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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临海郡之西十八里,有一射的山。射的山周围六十里,高两百丈。山势平缓,多茂林修竹,溪涧纵横,溅珠泼玉。射的山南有一清碧湖,周九里,湖水清澈,平滑如镜。湖东有一小山,时有白鹤栖息其上,因以名之,称为白鹤山。
江南之地多柳树。正是盛夏时节,白鹤山下,清碧湖畔千百株垂柳,叫温热的湖风一吹,万缕翠绿腾空舞,千层碧浪乱掷金;又兼半湖荷花红得正盛,风递荷香,莲舟载歌,好一幅多彩多色的图画。
午后,蝉儿在绿茵里噪得正欢,草地上,有两头弯角大水牛低头吃草。不远处的湖边垂柳下青石上,躺着一个十几岁作牧童装束的少年。他脸上覆着草帽,赤裸双脚,一双草鞋当作枕头垫在脑后,呼呼睡得正香。这少年瘦削的小腿肚上,满是紫色的斑痕,左脚更少了一只小脚趾头,两只交叉叠在肚腹上的手的手背也有暗红的疤痕。这些伤疤,足示少年幼历坎坷,多受磨难。
一粒小石子从远处飞来,击在少年的草帽上。草帽被击飞在一边。少年惊醒了,一骨碌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惊慌地四顾。他的面容甚是丑陋,左耳少了小半个,右眉断了半截,左颊上有道紫疤;一双眼睛眸子漆黑,闪烁着铁蓝的光。
又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飞来,噗地打在这少年的脸上。少年伸手一摸,抓了一手湿乎乎臭烘烘的烂污泥。
少年像一只狸猫似的跳了起来。
从右边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发出一阵哄笑声,随即,露出四个少年人的脸。
那少年向四个恶作剧的人瞥了一眼,弯腰捡起草帽,系好草鞋,转身向两头牛走去。
四个恶作剧的少年从灌木丛中跑出来一边齐声喊:“不肖子孙!缩头乌龟!”一边将小石子、烂泥巴雨点般地向那丑少年掷去。这四个少年显然练过武功,准头不错,一阵乱掷,那丑少年身上的白布褂子就变成了花褂子。
众少年又发出一阵哄笑,拍着手喊。“不肖子孙!缩头乌龟!”
丑少年倏地转身,从草帽檐下射出两道铁蓝的光。这目光是那样狠毒凶猛,竟使那批顽劣的少年楞了楞,一时不敢再骂。过了一会,四少年中一个长手长脚粗眉大眼的醒过神来,越众而出,傲然仰脸,笑道:“白不肖,你自称名家弟子,武功盖世,可敢跟我比试比试?”
被唤作“白不肖”的丑少年一动不动,似是没听见。
四少年中另一人也上前几步,对领头的那位高个少年说:“杀鸡焉用牛刀!收拾那不肖子孙,用不着沈仁大哥出手,由我王诚一人便绰绰有余——白不肖,你可有胆量与我放手一搏?”
白不肖转过身,不徐不疾地往前走,竟不理会沈仁、王诚的挑战和讥诮,似乎是怕了他们。
沈仁等人存心来奚落他的,岂容他从容脱身?草地溜滑,四少年又都有几年功夫,一声唿哨,四人倏地散开,飞奔向前,不一会就将白不肖围在了中间。白不肖浑似未见,只顾埋头往前走。沈仁伸臂叉腿,拦住他,笑道:“你不敢比试也罢,只要从我胯下钻过去,我今日便饶放你。”
白不肖站住了,抬头看看沈仁,问:“从你胯下钻过去,你就不难为我?”他声音沙哑,直似嗓子里憋出来的。
“自然!我‘小霸王’沈仁说一不二,言出如山!”
白不肖想了想,说:“好!我钻!”
众少年没想到他如此窝囊,又如此爽气,反觉沈仁划出的道比对白不肖太过宽宥,纷纷走上来,嚷道:“也得从我胯下钻过去。”“要钻都钻!”依次站到沈仁身后,劈开双腿。
白不肖点点头,取下草帽丢在地上,“都钻,一个不漏。”说着便弯腰,双手着地,真似要从他们胯下钻过去。
沈仁却不是个君子,他将两腿在里收了收,打算在白不肯钻胯时夹住他脖子好好折辱一番,否则何以显出两条铁腿的功夫?
“钻呀!快钻呀!”
“我钻!我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白不肖往前一拱,堪堪要钻进沈仁的档下,突然就地一个滚翻,沈仁的身子霍地飞起来;与此同时,白不肖的两脚在沈仁身后的王诚胸口踹个正着,王诚哪里还拿得住桩?往后便倒,连带撞翻了身后的李斌、陈龙。这时沈仁也落地了,蛤蟆似地合仆草地上,幸亏草地松软,才没撞落门牙。
“好!”有个苍老的声音喝了一声彩。白不肖拿眼角一瞥,见濒湖的柳树下站着一个绿衫白发的矮个子,竟不知从何时、何处来的。但这情势已不容他多看多想,沈仁等四人齐从地上纵起,向他扑了过来。
倘以一对一,单打独斗,白不肖或不致落败,此刻那四少年同仇敌忾,一拥而上,前后左右环攻白不肖。没拆几招,他背上就挨了王诚一腿,又被沈仁迎面一拳打在鼻子上,顿时眼冒金星,鼻血长流,而左肋又被劈了一掌,骨痛欲断;但他一声不吭,犹自苦斗,也不按什么招式路数,只是拳脚并用,疯子似地乱打乱踢。那四少年已胜券稳操,身法轻捷,岂能让他击中?嘻嘻哈哈笑骂着,一招将他当作练拳的靶子。
“原来也只是个窝囊废,挨揍的货!”那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嘲讽。
白不肖心头一凛又一怔,被李斌一拳正捣肩窝,往后便倒。也是急中生智,他背一着地,双脚一弹,草鞋飞出,一只正打中李斌的脸,另一只击中王诚的嘴。眼见沈仁一脚向他脸上踹来,他倏出双手扣住脚踝一拧,沈仁猝不及防,摔了个大跟斗。陈龙犹豫了一下,白不肖不失时机,双脚一撑,和身跳起,头顶心撞正陈龙的鼻梁。陈龙痛呼一声,后退五六步方才倒地。
“这才像样子!”那苍老的声音又叫道。
白不肖一个翻身,双脚齐出,踢中李斌、王诚的下阴。
李、王痛呼连声,捂住下阴直跳着脚,惧意大生,哪里还敢再斗?
“你们太不要脸了!四个人打一个!”一个清脆的话音从湖面上传来。众少年循声望去,但见荷叶丛中撑出一只小舟,舟上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着粉红绸衫,头绾双髻,手拈荷花,舱内有一堆碧绿的莲蓬头。看去,正是一个采莲少女。小舟离岸尚有三四丈,少女足尖一顿,纤腰微拧,便纵上岸来,显见得轻功超卓,身手不凡。
沈仁初见绿叶丛中现出一红装少女,双眼便定住了;但等少女近来,方看清她相貌似乎并不出众,心中不喜,即板硬了脸喝道:“小丫头多嘴多舌的,有你什么事?打的又不是你的情郎哥哥!”
那少女款款地走上来,声音娇滴滴的,犹如黄莺鸣春:“幸亏你们打的不是我的情哥哥,否则我还容你们油嘴滑舌?来来来,你们再一对一打过,我作公证人。”她转向白不肖微微一笑:“你敢么?”白不肖不由点了点头,心里却懊悔:我跟她素不相识,怎么就听她的了?那少女又问沈仁:“你敢不敢?”沈仁虽无胜算,当此情势也不得不充好汉。他双拳一摇,拉开架式,说:“什么‘敢不敢’?我不懂的!”眼睛狠狠盯着白不肖,恨不得将他一口吞了,“我让你三招!”
少女将手中的荷花摇了摇,笑道:“慢来,慢来。比武狠斗,拳脚无情。不管谁死谁伤,都不得怨别人,只怨自家学艺不精。”
白不肖与沈仁只道她说笑话——这不过乡下顽童寻常殴斗,哪里谈得到“死伤”二字?便都不吭声。
沈仁见白不肖不出手,叫道:“来呀!我让你三招!”
白不肖却弯腰拾起踩瘪的草帽,说:“我不与你斗了。”转身欲走。
沈仁岂肯放过他,怒喝一声:“你敢戏弄我‘小霸王’!”纵上去,一拳直击白不肖的后心。
这“小霸王”沈仁是十里外沈大财主的大少爷,自小跟“铁拳钢爪”方笑云习武,这一拳捣出,虽不能说开碑裂石,却也拳风呼呼,未可小觑。白不肖脑后虽不长眼,听力还灵敏,身形一闪,避开了拳击,却未躲开沈仁的左掌,“啪!”一声脆响,右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半边脸顿时肿了起来,热辣辣地疼。
沈仁一招得手,乘胜追击,右爪左掌,一抓锁骨,一击颅顶,满拟将白不肖一举击倒。白不肖不及转身招架,身影前俯,双手撑地,双脚后踢,架开一爪一掌,就势一个前滚翻,口中大喊:“不打了!不打了!”沈仁嘿嘿冷笑,遽然拔起身形,足尖对准白不肖的心窝狠劲一端!
