艾欢欢平平静静地跟他一提这事,他简直乐开了花。 可惜没过多久,他就后悔了。 五个女人在大街上东游西逛,见什么都好奇,都新鲜,似乎她们不是京城人,而是刚刚从山沟里出来的小傻妞。 其实她们从小在京城长大。 这也不算什么难事。 陆小凤陪在一旁,还一个劲儿傻乐。 当女人们从一家家店铺钻进钻出的时候,陆小凤就觉得有些不妙了。 只要看见那些店铺,五个女子必定会停下来,一齐扎进去。 她们问价钱,评质地,论款式,在身上比来比去,嘻嘻地相互打趣戏谑,真真实实从中感到无穷乐趣。 艾欢欢虽然不苟言笑,但也满脸兴趣地观尝谈论。 她也是女人。 很年轻很漂亮的女人。 也爱打扮。 五个女人进出了很多店铺。 陆小凤很喜欢女人谈打扮之类的话题。 这些话题有很浓的女人味。 这时的女人才真正显出与男人的不同格调。 陆小凤却又发现了过去未想到的问题。 一个男人要在女人堆中听她们无休止地谈论这些东西,实在很累人。 男人插不上多少嘴。 顶多在她们比试或买下一样东西时,夸上儿句。 话不多,却也很费了陆小凤一番心思。 你不能每一次对每一个女人都说同样的奉承话。 你须每,回的话都说得不重复,都很巧妙。 不然她们就会认为你是个傻瓜。 多数时候,陆小凤都不说话。 只站在一旁笑着看她们沉湎于其中的模样。 心中却暗暗叫苦。 他实在象条尾巴。 五个漂亮女人带着的一条漂亮的尾巴。 绸布店,鞋铺,香料店,成衣铺,花店,古玩店… 陆小凤一路数着他们进进出出的地方。 陆小凤是个玩主。 任何新鲜玩艺儿,他都想见识见识。 对此他一身很自负。 在这五个女人面前,他才明白自己错了。 错得很厉害。 简直成了大巫面前的小巫。 大一些的小巫还算不上。 更小。 很小的小巫。 他下意识望望自己的小手指。 也许比它还小。 他发现自己过去的自负很可笑。 女人天生是玩主。 不玩则已,一玩,男玩主都只有夹尾而逃的份。 陆小凤的自信迅速缩小。 小得快没了。 过了一会儿,连最后的一点点也完全不见了。 陆小凤眼睛睁得溜圆。 象鸡蛋那么圆。 嘴也张的老大。 象水盆那么大。 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五个女人竟然对那种店铺感兴趣。 做梦也没想到。 换了陆小凤,那店老板用八抬大轿来请他去做店爷爷,他也不肯。 死也不肯。 五个花一般美丽的女人站在那店门前,十分怪异。 令人有些毛发悚然。 她们指指点点,不知在议论什么。 在头顶上,飘着一面黑色招幡。 黑幡上写了字。 三个白色字。 寿衣店。 长长短短的黑色寿衣,松松地挂在店门口。 站在街边能望见店堂内除了寿衣,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花圈。 用竹条编制的安魂的纸房子。 娥娘和丽娘在向肖娘说什么,肖娘点点头,指了指后边的寿衣店。 艾欢欢也在肖娘耳边凑了一会儿,手却又指向陆小风这边。 陆小凤一见,头立刻大了。 他有点惊讶。 他陆小凤与寿衣店从来没有什么瓜葛。 每次看见这种店铺,他就扭头快走。 很怕多看一眼。 他弄不懂自己为何如此。 现在仍没弄懂。 陆小凤见过很多死人。 其中不少是他杀死的。 死人往往会有各种惨状,令人恐惧。 陆小凤连眼也不会多眨一下。 花圈纸房寿衣只是给死人送葬的。 没什么可怕。 偏偏他就发悚。 这五个女子想让他干什么? 他不明白。 马上他就会明白了。 艾欢欢和梅娘向他走来。 陆小凤笑了笑。 苦笑。 五个女人不是女人。 是猎人。 五个猎人正在圈捕兔子。 兔子就是陆小凤。 陆小凤想逃也来不及。 他也不会逃。 在女人面前他还得保留一点起码的男子气。 艾欢欢和梅娘已站在他面前,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真象孪生姐妹。 陆小凤被她们看得心里发毛,不禁暗自嘀咕。 艾欢欢忽然笑了一下。 