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西门吹雪花满楼》第三部 席天龙之谜

第十章

 

  城外。

  女人。

  花圈。

  一排大大小小的坟。

  两个绿衣女子将一只花圈小心地插在一座坟头。

  这座坟在最前面。

  两个女子慢慢退回。

  后面也有两个肃穆的绿衣女子。

  四个女子手挽手站着,无声地望着那排坟墓。

  坟周围洒落着新土。

  条石砌就的坟身簇新。

  一块很大的墓碑立在坟前的空地中。

  碑上只有一个名字。

  四个绿衣女子知道那是谁的名字。

  她们却连墓碑看也不看一眼。

  只是默默看着一座座新坟。

  她们后面还站着一个女子。

  黑衣女子。

  她只是远远地注视这一切。

  满脸冷漠。

  无法看出她心底在想什么。

  她似乎不屑去加入绿衣女子们的行动。

  也不想阻止她们。

  此刻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冷漠的旁观者。

  冷漠只是在脸上。

  陈氏姊妹默然伫立的背影,使艾欢欢很感动。

  四个女子是在追悼。

  追悼自己的年华。

  为家传秘艺,她们舍弃了自己的青春。

  女人一生中唯一值得珍藏的岁月。

  如花似锦的岁月。

  在人前她们也欢笑。

  但欢笑并不能永远。

  幸福的人也不能做到。

  她们却是没有享受青春快乐的人。

  没有谁听见她们诉说。

  她们只对自己诉说。

  或者对鲜花,鸟儿,月亮。

  此刻对坟墓。

  她们以女性的心肠抚慰死者。

  在她们眼前死去的人。

  死人居于墓中。

  她们的青春也早已葬在那里。

  也许在她们的心目中,自己已等同于墓中人。

  她们从来不诉说。

  只对自己诉说。

  没有人了解她们的内心。

  一如这墓地中的背影。

  那只花圈献给那些死人。

  不相干的死人。

  也献给她们自己的青春。

  艾欢欢有些困惑。

  为什么女人为某种事业牺牲自己的青春,总令人伤感?

  而同样有男人为此付出青春乃至一切,却不会触动心弦? 

  至少不如发生在女人身上那么强烈。

  这是谜。

  不可解的谜。

  世上有多少不可解的东西?

  不知道。

  人实在很无知。

  他们对自己也不了解多少。

  甚至比不上对一只蚂蚁的了解。

  陈氏四姊妹还不了解一件事。

  那人为什么要杀她们。

  她们一生除跟刻刀、玉料、客户打交道,就只跟父母和一些亲友往来。

  她们的世界就是那座齐宝斋。

  外面的世界她们没有兴趣。

  即使有过,也慢慢淡了。

  当明白那人绝不会放过自己时,她们很震惊。

  很快就平静了。

  无云的天空。

  连阳光也没有。

  肖娘回头时,艾欢欢也没有了。

  刚才她明明站在那里。

  转眼间就消失了。

  没有一点响动。

  娥娘、丽娘和梅娘都看见了大姐的脸色。

  三人一齐回首。

  俊俏的脸部露出震惊之色。

  不祥的预感波浪般掠过四个女子的心头。

  艾欢欢出事了。

  她要离开,肯定会招呼一声的。

  连招呼也不打就走了,只会是一个原因。

  她无法打招呼。

  有人不让她开口。

  甚至没有弄出一点声响。

  那人显然不是她的朋友。

  更不会是陈氏四姊妹的朋友。

  四个女子呆立着。

  忘了迈动腿脚。

  只紧挽着并排而立。

  忽然,她们觉得背后出现了什么东西。

  女人的直觉。

  相互望了一眼,陈氏四姊妹慢慢回头。

  坟群中间立着一个男人。

  陌生的男人。

  很瘦。

  很挺拔。

  脸庞瘦削。

  双手瘦长有力。

  那双手很坚定。

  它们要想抓到什么东西,就一定会抓到。

  陈氏姊妹对手很敏感。

  职业天性。

  玉器行业的人都看重一双手。

  一双手既可以琢出传世之宝,也可以将罕世珍料毁掉。

  瘦长男人从坟间走出,立在一丈远处。

  他沉声道:“是陈家四处女?”

  四女子不做声。

  梅娘最后开口道:“你是谁?”

  瘦长男人沉吟了一下,道:“等一会儿再告诉你们。”

  梅娘道:“等到什么时候?”

