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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翠忽然跪下去,碰头说:“婶子,请不要再说,我难受……我听您的吩咐,爹妈爷爷太太面前您负责。” 莺拉他起来笑道:“何必哭呢?你真像个小孩。” 纪翠滴着眼泪道:“我害了她嘛,现在您有什么办法救她呢?大明和大通冰炭不同炉,我对她讲的话要真是被水秋痕听了去,那实在不得了,您说有什么办法救她吧?趁姓水的还没有回来。” 莺笑笑道:“别着急,请坐。” 她教小萱给哥哥倒茶。 莺的见解,以为纪翠对玉簪儿自承傅家门徒,水秋痕先生当是听到,大明镖局的秘密岂非泄露无遗? 玉簪儿为纪翠包藏掩盖,显成反叛汉奸。 救德麟,死温克、玉渊既被疑及纪翠,那末透露大通局行事的人,势必至误会玉簪儿了。 六猛兽在水先生心目中也许无足轻重,但水先生志在反清复明,大明局酣睡卧侧,分明心腹隐忧,留玉簪儿譬如养虎贻患,杀玉簪儿当然也算大义灭亲…… 话至此,我们郭少夫人说明了玉簪儿眼前有多大危险,柳纪翠就不冤焦急得像热锅里蚂蚁。 夫人笑笑又道:“今晚赶不及,明天。明天我教小萱先进城,上探花府布置一切。初更天你越城到铁狮子胡同会同小萱,兄妹同往见和敏大小姐,小萱救人,你巡逻把风,救得人把人交给你紫云姨姨,你们任何不管火速回局,底下的我自有安排。” 纪翠惶惑地间:“婶子,您讲了半天就没提到怎样帮助玉簪儿嘛!” 莺笑道:“你大概吓糊涂了,这还不明显?和敏主婢和玉簪儿要安身立命都必须上我们老家哈密,我想让她们大夥儿一道偕行,这样办省很多气力,然而这其间可不是没有困难呢? 第一和敏非要变个小脚汉女,这就不容易化装。第二应派什么人护送也是问题。我们局里人全用不得,最好办法借重巴拉哈。 因为走失了和敏,奸相可能藉辞逃婢行文关卡通缉,巴拉哈堂堂亲王跟前站堂官,他叩关说一声送眷,饶他多大的官儿管保不敢盘查。 巴爷跟你赵又秋叔叔交谊至深,我亲见他告诉底细,料得他不会推辞。不过此君有谋无勇,老远路谁能说一定太平?万一遭遇伏莽草寇,他恐怕未必吃得梢。这得靠玉簪儿护卫,这也就是我准备教她们结伴的理由。 明晚你和小萱进城办事,后天一早我上端王府斡旋,还得去探花府打扮和敏主婢,赶深夜回来化装玉簪儿,趁四更天打发她先上道,找个藏身所在守候巴爷会齐。够了么?爷,你难道还不能放心?” 纪翠笑了,他笑道:“今夜不算,明天后天还有两天耽搁,但望在这两天中别出岔就好。” 说着,他又有点自愧情急,红着脸再给来婶子请个安告辞下楼。 玉簪儿回去高升栈,独个儿关在屋子里且喜且忧,喜的是出林莺答应玉成好事,忧的是翠哥哥不赞成。 且慢说翠哥哥多么可亲可爱,除了他就没有第二人能够保护她性命安全,他胸中所学非姊姊、妈妈爹能敌,更何况他父母都是能人,家住哈密集傅家子弟门人结邻比屋,那地方可不是安如泰山? 姊姊、妈妈爹纵有通天本领,谅他们也不敢前往班门弄斧,敢去的话倒也不错,好歹哀 求千手准提老菩萨说法劝他们投降,化好弃仇团圆骨肉,到头来再设法为枉死爹妈雪恨申冤。 姑娘是真会胡思乱想,结果闹个整夜失眠。 天亮了,玉簪儿朦胧入睡。 小丫头快绿前来敲门,请她起床。 她推辞有病,快绿只好去见红娘子告禀。 红娘子余怒未息,闻报又有一番嚷嚷。 她吩咐关上栈门休业,所有夥记全体放假,派怡红、娱红分头去赶走寄宿客人,说是栈里出了大纰漏,马上有一场械斗,不怕死的留驾。 行旅那能不懂好歹?