陆小凤觉得自己头发竖了起来。 连最短的那根头发茬子也直立着。 平时艾欢欢难得笑一下。 几乎不笑。 能让她发笑的事不多。 现在她却笑了。 这一笑就意味着有好玩的事将要发生。 陆小凤并不一定觉得好玩。 艾欢欢开口道:“有件事要你帮忙。” 陆小凤心里打鼓,睑上却笑得很满不在乎,道:“你们终于发现可以让陆小凤玩玩的东西了?” 艾欢欢又笑了一下,笑得很快又很快不笑了,点点头。 陆小凤道:“你们觉得什么好玩?” 艾欢欢道:“花圈。” 陆小凤惊叫道:“什么?” 艾欢欢平静地点头道:“花圈。” 陆小凤道:“你们疯了?’ 艾欢欢道:“六个人当中要有疯子,肯定是男人,而不是女人。” 陆小凤道:“那男人再疯,也不会觉得花圈好玩。” 艾欢欢道:“女人更这样想。” 陆小凤道:“那你们还呆在这儿干什么?” 艾欢欢道:“让你帮忙。” 陆小凤道:“让我去偷花圈来给你们玩?’ 艾欢欢道:“差不多。” 陆小凤眼瞪得更大了,眼珠都快掉出来了,过了一会,忽然笑了,道:“我想为你们弄一样比花圈好玩一些的东西。” 艾欢欢道:“什么东西?” 陆小凤道:“天上的星星。” 艾欢欢道:“没那么难。” 陆小凤道:“我现在觉得上天摘星星简直算不上难。” 艾欢欢道:“并不是真的让你去偷。” 陆小凤道:“去买?” 艾欢欢道:“是的。” 陆小凤道:“你们不是玩主,不是,不是,陆小凤弄错了。” 边说边摇头,长吁短叹,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艾欢欢奇道:“你在说什么?” 陆小凤道:“你们不是玩主,是玩家,大玩家。” 艾欢欢道:“你错了。” 陆小凤道:“错了?” 艾欢欢道:“她们只是女人。” 陆小凤看了梅娘一眼,道:“她们?” 艾欢欢道:“是的,她们,梅娘和她的三个姐姐。” 陆小凤满头雾水。 艾欢欢道:“她们是女人,是没见过那么多死人的女人。” 陆小凤一怔,心中一动,道:“她们害怕寿衣店?” 艾欢欢道:“她们又想买一个花圈来送给那些死人?” 陆小凤道:“谁?” 艾欢欢道:“黄昆鹏和他的那些随从。”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了。” 艾欢欢与梅娘相视一眼,道:“明白就好。” 陆小凤道:“女人的心肠总是很软的,胆子也是很小的。”说完人已不见。 当他们回家时,陆小凤要了两辆马车。 他和艾欢欢坐了一辆。 还带着一件黑布蒙着的东西。 花圈。 那块黑布是向店老板买的。 他不想扛着一个花圈,跟在五个美女后面。 其实他自己并不害怕什么。 但是,花圈与美女,总是很别扭的搭配。 回到齐宝斋,他就钻进了浴桶。 急不可待。 躺在凉悠悠的水中,很舒服。 舒服得差一点忘了自己是谁。 很快又不舒服了。 要让一个在浴桶中浸泡得很舒服的人爬出来,他是会不舒服的。 很不舒服。 陆小凤简直痛苦极了。 可惜连痛苦也没维持多久。 他已变得心事重重。 齐宝斋那老男仆将一张纸条递给他的,陆小凤就只好从浴桶中出来了。 陆小凤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 并不是洗澡洗得不舒服。 是因为他与席天龙会面之后。 齐宝斋男仆送的那张纸条,是席天龙写的。 纸条上面只有六个字。 醉又归。席天龙。 每个字瘦长有力。 跟写字人一样。 醉又归是一个店名。 京城很响的店名。 醉了,回不了家,请回来。 有很堂皇的客房。 陶醉了,想再来。 还有很好的酒在等着。 陆小凤跨进店门,就看见桌上摆着竹叶青。 和白瓷酒瓶后面的席天龙。 陆小凤坐下后,笑了一下,道:“席庄主知道我一定会来?” 席天龙也笑了一下,却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陆小凤叹道:“你很知道陆小凤。” 席天龙将两只酒杯斟满,酒已高出杯口,他便恰到好处地收住。 