这一脚若踩实了,要出人命。王诚、陈龙、李斌三人齐声惊呼,吓得脸都黄了。这时,白不肖仰躺于地,闪避已然不及;危急之中,急把双臂横架胸前,这也是无计可施,拚了双臂来换一条命的自救之道。
“喀嚓”一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紧跟着,一人长声惨呼,惊得柳荫中的蝉儿一同哑了。沈仁那长大的身子从白不肖头上飞越而过,夯在草地上,发出重浊的撞击声。
王诚等急跑过去看,但见沈仁面色煞白,已昏晕过去。
遇此遽变,三个少年不禁愣在当地,不知是怎么回事。
白不肖爬起来,检视自身,手足无损,也大惑不解,竟不明凶狠毒辣的沈仁何以如此不堪一击。
“好功夫!好功夫!”那少女不绝口地赞道,盈盈笑着走了过来,朝白不肖眨了眨眼睛,神情颇为诡异。
白不肖回头一看,方才站在树下的绿袍白发老人已踪影不见,心疑是眼前的拈花少女出手伤了沈仁,但看她的年龄,又很难想象她会身具高超的武功,便嗫嚅道:“你……”
“好功夫!好功夫!”少女递过一把绿珠子似的莲子,“你吃你吃!莫客气,我不收你钱。”
这时沈仁已醒来,被王诚、陈龙一左一右架着,哎哟哎哟叫痛。少女眉头一皱,叱道:“叫鬼呀!烦死了!罢了罢了,赏你两颗莲子吃吧:”她右手一抬,两道绿光电射而去,分击沈仁双腿的“足三里”穴。说来也怪,沈仁立时不叫了,由王诚等架着,落荒而逃,竟似怕极了少女。
白不肖再无怀疑:方才定是这少女助己脱险,只是清碧湖一带的采莲女中,向无这样一个武功高明的少女,且出手如此狠毒,一上来就断人双腿,也不知是什么路道,便朝她点一点头,返身去找自己的两头牛。
“喂!你这浑小子,我救了你一命,你连个谢字都不说就走?你莫非是个疯子、呆子?”少女身形一晃,就越过了白不肖,两手叉腰,瞪着眼气鼓鼓地说。
白不肖无奈,使说“多谢你相助。只是你打断了他两腿,我回去又要挨骂了?”他一想到师父那铁板似的脸;心下就不寒而栗。
“有我在,谁敢骂你?”少女一撇嘴,生气地说,“你不要怕,好汉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会帮你的——你爹妈对你很凶么?”
白不肖摇摇头:“我没有爹妈。”
“难道是你的爷爷?我的爷爷人家叫他大魔头,多少人怕他,我就不怕!我还敢拔他的白胡子呢!”
白不肖说:“我也没有爷爷。”
少女大奇,眼珠子一转,忽拍手笑道:“我晓得了,你是石板缝里进出来的!所以没有爹妈,也没有爷爷!是不是?”
白不肖有点儿生气了:“你胡说!我爹妈早就死了,爷爷死得更早。我是跟我师父过活,还有师兄。”
“你师父做什么营生?是个篾匠还是木匠?对了,一定是个老放牛的!”那少女又自作聪明地说,她看白不肖是个放牛郎,便认定他师父是个老放牛。
碰到这么个多嘴多舌又自命不凡的小姑娘,白不肖惟有苦笑对之,展眼望去,两头大姑牛不见影子,心下发急,又怕少女缠夹不清,便说.“你看你看,我的牛都跑不见了,我要找牛去了。”
少女又迎头拦住他,掀起嘴道:“两头破牛,好稀罕呐!跑丢了,我赔你!我帮你这么大一个忙,你就不想报答报答我?”
“我拿什么报答你呢?我一无所有。
“这容易得很,就看你有无存心了?
“你说,但使我力所能及的。”
“好!第一,你陪我说会子话;第二,你拜我为师父。”
意两条皆使白不肯啼笑皆非。这姑娘不仅一个不凡,还好为人师。但不知怎的,他与她虽是初识,内心却以隐隐有种一见如故的亲切感,便笑道:“待我寻着了牛,再陪你说话也不迟。”
“还有第二款呢?”
“你的武功比我高,这不假。但我已经有了师父,就不便拜你为师了。”
“那有什么?你的老师父教你放牛,我这新师父教你武功,你又会放牛又会武功,以后再没人敢政负你了!”
“你误会了。我的师父不是放牛的,我的师父也是武林中人。”
“算了吧!你的师父若是武林中人,怎会教出你这么个脓包徒儿来?噢,我晓得了——你的师父定是个打拳头卖膏药的江湖骗子……”
“你胡说!”白不肖对师父虽敬畏多于敬爱,却也不容旁人言语中辱及师傅,便狠狠瞥了少女一眼。
“哟!我说错啦?但你师父总不是什么一流高手!”
“我实话告诉你,”白不肖很快朝四周看了看,怕人听去似地压低了声音,“我的师父是人称‘天下第一剑客’的北门天宇,你听说过没有?”
少女并不为这名头所惊,点点头说:“原来是他呀,也不见得有多高明,只不过江湖上那班小角色没见过世面,把他奉若神明罢了!其实也没啥了不起!对了,你有没有听说过我的名头?我就是那个——我说出来别吓坏了你哟!我是‘莲波仙子’奇芙蓉!”她得意洋洋地仰脸向天。
白不肖的回答却使她大为沮丧:“我是第一回听到。”
沮丧归沮丧,奇芙蓉很快就自我宽解道:“也怪不得你。一则,你没闯过江湖,所以不曾听说过我;二则,我杀人杀得不够多,所以名声还不够大。日后我杀他千儿八百的人,大家便都晓得我了!方才不该放那四个浑小子活命的。”
白不肖吓了一跳,这少女将杀人伤命当作掐莲蓬那般轻松,莫非是个杀人狂?不禁连退两步,失声道:“你杀过好多人?”
少女瞅他一眼,叹口气道:“哪里,一个也没有。”似乎为此遗憾万分。
白不肖方吁出一口气,道:“听你说起来,好不怕人。”
奇芙蓉不悦地睃了他一眼,说:“这半天了,我还不知你叫什么?有多大年龄?”
“我叫白不肖,今年十四岁。”
“你骗我!哪有叫‘不肖之孙’的‘不肖’的?难听死了。”
“我不骗你,我原叫白兰生,爹妈临终前给我改了名,那年我才七岁……”
“要改名,也得改个好听点儿的,怎改了个‘不肖’来?”
白不肖默然无语。他垂下眼睛,侧转头,以免让奇芙蓉看到他眼中涌出的泪水。那是件伤心事,蕴含太多的悔恨、耻辱和辛酸。他一想起来,心里就撕心裂肺似地疼痛。七年前,白不肖的爹妈曾是一对名动江湖的青年侠侣,只因爱子被恶势力挟持,身不由己,陷身匪类,终于悔愧难当,双双自尽,临终前给爱子改名,是期望爱子这一生做个堂堂正正、无愧于天地的人,别肖似他大节有亏的爹妈。
“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奇芙蓉的语气中充满了同情和怜情,“以后谁再欺侮你,我饶不了他!一定替你出气!”
奇芙蓉的口气仍然很大,但也很真诚。白不肖不由点了点头,忽想起自己的牛儿,便说:“我得找我的牛去了。你现在往哪里去?住在什么地方?”
奇芙蓉撇了撇嘴:“又是牛!你去你去!两头牛儿介稀奇!”