听到招呼慌不迭相率躲避,顷刻间偌大热闹的高升栈,顿成无人之境。 大通镖局就在隔避,镖头们纷来探问。 红娘子撒谎,反说夜来她痛殴了柳纪翠,怕的是人家兴师问罪,因此一班一勇之夫也就得赶作戒备。 浩息传进大明局,群情愤激立刻备战,看样子大有可能弄假成真。 总镖头出林莺急出解释,力劝大家镇定,辰末巳初先打发走了小萱姑娘,她悠闲地押着一辆大镖车进城。 柳纪翠佯装生气,闭门高卧不出。 出林莺从早到晚守定柜台上弹压胡闹,两家镖局像煞风雨欲来,可只是整天都没事。 挨到入夜初更天,纪翠他悄悄带上应用家伙跳窗上屋,走壁飞檐赶往东城铁狮子胡同探花府会同小萱姑娘,同往和珅府搭救和敏吉云主婢。 探花公赵又秋的如夫人紫云,警告他们兄妹务必十分慎重。据说和珅自从花豹失风潼关吓成了惊弓之鸟,认为凭武艺靠膂力的护院保镖到底无用,他以重金延聘了一位西藏番僧宿卫府中,这位大喇嘛精通妖术号称无敌云云。 小萱唯唯领教,纪翠笑笑点点头也罢! 那知道到了和相府,连值班巡夜也碰不着一个。 原来那些护院武朋友因为相爷宠信番僧,说不得都有一点吃酸,乾脆退避让贤。 那番僧的本领到底有多大呢?事实上他却只会排架子吹法螺,饮酒食肉玩女人,所以引起大家越发不满。 纪翠领小萱跳进大花园西墙,一路上畅行无阻,来到凤仪楼楼下,翘首看露台上仍然排看香几,吉云也还是那一个样子——蝉袖倚栏。 纪翠喃喃自语:“难为地,我来晚了……” 人跟着窜上去,轻轻道:“云姊姊,我是纪翠。” 吉云照旧没做声,翻身带路绕着回廊两拐弯闪入侧厢,这时候她还不晓得纪翠背后多了一个人小萱。 厢房里老样子桌上点着灯,吉云扭回头想蹲下请安,小萱转上前拦个正着,吉云难免骇了一跳。 小萱笑笑道:“吉云姊,我叫张小萱,陪翠哥哥来接你……” 纪翠道:“现在快到四更天,请姊姊即去通知大小姐,越快越好。” 吉云问:“我们的姑老爷他平安?” 纪翠笑道:“现居哈密安如泰山。我本来迟了一步,你大概天天晚上都站在露台上等我?” 吉云轻轻的点头,星亮的眼睛里流溢着无限感激深情。 小萱问:“敏姊姊是不是一切都准备好了呢?” 吉云又点头。 小萱笑:“我可以跟你去见她么?” 吉云赶紧牵起姑娘一只手一同走了。 四更天光景,小萱、纪翠用整匹的青绸子,将和敏、吉云兜股勒腰交叉绕背搭上肩头绑个结实,小萱负了和敏,让翠哥哥驮上吉云,平安顺利离开奸相府邸,风驰电掣迳奔东城。 街上倒也碰着不少官儿们查夜,可是兄妹夜行本领绝等轻松,窜房越瓦踏矮登高如履平地。风过处形影俱稍,谁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来至铁狮子胡同,逾大花园后墙直上大环楼,楼上有个复室,白天早经过排布,守在那儿等候的有前义勇侯张勇的十一老姨太紫菱和紫云。 和敏被松缚放到地下时,晕眩不能自支,却还是挣扎着恭敬爬倒给老姨太太磕了头。 然后紫云上前相见,她向大小姐请安。 大小姐把住紫姊姊涕不可抑,紫菱从旁竭力劝慰,说尽了关怀亲切好话,百忙里还得打发纪翠小萱出城。 兄妹俩赶回大明局天还没亮,听说三更初玉簪儿来过,纪翠心安自去睡觉,怎晓得心上人已做了水秋痕先生阶下囚。 秋痕随黑虎索诺,赤彪南拜、白象罗莎三猛兽,蹑踪李小莲姑娘马后进京。 中途秋痕心血来潮,暗里敷衍了三猛兽一番,独自打头站昼夜兼程赶路,半夜到长辛店牵马步行。 水先生为人就有这么神秘,偏偏也就有这么凑巧,恰好被他侦见玉簪儿飞进大明镖局。他肚子里暗叫一声惭愧,立刻耸身上屋潜入高升栈埋伏,不必惊动红娘子,他决计暗算玉簪儿。 