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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珲台吉所率领的一二千骁骑,五十猛将,全是老贼生死子弟兵,他们决不能舍弃老王酋而不顾。 他们纠集残余也还剩两千有奇,悉向东追赶。 赶了不少路,天色微明看面前是个好牧场,他们可都晓得是哈密傅家傅纪珠大爷在北部经营的产业,在这儿生活了两百余条由中原来的好汉。 傅家老夫人干手准提胡吹花名满天下,边疆人奉若神明,他们家的牧场谁敢蹂躏? 他们各自避道勒马徐徐缓进。 晨曦破晓,草碧风柔,湖泊汩汩,匝地牛羊,一片清明景色,太平气象。 蓦尔起自西北角两声啃昔,两边斜坡后闪出两枝旌旗。 左红娘子胡绮春跨胭脂宝马按辔来迎。 右胡绮黛玉簪儿一身绿策翡翠马小驰而出。 马罕见绿,她的马绿如浸水绿玉,两枝银蛇似的长剑,招引一百骑左展翼右亮翅横列散开。 猛的又是一声画角长鸣,南走的通天金龙宠盖,率百余骑绕道掩至断敌归路。 庞头领当先跃马,黄衣黄裳黄铜棍飞一朵黄云。 章小玲、张毓青、傅小萱,马前各有一面认军旗,各管四五十骑雁行随后。 三路人马统算并不多,多不过二百五十众,敌十倍於我,我以寡围众,这要靠兵强将勇。 战场谈不到恻隐之心,战场上有我无敌,有敌无我。 吃血夜叉的伙伴,那一个不是杀敌不眨眼魔君?说将那又能是柳纪翠、李小莲敌手? 红娘子、玉簪儿、傅小萱、章小玲、张毓青都不是等闲角色,顶不济庞盖却也称得起没遮拦好汉,他们就没把敌众放在心头,敌却不能不慌忙备战。 我三路奇兵进至一百步以外驻马,敌肩背相依结成方阵坚持守势,双方彼此观望,环境依然静美。 俄而远处吹响两三声号角。 正东土山上忽地竖起绿旗。 绿代表和气,山头出现十几匹马,慢慢的鱼贯下山。 第一匹背上李小莲,她已改了女装,肩头交叉斜插合德双剑。 她背后是十二个喀尔喀牧人,其次土尔扈特小酋长舍棱,再其次巴尔珲台吉。 其次柳纪翠,他手中紧握着轻红剑,剑摇千点寒芒。 马临敌方阵数武,李小莲启朱唇开口讲话。 她讲,喀尔喀人翻译,这人也就是夜来和台吉答话的人,他实在确是喀尔喀一名头目。 小莲的声音尖锐刺耳。 她叫:“你们知道天山七剑客?我们便是。” 她举起右手,红娘子、玉簪儿、傅小萱、章小玲、张毓青、柳纪翠,突至并马屹立。 她小莲再说:“我们都是大汉子民,我们痛恨你们准噶尔人目中无中国,中国内生奸臣媚仇误国,外却有无数草野爱国英雄,我们决不许你们不逊横行。 你们必须安份,你们必须永久归附中国版图,你们如果胆敢投降罗刹,那是你们自找灭亡。 昨夜一场厮杀,只是开玩笑,让你们开开眼认识我们,说真干,你们三千人恐怕还不够我们七人一顿饭工夫扫荡清除。” 讲完话抽剑划天,剑作龙吟,纵声大笑,笑若鸾鸣。 你说奇怪么? 李小莲了不起一个女孩子,她那标致的模样儿不敢说倾国倾城,总还不是什么母老虎,母夜叉,可是她就能教那两千多胡儿贴耳静听她的话。 四周一片沉寂,只有她那鸾鸣似的笑声摇曳碧落晴空。 当时偏有一只倒楣的大皂雕,早不好晚不好刚於她笑声回音里,搠一翅膀翻下云霄。 这东西大如车轮,北地健儿讲究的是骑射,射得这大鸟下来的便要被誉为英雄,所谓射雕手并不能多,眼前这大皂雕还好像特别大得唬人。 谁知道李姑娘马上灵机一动,按下合德剑偷取鞍畔小革囊中一枝铁翎箭在手。 