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西门吹雪花满楼》第三部 席天龙之谜

第九章

 

  王郎的怀中空空的。

  掏摸一百次,也是空空的了。

  那里本来揣着白面馍。

  一个也没有了。

  第七个白面馍也已在中午吃进了肚子。

  王郎明白。

  明白该做什么了。

  现在是半夜。

  夜风很凉。

  简直算得上是冷。

  十五。

  圆月。

  星星很稀。

  稀稀落落浮在远离圆月的天空。

  王郎望了很久。 

  望夜空。

  望夜空中的月。

  夜风拂来,使他觉出自己的身体很热。

  灼热。

  有种东西在他血液中熊熊燃烧。

  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热了。

  王郎很兴奋。

  为今晚他等了很久。

  恰恰在这第七个晚上,他可得到了最好的状态。

  一切都正逢其时。

  一切都已命中注定。

  一切都将在今晚结束。

  王郎心中一热。

  一种心绪无法遇止地涌动到全身。

  他很想哭。

  却没有哭出来。

  他陷入类似晕眩的状态。

  狂热中夹杂着深探的忧伤。

  莫名的忧伤。

  当他懂事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走上一条不归路。

  召唤他上路的,就是那莫名的忧伤。

  从母胎中带来的烙印。

  也许就是夜空中那颗星星,在那个晚上照临了那古久的家园。

  一霎那间,一切都已铸成。

  他无法摆脱。

  最后他已不想摆脱。

  小镇的街口。

  几星昏黄的灯光,映照得夜色愈加凄迷。

  王郎忽然觉得来到了一个不可知的世界。

  误入的世界。

  只是一瞬间的惊异。

  很快就清醒了。

  他看到了自己命运的另一面。

  没有那一面,他也许就没有现在的命运。

  他本来就是为那一面而存在。

  今晚,他将让那一面真正融入自己的命运之中。

  完成使命。

  完成也就意味着结束。

  并不是结束生命。

  只是验证自己命运的结局。

  命运的那一面正立在街头。

  等待王郎。

  一个白衣人。

  长身直立。

  白衣如雪。

  夜风在黑夜中吹动,淡淡的灯光昏黄地闪烁,白衣人衣衫飘动,象无名使者在等待来人。

  西门吹雪!

  王郎在心里低低地唤了一声。

  在十步远的地方,他停住脚。

  西门吹雪仍一动不动。

  都如约而来。

  两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王郎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

  一种饥渴在燃烧。

  两人目光在一瞬间相触。

  另一双目光顿时也亮了起来。

  西门吹雪的目光。

  他们都明白了。

  他们的相遇将不再有。

  今晚将是一个节日。

  不再有的节日。

  西门吹雪向黑衣人投去关注的目光。

  王郎一身黑衣。

  在王郎身上没有一点夜行者的习气。

  尽管黑衣是这类人的记号。

  王郎不是。

  王郎的黑衣跟西门吹雪的白衣一样,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格调。 

  一黑一白。

  完全相反。

  又同样透着神性。

  它们不是为背离而存在。

  仅仅为了依存。

  如白昼与夜晚。

  生与死。

  星光浮游。

  万籁俱寂。

  小镇上的人早已人了梦乡。

  街口这两个人,却在人们梦的尽头让各自的命运相撞。

  突然,西门吹雪的眼瞳一缩。

  冷峻的脸上掠过一抹惊喜。

  不。

  是快乐。

  西门吹雪感到了一阵无比的快乐。

  他听见了一声美妙的啸吟。

  几乎听不清的音响。

  那象是来自天外的音响。

  只有西门吹雪才能听到的美妙音乐。

  只有他。

  别人不可能听见。

  陆小凤?

  陆小凤也不行。

  陆小凤也许可以用双指接住任何剑招。

  但无法听见这样的音响。

  只有剑客能听见。

  这剑客只有一个。

  西门吹雪。

  让西门吹雪神迷的音响,来自王郎。

  他是剑客。

  剑已出鞘。

  在拔剑的一刹那,剑与鞘欲分未分的一刹那,一缕音响飘入夜空。

  西门吹雪从未听见过谁拔剑发出如此美妙的声音。

  他自己也没有发出过。

  他拨剑无声无息。

  以无声胜过有声。

  今晚他才发现,有声也会与无声一样美妙。

  王郎手中发出幽蓝的清辉。

  剑身的光茫。

  泛着幽蓝清光的古剑。

  西门吹雪也拔出了剑。

  本来用不着现在就拔剑。

  总是在对方已出击之时,他才让剑脱鞘。

  一旦脱鞘,剑尖便已挂上血珠。

  对西门吹雪来说,它们只是一个动作。

  毫无停顿的一击。

  今晚却例外了。

  他要表示尊敬。

  对面站立的黑衣剑客使他心生敬意。

  从王郎的身上,他隐隐约约感到点什么。

  也许是他西门吹雪的影子。

  黑衣剑客直立于夜中。

  苍白的手轻轻地握着古剑。

  夜风拂动他的黑衫,夜色包裹着他,象包裹着一个精灵。 

  恍惚间,西门畋雪觉得对面站立着的,是他的一个兄弟。

  从未见过面的陌生的兄弟。

  但是,一旦看见又会立即认出的兄弟。

  夜的深处。

  两股迫人的剑气慢慢接近。

  很缓慢。

  似乎在相互辨认。

  终于相接。

  刹那间,一阵剑气冲天而起!