倒酒的手细长有力,很稳。 杯里的酒没有溢出。 再多哪怕半星,那酒就该溢出来了。 可是,倒酒的手是那么沉稳,绝不会多出那半星。 陆小凤手一抄。 一杯酒下肚。 滴酒未洒。 席天龙却端着酒杯,很慢地举起。 杯里的酒一动不动,跟放在桌上一样平稳。 端酒的手就象桌面一样平稳。 席天龙的目光看着陆小凤,似乎在想什么。 压根儿没注意手上的酒。 他只是很慢很不经意地将酒端到嘴边,嘴唇一沾杯。 杯子已空。 陆小凤眨眨眼,道:“你不是请我来看喝酒表演吧?” 席天龙缓缓放下酒杯,道:“不是。” 陆小凤便不再说话。 其实他很想说点什么。 但他也明白。 明白在席天龙这样沉着的人面前,说得太多,没有好处。 言多必失。 陆小凤并不是担心这点。 说得多,并不一定就会失误。 说话本来是一门艺术。 有人说了一天,说了无数事,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至少听的人会觉得如此。 说话人并没有说你想知道的事。 半点也没有。 他说那么多,只是在带你绕圈子。 话越多,圈子越大。 圈子越大,离你想知道的事越远。 有人却相反。 话很少。 少得不能再少。 他一开口,你就会明白。 绝不会糊里糊涂。 假如他想晓什么,你就会听到。 不想说呢? 他也会告诉你。 明白地告诉你一件事。 他不会说。 你也就明白了,不再指望从他那里了解什么。 即使你说再多的话,他也不会开口。 这两种人智力很高。 说或不说、说多或少,都几乎没有失误。 陆小凤就具备这种口才。 并不相信言多必失。 他不说话,是另有缘由。 在席天龙面前,有时的确不能多说话。 没有说话的欲望。 如果有,也得压住。 不然,在这惜言如金的人面前,一个喋喋不休的人,只会象一种人。 傻瓜。 从来不知在某种场合就该沉默寡言的傻瓜。 陆小凤不是傻瓜。 所以他说了两句话后,就不再说。 只专心做一件事。 喝酒。 一杯一杯地喝。 桌上的竹叶青很快就喝光了。 跑堂的忙来送酒,动作很利落。 摆好酒离开时,跑堂的却走得很慢。 边走边回头。 那双小眼睛直瞅着陆小凤。 很好奇。 也很惊讶。 他见过很多酒客。 却未见过有如此海量的。 这漂亮的小胡子已喝了二十瓶竹叶青。 一点酒意也看不出来。 真怀疑他喝的不是酒。 酒又实在是他这跑堂的送来的。 他敢用脑袋保证那白瓷瓶中装的不是水,而是地道的原装竹叶青。 醉又归一直是很小心的。 不敢让冒牌货砸了招牌。 不然,酒客醉是醉了,却是不会有人再归的。 让跑堂奇怪的,还有那小胡子的酒友。 这瘦长的男子喝得很慢,却喝得一点不比小胡子少。 他只是动作慢。 酒进肚时却很快。 只要杯子一沾嘴,立刻就空了。 跑堂的小眼睛一眨一眨地,对这张桌子侍候得更加小心。 顾客喝得越多,他自然越开心。 但他不止想的这些。 他只是觉得这两人很可怕。 不仅仅是酒量很可怕。 倒底怕什么,他自己也闹不清楚。 他只是告诫自己,小心为妙。 弄得不好,自己这口不错的饭碗就会给砸了。 说不定还会丢掉小命。 其实这些都只是这小眼睛多疑多虑。 两个酒客始终很平静。 没有一点要寻衅找事的样子。 又有二十瓶竹叶青下肚。 陆小凤仍未开口。 酒友却开口了。 席天龙静静道:“我请你来,是向你辞行。” 陆小凤抬起头。 席天龙道:“我要回孤独山庄去了。” 陆小凤看着桌上的空酒瓶,道:“在京城呆腻了?” 席天龙点点头道:“有点。” 陆小凤沉吟了一下,道:“也不想找仇人了?” 席天龙道:“我想那对手是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说完淡淡一笑。 陆小凤道:“你对那人摸得很透?” 席天龙摇摇头。 见陆小凤睑上露出疑惑,他又道:“我只是觉得会有某个人去的。” 陆小凤道:“所以你回去等他?” 席天龙道:“其实,我在哪儿他们都会找来。” 陆小凤道:“的确。” 