这暗器长不逾三寸,铁翎扁镞,纯钢打就锐利无比,凡是傅家子弟门人,男和女没有不会这玩意。 小莲腕力独强,两百步之内贯甲穿杨,射无虚发。 她倏的一振臂,大皂雕蓬蓬盘转堕入湖流,两千余胡儿都不禁勒马倒退,但谁也没看清楚她弄什么玄虚,谁也都没有喊出好儿。 姑娘伸个指头儿又锐:“你们再听我讲,我们七个人,不敢自居剑仙,剑侠当之无愧,千军万马我们视若无人之境,千军万马中斩上将之首事同探囊取物。 今天我们还给你们老酋,他身上受的一点暗伤我们已经为他医好,我们药采於阿尔泰山极峯绝岭,炼自海容老神仙八卦炉中,功能夺魄还魂生死肉骨。 你们老酋长服了我们一颗龙虎金丹,祛病延年可保长命百岁,这也就是我们给你们昨夜损失数百人马的报偿……” 听到那喀尔喀人翻译至这几句话,五十贼将差不多同时下马罗拜於地。 姑娘笑笑又说:“各位请起,我们晓得你们忠於老酋长,你们希望他绵寿无疆,可是我们决不容他投降罗刹,更不许他再有什么借兵俄寇反叛中朝的行为,假使不听我们忠告,那么他就得当心一颗老头颅…… 现在请你们戒备,我教我们的大哥,空手进你们的方阵,取当中那一位拿大旗将爷头土红巾头……” 她的指头儿点到柳纪翠。 纪翠应声就马背上一缕轻烟,化个大旋风悬天倒挂,夜叉探海攫去拿旗的红盔,脚踩人家的马屁股借力,燕子穿云飞他又蹑虚直上,鹞子翻天接连摔掷出几个跟斗,滴溜溜滚落坐骑鞍桥。 这一番施展正是柳少爷平生真才实学,胡儿们根本没瞧破他是怎么来又是怎么回去,这还不是空空儿,精精儿一流人物? 刚由地下爬起来的五十贼将,他们又不由两腿一软矮了半截。 李姑娘亮声儿又说:“我要请各位再赏光我们老兄弟一膀神力,我要他刀挽奔牛倒行五十步……” 眼觑到红娘子,手指住张毓青。 红娘子蓦尔发一枝镖射中一匹牯牛背脊,牛一声吼,奋足竖尾绕湖狂逃。 张小爷霍地翻身下骑,陆地飞行破步追,运口气气走右臂,抓住牛尾使金刚大力法立地生根,整个牛离地盈寸,小爷脚底下却也挣脱了靴匠儿,到底他还是把它拖退了五十步才肯放手。 张毓青力挽奔牛,总算幸不辱命,可是他太吃力,自知远不如柳纪翠,不由羞苦得抬不起头来。 李小莲姑娘就也觉得教他卖弄这一手真是冒险,虽然胡儿们还在怔怔地等看下面热闹,李姑娘却不敢再作什么尝试示威。 她霍地拨转马头,沉下脸正对着那个土尔扈特族小酋长舍棱说:“贵族渥巴锡率部属三万余户投降罗刹,屯牧额济纳河,这使我们很不痛快。 你去告诉他们,限在一年内设法脱离俄寇,举族来归伊犁将军塔奇布自有好处,否则我们早晚上额济纳河取他脑袋。” 舍棱镫上立身,拜手稽首唯唯领命。 姑娘凤眼星眸便又瞧到巴图尔珲台吉,笑笑又说:“那十名美女,她们是人不是畜牲货物,她们不服塞上水土,过不了你们的生活习惯,你照料不了她们,她们家里父母兄弟姐妹都在苦念她们,骨肉生离可悲可叹,我讨个人情向你要她们回家团聚,我希望你大发慈悲之怀。” 她抱拳拱手过额,台吉马上急忙哈腰。 姑娘蓦尔又翻了腔调,满面怒容声转尖的说:“别以为那些女孩子是皇帝给你的,我们心目中有国家没有什么皇帝。 国家是四万万三千万人民的,绝不是皇帝一个人传家之宝,更无论异族皇帝。 皇帝大不了是我们四万万同胞大家庭的当家人,干得好让他干,干不好请他滚蛋……” 话讲得激昂,她左手合握的合德双剑,又不禁伸向天上划个圆圈圈。 