  在天地间弥漫。

  在黑夜中鼓荡。

  夜空中响起一个声音。

  西门吹雪的声音。

  他声音飘忽,梦呓般喃喃道:“七天当中你一直跟着我?”

  王郎的声音也象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为什么不见面就相约?”

  王郎道:“我想等你办完自己的事。”

  西门吹雪道;“那七名黑衣客是你的弟兄?”

  王郎道:“我们八人在一起切磋了十年的剑术。”

  西门吹雪道:“奇怪,你们相互间好象并不认识。”

  王郎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你们却又一起来了。”

  王郎道:“只是不约而同。”

  西门吹雪道:“我相信。”

  王郎道:“我们八人只为剑而存在。剑就是一切,此外都不重要。”

  西门吹雪道:“所以你们并不相互打听姓名身世。”

  王郎道:“连相貌也不相看。”

  西门吹雪道:“平时你们都以布蒙面?”

  王郎道:“是的,我们八人相互间不管老少贫富贵贱,只以剑术来交谈,只以剑术来识人。”

  西门吹雪道:“他们七人不如你。”

  王郎道:“所以他们尊我为王。” 

  西门吹雪道:“江湖上传说中神秘的剑王?”

  王郎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如果散落于江湖,你们还相认吗?”

  王郎道:“相认。”

  西门吹雪道:“每人都有一个暗记?”

  王郎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在一起时便将暗记遮蔽起来?”

  王郎道:“我们总是尽力消除剑术以外的一切差异。”

  西门吹雪道:“在彻底放松状态中竞技?”

  王郎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你在八人中是最好的。”

  王郎停了一会儿,道:“他们尊我为王。’

  西门吹雪道:“剑王?”

  王郎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他们怎么识别你?”

  王郎道:“每年我们在青枫林中相聚三次,每次两个月,我们在林中切磋。”

  西门吹雪道:“没有人能赢你?”

  王郎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还有呢?”

  王郎道:“我的下颈有一块剑伤。”

  西门吹雪顿了一下,道:“你被击败过?”

  王郎道:“不是。”

  西门吹雪道:“如何负伤?”

  王郎道:“是我自己用剑所伤。”

  西门吹雪道:“因为你从没败过?”

  王郎道:“是的,我从来没有流过血。半滴也没有。我的剑沾了很多人的血,却从来没有人的剑沾过我的。”

  西门吹雪道:“你就想尝尝自己流血的滋味?”

  王郎道:“那滋味让我沉迷了一个月。”

  西门吹雪道:“也留下了那道伤?”

  王郎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你周围的人很震惊吗?”

  王郎道:“不,他们只是羡慕,也许还有一种妒忌吧。” 

  西门吹雪道:“但你们相处得很好。”

  王郎道:“我们只为剑活着,别无他求。”

  西门吹雪道:“最好的自然就是剑王。”

  王郎道:“剑王只要被打败一次,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就不再是剑王。”

  西门吹雪道:“你至今仍是剑王。”

  王郎道:“我从未尝过被打败的滋味。”

  西门吹雪缓缓道:“那是一种太珍贵的滋味。”

  王郎道:“可遇不可求。”

  西门吹雪语调变得沉郁,道:“那是一个人独踞于最高峰上的心境,有太多的寂寞。 ”

  王郎道:“有时我就在想一件事。”

  西门吹雪默不做声,只投过来关切的目光。

  王郎道:“想一死了之。”

  西门吹雪道:“你还活着。”

  王郎道:“有一个救了我。”

  西门吹雪道:“谁能救剑王?”

  王郎道:“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又沉默了。

  王郎道:“他是剑神。剑神能救剑王。”

  西门吹雪道:“我们以前并不认识。”

  王郎道:“我们八人都是在遁世状态中练剑。八剑客从不问江湖事。”

  西门吹雪道:“后来呢?”

  王郎道:“有一天,一个镖师与护镖队伍走失,误入了青枫林。”

  西门吹雪道:“于是你们知道了很多事。”

  王郎摇摇头,道:“他说了很多,我们都没记住,只记住了四个字。”

  西门吹雪道:“什么字?”