白不肖见她气嘟嘟的,心下好生歉疚:不论怎么,她好歹帮过自己的忙,无以报答,陪她玩一会子还是该当的,只是放心不下那两头牛,便说:“你在此等着,我找着了牛儿,便来寻你玩。”
奇芙蓉只用鼻子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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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不肖直到日头偏西,才寻着两头大牯牛,折了根柳条抽着牛臀赶回来,湖畔草地上哪还有奇芙蓉的影子?只有一朵萎弃于地、被太阳晒蔫了的荷花,躺在自己的破草帽旁。
白不肖好一阵子惆怅。这许多年来,自师兄南宫虎艺成下山之后,他没有一个谈得来的朋友。师父北门天宇虽是名满天下的武学大师,但生性内向,不苟言笑,对徒弟督责甚严。
白鹤山下,清碧湖畔那些猎户农家子弟,又嫌白不肖形貌丑陋、武功低微,见到了不是嘲讽奚落就是戏弄寻衅。有时他实在忍受不住,与他们厮打,无论理直理曲,一被师父知道,非骂即打。
受了双重的委屈,也没处诉说,只有忍着。期望自己早一点学到师父的功夫,以告慰爹妈的英灵。可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若论摸鱼捉虾,采藕摘菱,他无不一学就会,唯独于武学一道,学了七年,还未窥其门径。
师父骂他笨牛,他自己也觉自己愚不可及,不是学武的材料。只因这世上除师父师兄,他别无亲人。师父要他做啥,他不得不做。功夫毫无长进,每日里郁郁闷闷,今日好不容易遇到个能够一起说说笑笑的少年朋友,却又因寻牛之故,失之交臂,白不肖怎么不懊悔莫名?抡起了柳条,朝两头不听话的大牯牛一顿好抽。
看看天色不早,白不肖沮丧地将抽断的柳条一丢,驱牛上山,回家去了。
白鹤山,山高不及百丈。山上杂树丛生,郁郁葱葱。从山下到半山腰,山路徐缓。而从半山到山顶,却是危崖壁立,藤萝悬挂。牛舍是半山腰杨梅林中的一间草房,住屋却筑在山顶。
白不肖把牛儿赶进牛舍,拴好柴门,即手攀藤萝,足蹬石壁,猿猴般敏捷地往上爬。这堵石壁,在师父、师兄,只要施展轻功,如履平地,但白不肖上上下下爬了七年,攀到山顶时,仍然大汗淋漓,气喘如牛。
白不肖在崖边的山石上歇息片刻,才起身往家走。家在青松翠柏之间。此时,夕阳如血,飞鸟投林。山风习习,掀动林木,发出轰轰的涛声。
林间空地上,北门天宇正在练拳。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汉子,长脸高额,着一身蓝绸旧长衫,背微驼,头发己经斑白,看上去哪像个身负绝世武功的大侠客?倒似位乡间老学究,一开口就是“子曰诗云”。
十年前,北门天宇在这世上已难觅敌手,他的“无形气剑”和“龙虎掌”被称为武学双绝。十年过去,他每日勤练不辍,武功更是出神人化,据说其师“铁面客”袁方伯在世时,也不过如此。
五年前,间或还有武学高手前来向他挑战,欲争“天下第一”的名头,自那以后,武林中再自负自大的角色,亦不敢与北门天宇争锋。
习武之士,谁不想争那“天下第一”的盛誉和荣光?但是,真正得到了“第一”,那种难以排遣的寂寞和孤独便随之而来。放眼天下武林,竟会生出“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空旷和悲凉。
幸而他生性淡泊,闲静少言,不慕荣利,侣白云,友青松,徜徉于山水之间,兴发时练一套功夫以自娱,倒也自得其乐,不觉岁月流逝逼迫人寿。
此刻北门天字练的这套“龙虎掌法”,共九九八十一式。他从五岁练起,已不知练了几千万遍。掌法展开,有龙之威仪,虎之凶猛。掌风所及,他身周二三丈方圆内的松树柏木被刮得摇来晃去,松针柏叶纷纷飞舞,落下地来,围成一个绿色的大圆圈。
白不肖躲在五丈外的大树后,见师父的武功如此精妙,心里直骂自己的蠢笨——学了七年,连师父半成功夫也没学到,真是辱没了师父的名头。
北门天宇这套掌法打完,神定气闲,背负双手。忽叫道:“出来吧!不要躲躲闪闪了。”
白不肖赶紧从树后出来,怕师父见到自己脸上的伤痕又要责骂,便低着头,怯怯叫一声:“师父。”
谁知师父并不看他,仰脸哈哈一笑,又说道:“朋友,出来!”
白不肖好生诧异,这山上除师父和自己,并无第三人,师父又在对谁说话?一念未已,忽闻林深之处爆发出一阵“嘿嘿嘿”的怪笑,声音尖锐,犹似猿啼。循声望去,但见一团绿影,犹如鬼魅似地无声飘出,一霎之间,就在师父后前一丈远的地方多了一个人。
此人身材矮小,白发胜雪,着一身绿衣,映得一张皱纹交错的脸上,隐隐泛出绿光,加上两条倒挂的白眉毛,看上去,有说不出的诡异。更可奇的是,他那一双瘦如枯竹的手,竟然通体碧绿!莹然生光,叫人疑心是青田玉石雕成的假手。
这绿袍老人倒着脸,眯着眼,将北门天宇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会,开口道:“你就是那个沽名钓誉的北门天宇吗?江湖上把你吹得多么了不得,我还道是三头六臂的天神哩?嘿嘿,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远逊闻名!嘿嘿嘿!”
北门天宇微微一笑,轩眉问道:“我本就是一凡夫俗子,从未以‘天神’自居,却不知老前辈何出此言?天宇愚鲁,老前辈有什么见教,还望明示。”
绿袍老人笑道:“这话说得还有点人味儿!想那‘天下第一’的名号,岂是凡夫俗子可冒用的?看起来,你比你师父袁方伯那糟老儿要聪明些。那糟老儿最会自吹自擂,牛皮吹破了天,到头来,还不是败在‘九头兀鹰’仇冷的掌下?”
北门天宇说:“老前辈可是先师故人?请恕北门天字孤陋寡闻,还没请教前辈高姓大名?移趾白鹤山,有何贵干?”
绿衣老人的两条白眉一挑,面露惊异之色:“闹了半天,你还不知我是什么人?袁方伯活在世上的辰光,没向你提起过我?真正岂有此理!袁方伯也太目中无人了!”
北门天宇蹩眉想了一会,猛然想起一个人来,急躬身抱拳道:“先师在日,曾与弟子说起过和他义结金兰的一位前辈,姓奇名竹瘦——前辈可是奇师叔?”
绿施老人把头点了点,又摇了摇,说:“我是奇竹瘦,这不假,却不是你的师叔。四十二年前,我就跟袁方伯那厮割袍断交了,你难道不晓得?”
北门天宇面露尴尬之色,又不便说什么,只唔了一声。
师父与奇竹瘦割袍断交反目成仇的事,他略知一二。奇竹瘦似乎行止不端,诱奸了峨眉派一女尼,又打伤当时的峨眉掌门人玄妙师太以下四大弟子,挑起武林中的腥风血雨;而“铁面客”袁方伯最是正直无私铁面无情,先与奇竹瘦割袍断交,又与其决斗于黄山天都峰。
两人大战一天一夜,最后奇竹瘦身中三掌一剑,坠身悬崖。大家都以为他必死无疑,谁知他销声匿迹四十二年,居然又复现人间,真是匪夷所思。
数月之前,太湖卧波楼主曲凌水老母八十大寿,北门天宇应邀前去庆贺,遇到不少旧朋新友。杯觥交错之际,大家说些武林逸闻。
有人说到,近日江湖上出现一个绿衣怪人,专向出家的女尼出手。此人武功绝高,来去如风,凡遭其袭击的佛门女弟子,必被他硬灌下一种奇药——两年内如还俗嫁人,药力便不解自消,否则就毒发身亡。
北门天宇在酒宴上听了,只当是好事者向壁虚构的笑料谈资,再想不到真有这么个绿衣人,更想不到会是奇竹瘦。
当下,北门天宇想起在太湖卧波楼听来的这个传闻,忍不住暗暗发笑。这奇竹瘦昔年虽与师父结仇,但事情已过去那么多年,师父也早已死了,上代人的恩怨不必计较,便又向奇竹瘦一揖:“奇先生远来是客,请到草舍歇息,容晚辈奉茶,请!”
奇分瘦伸出一只碧绿的手一摇,说:“慢来,慢来,想我千里迢迢从海南赶来,却不是为了喝你的茶水。先把正事办了再说。”
北门大宇一怔。这奇竹瘦看来没有会什么敌意,却又有什么“正事”要办?
“请奇先主吩咐。”
“我实话告诉你:四十二年前,袁方伯的功夫是高我一筹。我从海南来此地,是听闻你受了袁方伯的衣钵,有‘天下第一剑客’之称,故来与你比一比高低。两个时辰前,我上得山来,躲在暗处看你练武,不禁大失所望……”奇竹瘦连连摇首,不胜惋惜。
北门天宇听了矍然一惊——奇竹瘦两个时辰前就上山来了,自己居然不知道,难道此老的功夫已到了神鬼莫测的境地?
只听奇竹瘦续道:“你的功夫,与你师父壮年时已不相上下,在庸常之辈眼中,或已登峰造极。但叫我看来,你靠的是几十年勤学苦练,日积月累,下笨功夫得来的,至此已达极顶,无法再精进一层。你与你师父一详,于本门功夫已可说是穷之尽之.却不知武学之道犹如这头顶的苍天,无穷无尽,无边无涯,是没有止境的。你将师传法门视为圭臬,墨守成规,一招一式无不因循守旧,一丝一是不敢逾越变化……”
奇竹瘦口讲手划,竟来了兴头。而北门天宇却越来越不耐烦。他一向被天下武学之士所极力推崇;连少林、武当两大派的掌门人在他面前也不敢说三道四;现在怎能容这个不知怎么钻出来的槽老头子胡言乱语个没完。一则念他是前辈名宿,二则也是顾全自己的身分,不屑与之作口舌之争。
他当下淡淡一笑,截断了奇竹瘦的话:“奇老先生所言极是。北门天宇生性愚钝,虽孜孜学武数十年,心力交瘁,但师门武功博大精深,天可测度。天宇此生,能得师门心法之皮毛,便心满意足,并不敢亦不能登堂入室。如奇老先生乃不世奇才,想来必已深暗武学之道,挟泰山而超北海。也不是难事吧?何不施展一二,也让后生小子开开眼界?”
奇竹瘦闻言,脸色大变,叹道:“罢了!罢了!戴盆望天,夫复何言?我总道‘天下第一剑客’,或多或少有些过人之处,原来也是个坐井观天的蛤蟆。老夫今日若不指点你几招,怎能叫你识得天外有天,山外有山?”