她接着又说:“这一次所谓和戎,花样剪自奸相和珅,钦差刘三策乃是和珅门下走狗,所以你辱了他我们不与你计较,我们也许还要找他一点小麻烦。 好了,现在再见啦,王爷,您请。” 她再拱手,台吉罄折还礼,策马皆舍棱走出行列。 胡儿们同声狂喊中国万岁,响若怒潮连续不停。 玉簪儿胡绮黛,这位好心肠的姑娘听得着实感动,猛的磕马前奔迫上台吉老酋,挥了剑鞍桥上褪下一个皮袋子。 她双手捧着献给他,礼貌的说:“这里是五百颗挑选的珍珠,还值得几个钱,我们托您转赠给昨夜伤亡将士的家属。 另有一点治伤灵药,生肌续骨救死回春,那是很难得的上品,我们希望您赶快回去,天可怜但愿还能救活一些人……” 她说话声音不大,然而非常清脆悦耳,而且说的是人家的话。 她大概话也还没讲完,平地几声雷,胡儿们再来个踊跃欢呼。 台吉这老家伙竟然捧住姑娘一只手深深地闻了一下。 他轻轻的说:“好心———孩子,谢谢你啦。” 他接去皮袋子,姑娘红着脸勒马回头。 七剑客七匹马一行并立,那边通天金龙庞盖两旁撤退伙伴,避开路让准噶尔人马整旅回旋。 两千余胡儿马背上不住的回头反顾,似水温柔的傅小萱三姑娘想入非非,她想她如果是个剑仙,她就要飞剑为客人送行。 方寸芳心这样想,怀抱里七尺吴干剑夺手飞腾九霄,剑幻五光十色,绕天三匝,摇曳三跃。 吴干剑飞腾作幻,小萱差一点没吓出了声,那是亏了好小莲比她快,猛的伸手掩住她的嘴。 她轻轻说:“别叫,大有意思,莫非是千手准提老菩萨来了……” 小萱听着将信将疑,抬头看宝剑上停高空。 小莲又说:“试试啦,唤它。” 小萱拜手柔呼:“宝剑归来,归来……l 剑翩然下降,小萱抱之狂吻。 小莲笑道:“听,前面胡儿还在瞎叫,这一下宝剑显灵保管他们死心塌地降服了,我们走吧。” 她拨转马头向东,庞盖那边慌忙赶过来领路。 转过土山后面原来有一长列帐篷,那就是我们通天金龙吸血夜叉大头领的行辕。 庞大王近来也有了媳妇,年纪很轻很乾净很像个样儿,贤伉俪恭请哥儿姐儿盥洗进食。 酒酣,红娘子看着小莲说:“李姑娘,领教你今天一番作为, 我觉得前次受你一顿狠教训是值得的。” 小莲叫:“哟,姐姐,您别讲吧,讲了我心里难受,不怪我好不好??我给您磕头。” 她真的爬起来跪倒。 红娘子急忙搀扶,她感动的说:“与公瑾交饮醇醪让人自醉,看了你姐姐为人、行事,胡绮春她只有自惭形秽。” 小莲抱紧她说:“姐姐,您客气哩,小萱说您最肯听燕大婶子的话,从善如流还不是顶 难得嘛。 姐姐我告诉您,大婶子悯人悲天菩萨心肠,学究天人胸罗万有,也的确够得上我们拜服的。 不过我们哈密老家还有的是能人,长两辈的千手准提老菩萨不用说,我的奶奶她老人家也是无所不通,下一代顶了不起的算翠哥哥的大妈。 唉,姐姐,我想世间再没有像她那般多才多艺的女人了。 她姓崔,闰讳上一字小下一字翠,可痛她为着拯救我们几家人大厄,身心交瘁遽尔长逝,这将是您此生此世一桩憾事……” 边说边偷眼觐纪翠脸上变了颜色低垂下头,红娘子却是什么也不觉得,她还是呆呆地听得出神。 小莲她笑笑又说:“没关系,姐姨,翠哥哥妈妈,那是您二妈啦她也是没有什么不会的,学艺蛾嵋派青花老尼门下出污泥而不染,她可比青莲花,讲到底您命宫里活该有位好婆婆。” 这一下好婆婆三个字讲得特别响亮,红娘子轻轻的摇头,口里她自己听得见一声微叹。 小莲接下说:“所以,我说,您不必再仁济南府找大婶子,咱们一同回去哈密……” 她抱她更紧点,咬耳朵哼哼。 