  王郎道:“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最后道:“你为什么要等到第七个晚上?”

  王郎道:“你有事,我得等你完事以后才来。”

  西门吹雪道:“另外七剑客并不这样想。”

  王郎道:“剑王只在竞技中求胜,并不能干预别人的行动。”

  西门畋雪点点头,道:“我懂。”

  王郎道:”他们都是很自爱的人,绝不会从背后偷袭,也绝不会一起上。”

  西门吹雪道:“这两件事他们都没做。”

  王郎道:“他们差不多是在同一瞬间死去的。”

  西门吹雪道:“我有事,不能给他们太多时间。”

  王郎道:“你让他们一起上?”

  西门吹雪道:“是的,他们不肯。”

  工郎道:“宁死也不会答应的。”

  西门吹雪道:“最后我让他们每个人做好准备,每人都将接我一剑。”

  王郎道:“这跟让他们一起上是一回事。”

  西门吹雪道:“不是。他们都同意了。”

  王郎道:“你怎么说的?”

  西门吹雪道:“我说,西门吹雪的剑将从你们中的一个人开始,并依次与他后边的人较技,每人一招,不会再多,也不可能再多。”

  王郎叹道:“谁让他们遇上的是剑神?能赐招就是幸福了。”

  西门吹雪道:“你当时在场?”

  王郎道:“在山坡上的草屋中。”

  西门吹雪道:“八剑客都知道我将从那里经过?”

  王郎道:“所以,他们中就有人在坡上搭了那座鸡茅野店。”

  西门吹雪道:“那是个不太讲究的旅店。”

  王郎道;“他们本来除了剑,是什么都不讲究的。”

  西门吹雪道:“可惜他们太急了一点。”

  王郎道:“你说他们的功夫还未到火候?”

  西门吹雪道;“不是所有人都有到火候的希望的。”

  王郎道:“他们中却有。”

  西门吹雪道:“不多,只有一个。”

  王郎道:“我看见了那一个,只有他脸上还未露出表情,”他望着对面白色的人影,“你在一瞬间就都击中了他们。”

  西门吹雪道:“能坐在那草屋中以耳听剑的人,并不多。”

  王郎道:“恰好那峡谷口还有风。”

  西门吹雪默默地抬起头,望着夜空中迷蒙的星光,眼中放出快乐的光。

  过了很久,他收回目光,向那黑色的人影吐出两个字:“谢谢。”

  王郎的眼中也露出感激的目光,道:“你也使我不再寂寞。”

  西门吹雪道:“在这一刻。” 

  王郎道:“我真想这一刻永远延续下去。”

  西门吹雪道:“拥有一刻就足够了。”

  王郎道:“我快乐。”

  西门吹雪道:“我也是。”

  两入的对话变得简短起来。

  他们已迷醉。

  为彼此的相遇。

  剑神与剑王。

  白衣的剑神与黑衣的剑王。

  没有人知道在这小镇街口的夜晚,将出现一场罕见的高手相遇。

  只有无上的星星默视。

  两人都没有想到要赢对方。

  也没有想到要败。

  忘了。

  胜负被遗忘了。

  他们都只静静地享受着那一刹来临之前的幸福。

  沉醉的脸上,都带着敬意。

  彼此的敬意。

  为彼此是真正的剑客。

  他们心中只模模糊糊地想着:那一剑……

  天地变得混沌。

  只闪烁着一道清辉,一道蓝光。

  它们彼此分离着。

  又如此渴望相吻。 

  西门吹雪与王郎彼此盯着。

  盯着对方的剑。

  眼神痴迷,似乎在盯着一个梦幻。

  将在一瞬间绽放的梦幻。

  同样将在一瞬间消逝永远消逝的梦幻。

  如此短暂。

  如此美妙。

  一切短暂的东西.才会是美妙的。

  譬如昙花。

  譬如梦。

  譬如云。

  譬如快乐。

  太长久的东西,是没有人肯说它美妙的。

  这样的东西太多。

  只说一样,你就会明白。

  乌龟。

  龟很长寿。

  能活上千年的岁月。

  人们很惊叹。

  可惜不是惊叹它如此美妙。

  仅仅是惊叹它活得长久而已。

  夜雾起了。

  街口灯光迷迷蒙蒙。

  星星也隐约闪烁。

  极静的世界。

  只为等待。

  静极生动。

  一切将会发生。

  自然而然地。

  夜色。

  夜的深处。

  突然,一道光芒在暗夜中进放。

  象一朵花。

  一朵神秘的花。

  在瞬间绽放。

  又在瞬间凋谢。

  看见的人有福了。

  没有谁看见。

  一切复归于寂静。

  夜。

  浓浓的夜雾。

  一个声音轻轻地飘起。

  “我……觉得……我的……一……生……就只……只是……为了……这……个……夜晚……”