  瘦长男人道:“你们快成死人的时候。”

  梅娘道:“为汁么我们要死?”

  瘦长男人道:“不为什么。”

  梅娘道:“撒谎。”

  瘦长男人怔了怔,道:“的确没错。”

  梅娘道:“无缘无故杀人的事,是没有过的。”

  瘦长男人道:“不错,杀人实在是需要有点理由。哪怕是迷天大慌,也可以做理由。有理由比没有理由好,有好理由就是好上加好了。”

  梅娘冷冷道:“我想听听你的。”

  瘦长男人道;“很简单,只三个字。”

  梅娘道:“哪三个字?”

  瘦长男人道:“我想杀。”

  梅娘默不做声。

  她看了看三个姐姐,

  震惊早已从脸上消失。

  四个女子变得很平静。

  瘦长男人有些惊讶。

  但只在眼神中掠过。

  他仍很沉郁。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我错了。”

  除了他.没有人说话。

  他道:“不是我想杀,是你们早就想死了。”

  没人应答。

  瘦长男人又道:“不然你们怎么会给不相干的人送花圈,又怎么会在这坟前恋恋不舍呢?”

  仍无人说话。

  坟场很静,在那瘦长男人停住话头的时候。

  沉默。

  陈家四处女似乎要永远沉默下去。

  脸上是异常平静的表情。

  似乎死不是死,而是她们的朋友。

  死亡只不过是让她们去赴约。 

  瘦长男子的脸渐渐变得古怪。 

  只听他自语自言低声念道:“青春,青春……”

  忽然声调一变,变得异常冷漠道:“没有享受青春的人,实在不算在这世上活过。”

  沉默。

  一只鸟从旁边的树林中飞来,落在一座坟头。

  啁啾几声。 

  飞走了。

  它觉得没趣。

  也许还很害怕。

  这寂静中有一股死亡的气息。

  肖娘突然道:“艾欢欢呢?”

  瘦长男子淡淡道:“不关你们的事。”

  肖娘冷冷道:“她是我们的朋友,不关我们的事,关谁的事?那坟中人?”

  瘦长男子道:“你该懂得一个道理。’

  肖娘道:“我看不出还有啥道理;轮到你来讲。”

  瘦长男子道:“话越多,命越短。”

  肖娘淡然一笑,道:“你这人太奇怪了。”

  瘦长男子道:“比起你们来,还差一点。”

  肖娘道:“早死晚死都是死,你怎么会想到用那东西来唬我们?” 

  瘦长男子冷冷道:“死是不足道,可惜陈家的齐宝斋就再无传人了。”

  肖娘不禁抖了一下。

  身旁的妹妹们顿时脸白如纸。

  世上再也找不出比这句话更能击中她们致命处的东西了。

  没有。

  一种哀痛几乎同时出现在她们脸上。

  还有愧色。

  为一件错事而感到惭愧的神色。

  错事却又不是她们做的。

  是另外的人。

  但错事的后果却落在于她们身上。

  瘦长男子异常敏感地觉出了这一点,狐疑地道:“你们后悔了?后悔什么?”

  肖娘道:“你姓陈?”

  瘦长男子怔了怔道:“当然不是。”

  肖娘冷冷道:“陈家的事,不劳别人费心思。”

  说完,肖娘已说不出话。 

  再说半个字也不行。

  她的脸已由白变紫。

  梅娘拥住大姐,冷笑一声,道:“你今天是非杀我们不可?”

  瘦长男人道:“我从不收回自己说出的话。”

  梅娘道:“那我们也不想死。”

  瘦长男人笑了。

  在坟场中他才第一次露出笑。

  不是高兴。

  也不是气极而笑。

  是另外一种心情使他发笑。

  轻蔑。

  面前这四个弱女子,居然不想死。

  不想死意味着什么?

  他杀不了她们。

  她们既然自己不想死.那么只有别人想杀又杀不了她们,她们才会不死。

  这是瘦长男子绝不相信的事。

  死也不信。

  齐宝斋的女人不会武功。

  他很清楚。

  清楚得象知道自己有几只手一样。

  即使她们果真有什么功夫隐藏不露,他也会杀死她们。

  没有谁他杀不了。

  除非对手跟他一样不可战胜。

  即使如此,他仍很自信。

  对自己智力的绝对信任。

  到现在,他还未遇上—个与自已有同样脑袋的人。

  有那么几个人,功夫并不低于他。

  也许还高。

  高那么一点点。

  这一点点本来就足使他输掉的。

  他还是赢了。

  所以,遇见任何人,他都没输过。

  他肩上的那颗脑袋从来没有人能比得上。

  世界上很多事,本来不只是靠力量就能办到的。

  还需要头脑。

  功夫不如人却头脑过人,会赢。

  至少不是绝对输家。

  功夫过人却头脑不如人,会输。

  至少不是绝对赢家。

  这两种人相斗,有一种结局出现得最多。

  不输不赢。

  平手。

  假如一个人头脑绝顶聪明,功夫绝顶高卓,又会怎样呢?