忽的腾出一只手拍拍她香肩儿,高声儿笑:“李小莲千金一诺,说到那儿干到那儿,包在她身上儿还您称心如意儿。” 小萱三姑娘轻槌一下胸膛说:“大姐如果说服不了马爷爷,我小萱也要三步一拜拜上阿尔泰山,求准奶奶下山做媒,求不到我小萱拚一辈子不出嫁,陪您春姐姐当姑子去!” 玉簪儿胡绮黛失声尖叫:“了不得三妹子,好大的口气。” 小萱叫:“怎么样,春姐姐两番救我一条命,我也还能含糊?” 玉簪儿斜睨着纪翠说:“成,我跟你们去,教云吉姐姐也去,留下光杆子看他怎么办呢……” 说到这儿门帘外有人接一句:“姑娘们,简直会造反……” 风动帘开,异香满室,看筵前含笑站着千手准提胡吹花。 小萱惊呼:“奶奶呀,是您来了呀……” 小莲直叫:“老菩萨,吉祥王菩萨……” 纪翠、小玲抢着请安,口称姑奶。 玉簪儿没作声,膝行扑过来牵起老夫人道袍下襟狂吻。 红娘子、张毓青和庞盖夫妻都还没见过老人家,他们就只好直挺挺跪倒地下。 老夫人单掌当胸,向宠盖两口子稽首还礼。 眼睛瞧到毓青,点点头轻说:“三丫头好眼力,此真吾家王羲之也。” 小萱羞得满脸通红,双眸不争气偏又会偷觑一下心上人。 毓青偏也以为哥哥姐姐有所暗示,慌不迭磕头如捣蒜,呕得老夫人不禁哑然失笑。 老人家伸手搀扶红娘子,快活地说:“恭喜姑娘,否极泰来,吉星照命,天从人愿,有情人终成眷属,贫道下山专为牵合大好姻缘,一切自有安排,不烦挂虑。” 老人家讲着话,脚底下玉簪儿为同胞姐感动得直磕头。 吹花又说:“你们都起来,我有话对小莲说。” 她就短几旁一张板凳上坐下,大家爬起两边一站。 她打量着李姑娘说:“你这妮子浑身透着狠劲儿,敢做敢为可爱也可恨。你也还是一个小孩子,你留下了多少杀孽?赶快乾净一下手脚,回家去准备做人家的媳妇儿啦。” 李姑娘大方她并不那么害羞,敲敲头说:“您讲的吧,我还是个小孩子,忙什么嘛!” 吹花道:“你还是要流落在外面捣乱?” “我也没敢捣乱,眼看过不去,不管不像话,佛说除恶所以振善,杀孽又该怎么样呢?” “你这一张嘴……” “姨奶您别生气,您讲了我当然要听,让我办完这一桩事我也就回家了。现在是功已过半,我走了三妹她根本不行,有时太大意,有时又硬不起心肠。 毓青兄弟初出茅芦,怎好言而无信?他答应了十五阿哥给要回软玉鞭,温凉枕,这两件东西还在和珅走狗刘三策私囊中。 我们若说强夺,自是不费吹灰之力,可只是个中又得为颜铭老将稍留余地。 他说好听点副钦差,事实上和砷是派了他保驾刘三策,我们如果行劫,姓颜的如何脱得了千系?枉杀一名参将落奸相心目间,等於踩死一只蚂蚁,我们忍得心么? 所以要用计,要保护颜参将安全,要为十五阿哥取回国宝,要使刘三策回朝糊里糊涂挨个坐参。” 说着她得意的笑笑。 吹花也笑:“嗯,你很自负,怎么打算?” 姑娘笑:“我决意如此这般……” 边说边把眼儿看着红娘子和纪翠。 吹花问:“假货鞭枕有了么?” “我预备好带来的,现藏在阳关谷神庙神匾后嘛。” “你也知道刘三策他已经动身离开伊犁城么?” “他恨不得插翅回去缴赃报功,我知道他不会多逗留的。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总不怕追不上他。 姨奶,这后半段的玩意马到成功可以不说,我要请示前半段对付准噶尔人,我是不是办得很不错呢?” 她又得意的笑笑。 吹花笑:“嗯,你总是很骄傲。” 小莲道:“那敢呢?