  很快,声音也消失了。

  象一个梦呓。

  一个人走了出来。

  从夜深处。

  他走得很慢。

  如雪的白衣飘忽着,象在夜色中飞行。

  西门吹雪。

  他双手托着一个人。

  王郎。

  死去的王郎。

  死人的脸在很快乐地说什么。

  西门吹雪专心地倾听着。

  谁看见此刻的西门吹雪,都会感到震惊。

  不,此刻他不是西门吹雪。

  依然挺直。 

  手里托着人,也依然笔直。

  依然白衣如雪。

  黑夜中,那斜背古雅长剑的白色身影异常肃穆。

  让人震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里面充满了温情。 

  无限的温情。

  它使西门吹雪突然变了。

  变得不象是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

  总是无比冷峻。

  总是那么高傲。

  总是用剑一般锋利的目光打量周围的一切。

  此刻却不是。

  此刻的西门吹雪充满柔情。

  他轻轻托着的似乎不是一个已死的对手,而是那心爱的情人正偎依在自己的怀抱中。

  王郎不是情人。

  王郎又实在比情人还要让西门吹雪生出更多的柔情。

  西门吹雪只有一个情人。

  真正的情人。

  别的情人谁也无法象她那样博得西门吹雪那无边的钟情。

  那情人是剑。

  王郎一生也只爱剑,不爱别的。

  他们象同时爱着一个女人的两个男人。

  两人的爱同样深,以至于从没想起过要为那女人而争斗厮杀。 

  只献出爱,他们就满足了。

  这就是一切。

  一天,两个男人中的一个,为爱而死去。

  另一个立即明白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以后活着的将独自爱着。 

  孤独地爱下去。

  西门吹雪脸上的柔情渐渐退去。

  一种无法摆脱的落寞又涌上胸间。

  他觉得自己的躯体立刻虚空。

  天空一般高远的虚空。

  西门吹雪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迷惘。

  人世间的快乐为何如此短暂?

  是因为短暂才快乐?

  是快乐本来就短暂?

  很短很短的快乐之后,就是很长很长的空虚。

  一如大海中的岛屿与大海。

  快乐是那么快就消逝,竟如死亡那般不可抗拒。

  每一次,当感觉到剑尖侵入对手喉间柔软的肌肤时,西门吹雪立刻就意识到,在那一刹那,快乐就开始逃逸了。

  随着剑尖上血花的零落,快乐也死了。

  他有绝顶的机敏与意志,令每一个对手惊骇敬畏,却对那种逃逸毫无办法。

  他觉得自己如此软弱无力。

  西门吹雪是剑神。

  却又不是真的神祗。

  他还是人。

  人都会有觉得自身渺小脆弱的时刻。

  西门吹雪正陷入这种时刻。

  危险的时刻。

  一个比所有人走得更远的人,很容易遇到这样的危险。

  西门吹雪还没被打败过。

  所有试图追上超过他的人,最后还是被抛下了。

  他独自行走在无人之境。 

  没有人能安慰他。

  包围他的是寂寞,虚空与孤独。

  没有人能长久地做他的对手。

  陆小凤本来可以是。

  命运却又安排他们做了朋友。

  人需要对手。

  跟人需要吃饭睡觉没什么不同。

  西门吹雪最后找到了一个对手。

  不得不找它。

  最可怕的对手。

  自己。

  西门吹雪觉得自己身上出现了一种新的状态。

  正渐渐变得混乱的状态。

  这种混乱会产生无法预知的后果。

  它会完全改变一个人。

  当一个人从这种混乱状态中走出来时,他会很震惊地发现一个变化。

  自己已变成另外一个人。

  一个陌生的自己。

  风流才子遁人空门,本来空门中人却又会坠入市井的酒色之中。吝啬鬼突然变得挥霍无度,雄心万丈者变得卑微猥琐,世故马屁精变得愤世嫉俗,老头变成了少年,而少年变成了老头。成天逗笑的人突然在一个早上被发现自杀于卧室。安份守己的人突然变成恶魔,屠夫却又变得不忍踩死一只蚂蚁。

  世界依旧,人却已经完全变换。

  一切都源于那灵魂深处的骚乱。

  西门吹雪会变吗?

  不知道。

  他也许会重新听。从另一种命运的召唤。

  也许不会。

  至少现在不会。

  他心深处涌动的混乱没能持续多久。

  他已停住脚步。 

  脸上又罩上了一层冷峻。

  只听他喝道:“谁?”