北门天宇哈哈一笑,道:“奇老先生既然道破来意,我也只好奉陪几招。老先生请!”
他“请”字吐出,便将左手一抬。此时的北门天宇是何等功夫?虽仅抬一抬手,但一般雄浑无比的内力从掌心发出,“喀嚓”一声,将他头上三尺的一根松枝生生击断,又随这股力道直飞上高空,去势疾如快箭,伴以嗤嗤的破空之声。
站在一旁的白不肖见状,不禁又是惊骇又是悔恨。他虽已跟随师父七年之久,但因师父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与人动手过招,故而也是第一次知道师父的真实本领,悔恨的是:自己学了七年的功夫,与师父相比,直如沧海之于一粟,实在是太没出息了。他又为奇竹瘦担起心来——这么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怎能抵挡师父一击?不要白白地送了性命。
但奇竹瘦知恍如未见,背负双手,踏上两步,笑过:“我本想多指点你几招,现在看来,一招足矣!——那小孩子,你站得远些。我看你根骨不凡,来日方长,不要陪你师父白白送了性命。”
这后面几句话,自然是对白不肖说的。奇竹瘦还向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白不肖突然感到,一股清凉的风迎面拂来,竟身不由己,噔噔噔一连退出五丈开外,方站住了步子。
这在白不肖本人,还莫名其妙,而北门天宇却心头一凛,知道奇竹瘦的功夫尚在所料之上。饶是他身经百战,会过多少武学高人,出生入死,博得“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号,却从无像此刻这般心生戒惧,忐忑不安。
他感觉到,接下来的这一战,将是生死之搏,无论自己是输是赢,都将进入另一个境界。如果输的话,从此世上再无自己这个人,如果赢的话,他也将尽弃师传心法,而参悟到武学之道的精奥。
他忽然想到,是否应该向徒弟交代几句话?他向白不肖看了看,还未开口,奇竹瘦就说话了:“你无须多虑。高手对阵,战的是心,是意。你此刻心神不宁,意有旁属,不用战,也已输了。”
北门天宇睑上一红,急敛神道:“老先生胜在口舌之利,我自认不是对手。但天宇嗜武成癖,不见老先生的绝艺,犹如入宝山而空回,终是心有未甘。老先生请出手吧!”
说话间,北门天宇躬腰曲背,左手成爪,举过头顶,右掌护在胸前,正是“龙虎掌法”中的“虎踞龙盘”那威力极大的一招。他足有十多年未用过了,盖因这之前所遇的对手,没有一个值得他如此对待的。
一阵山风刮过,木叶摇晃,尘土飞题。夕阳已快沉入地平线,西方的半个天空,云霞如血染一般鲜红。一只归林的飞鸟冒冒失失想从北门天宇和奇竹瘦之间的空隙掠过去,却被两股无形的力道摧肝裂胆,惨叫一声,坠地身亡。
奇竹瘦忽然挺直身子,如一团绿云似地移动着,旋转着,越旋越快,好像成了一股飞速旋转的气流,跳荡而前。与此同时,周围的松柏似被一股大力吸引,全向他倾斜过去。无数的松针柏叶脱离了树枝叶柄,如密雨,如飞蠓,劈头盖脑地向北门天宇疾射过去,但一射到北门天宇身前尺许,便如碰到墙上,纷纷下落,在地上堆积起来。
这时的北门天宇,仗浑厚无比的内力,苦苦撑持着。他自信只要再撑一会,待对手攻势一缓,便可从防御转为反击。“虎踞龙盘”这一招,本就是以守为主,守中有攻的妙着。相峙顷刻,他感觉到,奇竹瘦的气势已渐渐减弱,不失时机,右掌划一个弧,向那团飞旋的绿影拍去。
这一掌,用了十分的力道,掌风隆隆声中,那团绿影遽然一跃。北门天宇但觉自己身轻如羽,飘飘飞起,身周无所依傍,而头顶心“百会”穴中,似被一枚冰冷的尖针刺了个洞,全身劲力急泄而出,脑袋里顿时空空如也,什么也不知道了。
站在远处的白不肖看得真切。他见师父身形拔起,蹿得老高,还以为师父是施展超卓的轻功,腾身半空,而后居高击下。岂知师父竞头下脚上地栽了下来,砰然着地,动也不动了。白不肖惊呼一声,急急奔过来,只见师父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忍不住抱住师父的双臂大喊:“师父!师父!你怎么啦?”
这时,奇竹瘦也捂着胸口踉跄走过来。他虽聚毕生功力以一招击败号称“天下第一剑客”的北门天宇,但自己也挨了一掌,胸内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置,一时说不出话来。
四十多年前,他死里逃生,隐居海南,啖生鱼,嚼野果,居岩壑,苦练武功,为的就是日后向袁方伯寻仇,待他神功初成,袁方伯已死多年了,这才不得已而求多次,向袁方伯的传人北门天宇寻衅。
他虽能一举击倒北门天宇,但后者毕竟是得享大名的高手,也令他受了不轻的内伤。于是从袖中取出只小银盒,拈了一粒莲子大的药丸丢在口里咽下,运气三转,消散了胸臆间的郁闷,这才细细端详躺在地上的北门天宇。
北门天宇虽仍在昏迷之中,但呼吸声已渐渐粗重起来。奇竹瘦一按他的左腕寸关尺,但觉他紊乱的脉搏也渐趋有序,不由大吃一惊。照奇竹瘦想来,以自己“大含细入”那一招,破了北门天宇的体内元阳之气,受者定无再活之理。谁知北门天字的内功的精纯竟高过他的估计。于是,他狞笑一声,抬起右掌,对准北门天宇的天灵盖,缓缓拍落……
白不肖正在摇撼师父的双肩,突见奇竹瘦目露凶光,举掌下击,危急之时无暇多想,猛地把师父的头搂在自己胸口,打算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护住师父。
奇竹瘦一掌拍下,蓄了六成劲力,突见这少年冒死救师,这一掌在白不肖头上半寸处硬生生收住,沉声喝道:“你寻死啊?快滚开去!”
此时暮色降临,昏暗中只见奇竹瘦的满头白发像乱草般飘拂,双目炯炯如鬼火,一只半裸的手,如青竹般莹然生光,有说不出的诡异可怖。白不肖又惧又气,心一横,大声说:“你打呀!你把我们一齐打死吧!”又本能地腾出一只手去推奇竹瘦。手指甫触老人的掌缘,但觉一股被蛇咬似的剧痛,不由得锐声惨呼,此时也不知哪来的劲头,他只死死抓住老人的手不放。
奇竹瘦嘿嘿阴笑道:“我身上遍体有毒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
奇竹瘦隐居海南时,常以毒蛇为餐,是以蛇毒贮蓄体内,这才使得自己肌肤泛碧。他内功高明,蕴毒而不为毒所害。白不肖如何经受得起?一条臂膀立即麻木了,脑袋也晕乎乎的,胸闷气促,趁着神志还清醒,向奇竹瘦哀告:“你杀了我吧,只求别伤我师父……”随即晕了过去。
奇竹瘦见白不肖宁以自己一条命来换师父的命,这份侠义世所罕见,心有所动,一掌悬是虚,未再拍下。但转念想到自己为了今天的日子,人不人鬼不鬼地过了几十年,心肠复又转硬,咬牙关道:“好!好!我成全你们师徒之情,让你们在黄泉路上搭个伴!”言毕,再无犹豫,一掌拍下。
但闻一声暴喝:“别伤我徒儿!”
随即,一掌从白不肖身下溜出,接着了奇竹瘦的一击,发出闷雷似的巨响。那奇竹瘦的身子,犹如风吹蓬草,急速后飞,飞出三丈远才砰然落地。
北门天宇身形一长,劲松般挺立当地。他怒目圆睁,乱发翻飞,大袖飘飘,在暮色中,如一尊神威凛凛的天神。
原来,在白不肖中毒之前,他已醒来,一滴一滴积聚残存的功力,在万分危急之际,击出一掌。奇竹瘦猝不及防,着了道儿。但北门天宇这一掌击出,全身功力散尽,即嗒然气绝,仍兀立不倒。
这时,白鹤山顶上的三个人,兀立着的北门天宇已然气绝身亡;僵卧地上的白不肖和奇竹瘦,也气若游丝,离鬼门关不远了。
暮色四合,苍松翠柏变成幢幢黑影,在夜风中发出凄切的鸣咽。远处的山泉,叮咚作响,如奏哀乐。幽暗的林中,猫头鹰呱呱怪叫,似乎看见了恐怖的景象。萤火虫在沉重的夜雾里滑行,发出鬼火般阴冷的绿光。
黑乎乎的林中,飞出一个女孩子娇脆的歌声:“天上星,亮晶晶。我和外婆浣纱裙。彼岸阿哥学猫叫,我在此岸作蛙鸣……”
歌声愈来愈近,不一会,从林中蹦蹦跳跳出来一个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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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少女正是奇芙蓉。
芙蓉看到一人站在林间空地上,便喊道:“爷爷!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跑过去用手推他的背。那人应手便倒。
芙蓉吓了一跳,借星光细看,见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已经死了。饶是她胆大包天,陡见死人,不禁心头乱跳,后退数步,跳着脚骂:“你这家伙可别活过来,我怕了你还不成吗?”