您讲嘛,这一阵仗,准噶尔人马伤亡不过数百人,我可以把他们摆布得心悦诚服,不但为国家省却多少人力财力,而且是消灭了眼前无穷祸患。 说天心我是积德,说人事我有功,您怎么好说我种孽呢?” “你就靠着笨力挽奔牛,暗器射大雕。” “不,至少三妹的剑会作怪。当然啦,那是全仗您法力帮忙。” “你还够聪明,剑作怪与我何千?你知道干将剑古之神物,英灵常存不昧,你三妹子一念至诚感动了它,明白了么? 你的铁翎箭一百二十步以内也许还有点力量,那皂雕盘旋三百尺以上高空,你以为行么?” “谢谢您啦,姨奶……” 她爬下磕头。 吹花笑道:“少露锋芒亦藏拙之道,假使你那一箭扑了空,可不是什么都拆穿了?这也都没有关系,毓青他内功并没练到家,五脏六腑都不很结实,怎么想的你偏要他弄那一手儿。 受了内伤你也不理,不因为他,我才不会找你来呢。” 边说边探手大袖内,怎么摸的摸出一枚灵丹递给毓青笑说:“化在酒里暍下,下次再不许瞎来啦。” 毓青一张脸红到发紫,接去灵丹吞服了跪下谢恩。 小莲却也惭愧的闭上嘴不响了。 吹花又说:“松儿,你刚才讲的都不算什么,只有一着棋倒是亏你想得到,你活擒舍棱警告他那几句话值得夸的。 不久时间土尔扈特族酋长渥巴锡,将会挈领三万户部族脱离罗刹来降,这不止是国家的光荣,同时宽解了弘历帝用兵野心,减免无数生灵涂炭,无形中你积下很大阴功,这可喜可贺。 姑娘现在这样办,骐儿、绮春、毓青打夥儿偕行,限今天动身赶返安西取枕鞭,得手后兼程进京,秘密交贝勒裕荣转致十五阿哥就好。 绮黛、小玲暂留此处,等待接收准酋巴图尔珲台吉遣人给你们送来礼物,免得人家远走哈密,宾主彼此招引麻烦。 你和三妹可以改扮冒称翠哥哥,青兄弟前往惠远城协助将军塔奇布,办理土尔扈特族三万户归附事宜。 事毕大家重来这儿聚会,说不定你们七个人还有一番作为。 凡事总是数,要避免也无可避免,我不说破,你们肯协力同心,大概还不至发生多大的困难。 我即要回去老家,好歹说服了你马爷爷,为绮春下定了却一椿大事。 三天后我上北京城给张府十一老姨太请安,连带看看何凤举,然后走济南府接你张大爷和大妈同返哈密。 看明年春天花好月圆你们几个人佳期吉席,我就要长隐深山不再作出岫白云了。 你们歇歇分头各干各的去,我大忙不能多逗留,再见啦!” 说完话,慢慢站起来,眼睛向着每一个笑笑,蓦地举袖一挥,香风起处,影响俱消。 小莲等见惯司空还不怎么样,红娘子、张毓青可都吓得呆若木鸡。 虽然,傅夫人胡吹花人是走了,这些小辈却还是要赶出帐篷外,望空顶礼膜拜送行。 拜罢起立,红娘子蓦地一声长叹。 小莲笑:“咦,春姐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么!” 红娘子摇摇头说:“大妹,她老人家到底是人,还是仙!” “有说乎!” “我说,要是仙那有人滋味,要是人分明仙威仪……” “没有人滋味,何以为大慈大悲千手准提?没有仙仪,何以为人世间第一奇女子?人是仙,仙也是人,仲尼说李聃‘老子其犹龙乎’,您也这样寄想好了。 此不足念,我的意思,你们贤伉俪还是赶快准备赶往安西。” “我以为你应该差遗黛妹妹……” 她的一双美目悄悄地瞟过纪翠,纪翠急忙躲开。 “不,姐不如妹美,妹不如姐俏,量才为用,宜姐不宜妹。” “俏?