  一个影子从夜雾中慢慢走了出来。

  俊雅的脸上浮着一抹笑意。

  西门吹雪的眼神立时变得温和。

  他看清了来人。

  花满楼。

  他在西门吹雪身旁立住,没说一句话。

  浮着淡淡笑意的脸上,带着沉思的神情。

  过了很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缓缓地道:“你心里有些不痛快。”

  西门吹雪点点头。

  花满楼道:“陆小凤,你,还有我,三个人都同时陷入了一种骚动,灵魂的骚动……”

  他望了望远处,好象用瞎眼看见了什么,又道:“大概我们都觉得了岁月流逝的威力,不再象年少时那么乐观了……”

  西门吹雪默默地看着花满楼。

  花满楼又叹了一口气,道:“现在已无暇去沉思,有人需要我们……”

  西门吹雪道:“谁?”

  花满楼道:“陆小凤。”

 

  陆小凤出了一身臭汗。

  粘乎乎的很难受。

  他现在才明白,陪女人实在是件很辛苦的事。

  有时候女人比男人能耐大得多。

  大很多倍。

  譬如在逛大街的时候。

  艾欢欢和齐宝斋的四姐妹突然来了兴趣。

  非要出去逛大街。

  女人喜欢结伴上街不奇怪。

  偏偏她们还要拉上陆小凤。

  也许她们都喜欢这长着四条眉毛的漂亮男子。

  也许女人需要有男人在一旁才玩得有兴致。

  陆小凤是个脾气很好的男人。

  他喜欢跟漂亮女人玩。

  何况还是五个美人。

  艾欢欢平平静静地跟他一提这事,他简直乐开了花。

  可惜没过多久,他就后悔了。

  五个女人在大街上东游西逛,见什么都好奇,都新鲜,似乎她们不是京城人,而是刚刚从山沟里出来的小傻妞。

  其实她们从小在京城长大。

  这也不算什么难事。

  陆小凤陪在一旁,还一个劲儿傻乐。

  当女人们从一家家店铺钻进钻出的时候,陆小凤就觉得有些不妙了。

  只要看见那些店铺,五个女子必定会停下来,一齐扎进去。

  她们问价钱,评质地,论款式,在身上比来比去,嘻嘻地相互打趣戏谑,真真实实从中感到无穷乐趣。

  艾欢欢虽然不苟言笑,但也满脸兴趣地观尝谈论。

  她也是女人。

  很年轻很漂亮的女人。

  也爱打扮。

  五个女人进出了很多店铺。

  陆小凤很喜欢女人谈打扮之类的话题。

  这些话题有很浓的女人味。

  这时的女人才真正显出与男人的不同格调。

  陆小凤却又发现了过去未想到的问题。

  一个男人要在女人堆中听她们无休止地谈论这些东西,实在很累人。

  男人插不上多少嘴。

  顶多在她们比试或买下一样东西时,夸上儿句。

  话不多,却也很费了陆小凤一番心思。

  你不能每一次对每一个女人都说同样的奉承话。

  你须每,回的话都说得不重复,都很巧妙。

  不然她们就会认为你是个傻瓜。

  多数时候,陆小凤都不说话。

  只站在一旁笑着看她们沉湎于其中的模样。

  心中却暗暗叫苦。

  他实在象条尾巴。

  五个漂亮女人带着的一条漂亮的尾巴。

  绸布店,鞋铺,香料店,成衣铺,花店,古玩店…

  陆小凤一路数着他们进进出出的地方。

  陆小凤是个玩主。

  任何新鲜玩艺儿,他都想见识见识。

  对此他一身很自负。

  在这五个女人面前,他才明白自己错了。

  错得很厉害。

  简直成了大巫面前的小巫。

  大一些的小巫还算不上。

  更小。

  很小的小巫。

  他下意识望望自己的小手指。

  也许比它还小。

  他发现自己过去的自负很可笑。

  女人天生是玩主。

  不玩则已,一玩,男玩主都只有夹尾而逃的份。

  陆小凤的自信迅速缩小。

  小得快没了。

  过了一会儿,连最后的一点点也完全不见了。

  陆小凤眼睛睁得溜圆。

  象鸡蛋那么圆。

  嘴也张的老大。

  象水盆那么大。

  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五个女人竟然对那种店铺感兴趣。

  做梦也没想到。

  换了陆小凤,那店老板用八抬大轿来请他去做店爷爷,他也不肯。

  死也不肯。

  五个花一般美丽的女人站在那店门前,十分怪异。

  令人有些毛发悚然。

  她们指指点点,不知在议论什么。

  在头顶上,飘着一面黑色招幡。

  黑幡上写了字。

  三个白色字。

  寿衣店。

  长长短短的黑色寿衣,松松地挂在店门口。

  站在街边能望见店堂内除了寿衣,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花圈。

  用竹条编制的安魂的纸房子。

  娥娘和丽娘在向肖娘说什么,肖娘点点头,指了指后边的寿衣店。

  艾欢欢也在肖娘耳边凑了一会儿,手却又指向陆小风这边。

  陆小凤一见,头立刻大了。

  他有点惊讶。

  他陆小凤与寿衣店从来没有什么瓜葛。

  每次看见这种店铺,他就扭头快走。

  很怕多看一眼。

  他弄不懂自己为何如此。

  现在仍没弄懂。

  陆小凤见过很多死人。

  其中不少是他杀死的。

  死人往往会有各种惨状,令人恐惧。

  陆小凤连眼也不会多眨一下。

  花圈纸房寿衣只是给死人送葬的。

  没什么可怕。

  偏偏他就发悚。

  这五个女子想让他干什么? 