更鼓四传,玉簪儿由出林莺口中听到许多好消息,满怀得意告辞回来,飞翔檐际翩如小鸟蹄巢。 一双小脚飘堕墙根,水秋痕先生狙伏突起,猛的两个秃指头点上她后脑壳睡穴,姑娘塌然扑地。 水先生抽剑便欲行凶,却只管踌躇不决。 一来是姑娘自幼追随他身边学艺,师徒相依为命情深何异父女,二来也因为要留下她追取口供,再来又顾虑杀了人尸首不好出脱。 於是他收剑抗起姑娘,迳上帐房后面小楼。 红娘子仍住在他老人家屋里,一听说经过情形,泼辣货认为姑娘偷情赴会柳纪翠,一股酸劲儿从脚底直透脑门,她非要手刃胞妹吐一口胸中怨气。 水先生到底不忍,一场争执一再商量,终於由红娘子亲自动手,拿小刀子割断妹妹身上两三处筋络,破了她十年苦练气功,弄蹩地一条右腿,再给她挖开牙齿灌进一大杯什么可怕的毒药,泼辣货这才感觉到心满意足。 水先生背起残废的人,悄悄溜出高升栈,带她去一个所在安顿。一路上可怜的玉簪儿昏沉不醒。 水先生冒称舅父,说姑娘疾笃沉疴,送往潞安府就医,为着恐妨延误,抄捷径走了偏僻小路,去的地方是上党太行山。 山上有一股占山为寇余孽,这批人马前经燕惕郭燕来兄弟痛剿,根本恨傅家子弟门人刺骨。 为首的叫夜游鹰莫凌云,过去几乎死在出林莺亲妹子燕姑娘铁翎箭之下。 莫凌云这个贼头领,狡黠绝伦,无独有偶他跟水秋痕恰是天生一对儿老搭挡。 秋痕把半残废的玉簪儿交给了莫贼便算没事。 是夜玉簪儿变生仓卒,饶她出林莺怎样高明,却也不能未卜先知。 出林莺第二日一早单骑进城拜访巴拉哈。 巴爷凑巧请假在家,她先说赵又秋当日在奸相府邸闹的一场笑话,以及大小姐和敏如何舍己救人…… 这故事巴爷不是全不晓得,惟不知和敏有那一纸情书,莺背诵书中语句,听到“此信留 君处作不得已时反证辩诬之用,君善为谋,敏无所恨……”神情显得非常感动。 於是莺再告诉他柳纪翠李小莲兄妹下潼关救德麟经过,话题儿转进准备援救和敏吉云一切安排。 巴爷慨然答应,亟说理应效力。 当日正午他进谒端王福晋,借用宫车躬自顶马护送莺前往东城探花府,莺就又有一番大忙,介绍巴爷和和敏主婢相见,聚会大环楼复室作一度缜密商量,随即打发巴爷回去筹办行装,她留下为和敏吉云化装打扮。 傍晚时光离开铁狮子胡同,依然总镖头本色款款出城,凡事就绪只等玉簪儿前来晤面了。 等到三更天消息杏然,纪翠一阵阵心惊肉跳,莺也不免有点紧张。 四更鼓望眼欲穿,纪翠按捺不住便要潜入高升栈暗采,莺恐有诈力戒沉着。 天快亮了,她亲往侦查,查遍高升栈和大通局每一个地方,每一处角落,乃至红娘子卧榻之前。 红娘子仍住帐房后面小楼上,高卧罗帏好梦方酣。 她的两个大丫头怡红娱红开地铺也都睡在屋里。 栈里没有一个客人,夥计连打杂的全看下到。 玉簪儿卧室里还是那末整洁,小丫头快绿和两个妈妈安宁地留恋睡乡,四围出奇的静寂,查不出半星儿闹事痕迹。 大通局那边同一情形,有的镖头们已经起来练武,莺只好退回。 满腹疑团,百思莫解。 纪翠急得要死,到底还是无可奈何。 一会儿后耳听得高升栈大门口一片喧哗,映绿挨了红娘子两耳光,流着满口血跑到街上哭。 回栈的夥计们围集旷场中议论纷纷,大通局镖头闻讯大乱。 红娘子居心够毒,乘机谎说柳纪翠拐走了玉簪儿。 玉簪儿人缘好,她是大通局高升栈公众宝贝,大家一听就都光了火。 红娘子一不作二不休,乾脆激励他们亮家伙搜查大明局。 还算大家都知道出林莺英勇难犯,因此踌躇未敢鲁莽,然而有的已破口叫骂,有的聚议着如何进攻,事态分明严重。 眼见变生顷刻,这当儿出林莺一再严厉禁止柳镖头轻毕妄动。 