人死了,自然不会再活。芙蓉一退再退,脚下绊着个软绵绵的东西,摔了个仰天巴叉,差一点把自己一颗心从口里摔出来。定神一看,绊了她一跤的正是在清碧湖畔新交的朋友——放牛郎白不肖。
这家伙怎么也死了?
芙蓉骇怕至极,忍不住从喉间憋出一声哭叫:“你为什么死呀?”
又一想,在这荒山野岭,哭得再响也没人来安慰自己,岂不白哭了?便收住悲声,将只颤抖的手伸出去,在白不肖鼻子上探了探。哎哟!这厮还有气哪!
原来他是以诈死吓唬人来着。
芙蓉生气了,跳起来,朝白不肖臀上踢一脚,骂道:“我到处找你不着,原来你在这里装神弄鬼!快起来!”
踢也踢了,骂也骂了。白不肖依然不作声。
芙蓉又疑惑起来,晃亮火折一看。只见白不肖双目紧闭,面上一层黑灰,分明是中了她爷爷的“竹青毒”。
芙蓉生气了。气的是爷爷。爷爷居然对她的朋友下毒,那还得了!此刻如果爷爷在她面前,她定要拔光他的头发才能出气。
她向黑暗的四周怒喝:“爷爷!我跟你没完!”狠狠跺一跺脚。
前方,似乎有人发出一声呻吟,混和在山风的啸声里。心里充满了愤懑的芙蓉哪会去细辨?她取出一个细颈瓷瓶,拨开瓶塞,倾出两粒红似血液的药丸,撬开白不肖的牙关,将丸药塞进去。
这药是爷爷给她的,据说能解百毒。但看来白不肖中毒的时间已久,毒质浸入腑脏,能否起死回生,尚在未定之天。
芙蓉略一思忖,出手按住白不肖头顶“百会”穴,将自己的真力源源输入。过了盏茶工夫,白不肖喉间咕咕连响,从嘴角流出一股腥臭的绿涎。
芙蓉功力尚浅,经一番折腾,已心躁气净,香汗淋淋。看看白不肖已有活气,便盘膝坐一旁,收摄心神,调理内息。
“芙蓉——芙蓉——”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夜雾中传来。
芙蓉听得真切,这不是爷爷吗?她跳将起来,循声奔过去。见爷爷坐在一棵柏树下,背靠树干,凌乱的白发遮住了半张脸。芙蓉也不多说,扑上去,抓住爷爷的一缕头发,狠劲一揪,口中骂道:“你这坏爷爷,毒害我的朋友,我拔光你的头发,叫你变成个精光葫芦!”
待还要再拔一把,猛见爷爷口边一片血迹,吃了一惊,不由松了手,急问:“爷爷,你怎么啦?你可别死呀!”
爷爷笑一笑,脸上露出慈爱的神情,缓缓地说:“鬼丫头啊,你再不来,爷爷就要死啦!”
芙蓉慌了,“哇”一声哭出来,“爷爷,你不要死!我给你吃莲子!你吃呀,你吃了就会好的!”她从兜里摸出一把莲子,端到老人嘴边。
奇竹瘦疼爱地笑着说:“鬼丫头,别哭了。爷爷死不了。爷爷是骗你的,爷爷怕你把我的头发拔光,变成个精光葫芦,怎么走出去见人呢?”
芙蓉破涕为笑,娇嗔道:“爷爷,你吓死我了。我一定要再拔你一把头发——看你还骗不骗人?”
她作势要拔头发,但只将手虚探一探,另一只手把一颗莲子纳入老人的口中。见爷爷费力地咀嚼着,她心直往下沉,知道爷爷伤得实在不轻。
把几十粒莲子给爷爷喂下,她又给爷爷按摩良久,推血过宫。这时,爷爷的呼吸均匀了,眼皮也微微闭海,渐渐入睡。她将爷爷放平了。地下本有厚厚的一层松针拍叶,犹如褥子一般,甚是平整。
安顿好爷爷,芙蓉又去看顾白不肖。白不肖依然昏迷不醒,但脸上的黑气已消退了些。芙蓉把他提过来,放在爷爷的身边,以便随时照看。
夜已深了,残月如钩,挂在黑黝黝的枝头。夜行的小兽在密林中穿行,足音窸窣。崖边的蓬草犹如女鬼的长发,随风狂舞。松涛阵阵,轰鸣不已。这位十五岁的女孩子,有生以来头一次心事如麻,理不出头绪来,头一次尝到了愁滋味。
在过去的十五年中,她一直在爷爷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生活着。饿了,有爷爷给吃的;渴了,有爷爷给喝的;冷了,有爷爷给穿的;闷了,就拔爷爷的胡子玩,以至把爷爷的胡子都拔光了。去年春,她跟爷爷离开海南,北行到江南来玩。一路上,游山玩水,穿州闯府,大大开了眼界,方知世界如此之大,世上的人有如此之多。
更有趣的是,这一路来,见爷爷捉弄那些大言不惭、牛皮烘烘的武林人物,把他们逗得七颠八倒,但又无可奈何。在她想来,要论武功,这世上爷爷找不到一个对手。
路过衡山时,“衡山二十八宿”、围攻爷爷一人。她当时很替爷爷捏一把汗,对方毕竟有二十八条年轻力壮的彪形大汉呀!结果被爷爷一人打得如风卷残云似的,逃得只恨爹娘给少生了两条腿。
至于戏弄那些一本正经的尼僧,就更可笑的了。那些女尼被强服了药,无不哭哭啼啼的,像找不见爹娘的小娃娃。
但怎能想到,爷爷居然会在这小小的白鹤山上身负重伤,气息奄奄?
倘爷爷真有个三长两短,她可怎么办呢?
这个念头使她不寒而栗。她并无别的亲人,万万不能失去爷爷。
她望着月光下爷爷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心中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了。再看着并排躺在爷爷身边的白不肖,心里又腾起一团疑云:爷爷为什么要伤害他呢?爷爷若知是自己救了这个少年,会不会生气呢?
她独自胡思乱想着,直到山下村庄里隐隐传来鸡啼,才霍然惊觉:长夜将逝,露水湿重,于爷爷和白不肖的康复大为不利。于是,她站起来,掸掉身上的草屑土灰,展目四顾,在曦微的晨光中,见西面一条小路伸向林中。就顺着小路向前行去。
穿过一片林子,前面是一个石头坡。翻过石坡,下面有几间草顶木屋,屋旁一汪清泉,另有几丛秀竹,几株桃树。芙蓉急奔过去,发现柴门虚掩,里面毫无人声。屋内锅灶齐备,桌椅俱全。
芙蓉大喜,里外察看一番后,返回那林间空地,将爷爷和白不肖提起来,一口气跑到坡下水屋里,把两人分别安置在东西屋的床上。随即翻箱倒柜,找出一袋白米,于是生火熬粥。
锅里水才开,睡在东屋的奇竹瘦已然醒来。经过一夜安睡,仗着精纯的内功,又兼服了清心去火的莲子,虽然还不能起床下地,但自觉性命已拣了回来。他闻到一股粥香,又从房门口见灶房中红光显现,映着芙蓉纤柔的身影,不禁既喜且悲,提声叫道:“芙蓉!鬼丫头!”
芙蓉闻声,把手中的劈柴塞进灶洞,赶进里屋,见爷爷精神好多了,心里一宽,忍不住落下泪来,说:“爷爷,你躺着别动,我给你熬粥喝。用不了几日你就会大好的。”
奇竹瘦用手握着芙蓉的手,笑说:“有你这鬼丫头在,我岂能撒手西去?我总要活到你上了花轿以后才安心呢!”他展目打量房间里的陈设,问:“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芙蓉给爷爷拔了掖被子,说:“我也不知是谁的屋子,见屋内无人就住了进来。”
壁上悬挂着一把剑。剑鞘乌黑,蒙着厚厚的灰尘。奇竹瘦叫芙蓉取下给他看。芙蓉依言取下奉上。奇竹瘦把剑抽出寸许,剑身墨黑,精炭似的闪闪发光,正是“铁面客”袁方伯的“乌墨剑”,心念一转,便知这里正是北门天宇的屋子,鹊巢鸠占,因果轮回,真正是平生极大快事,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身负重伤,好容易才将体内紊乱的气息导入经脉运行,这一大笑,牵动伤处,岔了气息,喉头发甜,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又晕了过去。
芙蓉哪里明白这中间的恩恩怨怨,见爷爷吐血昏厥,慌了手脚,一边带着哭音叫爷爷,一边手忙脚乱地给他按摩揉搓,推血过宫。好半天,才见爷爷缓过一口气来。她忙翻检出“止血祛腐金丹”给爷爷服下。打了泉水来揩净血污。
这一阵忙过,吁出一口气,才觉自己手疲脚软,头昏眼花,心跳气浮。强自挣扎到西屋,去看视白不肖。
白不肖犹自沉睡未醒,面上黑气大多退尽,惟有眉心一点乌黑如漆。看来性命已是无碍了,但要将聚集眉心的毒质除净,尚须假以时日,精心调理。
芙蓉回到灶前,续了些柴火,便斜靠墙壁,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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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不肖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正与两个面目不清的人在恶斗。他身在巉岩上,身后是万丈深渊,眼前是两个手执钢刀的黑衣汉子。刀风呼呼,寒刃映日,熠熠生辉。他左支右绌,哪里抵挡得住,连连后退,一脚踩空,身子就直坠下去……
他霍然惊醒,睁开眼来,心头犹自怦怦狂跳。但见红日映窗,鸟声叽啾,自己正躺在自家的宋上。枕旁就是自己的那把凤尾快刀,一时竟不明所以。
闭目想了想,猛记起昨夜的事,用手抓住刀柄大喊一声“师父——!”欲一跃而起,手脚却不听使唤,咕咚掉下床来,手中刀捏不住,摔出老远。墙角一只出洞觅食的老鼠受了惊吓,尖叫一声,蹿入床下。
门口红影一现,进来一个人。白不肖睁眼看去,不是别人,正是昨日在山下清碧湖畔结识的奇芙蓉。
心中的疑云堆成了团,别的都无关紧要,最要紧的事得问个明白。
“我师父呢?我师父在哪里?”