  他不明白。

  马上他就会明白了。

  艾欢欢和梅娘向他走来。

  陆小凤笑了笑。

  苦笑。

  五个女人不是女人。 

  是猎人。

  五个猎人正在圈捕兔子。

  兔子就是陆小凤。

  陆小凤想逃也来不及。

  他也不会逃。

  在女人面前他还得保留一点起码的男子气。

  艾欢欢和梅娘已站在他面前,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真象孪生姐妹。

  陆小凤被她们看得心里发毛,不禁暗自嘀咕。

  艾欢欢忽然笑了一下。

  陆小凤觉得自己头发竖了起来。

  连最短的那根头发茬子也直立着。

  平时艾欢欢难得笑一下。

  几乎不笑。

  能让她发笑的事不多。

  现在她却笑了。

  这一笑就意味着有好玩的事将要发生。

  陆小凤并不一定觉得好玩。

  艾欢欢开口道:“有件事要你帮忙。”

  陆小凤心里打鼓,睑上却笑得很满不在乎,道:“你们终于发现可以让陆小凤玩玩的东西了?”

  艾欢欢又笑了一下,笑得很快又很快不笑了,点点头。

  陆小凤道:“你们觉得什么好玩?”

  艾欢欢道:“花圈。”

  陆小凤惊叫道:“什么?”

  艾欢欢平静地点头道:“花圈。”

  陆小凤道:“你们疯了?’

  艾欢欢道:“六个人当中要有疯子,肯定是男人,而不是女人。”

  陆小凤道:“那男人再疯,也不会觉得花圈好玩。”

  艾欢欢道:“女人更这样想。”

  陆小凤道:“那你们还呆在这儿干什么?” 

  艾欢欢道:“让你帮忙。”

  陆小凤道:“让我去偷花圈来给你们玩?’

  艾欢欢道:“差不多。”

  陆小凤眼瞪得更大了,眼珠都快掉出来了,过了一会,忽然笑了,道:“我想为你们弄一样比花圈好玩一些的东西。”

  艾欢欢道:“什么东西?”

  陆小凤道:“天上的星星。”

  艾欢欢道:“没那么难。”

  陆小凤道:“我现在觉得上天摘星星简直算不上难。”

  艾欢欢道:“并不是真的让你去偷。”

  陆小凤道:“去买?”

  艾欢欢道:“是的。”

  陆小凤道:“你们不是玩主,不是,不是,陆小凤弄错了。”

  边说边摇头,长吁短叹,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艾欢欢奇道:“你在说什么?”

  陆小凤道:“你们不是玩主,是玩家,大玩家。”

  艾欢欢道:“你错了。”

  陆小凤道:“错了?”  

  艾欢欢道:“她们只是女人。”

  陆小凤看了梅娘一眼,道:“她们?”

  艾欢欢道:“是的,她们,梅娘和她的三个姐姐。”

  陆小凤满头雾水。

  艾欢欢道:“她们是女人,是没见过那么多死人的女人。”

  陆小凤一怔,心中一动,道:“她们害怕寿衣店?”

  艾欢欢道:“她们又想买一个花圈来送给那些死人?”

  陆小凤道:“谁?”

  艾欢欢道:“黄昆鹏和他的那些随从。”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了。”

  艾欢欢与梅娘相视一眼,道:“明白就好。”