怎料纪翠瞧着外面吵吵嚷嚷情景反而放心,认为心上人如果被他们所害,他们决不能扮演得这么认真。他央求出林莺允许他挺身出去答话。 出林莺仔细想,让他见人家解释一下也好,她陪他走出了大门,大通局镖头们顿时怔住了。 红娘子不晓得什么时候被搀上高升栈了望台观战,望见纪翠出来,尖声儿叫:“逮住小柳儿……” 她的话等於大元帅下令进攻,大通局一群武朋友立刻蜂踊合围。 呼啸四起,刀枪映日,眼见不可理喻,纪翠、出林莺火速分开,把住大门口相对屹立,他们手中虽然都没有兵器,但还是从容得似两尊石像。 敌人越来越近,大火拚只在呼吸之间,忽然街尽端尘头起处,鸾铃声急如峡水下滩,四匹牲口驮四男女,快弩离弦分闯旷场,赶散了四方八面密集的打手,猛可里暴雷般一声断喝:“大通局镖头们退下!” 马背上跳下来赤彪南拜,那边是黑虎索诺、白象罗莎,落后一骑玉花骢,高坐着一位美人儿,据鞍顾盼,仪态万千! 池恰是潼关奏凯,哈密送客言旋的李小莲姑娘。 南拜、索诺、罗莎争向纪翠道惊问讯。 纪翠微微冷笑,轻轻道:“红娘子使的好手腕,你们回来了好极,大明局不是柳纪翠一个人的,围门挑战辱及同人,你们要主持公道。” 南拜抱拳道:“兄弟,什么话好说,小兄先向你请罪。” 他作了一个长揖。 索诺、罗莎跟着陪笑哈腰。 出林莺一旁拱手道:“不敢当,三位镖头,请里面坐奉茶。” 南拜含笑还礼道:“总镖头请便,咱们再来打扰。” 小萱姑娘采首门外叫:“不,各位务必留驾,贵局走失了华绮黛,强说我们柳镖头拐藏了她,要搜查未免欺负人,三位不妨请进看看。” 南拜大笑道:“真是岂有此理……” 黑虎索诺原是个老粗,霍地扭翻身大叫:“别丢脸啦,南镖头在太原府做过媒呢!人家还不一定能要哩,拐,你们简直……” 他火杂杂先往高升栈那边跑,南拜罗莎也就跟着走。 小莲姑娘她还爬在玉花骢鞍桥上,懒洋洋道:“南总镖头,你们的水秋痕先生呢?他打头站,怎么还没有到家呀?” 让她这一说,南拜怔了怔,像是有所觉晤。 出林莺和纪翠却也不禁暗自点头。 章小玲蓦然出现对面巷口,牵着马笑嘻嘻叫:“好险哪!我差一点赶上挨揍。” 出林莺点手儿唤:“章镖头,不相干的事别管,你有差事。” 她飞快的走上台墙,小玲拴上马赶紧追地背后进去,纪翠也就退了回来。 大明局另有九位聘用的镖头,他们全是糊涂蛋,以备战的姿势集合在大厅屋上愤愤不平,叹怪出林莺和纪翠太过畏事,说大通局凭什么打上门逞凶?他们情愿流血,非要纪翠领众扫荡高升栈誓不干休。 正在闹得不可交开,小滑头由后面走出,做眉使眼的道:“各位,别吵,总镖头有话,说明天大通局一定会来陪礼请客,要是不来,任由各位怎样主意,她决不出头阻挡。这不好了么?” 两句话镇住了大家。 他摇摇头又道:“只有我章小玲命苦,陪礼请客多好玩,偏偏要派我出差。听镖头的师兄巴拉哈送眷出京,点到我跟随保驾,马上动身,刻不容缓,这可不是冤!” 说着,他屋里去打叠行装。 因为玉簪儿突然出岔,出林莺必须另行派人保送和敏主婢西行,经过一再考虑,认为纪翠此时走不得,走必招惹大通局镖头们极大猜疑,小莲刚回家不能不让她稍作休息,小萱孩子气不足独当一面,算来只有小滑头可以配合巴拉哈,所以只好又派了他。 一会儿后小玲装做个很不高兴样子,捎个被卷儿认镫上马走了。 莺故意请九位镖头到她后面小楼看茶,一来藉此缓和他们愤激情绪,二来要他们知道她并没有藏匿玉簪儿。 总镖头住处向来视为禁地,今天不妨随便参观,然后殷勤肃客就坐畅谈,谈的自是无非刚才几乎不免流血的一回事。 赤彪南拜、黑虎索诺、白象罗莎慌不迭赶回高升栈会晤红娘子,细察玉簪儿走失的详细情形。 