  绝对是赢家。

  假如一个人既不会一点功夫,对外面世界也知道不了多少,更不用说有何杀人头脑还会怎样呢?

  绝对是输家。

  假如这两种人相遇呢?

  一方绝对赢。

  一方绝对输。

  绝对。

  绝对的绝对。

  一边是出山觅食饥饿难忍的猛虎,一边是在摇篮中咿咿呀呀的婴孩,你说谁能赢?

  不用说。

  假如有人硬要说婴儿会赢猛虎,那么他就是世界上最难得的。

  最最难得。 

  最最难得的大傻瓜!

  在那瘦长男子的心目中,梅娘就是这样的大傻瓜。

  一个绝顶聪明的人,面对一个大傻瓜,会怎样呢?

  并不是绝顶聪明。

  绝顶聪明的人.怎么会跟傻瓜斗气?

  悲哀?

  毫无理由。

  别人自己并不悲哀,反而有无比自信。

  那该怎么办?

  只有笑。

  满含轻蔑的笑。

  瘦长男子让笑意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道:“你们不想死,我却要你们死呢?”

  梅娘也笑了,淡淡道:“那就只有你死了。”

  瘦长男子道:“席天龙从来不死。”

  梅娘怔住,失声道:“你是席天龙?”

  瘦长男子点点头,道:“是的,现在你该明白,死的是你们四个人,而不是我。”

  他手里突然多了一柄长剑。

  谁也没看清剑从何处抽出。

  长剑在空中飞动。

  锐厉的光芒可以吞噬一切肉身。

  突然,一只鸟从空中坠落,啄住了那柄残忍的剑。

  席天龙脸色霎白。

  他看清了那只鸟。

  那不是一般的鸟。

  -是神鸟。

  风。

  陆小凤。

  陆小凤挟住长剑的手指一抖。

  长剑断为几截。

  只剩下黑色剑柄光秃秃地握在主人手中。

  陆小凤笑着对席天龙道:“你是席天龙?”

  席天龙道:“是的。”

  话音刚落,他就被抓走了一样东西。

  股皮。

  他的脸皮落在了陆小凤手中。

  脸皮面具。

  陆小凤笑了笑,道:“你是席天龙?”

  对方不吭声子。

  陆小凤叹了子口气,道:“你太象席天龙了,可惜再象并不等于是真的。”

  假席天龙酷似真席天龙。

  只有一样不象。

  眉毛。

  席天龙是剑眉。

  这人却是一对卧蚕眉。

  陆小凤冷冷道:“是谁让你来的?”

  瘦长男子面无表情。

  陆小凤刚要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

  背后传来一阵恐惧的呼叫。 

  回头一看,陆小凤顿时僵住。

  陈家四处女正向坟场中的一截断碑扑去。

  那断碑很古旧,

  字迹已模糊。

  谁也不知它原是哪座坟的碑。

  断碑很古怪。

  长了一颗人头。

  脸庞冷俏。

  星眸宁静。

  在坟场间,在无云的天空下,这张脸分外冷漠。

  冷漠地注视周围一切。

  一切都与它无关。

  只作为虚空的标志,冷漠地立在断碑上。

  陈家四处女呆呆地立在断碑前,泪水无声地淌流,

  陆小凤已变成一具木头人。

  僵僵地戳立在坟场。 

  艾欢欢。

  变幻不定的艾欢欢死了。

  她还会在昼夜之间神秘地变幻吗?

  不会。

  永远不会了。

  那样一颗人头,只有冷漠。

  岁月再逝,连冷漠也会消逝。

  只留下一杯白骨。

  陆小凤忽然觉得了什么。

  僵硬的脸上,那双眼睛转了一转。

  一个人正向坟场边的树林中狂奔。

  那假冒席天龙的瘦长男子。

  陆小凤笑了一下。

  可怕的笑。

  说是笑,还不如说是脸肌僵硬地抽搐了一下。

  一声低低的呼啸。

  一条人影闪电般射入林中。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

  一件东西从树林中飞入天空。

  “咚!”