  陆小凤道:“女人的心肠总是很软的,胆子也是很小的。”说完人已不见。

  当他们回家时,陆小凤要了两辆马车。

  他和艾欢欢坐了一辆。

  还带着一件黑布蒙着的东西。

  花圈。

  那块黑布是向店老板买的。

  他不想扛着一个花圈,跟在五个美女后面。

  其实他自己并不害怕什么。

  但是,花圈与美女,总是很别扭的搭配。

  回到齐宝斋,他就钻进了浴桶。

  急不可待。

  躺在凉悠悠的水中,很舒服。

  舒服得差一点忘了自己是谁。

  很快又不舒服了。

  要让一个在浴桶中浸泡得很舒服的人爬出来,他是会不舒服的。

  很不舒服。

  陆小凤简直痛苦极了。

  可惜连痛苦也没维持多久。

  他已变得心事重重。

  齐宝斋那老男仆将一张纸条递给他的,陆小凤就只好从浴桶中出来了。

  陆小凤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

  并不是洗澡洗得不舒服。 

  是因为他与席天龙会面之后。

  齐宝斋男仆送的那张纸条,是席天龙写的。

  纸条上面只有六个字。

  醉又归。席天龙。

  每个字瘦长有力。

  跟写字人一样。

  醉又归是一个店名。

  京城很响的店名。

  醉了,回不了家,请回来。

  有很堂皇的客房。

  陶醉了,想再来。

  还有很好的酒在等着。

  陆小凤跨进店门,就看见桌上摆着竹叶青。

  和白瓷酒瓶后面的席天龙。

  陆小凤坐下后,笑了一下,道:“席庄主知道我一定会来?”

  席天龙也笑了一下,却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陆小凤叹道:“你很知道陆小凤。”

  席天龙将两只酒杯斟满,酒已高出杯口,他便恰到好处地收住。

  倒酒的手细长有力,很稳。

  杯里的酒没有溢出。

  再多哪怕半星,那酒就该溢出来了。

  可是,倒酒的手是那么沉稳,绝不会多出那半星。

  陆小凤手一抄。

  一杯酒下肚。

  滴酒未洒。

  席天龙却端着酒杯,很慢地举起。

  杯里的酒一动不动,跟放在桌上一样平稳。

  端酒的手就象桌面一样平稳。

  席天龙的目光看着陆小凤,似乎在想什么。

  压根儿没注意手上的酒。

  他只是很慢很不经意地将酒端到嘴边,嘴唇一沾杯。

  杯子已空。

  陆小凤眨眨眼,道:“你不是请我来看喝酒表演吧?”

  席天龙缓缓放下酒杯,道:“不是。”

  陆小凤便不再说话。

  其实他很想说点什么。

  但他也明白。 

  明白在席天龙这样沉着的人面前,说得太多,没有好处。

  言多必失。

  陆小凤并不是担心这点。

  说得多,并不一定就会失误。

  说话本来是一门艺术。

  有人说了一天,说了无数事,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至少听的人会觉得如此。

  说话人并没有说你想知道的事。

  半点也没有。

  他说那么多,只是在带你绕圈子。

  话越多,圈子越大。

  圈子越大,离你想知道的事越远。

  有人却相反。

  话很少。

  少得不能再少。

  他一开口,你就会明白。

  绝不会糊里糊涂。

  假如他想晓什么,你就会听到。

  不想说呢?

  他也会告诉你。

  明白地告诉你一件事。

  他不会说。

  你也就明白了,不再指望从他那里了解什么。

  即使你说再多的话,他也不会开口。

  这两种人智力很高。

  说或不说、说多或少,都几乎没有失误。

  陆小凤就具备这种口才。

  并不相信言多必失。

  他不说话,是另有缘由。

  在席天龙面前,有时的确不能多说话。

  没有说话的欲望。

  如果有,也得压住。

  不然,在这惜言如金的人面前,一个喋喋不休的人,只会象一种人。

  傻瓜。

  从来不知在某种场合就该沉默寡言的傻瓜。

  陆小凤不是傻瓜。

  所以他说了两句话后,就不再说。

  只专心做一件事。

  喝酒。

  一杯一杯地喝。

  桌上的竹叶青很快就喝光了。

  跑堂的忙来送酒,动作很利落。

  摆好酒离开时,跑堂的却走得很慢。

  边走边回头。

  那双小眼睛直瞅着陆小凤。 

  很好奇。

  也很惊讶。

  他见过很多酒客。

  却未见过有如此海量的。

  这漂亮的小胡子已喝了二十瓶竹叶青。

  一点酒意也看不出来。

  真怀疑他喝的不是酒。

  酒又实在是他这跑堂的送来的。

  他敢用脑袋保证那白瓷瓶中装的不是水,而是地道的原装竹叶青。

  醉又归一直是很小心的。

  不敢让冒牌货砸了招牌。

  不然,酒客醉是醉了,却是不会有人再归的。

  让跑堂奇怪的,还有那小胡子的酒友。

  这瘦长的男子喝得很慢,却喝得一点不比小胡子少。

  他只是动作慢。

  酒进肚时却很快。

  只要杯子一沾嘴,立刻就空了。

  跑堂的小眼睛一眨一眨地,对这张桌子侍候得更加小心。

  顾客喝得越多,他自然越开心。

  但他不止想的这些。

  他只是觉得这两人很可怕。

  不仅仅是酒量很可怕。

  倒底怕什么,他自己也闹不清楚。

  他只是告诫自己,小心为妙。

  弄得不好,自己这口不错的饭碗就会给砸了。

  说不定还会丢掉小命。

  其实这些都只是这小眼睛多疑多虑。

  两个酒客始终很平静。

  没有一点要寻衅找事的样子。

  又有二十瓶竹叶青下肚。

  陆小凤仍未开口。

  酒友却开口了。

  席天龙静静道:“我请你来,是向你辞行。”

  陆小凤抬起头。

  席天龙道:“我要回孤独山庄去了。”

  陆小凤看着桌上的空酒瓶,道:“在京城呆腻了?”