红娘子受过水秋痕先生一番嘱咐,她的一张口那能有半句实话? 讨厌右腿显有毛病,这引起了三猛兽深刻盘诘,被迫无奈她只好自承爱上柳纪翠,却怪纪翠醉心玉簪儿。 三猛兽听着大笑绝倒。 於是她再说前天晚上款宴纪翠,玉簪儿吃醋不来参加,纪翠因此郁郁无欢,夜深喝醉翻脸打架,纪翠挨了她一顿狠教训,她右膝盖却是碰上硬木头凳子受伤,纪翠跳窗溜走,她跟玉簪儿吵嘴一场。 昨天玉簪儿装病睡倒,她索性关上店门,今天一早玉簪儿形影不见,结论说靠得住柳纪翠串通拐逃。 她讲完鬼话一篇,三猛兽反而稍化了心头疙瘩,断定玉簪儿大不了负气出走,外面逛两天就自归来。 他们解释说纪翠品德极好,而且明晓得他们愿意作媒,又何必露这拐逃一手? 最后他们埋怨说,侮辱了纪翠等於自己塌台,纪翠要是因此推翻了就聘大通原议,岂不是斩断了一条好臂膊。 黑虎索诺说得光了火,乾脆耻笑她红娘子癞蛤蟆妄想天鹅肉。 红娘子恨得牙痒痒即待发作,南拜急忙转圜,说他们前往大明局登门请罪,好歹要设法说服纪翠投降。 他拉走了罗莎、索诺二人。 红娘子暗自咒骂:“难怪妈妈爹不信任你们,说你们一勇之夫不堪承教,宁可让你们睡在鼓里免得放火燎原。 你们根本不是出林莺、柳纪翠敌手,告诉你们玉簪儿汉奸秘密,你们这一班冒失鬼还能不去找柳纪翠拚命?你们固然无足轻重,没得毁了妈妈爹反清复明大计。” 她咒骂着自去睡觉。 三猛兽派人买了一条羊,挑了一担酒迳到大明局门房上报名,请见出林莺总镖头道歉求和。 出林莺率众恭迎,彼此各讲了几句场面上客气话,底下再乱一阵鸣鞭燃蜡陪礼仪式,这出戏就算唱完了。 九位糊涂蛋镖头心满意足皆大欢喜,为着顾全面子,出林莺下令大张筵席赢会佳宾,一顿酒喝起来可知不能寂寞。 南拜乘醉为媒,力说数日内负责寻回玉簪儿,当场征求纪翠是否肯受点委屈入赘高升栈? 纪翠卖个乖,慨然答应。 三猛兽乐得鼓掌欢呼! 一顿和事酒,三猛兽扶醉而归。大明局的几位镖头也都躺倒了。 出林莺后面小楼又有一场小聚会,在座的是李小莲张小萱两位姑娘和柳纪翠。 小莲报告护送德麟到哈密,马松把他安倾回城铁铺子管帐,他自己改名马德,决心练武。无意功名,暗示假使和敏不能前往团聚,他就要入山拜求千手准提老菩萨剃度出家。 莺听着点点头。 小莲笑笑又道:“近来西行路上很平静,和敏主婢有玲哥哥保镖当可无虞,他和德麟两口子的事,我们要算办得很成功,翠哥哥怎么又牵上玉簪儿?这岂不是自找麻烦?” 她睇着满脸愁云密布的纪翠。 小萱道:“我不是什么话都告诉你了嘛!翠哥哥自作多情,难怪玉簪儿死缠夹。她的身世也实在可怜,翠哥哥既然答应要地,好歹都得想办法。” 她也睨着翠哥哥送笑! 翠哥哥弄得十分尴尬,他垂下脖子。 莺手按着面前茶碗,慢慢道:“你们听我讲,我爱惜玉簪儿,是我要作成她,变生意外,人定胜天,只要她还在人世,我决不袖手旁观……” 纪翠忽然抬起头,轻轻叫一声:“来婶子……” 眼泪夺眶而出。 莺心里一阵难过,打开碗盖呷口茶,叹口气道:“哥儿,不会的……她的失踪除了她妈妈爹凑巧赶回来作祟,我怎么想再也想不出其它玄妙。 昨天晚上她离开我这儿时已经是四更天,带着满怀兴奋回去绝不能立刻睡觉,红娘子要暗算她没有可能。 明争么?玉簪儿身手大佳,何况红娘子伤足未愈,这就可以断定乃姐不是主谋正凶。猛兽们不在家,高升栈根本只剩一些妈妈丫头们,谁还能加害於地呢?再说,杀人那能不留痕迹? 我搜遍了高升栈大通局每一个地方,就没发现半点破绽,这又该怎么讲呢?所以我可疑水秋痕。 