你是说我天生下贱,活该要来一下‘身背着花鼓走四方’……” 她也总是心畅,嘴里说话,底下一对小脚这么一踏一踅,柳腰儿这么一软一扭,右手儿这么一抚左肩,左手儿反向背后这么一托,看得满场飞叫出好儿,纪翠却也忍不住笑得扭回了头。 “妙咦,山人亮早算定了您行。” “呸,亮?你够得上诸葛么,你,了不起梁山泊军师‘无’用,你就晓得了我会这么一套。” “小调儿三棒鼓,这玩意不是大学问,谁也都还学得来,难得的人才。您不生气,我说给您听。” “不生气,你说。” “姐姐、您为人心藏慧珠,身有媚骨,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我见犹怜,那就不要说刘三策……” “骂得好,越来越不成话嘛。” “巧取难於豪夺,偷也还容易,我们的决策是掉换——以假易真。这得费一番手脚,那鞭和枕刘贼可能紧收在身边,除非以色迷醉他莫望成功。 姐姐,青兄弟答应了十五阿哥,十五阿哥的意旨在妥慎办理,妥慎两个字促使我们采用美人计,计中人非姐莫属,您好歹作戍这个,要不要我再给您磕头。” 她真的又拜倒下去,红娘子一把拖她起来,扯手帕为她挥去两膝盖灰沙,笑说:“你这两条腿大概是锡做的,我不希罕……” 压低声又说:“说不定我会跟刘三策跑掉,你怎么办?” “有骐哥哥跟去当大王八,我怕什么……” 红娘子猛的一拳头槌到妹妹的臂膀上,妹妹纵声大笑,顿双足逃入帐篷。 大家回来就又围上了短几,添酒荡菜且饮且谈,只有张毓青尽管呆笑不会做声,他的眼波老是天真的浸着小萱三姑娘。 姑娘如遭水厄,弄得十分不好受。 她轻咬了一下嘴唇皮低骂:“儍瓜,你笑什么嘛!” 毓青红了脸垂下脖子说:“笑也不许笑……” 姑娘叫叫:“不许嘛,怎么样?” 玉簪儿笑:“哟,我还没看见过三妹子这么凶咦!” 小莲笑道:“别看她老实,将来狮吼河东,决不会比令姐妹含糊。” 毓青忽抬头又向他姐姐哥哥呆笑,姐姐哥哥气得跳起来溜。 酒足饭饱,少作休息,红娘子、纪翠、毓青结装上马就道、 小萱送行回来,叹息着说:“为着春姐姐的事,我日夜芒刺在背,多谢千手准提老菩萨普渡慈航,救了她春姐姐也就等於救了我小萱,看着春姐扳鞍上镫满面春风一身松畅,我心里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呢!” 小莲笑道:“除非老菩萨谁也难不倒马爷爷,我们答应帮忙春姐姐,实在也只剩哀求老菩萨一着棋。 春姐姐自己把声名弄得太糟,老菩萨肯管不肯管大是问题,你芒刺在背,我还不是满腹疑团。” 玉簪见笑道:“爷爷那样顽固一个人,怎么说的也会听乾妹子的话?” 个莲笑道:“以德服人者王,以力服人者霸,老菩萨天生王霸之才呀。你没听说,当年马爷爷拒婚马奶奶,老菩萨光了火,尖酸辛辣狠狠的把乾哥哥摆布了一顿,乾哥哥终於屈服於力。 马奶奶来归一切表现得好,奉母匡夫人贤大孝,马爷爷渐渐便又感动於乾妹子作媒之德,於是乎他将她当作神明活佛般敬重,又怎敢不听她的话呢?” 玉簪儿笑道:“老菩萨好像专喜欢为人家作媒。” 小莲道:“可不,她老人家就不晓得做成了多少痴男怨女,哈密老家后两辈人大半都由她撮合……” 她霎眼睛笑笑,意思说惟独她没有麻烦到老人家。 小玲这小滑头好半晌没作声了。 这回他懒洋洋搭讪说:“老天爷大概总是怕狠,狠的人偏让她误打误撞垂手成功。老实一点呢,就非要地千磨百折九死一生才子作成。 黛妹妹在神女峰落的什么难,三妹子还不是险些儿断送鲨鱼窝?