席天龙道:“我现在却很想那山庄。”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我懂。” 走在大街上的人群中,陆小凤不知怎么突然一怔。 他臭骂了自己一句。 锁紧的眉头再也没打开。 他在街上飞行。 心底深处冒出了一个声音。 这声音使他不由直冒冷汗。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 转来转去,却始终只是两个情景。 五个如花的女子。 一个黑布罩住的花圈。 苦涩的感觉开始在心中弥漫。 他拚命让自己相信。 相信一件事。 平安无事。 一切平安无事。 当然包括那五个很好的女人。 偏偏在这时,花满楼的声音又出现在脑子里。 我们一出现,血腥也出现了。 是我们带来了血腥。 陆小凤觉得自己快要爆炸。 他忽然很后悔。 不该离开齐宝斋。 即使离开,也不该离开这么久。 他本来一直很小心。 总是很小心防止出现意外。 那五个女人要出了一点意外,他陆小凤就是罪人。 艾欢欢。 冷漠如冰的艾欢欢。 激情似火的艾欢欢。 白日与夜晚神秘地变幻着面孔的艾欢欢。 命运送到他身边的宝贝。 他不能没有她。 不能失去她。 命运不会也不该那么苛刻。 送来。 又收回去。 陆小凤感到头顶上那茫茫苍穹正向自己罩来。 自己一忽儿变得很小。 —粒尘埃那么小。 一忽儿又变得很大。 一个力大无比的巨人。 忽小忽大。 忽大忽小。 冷热交替。 一阵阵寒热袭击了他。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院墙,院墙中间的院门。 突然,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颗张紧的心顿时松驰。 那入站在院门前。 正在等侯谁。 陆小凤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苍老的眼睛。 有些浑浊。 但没有陆小凤担心的东西。 它们含着等待。 却没有焦灼。 也没有恐惧。 那双眼睛中,只有宁静。 天空般宁静。 他是齐宝斋的老仆。 一个温顺如羔羊的老头。 只有那四姐妹,才配用这样的仆人。 也只有这样的仆人,才配得上那些主人。 他们有男女之别。 老少之别。 主仆之别。 却都都是羔羊。 一群善良的人。 寿衣店前,陆小凤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她们需要平静。 她们只能生活在平静之中。 任何波折,都会使她们不堪而折。 太驯善的人,总是不幸的。 她们太纯洁,所以脆弱。 陆小凤早就明白,虽然那四姐妹还不明白,他的到来,实在不是好事。 黄昆鹏是不会再活过来飞扬跋扈了。 但是,她们还没觉察到,更大的不幸也许正隐藏在那幸运后面,伺机伸出它那可怕的面目。 陆小凤忽然很恨。 恨那让他看见红珊瑚的人。 他生出一个很强烈的念头。 要亲手杀了那人。 不管对方有多么可怕。 也不管那五个女子是否已招祸。 即使她们好好活着,他陆小凤也要立即出击。 否则,罪恶就一定会寻到她们。 老仆见陆小凤,忙迎上去,恭恭敬敬地向他说了一件事。 其实就是一句话。 老仆道:“主人让老仆告诉陆大侠,她们上坟去了。”陆小凤听完,笑了。 惨淡之极的笑。 老仆早已倒在地上。 浑身炭一般黑。 直到死,老仆也还不知道自己早已中毒。 只无声无息地卷伏在院门前的地上。 院墙后面报静。 也许永远都那么静。 寂静中,院里的空地会长丛丛青草。 房顶上也会。 一如坟墓周围发生的一切。 陆小凤依然笑着。 惨淡的笑容已凝结在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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