水秋痕相貌还不太凶恶,玉簪儿却又是他的徒儿,遽下毒手置之死地我认为不至,合理的看法,也许是玉簪儿走出我们大明局,恰好水秋痕回来碰到,那还有什么好分辩的?玉簪儿说不得只好听他调度,他说服了她把地带走。” 讲完话又是一声长叹! 纪翠方寸里可是活动了很多。 小莲笑道:“婶子所见不差,水秋痕为人极有心计,一路上我们差不多走在一块儿,他对我非常注意,我当然对他也要加倍地小心。 他的态度总是顶安详。做起事有板有眼,他跟猛兽们并不协调,肚子里打算盘脸上不苟言笑。 中途抛下三猛兽独自打头站先行,三猛兽却也不晓得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可是料到他必有文章,然而他断不是鲁莽的人。” 莺道:“不管怎么说,玉簪儿总还是有危险,我们非要查究真相设法营救。这事至少红娘子是明白的,水秋痕把玉簪儿送到那儿去,纵使瞒住三猛兽但不会不通知她,要调查我们得向她身上着手。纪翠你觉得怎么样?” 纪翠摇摇头表示不很容易,他以为事情吵到火拚地步,现在还转红娘子的念头可不是妄想?所以他摇头表示不容易。 莺搓搓手又道:“哥儿,不难。折辱红娘子的是我,今天她煽动斗争,无非借题发挥找我通气。 你跟她并没有吵嘴或斗殴不算闹僵,玉簪儿和你要好也没有太露骨的现象,她也不会轻易放过你,她还会对你献媚送情。 明天三猛兽定会请客还席,嗣后将还有一连串的酒肉应酬,我和小莲小萱当然未便参加,你可以乘机找红娘子勾搭。 大丈夫要在把得定心,何怕魍魉魑魅?只要你有本领采出玉簪儿确实稍息,我答应你负责救人。 最要紧的还是你从明天起,言笑风度全要维持个一如平日,非要装作跟玉簪儿决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关系,然后才好向红娘子进攻。” 莺讲完一长篇话,纪翠就又觉得很有希望。 别看他绝顶聪明,究竟人还是人,有道事不关心关心者乱,他这个时候简直拿不出一分主意。 睇着他那啼笑皆非的傻样子,小莲小萱都忍不住好笑。 小莲笑笑问:“婶子,我真不解,怎么讲的我们傅家门人开设镖局,一定要掩藏那么严密,这似乎有点不通。” 莺道:“这话也不晓得说过多少次了,你还要问,我们要不掩蔽行藏,就无法侦伺奸相的秘密。傅家人是他的死对头,宰相威风,岂同小可?我们自也是不能不无顾忌。” 小莲笑道:“婶子承认怕他?” 莺摇头道:“我何至於……” 小莲笑道:“我不解的就在此,我认为我们露脸他必藏头,可不省了多少无谓闲气?如果我们肯点着鼻子告诉他,傅家人管的天下不平事,别作恶,作恶便要碰上尅星,这样做我相信无形中要拯救很多无辜被害的人们。纵使奸相受掣不过而与我们为难,我们为着侠义两字着想找点小麻烦却也应该。 我知道我们大明局种种排布出於纪宝三爷原定计划,然而凡百事都有个达权应变岂可墨守成规。 为什么来二爷要暗助温福扳倒国泰?可不是因为国泰谄事奸臣祸国殃民。现放着为虎作伥的大通局摆在眼前,我们又为什么不想锄而去之?纵敌贻患,故步自封……‘此臣之不可解者三也’!” 姑娘说话盘末至声色俱厉,却不免有些愤慨激昂,最后她假借一句出师表缓和了语气,笑嘻嘻地举起茶碗呷茶。 莺眼看莲姑娘话讲得神气,她也不禁笑起来道:“妮子人小心大,怪不得初出茅庐赶尽 杀绝,镖取玉渊剑斩温克……” 姑娘笑道:“有什么办法呢?翠哥哥妇人之仁,否则也总是认为割鸡焉用牛刀,他巡巡不肯上前,我自然只好下手。” 纪翠摇头道:“大妹,不要那么想,说拳剑我恐怕还赶不上你,二来我跟六猛兽究竟有点交情,心不忍……” 姑娘叫:“哟,你客气嘛!