“谁是你的师父?我不认得。来来来,你躺到床上去,先把这碗粥喝了,听我慢慢讲。”
他全身无力,不听摆布也不成,被芙蓉扶到床上。
粥很香,腹中饥火正旺,但他推开了粗瓷碗:“我的师父呢?请你把我师父找来。”
“你这人好没道理。我救活了你,你不说个谢字,倒缠七夹八地要师父。如果那个死鬼是你师父的话,你只好到阴曹地府去找他了!”
“什么?你说我师父死啦?你骗人!”
“我骗你作甚?人,总是要死的。”
他完全想起来了:傍晚,林间空地上,绿衣白发怪人碧绿的手掌……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如断线的珍珠一粒一粒掉在胸口,打湿了衣服。这时,芙蓉就将昨夜救他的经过讲了一遍,但隐去了有关她爷爷的一切情节。她看得出来,白不肖虽未现出极度的哀痛,但他那阴郁的目光中,蕴藏着一种令人害怕的仇恨。
他很快地把一大碗粥喝下去,又叫芙蓉再盛一碗,也咕咕喝下去,然后闭上眼睛想了想,从枕下摸出师父生前调制的“百花驱毒救心丹”吞下,低声说:“谢谢你救了我。我这辈子若无法报答你,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下辈子你我还能碰头吗?我只要你这辈子报答我!”
“我……”
“很容易的,你办不到的事我不会叫你做。”
“你说。”
芙蓉抿嘴一笑,背负双手在床前来回走了几道,眼珠子一转,说:“我一时想不出叫你做什么事。这样吧,我以后要你做三件事,你都得答应。”
“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啦?我会叫你去做伤天害理的事吗?”芙蓉生气地撅起嘴。
“那好!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你发一个誓来。”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白不肖今生今世定遵奇芙蓉之嘱做三件事,倘口不应心,来世变只癫蛤蟆!”
“好,你歇息吧,我也累了,到东屋去歇息,有事就叫我一声。”
芙蓉笑盈盈地一转身,红云似飘出房间,随手带上了房门。
白不肖又忍不住热泪滚滚。师父虽然对他很严厉,但究竟是他在世上的惟一依靠。师父的养育之恩,再生之德,他死也不会忘记的。现在师父一死,倒叫他想起师父的种种好处来。
哭了一会,疲倦了,他昏昏沉沉,又入梦乡。
那芙蓉待两个伤者都歇下了,悄悄闩上柴门,越坡穿林,欲待下山,摘些菱角莲子来佐餐。经过那片林间空地时,见北门天宇的尸身仍躺着,想他总算是白不肖的师父,不便曝尸野地,便用匕首削了一根臂粗的树枝作掘土工具,掘了个浅坑,把北门天宇草草掩埋了,又在土丘上堆些松枝以作记认。这才下山,到清碧湖里采来一大堆菱角莲子,放竹筐里,提上山来。
刚到山顶,下面传来嘈杂的人声。芙蓉俯身看去,半山处有四个穿白色长衫的人正聚一堆,向上指指点点。为首的个头高大,络腮胡子,另外三人年纪轻些,皆身佩兵器,盖因隔得远了,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芙蓉心念一动,不忙回坡后木屋去,将竹筐放下,坐在一块突兀的红石上,一边剥菱角吃,一边等他们上来。
来人是十里外沈家峪的“铁拳钢爪”方笑云和他的三个大徒弟万谅、童云、高风。
昨天,“小霸王”沈仁在清碧湖畔被芙蓉打断了双腿,回去后向其父哭诉,却不敢提那个路见不平的红衣少女,单说北门天宇的徒弟白不肖仗势欺人,出手毒辣。沈大财主一边延医给宝贝儿子治腿,一边将儿子的业师方笑云请去。
“铁拳钢爪”方笑云平时自负得紧,多少武学人物并不被他放在眼里,但听说沈仁是被有“天下第一剑客”之称的北门天宇门下所伤,半晌作不得声。
说起来,他与北门天宇比邻而居,打过几个照面,却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既无旧谊也无新怨。武林中,有些不知高低的楞头青总想找成名高手挑战,以图一举成名。但凡去寻白鹤山晦气的人,去时豪气干云,归时丧魂落魄,抱头鼠窜。
方笑云爱惜羽毛,平日里,门下一帮弟子变着法子撺掇他去跟北门天宇比高低,或问他与北门天宇相比,谁的功夫高些?他总是说:“天下各门各派,既能享名于世,必有所长,亦必有所短,以己长克彼之短,是谓高,反之,则为短。”用含混的话应付过去。
这也难怪,他成名不易,到了这个年纪,再不肯拿来之不易的成就去作孤注一掷的冒险。
沈仁已被大夫接上断骨,敷上伤药,见师父沉吟不语,就哼哼卿卿地说:“师父!那白不肖不仅百般折辱弟子,还口出狂言,说要到我们沈家峪来拆你老人家的门,不许你老人家在此居住。我们听了,实在气不过,明知不敌,为了你老人家的面子,这才与那厮动手的……”
方笑云涵养再好,听了这话,不能不动气。沈大财主又捧出三百两银子来,求方笑云无论如何到白鹤山走一趟,好歹讨个公道回来。
一则白花花银子晃眼睛,二则自己的徒弟被打成这样,若无表示,太丢面子。当下,方笑云一拍桌子,气昂昂地说:“明日我就去走一遭,看那北门天宇有多大法道!”
话说得硬,心里七上八下地直打鼓,盘算了一夜,总算想了个两全的主意。白鹤山是要去的,怕尽量动口不动手,只拿江湖道理去挤兑北门天宇,只要北门天宇自承督徒欠严,那就挣回了十足的面子,各方面都交代得过去了。
到早上临出门时,心里还不那么踏实,临时点了三个武功最好的大弟子,都带上家伙,也算人多势众,自己给自己壮胆。
这样,方笑云师徒四人,朝白鹤山行来。到半山腰时,他们都已看到山顶那个红衣姑娘。方笑云等都知道白鹤山上除北门天宇外,别无人家,猜不透那红衣姑娘是什么路道。但想来,总与北门天宇有些瓜葛。于是,各各抖擞精神,施展轻功,提起丹田一口气,飕飕飕向山上攀登。
论功夫,自然是方笑云最强,上登速度也最快,离山顶只有丈余了,突闻头上一声清叱:“什么人?竟敢擅闯宝山!”
方笑云抬眼看去,只见红衣女立在崖边,手一扬,簌簌簌,几道绿光夹着风声向自己面门疾飞而来。
方笑云“噫”一声,脚下不停,只将右袖一展,裹住射来的绿光,腰一弓,犹如飞鸟腾空,蹿上了崖顶。即将袖子一抖,三只菱壳滚落于地。
他见眼前这个女孩子仅十四五岁光景,居然身负武功,心下好生诧异,微微一笑,说:“相烦姑娘通报一声,就说‘铁拳钢爪’方笑云对北门大侠心仪已久,今日特来拜山。”
方笑云说话时贯上内力真气,声调不高,却震得芙蓉耳鼓一麻。这时,万游、童云、高风三人也上来了,并立在其师身后。
芙蓉见这四人腰间都插一把闪闪发光的铁柄钢爪,这种奇形兵器她是第一次看到,感到好玩,笑道:“你们的搔痒耙子借我玩玩。”语声甫落,身形一晃,疾出右手探向方笑云腰间。
方笑云岂容她得手?左手微抬,打算扣住她的手腕的“内关”、“外关”穴道,给她吃点儿小苦头。
芙蓉乃是声东击西,纤腰一扭,越过方笑云,弹出一粒碧莲子击向高风的左耳。高风一惊,急向右移半尺,不防腰间一痒,一柄钢爪已被芙蓉抽去。
遭此变故,万谅、童云向两旁跳开,呛啷抽出兵刃。那高风更是恼羞成怒,一张小白脸臊得血红,怒喝一声,欲待和身扑上,方笑云喝道:“不得无礼!”又对芙蓉笑道:“姑娘好俊功夫,不知与北门大侠如何称呼?”