  那东西滚落在坟堆中。

  血糊糊的人头。

  没有一丝声息。 

  陈家四处女都倒在那截断碑周围。 

  永远发不出声息了。

  她们的颈喉上都有一星红痕。

  致命的伤痕。

  断碑上的美女头颅仍然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无云天空下死寂的墓地。

  四具倒卧的死美人。

  另外一颗血淋淋的断头。

  陆小凤嘴唇紧闭,不说一句话。

  从坟场回来,就再也没听见他说过一个字。

  哼哼声也投听见。

  马车狂奔。

  车上还坐着一个人。

  西门吹雪。

  陷入沉思的西门吹雪。

  过了很久,西门吹雪眼望着前方的夜色,道:“你来找我后,我就离开万梅山庄,跟上了七狼鹰。”顿了顿,“但他们仍被杀了,因为有一群剑客途中拦我比剑,误了一刻。”

  陆小凤看了西门吹雪一眼,仍不说话。 

  西门吹雪明白。

  陆小凤已听明白了。

  西门吹雪道:“你不用说什么,我什么都明白,花满楼已告诉我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缓缓道:“他是我的。”

  陆小凤看了酉门吹雪一眼,慢慢地点了点头。

  暗夜沉沉。

  古城。 

  马车哒哒地在曲折的街巷中飞驰。

  象神秘的复仇使者.

  黑沉沉的山庄,

  孤独山庄。

  洞开的大门。

  马车上下来的两个人,慢慢消失在黑洞洞的大门里。

  山庄里每一道门都大开着,似乎没有主人,或者主人正在等候客人。

  没有一个人影。

  闻不到一丝人的气息。

  如果是第一次跨进山庄的人,他会绝不相信。

  绝不相信这是一座山庄。

  它太象一座地狱。

  阴森森的地狱。

  两位客人慢慢走着,在房屋与房屋之间。

  神色如夜。

  沉甸甸的夜。

  远处闪烁一豆灯光。 

  一个无声的召唤。

  神秘的等候。

  两位客人停住。 

  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慢慢走去,向那豆灯光。

  一间很宽敞的屋子。

  空空荡荡。 

  只有一张长脚凳。

  高高地立在屋子中间。

  凳子上放着一盏灯。

  已亮了很长时间。

  灯油的痕迹已低到灯盏的底部。

  昏黄的灯光映着两位客人静立的影子。

  一个两手空空。

  一个斜背着长剑。

  死寂的夜。

  黑沉沉的山庄。

  一种可怕的气息慢慢弥漫开来。

  杀气。

  冷冰冰的杀气。

  毒蛇一般在山庄的夜色中闪腾而来。

  黑暗中响起一个声音。

  低沉的男人的声音,在两位客人背后的黑暗中响起:“我已等了很久。”

  两位客人背影一动不动,似仍在专心凝望屋里那盏灯。  

  沉默。

  长剑斜背的人影头也不回地道:“席天龙?”

  黑暗中的声音道:“是的。西门吹雪?”

  那人影点点头,道:“是的。”

  暗中的席天龙道:“那是陆小凤吗?”

  西门吹雪道:“是的。”

  席天龙道:“他变得不喜欢说话了。”

  西门吹雪道:“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黑暗中席天龙沉默了一阵,然后道:“你们谁先上?”

  西门吹雪背着摇了摇头,道:“你错了。”

  席天龙道:“要一起上?”

  西门吹雪道:“还是错了。”

  席天龙不说话了。

  西门吹雪道:“没有先上后上,也不会一起上,因为只有一个人上。”

  席天龙沉声道:“谁。”

  西门吹雪道:“我。”

  黑暗中又沉寂无声。

  灯光映出门前两个人影。

  席天龙道:“为什么是你,不是他。”

  他,是说陆小凤。

  陆小凤一直不吭一声。

  他已变成哑巴。

  身边将发生的决斗似乎离他很远。

  毫不相干。

  西门吹雪凝然不动,淡淡道:“因为你是我的。”

  席天龙道:“你们什么都知道了?”

  西门吹雪道:“是的。”

  席天龙道:“是陆小凤看穿了一切?”

  西门吹雪道:“是的。”

  席天龙道:“可惜他连话都不能说了。”

  西门吹雪道:“你的激将法没用,你是我的,只属于西门吹雪的剑!”