莫怪我不服气,是不是呀?大妹。” 小莲冷笑:“嗯,你,你玲哥哥是既不狠又不老实,所以要等守一辈子光棍,摇唇鼓舌,吊儿郎当。” 小玲耸耸肩笑:“男孩子不劳费心,君不见红娘子慌到什么样子?不亏老菩萨大慈大悲,保管地会急个寻活觅死。 可是你大妹子也别太高兴,马爷爷肯听老菩萨说法,骐哥哥不一定能服帖,他怕定了红娘子肮脏泼刺。” 玉簪儿叫:“玲哥哥你何苦嘛,缺德。” 小萱骂:“讨厌鬼惟恐天下不乱,幸灾乐祸胡说八道,什么肮脏、泼刺?燕婶子说她清白女儿身,说她还不过质美而未学。 . 她当她闺中良友,她要琢磨她成器。 你玲哥哥还会比巾帼圣人聪明,狗屁不通嘛,你批评了人家什么鬼话!” 三姑娘咬着牙齿悻悻地骂,小玲厚着脸皮笑嘻嘻听。 小莲说:“别理他,三妹子,我们不希望狗嘴里长出象牙,天晓得姨奶对骐哥哥比亲孙子还要怜爱。 春姐姐如果不济,她老人家还能亲自下山说媒? 放心吧,玲哥哥,天底下女孩子谁也不会嫁给你,吃醋、捻酸又怎么样呢?呸,好意思嘛!” 她气愤愤牵起小萱一只手望帐后走。 玉簪儿轻说:“玲哥哥,你好心,千万别去挑拨骐哥哥……” 小莲猛回头叫:“不怕,不怕,还他一千个不怕,敢破坏,不致他领教李小莲狠到家,那算有鬼。” 章小玲嘴巴不乾净,人并不太坏,反对红娘子,正是他爱惜纪翠实心。 红娘子在他眼孔中看做洪水猛兽,怕只怕纪翠哥将来毁在她手中。 他小玲不足以知红娘子,简单说还不够聪明,一张口没遮拦也的确太於放肆,这就难怪小莲、小萱姐妹生气。 当时他挨了一场老大没趣,被庞盖拖去参观牧场,小莲、小萱也就着手打扮,易钗而弁冒牌马骐。 张毓青竟奔惠远城。 柳纪翠,红娘子胡绮春,小爷张毓青,快马加鞭赶往安西,老远的路他们也不晓得要走多少日子。 纪翠、红娘子那么刁钻古怪,两口子却也摸不清小莲这妮子葫芦里装了什么药,那一个地方不好下手摆布刘三策,干么偏偏要拣安西。 他们到乌鲁木齐便追上了刘贼,红娘子立意不理他摇鞭先渡玉门关。 安西城濒疏勒河,当新疆天山南北分岐路,为陇省西陲重镇。 那年的安西城并不寂寞,西南古瓜州产金富饶,东南鸣沙山千佛洞藏书价值连城,虽然说地接沙漠,商旅游客还很多,城市生意蓬勃,气象一片太平。 玉门关位在城西,两山对峙如门,如塔,所以又叫双塔堡,这儿诗意太丰富了。 红娘子此来,日侍心上人览胜寻幽,她逛得顶来劲,着实流连了许多天,然后乘夜偷上谷神庙取了小莲给留下的应用家伙。 不单是假货玉鞭玉枕,也还有一皮袋子零碎,蒙汗药、易容药和两袭男女漂亮行头,再便是一面铜锣并三棒鎚花鼓。 三个人庙里漏夜化粧,纪翠、红娘子将来伴侣暂作临时夫妻,他们都不用易容药。 红娘子艳抹浓粧,云作衣裳花作容,剪绒花堕马髻,柳腰肢挂上花鼓儿,透骨风流一字春。 纪翠戴个晦气色人皮做的鬼脸儿,青巾草履身穿褴褛直裰。 直裰这东西大似道袍,双带垂腰长仅过膝,大概也就是孟子所谓褐宽博。 褐,贱者之衣,黄黑无光泽者谓褐色,更加个褴褛,想吧有多难看? 那人皮鬼脸也是特别,老鼠眼老鼠嘴还要寥寥留几根老鼠胡须,这一下俏郎君柳纪翠可不活脱变像大王八? 他找锅烟染了两条臂,敲一下铜锣儿跺一下脚,撩拨着红旗子袅袅上场。 花鼓儿挪到左腿骨,香臀儿高掀右一边,可爱莲花步,堪怜细柳腰,纤纤双玉手,翻腾三棒槌, 棒有三手只有两只,所以说翻腾,手抛棒接棒点鼓,至少有一棒转在天空。 目且瞟,口且唱,鼓且响,人且笑,脚底下一对红菱儿且移且跳,腻如油媚如酥千种娇万般俏。 