  席天龙点点头道:“有点。”

  陆小凤沉吟了一下,道:“也不想找仇人了?”

  席天龙道:“我想那对手是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说完淡淡一笑。

  陆小凤道:“你对那人摸得很透?”

  席天龙摇摇头。

  见陆小凤睑上露出疑惑,他又道:“我只是觉得会有某个人去的。”

  陆小凤道:“所以你回去等他?”

  席天龙道:“其实,我在哪儿他们都会找来。”

  陆小凤道:“的确。”

  席天龙道:“我现在却很想那山庄。”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我懂。”

  走在大街上的人群中,陆小凤不知怎么突然一怔。

  他臭骂了自己一句。

  锁紧的眉头再也没打开。

  他在街上飞行。

  心底深处冒出了一个声音。

  这声音使他不由直冒冷汗。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

  转来转去,却始终只是两个情景。

  五个如花的女子。

  一个黑布罩住的花圈。

  苦涩的感觉开始在心中弥漫。

  他拚命让自己相信。

  相信一件事。

  平安无事。

  一切平安无事。

  当然包括那五个很好的女人。

  偏偏在这时,花满楼的声音又出现在脑子里。

  我们一出现,血腥也出现了。

  是我们带来了血腥。

  陆小凤觉得自己快要爆炸。

  他忽然很后悔。

  不该离开齐宝斋。

  即使离开,也不该离开这么久。

  他本来一直很小心。

  总是很小心防止出现意外。

  那五个女人要出了一点意外,他陆小凤就是罪人。

  艾欢欢。

  冷漠如冰的艾欢欢。

  激情似火的艾欢欢。

  白日与夜晚神秘地变幻着面孔的艾欢欢。

  命运送到他身边的宝贝。

  他不能没有她。

  不能失去她。

  命运不会也不该那么苛刻。

  送来。

  又收回去。

  陆小凤感到头顶上那茫茫苍穹正向自己罩来。

  自己一忽儿变得很小。

  —粒尘埃那么小。

  一忽儿又变得很大。

  一个力大无比的巨人。

  忽小忽大。

  忽大忽小。

  冷热交替。

  一阵阵寒热袭击了他。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院墙,院墙中间的院门。

  突然,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颗张紧的心顿时松驰。

  那入站在院门前。

  正在等侯谁。

  陆小凤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苍老的眼睛。

  有些浑浊。

  但没有陆小凤担心的东西。

  它们含着等待。

  却没有焦灼。

  也没有恐惧。

  那双眼睛中,只有宁静。

  天空般宁静。

  他是齐宝斋的老仆。

  一个温顺如羔羊的老头。

  只有那四姐妹,才配用这样的仆人。

  也只有这样的仆人,才配得上那些主人。

  他们有男女之别。

  老少之别。

  主仆之别。

  却都都是羔羊。

  一群善良的人。

  寿衣店前,陆小凤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她们需要平静。

  她们只能生活在平静之中。

  任何波折,都会使她们不堪而折。

  太驯善的人,总是不幸的。

  她们太纯洁,所以脆弱。

  陆小凤早就明白,虽然那四姐妹还不明白,他的到来,实在不是好事。

  黄昆鹏是不会再活过来飞扬跋扈了。

  但是,她们还没觉察到,更大的不幸也许正隐藏在那幸运后面,伺机伸出它那可怕的面目。

  陆小凤忽然很恨。

  恨那让他看见红珊瑚的人。

  他生出一个很强烈的念头。

  要亲手杀了那人。

  不管对方有多么可怕。

  也不管那五个女子是否已招祸。

  即使她们好好活着,他陆小凤也要立即出击。

  否则,罪恶就一定会寻到她们。

  老仆见陆小凤,忙迎上去,恭恭敬敬地向他说了一件事。

  其实就是一句话。

  老仆道:“主人让老仆告诉陆大侠,她们上坟去了。”陆小凤听完,笑了。

  惨淡之极的笑。

  老仆早已倒在地上。

  浑身炭一般黑。

  直到死,老仆也还不知道自己早已中毒。

  只无声无息地卷伏在院门前的地上。

  院墙后面报静。

  也许永远都那么静。

  寂静中,院里的空地会长丛丛青草。

  房顶上也会。

  一如坟墓周围发生的一切。

  陆小凤依然笑着。

  惨淡的笑容已凝结在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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