  席天龙道:“因为我冒充挑花杀手杀死了你的妻子孙秀青?”

  西门吹雪道:“是的。”

  席天龙道:“其实我还帮助过你们。”

  西门吹雪道:“在什么地方?”

  席天龙道:“桃花林。”

  西门吹雪道:“你一定化妆了。”

  席天龙道:“麻衣道人就是我。”

  西门吹雪道:“这有些矛盾是不是?其实人本来就是很矛盾的东西。”

  西门吹雪道:“你很聪明。可惜聪明人犯起糊涂来,比傻瓜还不如。”

  又是沉默。

  这次沉默了很久。

  黑暗中的凶手,昏黄灯光里的复仇者,都陷人了沉思。

  伴着一声叹息,黑暗中又传来席天龙的声音:“一直到现在,我还想不明白。”

  西门吹雪道:“不明什么?”

  席天龙道:“我究竟在什么地方出了错。”

  西门吹雪叹了一口气,道:“我没心思告诉你这些,我只告诉你一个原因,最致命的原因。”

  黑暗中寂静。 

  西门吹雪道:“你不该杀那么多人。”

  席天龙冷笑一声,道:“那都是些不足道的庸人。”

  西门吹雪道:“庸人最不该杀。”

  席天龙道:“我不明白。”

  西门吹雪道:“你该明白,世上没有庸人,如何显得出你这样的人是聪明之辈?”

  席天龙停了一下,道:“这话有点道理。但庸人杀不尽,所以多余几个也不用担心会绝种。”

  西门吹雪道:“看来你不懂另外一个道理。”

  席天龙道:“我一向喜欢听人讲道理。”

  西门吹雪道:“被杀的即使是庸人,也是人,是人就不该无辜而死;杀人的尽管是聪明人,也有罪,应该偿命。”

  席天龙冷冷道:“我的准则是一切人都可杀。”

  西门吹雪也冷冷道:“那自然也包括席天龙在内。”

  席天龙道:“西门吹雪也不是不死的。”

  西门吹雪道:“不是席天龙死,就是西门吹雪活。”

  席天龙道:“我用剑。”

  西门吹雪道:“我懂。”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无边的黑暗。

  双眼露出一点敬意。

  对席天龙的敬意。

  席天龙是剑客。

  真正的剑客。

  他说那句话,就是暗示对方转身面对自己。

  真正的剑客,是从不在对手背后出击的。

  否则他就会放弃出击。

  即使对手因此而脱逃。

  西门吹雪总是对同道心怀敬意。

  对真正的同道。

  不论对方是圣者还是恶魔。

  只要对方表现出高超的剑晶。

  这敬意在西门吹雪眼中很快消失。

  仅停留了一刹那。

  一股剑气冲宵而起。

  黑夜变得冰冷。

  孤独山庄回旋起无声的呼啸。

  暗夜中有人轻经地“啊”了一声。

  轻得象一声叹息。

  又象入睡时迷迷糊糊的低语。

  陆小凤猛地转过身。

  黑沉沉的夜色中已不见西门吹雪。

  白衣如雪的西门吹雪。

  夜色吞噬了一切。

  陆小凤闪进屋中,端出那盏灯。

  慢慢走进屋前的黑暗。

  一团昏黄的亮光,照出一个倒卧在地上的人。

  身旁还躺着一柄剑。

  竹剑。

  金黄的竹剑。

  用楠竹削得很薄很锋利的竹剑。

  竹剑尖般红如豆。

  染过很多人血。

  那竹剑之尖要刺中多少人的颈喉,才染成它那如豆,的殷红?

  不知道。 

  地上躺着的那人紧闭着嘴唇。

  双眼也已闭上。

  脸上表情平静如常。

  没人能看出临死前他脑子里闪过什么念头。

  永远无法摸透的人。

  山庄中空无一人。

  那盏油灯被放在地上,陪伴着孤独山庄的主人。

  主人却永远看不见它的亮光。

  照着自己的亮光。

  夜风袭来。

  孤独山庄沉沦在无边的黑暗中。

  连死去的庄主也被遮没。

  除了那两个复仇者,谁也不知道山庄的主人已死亡。 

  黑暗喊力无边。

  黑暗总能消融一切。

  意志、名誉、痛苦、爱、仇恨,所有活着之时的欲望,都被那无边的沉默包卷而去。

  没有人能抗拒。

  无法抗拒。

  一如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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