最可恨侦空儿她还要把裙儿撩,新绿裤子滚边鸳鸯绣……得啦,再写下去未免作孽,何必呢。 谷神庙破落得不像样子,不光是不见香火道人,四周却也没有紧邻比舍。 红娘子开心,柳纪翠会闸,两口子一番排演,难为张毓青笑破了肚皮。 天亮了,他们也玩够了,随便打坐略做休息,这才离开谷神庙进城,张毓青仍留关外看管行李马匹。 纪翠排噱头自称王险些王七,赠号红娘子赛圆圆,他们两口子先去旅店打尖,然后上街鬼混。 大街上锣鼓这一响,立刻围上一大堆五颜六色风流虫,假老实眯着色眼笑,急色儿弯了腰儿跳,娘儿们骂俏,小孩子胡叫,疯狂了男女老幼。 圈而越缩越小,王七只怕浑家出乖露丑,陪小心人转东西南北打恭拜手。 赛圆圆跟着扭,笑向前后左右拜花拂柳,铜锣儿紧紧敲,鼓儿轻轻点,赛圆圆启朱唇呈皓齿来一段圆圆曲。 只听得她唱:“鼎湖当日弃人间,破敌收京下玉关。恸哭六军皆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 前两句不见得怎么样,不过带些儿哀怨悲凉,第三句曼声唱,千回万转一字一绕,你不由会觉得咽喉里堵住了什么东西。 唱到“冲冠一怒”四个字,蓦地里拔起一声尖儿,你却又会猛吓了一惊听出一身汗。 “为红颜”陡的往下落,廻旋呜咽,渐低渐细以至於无。 这时候才有人叫出好儿,叫出再来一个,铜钱儿雨点般向圈里抛。 於是鼓声再起,接唱下一段:“红颜流落非吾恋,逆贼夭亡自荒燕,电扫黄巾定黑山,哭罢君亲再相见。” 再唱完这一节,夫妻双双胡诌了几句说白,捡起铜钱儿客气两声儿谢谢,冲破人圈儿再向别处溜。 这一天两口子分在好几处唱完了明末诗人吴梅村的整篇圆圆曲。 梅村虽然被迫做过清朝国子祭酒,但是他终身引为耻辱,临死遗言,墓牌上只许题为诗人吴梅村之墓,明示他不甘臣事异族之心,这样忠义一个文人,值得红娘子敬服。 纪翠无端戏号她赛圆圆,她乾脆就搬出圆圆曲,悲歌慷慨,郁结凄其,不是她也不配唱这个曲,她能够深入曲里,唱得那么沉哀深痛。 不几天光景,赛圆圆名满安西城,后来她率性逛上茶寮酒肆,有眼不识泰山的人,就又把她看做官妓一流人物。 这天钦差刘三策肩与入关,大街上也不晓得跪爬着多少芝蔴大文武官儿,只有鸣锣喝道排场,可没有人敢放胆讲话。 天晓得一家酒楼上忽然一声高唱,响遏行云,唱的是圆圆曲中的一片段:“……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 如凉飈暴起,如急水下滩,唱得快,却听得字字清楚。 刘三策轻跺靴底儿示意停轿,伸个指头儿吩咐传知县。 知县乌太爷轿前伺候哈腰打颤,酒楼上还在唱,钦差竖起耳朵听,知县也只好恭陪恭聆。 唱声宛转仰扬:“君不见,馆娃初起鸳鸯宿,越女如花看不足,香径尘生鸟自啼,屐廊人去苔空绿。换羽移宫万里愁,珠歌翠舞古梁州,为君别唱吴宫曲,漠水东南日夜流。” 呆贼不禁频频点首,轻轻说:“出谷新莺,归巢乳燕不足喻也。此女不俗。我要问话。” 话是这样说,拍拍扶手板却又教起轿走了。 刘三策的谜底,乌洛图知县肚子里明白,他回头亲自闯上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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