芙蓉也不搭话,真个将钢爪当作“搔痒耙子”,反手伸到背后虚搔几下,笑嘻嘻地说:“用这耙了搔痒,皮也要搔破了!想来你们的身子是铁打的,且让我搔几下试试。”将钢爪伸向万、童二人,要替他们搔背。
万、童二人见这丫头一出手就取了高师弟的兵刃,早气得嗓子里冒烟,只碍着师父不能动手,现见她一而再戏弄自己,趁师父不及喝阻,两柄钢爪交叉压下,打算将芙蓉手中的钢爪一举磕飞,挽回一点颜面。
“当!”一声响,只见眼前红影一闪,已失芙蓉所在,慌忙疾退,各人均觉背上有什么东西勾了一下,发出裂帛的声音,敢情自己的衣服被撕破了。随即从脑后传来一声娇笑,心下大骇,前纵八尺,才回过头来,却见芙蓉笑盈盈地站着,手中的钢爪上,挂着两条随风飘动的布片。
眼看三个徒弟出丑,方笑云又气又恨,他毕竟是老江湖,心知自己的三个徒弟尚非庸手,断断不该败得如此狼狈,主要是太过轻敌,又乏实战经验,以致大意失荆州,幸亏这里没有外人,否则他“铁拳钢爪”的牌子就算砸了。
“姑娘,你也玩够了吧!请通报一下,我们求见北门大侠!”方笑云心怀恚怒,面上却半点不露,依然笑盈盈的。
芙蓉提着钢爪款款走过来,说:“你们还是下山吧!北门天宇不能见你们了。”
“此话怎讲?”
“北门天宇到西方去了。怎还能见你们?”
方笑云万万想不到北门天宇已经去世,见芙蓉不像说笑的样子,心头一宽,说:“既如此,敢问北门大侠的高足白不肖可也随师出门了?”
“你这老儿好不晓事!”芙蓉将脸一板,眼一瞪,“人家好端端的,干什么咒他?”
方笑云一听北门天宇不在山上,胆子也大了,沉下脸来,说:“那你把白不肖叫出来,我要代他师父教训教训他!”
芙蓉柳眉一耸,奇道:“你凭什么教训他?你姓方,他姓白,你又不是他爹!”
“我要问问他凭什么把我的徒弟的双腿打折?”
芙蓉格格格一阵笑,“凭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能打拆别人的腿?告诉你,是我打的!你别往他脸上贴金了!”竟然把脸一仰,很得意的样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万谅忍不没喝道。
“你们连我是谁也不知道吗?怎么在江湖上混的!”她用教训人的口气说,“记住了,我是鼎鼎大名的‘莲波仙子’奇芙蓉!”
方笑云师徒面面相觑,江湖上从未有这么个名号呀!既然她把事揽在自己身上,那再好不过了——白不肖毕竟是北门天宇的徒弟,还不便过分为难他,而对待这个骄横的丫头,那就不用客气了。
方笑云双掌一错,摆个架式,不过他一生谨慎,不愿惹祸,动手前还问了一句:“尊师是哪一位?”
“我没师父!”
方笑云等的就是这句话,心中再无顾忌,冷笑道:“那好,我也打折你的双腿!”力贯双臂,抡起钵大的拳头,一招“双峰贯耳”,击向芙蓉的左右“太阳”穴。
方笑云既以“铁拳钢爪”名扬遐迩,拳术自是不凡;双拳击出,快逾闪电,伴着呼呼劲风,势若奔雷。拳击的力道,怕不有几百千斤,刮着一点,不死也伤。
他的三个弟子,随师日久,早知师父心意,万谅、童云手挺钢爪,高风双拳紧握,三人堵住了芙蓉的退路。总算还讲一点江湖规矩,三弟子强压心头火,没有偷袭。
方笑云不愧名家身手,双拳击出,力挟千钧,但依然面带微笑,姿势也相当稳重端庄。与他高大的个头相比,芙蓉更显出不堪一击的弱小,似乎是小鸡面对着雄鹰,吓呆了,惊叫一声,将手中那柄夺自高风的钢爪一掷。
钢爪脱手,迅疾地飞向方笑云的面门。倘若打中,那寒光闪闪的四枚尖爪怕不在他脸上抓出四条血口子来!方笑云不及伤敌,硬将击出的铁拳收回来,舒指为掌,手腕这翻,欲待抓住爪柄,先收回门下弟子的兵刃。
他五指刚刚提拔,突感到一股锥心的灼痛,似乎捏住了一段烧红的烙铁,不由发出声痛呼,如见鬼魅似地疾退一丈,捧着那只抓过钢爪柄的手乱摔乱抖,颜声问:“你,你,你弄什么古怪?”
芙蓉格格一笑,睁大眼睛说:“我没弄啥古怪呀!我只是在搔痒耙子上撒了一点儿毒药。”
方笑云又惊又惧,手上火辣辣的痛,却又看不出什么异样,不得不厚着脸皮问:“毒药?什么毒药?”
“是我自己炼制的‘透肤蚀骨腐心散’。方师父,我把配方告诉了你吧——拿天下十八种蝎子,二十七种毒蛇焙干研粉,和在一起,再喷上‘鹤顶红’、‘孔雀绿’,便做成这种‘透肤蚀骨腐心散’。不过,你别怕,我这种毒粉,只要用量适当,死不了的。”她抿嘴一笑,续道,“也活不成。”
方笑云在江湖上好歹混了几十年,总算是个成名人物,万想不到一时大意,中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的道儿。又听她把“配方”说得如此可怕,手上的痛楚也越来越甚,怔了半晌,百思无汁,只好放出笑脸,低声下气地说:“姑娘,我方才是跟你闹着玩儿的。你快把解药给我。我们即刻下山。”言毕,自觉难以为情,一张脸也红了。
方笑云的大弟子万谅,不仅武功居师兄弟中之首,且见智多谋,见师尊被一小姑娘制得束手无策,心下气忿,当下向师弟童云、高风使个眼色,三人蹑手蹑足从芙蓉背后围上来,打算出其不意擒下她,再抢解药不迟。
他们身形甫动,芙蓉便上前三步,又发出一串金铃似的脆笑,道:“方师父,解药我自然有,只是你的三个蠢徒弟想恃力强夺,我只好交给他们了!”
她话音未落,双手交替后扬。嗤嗤的风声里,数十道绿光密箭似向后掠去。万谅等猝不及防,每人头脸上都着了几下,痛呼连声,定睛看时,却是一把鲜绿的莲子,也不知有毒无毒,但觉头脸上肿起一个个疙瘩块,都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芙蓉转过身来,手指着万谅等,笑道:“三个蠢材,要想暗算本姑娘?做你娘的清秋大梦!快将这些莲子捡起来,给你们师父送去!”
万谅等稍一犹豫,方笑云喝道:“照姑娘说的做!”
万谅等敢怒不敢言,俯身捡起草地上的莲子,都交给了师父。
“方师父,这莲子便是解药,吞服十粒,捏碎五粒敷在痛处,少时便好。”
方笑云当此境地,不敢不信,便如嘱行事,还多出八九颗莲子,珍宝似地揣进怀中,以备不时之需。
方笑云把莲子泥敷在手上后,痛感顿失,他反覆检视,确信毒质已解,宽心大放,双目中便闪出凶光。
芙蓉笑道:“方师父是不是在想:既已解了毒,还怕什么?得赶紧将这鬼丫头毙了,免得传到江湖上折了名头!”
方笑云正在这样想,当下狞笑道:“姑娘聪慧过人,方笑云佩服得紧,很想瞧瞧姑娘的玲珑心可有七窍之多?”
呛嘟!拔出了腰间的钢爪,急纵前来,照头砸下。
芙蓉纤腰一扭,那钢爪离她脸颊寸余,击了个空,但带起的劲风刮得鬓发纷飞。她大叫道:“你真打么?”身子向后急掠,似乎不胜畏惧。
方笑云杀意已盛,更不搭话,似影附形急掠而上,右爪左拳,强劲的力道,排山倒海地向芙蓉袭去。
“铁拳钢爪”并非花架子,方笑云旦夕浸淫,已有三十年的功力。利爪着着不离对方心口,铁拳招招挟带风雷。芙蓉仅仗着身法灵动,轻功超卓,左避右闪,连一招也递不出去。何况还有方笑云的三个虎视眈眈的弟子在旁窥伺,情势相当危急。
方笑云已决意要击毙眼前这女孩子,否则难消心头之恨。想他以开宗立派的一代名武师,几次三番受一小姑娘折辱,传到江湖上还怎么做人呢?故出手毫不容情。他急风骤雨地向芙蓉连攻十几招,竟连对方一片衣袂都未沾上,心知这丫头不仅诡计多端,武功也相当出色,于是大声招呼徒弟们:“并肩子上呀!对妖女不用讲江湖规矩!”
万谅等蓄劲已久,闻声急掠而上,两爪四拳织成一张网,向芙蓉迎头压下,满拟将她砸成肉酱。
芙蓉呀的一声喊,身子向后一倒,贴地后飞三丈,突笑道:“方师父!你又上当了!”