为什么又说不忍?花豹使用毒镖,蓝麒剑劈高标,他们皆有可死之道嘛! 再说那时光我们如果要全留三猛兽活命,我们就是后患无穷。花豹温克极端犹黠,你能保证他瞧下出我们破绽? 记得我出门时,爸爸吩咐过这样话:江湖上行侠,要不得不忍,着眼在除恶务尽,勿使滋蔓,可杀杀之,蔓难图也。杀其母勿留其子,古大侠名言岂欺我哉!” 莺笑道:“姑娘,令尊四川佬,天下狠心人,我不敢领教。” 姑娘笑道:“我认为该讲究的还是勿使滋蔓哩!比方说,杀和珅一人救千百万人,我们为什么不干?因为奸相是当今皇上的嬖人,干恐伤君父之心,是不是呢? 这观念我觉得简直大笑话,为不忍一人伤心,忍使千百万人备遭茶毒,这算狠心还是算善心呢?不可解嘛! 成,不杀奸相总还是仰体宝三爷愚忠,犹可说也,那些为奸相当刽子手的大通局高升栈一群鼠辈,怎么也不想干掉他们呢? 婶子,恕我愚蠢无知狂言冒犯,在我想,要剪除这班刽子手不流血却也不是没有可能,我们设法解散他们怎么样? 水秋痕、红娘子罪首祸魁,且喜他们心存不利和贼,驱虎吞狼,我们密函和贼揭发他们的阴私,只要提到他们是枉死鬼胡磬的后人,和贼还能有胆子留用他们么?拔牙去爪,一劳永逸,计之中者也,婶子,您意云何?” 未了,她再来个轻松口吻。 小萱抢着道:“莲姊,不行嘛!玉簪儿现在他们网罗中,假使让他们猜到我们弄的玄虚,怕不怕玉簪儿断送了呢?投鼠忌器,留为缓图好不好……” 小莲摆手儿道:“除害去恶譬如救火,留他们一天,他们就要多作一天孽,事关造福群众,未可因一人反顾踟踌……” 扭回头又看住纪翠道:“翠哥哥,我虽然既不聪明又不机警,可是旁观者清。我说,你对玉簪儿无所谓钟情,你答应娶地也就是你的所谓妇人之仁,这我不反对,但希望你心里认真面上放松。 我不相信人生饮啄皆有前定,那些认定命运得过且过的我不敢恭维,男孩子只有沉得住气,担得起忧患才是脚色。 汉高祖谓我翁即若翁,分我一杯羹……光武帝人前欢笑枕边泪痕,所以他们有出息,他们是英雄。 翠哥哥,你要是打不起精神使不出手腕,对付不了红娘子打采不到玉簪儿消息,你不独是废物弃材,你就是做了填海冤禽,你还是对不起人家一片痴心。” 这几句话莲姑娘讲得飞快,讲得有声有色。 莺不住的点头,小萱轻轻拍着手叫好。 莲姑娘,她还不过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话说多了自己觉得不好意思,忸怩地愉觑看来婶子眨眼睛,那娇憨的神态实在太可爱了。 莺笑笑道:“姑娘,不要难为情,你的见解很高明,我还不晓得你竟是一肚子学问。关於高升栈大通局的说法容我考虑,我也觉得像水秋痕先生那种阴险人物似有剪除的必要。你所忠告翠哥哥的那完全是好话。纪翠,你明天要好好的打扮一下,一言一笑都要表现得恰到美妙。 这里我不妨讲个笑话,红娘子可比金鳘鱼,我们以你为饵,饵不香鱼不上钩,个中的道理你总不至不懂。 玉簪儿能否翻身跳出地狱,就都看你做反间的机警聪明,错下一着棋,我们就是爱莫能助,好自为之,哥儿。现在休息去,坦荡胸怀,睡个好觉,明天瞧你的啦!” 纪翠答覆了一声是,人跟着站了起来。 莲姑娘又道:“哥哥,最要紧的先打听玉簪儿究竟是前晚丢的,还是昨晚丢的,计算水秋痕昼夜兼程,他应该在前天后半夜到家……” 莺抢着道:“这不难,背地间玉簪儿的小丫头,她会讲实话。假使红娘子撒了谎,那就确定了水秋痕弄鬼无疑。 你再进一步刺探姓水的平日交游,这是一条线索,从这一条线索中,也许我们可以找出匿囚玉簪儿的所在。” 莲姑娘笑道:“红娘子为什么瞎说,把前晚的事搬在今天张扬?要知道她要留下昨天一整天日子,让姓水的跑出老远。今天的一场吵闹,也还是故意牵掣我们不能分身,她顾虑到我们追赶。” 纪翠欢喜赞叹着道:“妹妹,你真是了不起,我佩服极了,底下的事还仗你多多帮忙呢。” 他向姑娘拱手致意。 姑娘叫:“哟!你的心上人嘛!妹妹理该效力。” 她走出座位,顶礼相还。 纪翠笑着给莺请了晚安告辞走了。 时光不早,大家各自回房就寝。 第二天早上日上三竿纪翠才起床,盥洗沐浴,加一分心修饰,九月凉秋天气,换上了遍身鲜艳绸衣服,翩翩年少,顾影自怜。 他感叹着独自留在屋里徘徊着,猛听得厅堂上一声大叫:“柳兄弟,什么时候了还不起床?” 跟着推开了掩上的两扇门,走进南拜。 纪翠躬腰迎迓,含笑道:“正要登堂谢步,何期玉趾重临。” 南拜大笑道:“彪只有两个利爪,别说什么玉趾。” 笑着坐到床沿,伸出右手仅有的四个指头,摸摸锦衾绣枕,又道:“兄弟,你真像个大姑娘,多漂亮的卧具呀!” 纪翠笑道:“今天很清闲么?我们打猎去怎么样?” 南拜笑道:“好是好,不得空,今天我请客,请贵局大小镖头,找你来替我先容,我要求柳总镖头赏脸。” 纪翠笑道:“留下话了,她早料到你有这一着,教我向你婉辞。” 南拜道:“听说她少出门,我预备移樽就教。” 纪翠道:“我说算了也罢,她讨厌宴会,昨晚可以说是你们三猛兽的天大面子,再闹就只有碰钉,你又何苦来呢!” 他笑着便去倒茶。 南拜道:“你领我见她去。” 纪翠笑道:“你可别自讨没趣,我替你讲一声啦,请稍等。” 他换下拖鞋登上靴子走了。 南拜牛饮着茶,两三口把满碗茶喝乾。 纪翠带小莲、小萱两位姑娘进来。 姐儿俩同样的家常打扮,大蓝布裤褂青布鞋,头上前留些刘海发后拖看大辫子,乾乾净净的另有一种静穆恬淡滋味,比较起红娘子玉簪儿,清浊的成份谁也都能分别清楚,南拜老粗却也不禁肃然起敬。 两位姑娘并排儿站着拜手。 小莲正色道:“我们的总镖头教我们来给总镖头请安,回话;她老人家有点感冒不能见客,您总镖头的盛意,心领致谢。” 说着,她深深地鞠躬。 南拜慌不迭放下手中茶碗,听完话抱拳拱手道:“两位镖头,不敢当,总镖头人不舒服不敢勉强,南拜改天另订。两位怎么样呢?肯赏脸么?” 他裂着血盆大口嘻笑。 小萱娇笑道:“我们不奉陪,我们还都是小孩子,谈不到镖头。南总镖头,您不是说今天要去找黛姊姊回来么?您也还有空宴会。” 南拜笑道:“那不忙,我算定过两三天她总要回来的,也许她躲避红娘子无理取闹故意走的。也许跟她妈妈爹上那儿逛逛,反正地跑不了。 我们预备大热闹三天,今天我请客,明天索诺和罗莎,后天红娘子洗手治杯为柳兄弟陪礼求和。” 他顾盼着纪翠呵呵大笑! 小莲笑笑道:“这样说你们知道黛姊姊那儿去的,所以才会放心取乐,她到底前夜走的还是大前夜走的呢?” 南拜道:“红娘子说前夜走的嘛……” 话声未绝,黑虎索诺大踏步赶到,一条腿刚伸进屋里一张口跟着嚷起来:“别听她胡说八道,我问过小丫头快绿,人分明大前夜三更天以后丢的……” 南拜微微一震,纪翠和两位姑娘还都能矜持个神色不动。 索诺又问:“怎么样?南拜,柳小婉答应我们赏光?” 她侧着头等侯答覆,小萱却去倒来了茶。 两位姑娘包围了黑虎,黑虎就苦没有话可以告诉人家,他扭回头望着南拜道:“秋痕好像太行山有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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