方笑云闻声一怔,怒喝道:“上什么当?”
芙蓉款款走上前来,正色说:“这会儿,你才真的中毒了。单单沾上‘透肤蚀骨腐心散’,还死不了;再敷上莲子泥,那可就活不成了!你那只手,可已开始麻痒?”
言毕,她笑得如花枝乱颤,直不起腰来。
方笑云果觉右手上似有无数虫蚁在爬,愤怒至极,欲待再斗,却怕芙蓉说的是真的;欲待罢手向她求恳,又实在转不过弯子来。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才好。想来想去,还是性命要紧,拔出匕首,寒光一闪,竟将右手齐腕切断。一股血箭,射在草地上。
万谅等见状惊呼着扑过来。方笑云正满腔怒气无处发泄,扬起左掌,“啪!啪!啪!”给了三个弟子一人一个耳光。随即点了右臂的几处穴道止血,解下腰间丝绦裹伤。
芙蓉装模作样地叹息道:“可惜!可惜!好好一只手切下来喂狗。方师父,你也太性急了,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你那只手有了麻痒之感,便是无虞了!只要用清水一洗,麻痒立消。”
方笑云怔了征,心中虽不愿芙蓉此话是真的,却又不能全然不信。但手掌已经割下,无法再续。想自己威风半世,今日却在这小女孩手里栽了个大跟斗,又气又恨又羞,一跺脚,转身就走。
万谅、童云、高风见师尊头也不回地走了,哪里还敢多留一刻?各自捂着红肿的半边脸颊,大气不出,快步跟上去。
芙蓉待方笑云师徒走得看不见了,飞起一脚,将地上那只断手踢下山去,兀自笑了一阵,才拎起竹筐,哼着小曲儿往回走。
推开门,芙蓉一眼看到白不肖合扑在东屋门内地上,身旁有一把凤尾快刀。
她吃一惊,把手中的竹筐丢了,急奔过去,刚要俯身去扶,却听爷爷在床上说:“好丫头,快拿刀杀了他!”
芙蓉把白不肖的上身扶起,见他眼珠骨碌碌地转动着,一脸的忿恚,喉间咯咯作响,却说不出话来,知道他是被点了穴道,别无损伤,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怒声道:“为什么要杀他?”
“他是北门天宇的徒弟,乘我伤重动不了,偷偷摸进来拿刀要杀我!”
芙蓉看了看屋里的情形,已将方才发生的事大致了然于心。
她出门后,屋内两人先后醒来。奇竹瘦伤势沉重,动弹不得;而白不肖毒质渐减,已能下地。他摸出来,见躺在东屋床上的竟是杀师仇人,于是近身取了刀来要杀奇竹瘦。但奇竹瘦毕竟内功精湛,身子动不了,却运气于舌尖,将一粒莲子弹出来,正个白不肯的“膻中”大穴,因而两人近在飓尺,却谁也杀不了谁!
当然,因奇竹瘦伤后气虚,虽以莲子射中了白不肖的穴道,但只要再过片刻,白不肖运气冲穴就将成功。芙蓉若晚到一步,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当下,芙蓉拍开白不肖所封穴位。白不肖立即俯身捡刀,咆哮着要向奇竹瘦斫去。芙蓉眼疾手快,出手扣着他颈后要穴。他顿觉全身酥软,利刃再次落地。
芙蓉疾点了他肩上两个“肩井”穴,把他提起来,扔回西屋床上,怒道:“那屋里躺着的是我爷爷,不许你动他一根汗毛!”
白不肖四肢麻木,但还能说话,咬牙切齿道:“那老鬼杀了我师父,只要我。有一口气,非得报此大仇不可!”
芙蓉也不睬他,来到东屋,冷着脸说:“爷爷,那丑小子是我的朋友,我可不许你伤害他。”
奇竹瘦苦笑道:“不是我要杀他,是他要杀我。好孙女儿,你快去做翻他!否则我们爷孙俩都是伤在地手里。”
芙蓉把眼一瞪,气呼呼地说:“在我在这里,你们谁也不许动歪脑筋,哪个不听话,别怪我不客气!”言罢,从东屋出来,洗莲子,剥菱角,打算做中饭。
东西屋两个冤家还在高一声低一声互相咒骂。芙蓉越听越烦,忍不住出手分别点了他们的哑穴,以落得耳根清静。
待午饭做好,她再进屋去看,见两人皆吹胡子瞪眼的,
白不肖更是一见芙蓉,就把脸转过去,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当下又把白不肖提到东屋放下,伸手拍开两人的哑穴,板着脸说道“你们两个既然都像疯狗似地喜欢狂吠,我现在就坐这儿,让你们吠,如何?待我来做个公证人,看谁的喉咙响?”
两人本来是要重开舌战,听芙蓉这样一说,欲骂而止,两只乌眼睛斗鸡似地怒目相视。
“骂呀?怎么又不骂啦?”
两人气得直翻眼,却又无话可说。
芙蓉把脸色一端,老气横秋地说:“说起来,你们都是男子汉,却像泼婆娘们吵个没完没了,我都替你们害噪!白不肖,你师父号称‘天下第一剑客’,这名号怎得来的?还不靠争强比斗,伤了无数的武学好手才混出的名头。我爷爷与他比武,他技不如人,又有什么话好说?你若有种,该当学好功夫,正大光明地与我爷爷打一架。现今趁我爷爷重伤之时,手无缚鸡之力,你持刀将他杀了,又与江湖上的下三滥何异?你师父地下有知,也要替你害臊!自然罗,你现在的功夫太差劲,十年后,你再与我爷爷比斗,我决不拦你!”
一番话,把白不肖说得低头无语。芙蓉又转向奇竹瘦:“爷爷,你枉为名震天下的武学大宗师、大高手,怎与一个小孩子一般计较?传出去,堕了一世英名!”
奇竹瘦嘟哝着说:“他若不来寻我晦气,我又怎会去睬他?”
白不肖兀自怒气冲冲,横了奇竹瘦一眼;道:“杀师之仇,我终是要报的!除非你们祖孙两人此刻把我一刀杀了!”
芙蓉俯身捡刀在手,冷笑道:“白不肖,你道我不敢杀你?你这条命本是我救的,我杀了你,谁都不能说什么!你方才向我发过誓,唾沫未干,就要食言了么?”
白不肖说:“我几曾食言了?”
芙蓉说:“那好。我现在要你做第一件事;在这里,不许你和我爷爷厮拼!”言毕,拍开他背上的穴位,将刀递给他,便管自己出了东屋。
白不肖利刃在手,又见杀师仇人近在咫尺,伸手可及,而芙蓉也已出屋,胸中的怒火腾腾,真想一步纵过去,手刃仇人,但想到自己的誓言,只得将恨意按捺下去,绕室彷徨,转了一圈又一圈,心中两种念头激烈交战,终难决断。
芙蓉躲在门外,手中扣了一把莲子,看白不肖如困在笼中的猛兽,转圈奔突,神气异常,冷汗淋漓,自己的心也拎在半空,几次想射莲子击落他手中钢刀。
白不肖的喘息声越来越响,奔走得越来越疾,几次要举刀斫去,终是不忍。他体内毒质未净,气短力弱,渐觉头晕眼花,胸闷气促。
突然听奇竹瘦说道:“那少年,你还是杀了我吧!”他然驻足,定神望去,那奇竹瘦安卧床上,面带微笑,胸口一摊暗红的血迹,显得十分衰弱。
白不肖缓缓举刀,瞪着老人看了半晌,哇的一声叫,返身奔出东屋,将钢刀一丢,倚在墙上,捶胸顿足,哀号不已,眼泪刷刷流下来。
从此,白不肖、奇芙蓉、奇竹瘦三人在白鹤山上居住。芙蓉心细,总是怕白不肖恶念难制,伤害了爷爷,竟日寸步不离二人。夜间,她在灶屋里歇息,一有响动,即起来看视,以防不测。
不几日,白不肖就康复了八成,仅是眉心一粒黑珠,终难消退,其余无异常人。据芙蓉说:此因心魔过盛,肝气横逆,余毒退入肾宫,寒结于表所致。惟有怯心火,平肝木,养净水,假以时日,方能化解。当此关头,如不宁心摄神,毒质回逆,病势反覆,则是神仙大法力,也无可挽救。
白不肖早已对芙蓉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想俗语云“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故深信不疑。只是时时念及与杀师大仇同居一屋,心神终难平定,故而,虽每日随芙蓉上山掘获苓、百合,下湖摘莲心、菱角等清火败毒的物事服了,眉心黑珠总是不消。揽镜自照,不免郁郁。
相形之下,奇竹瘦的伤势更是难愈。他与北门天宇以真力相搏,虽仅一招两掌,但两人都使出了毕生功力。北门天宇稍逊一筹;当即毙命。奇竹瘦的五脏六腑也翻了几个跟斗,肋骨折了五根,兼以年老,气血两衰,若不是靠了自己炼制的灵丹妙药,芙蓉的精心疗治、百般呵护,怕也一命呜呼了。但他心情开朗,能吃能睡,加上内功精深,即使在睡梦中亦能积聚真力,通经脉,消瘀结。
数日来,以气御血,以血导气,先打通督、任二脉,化解了胸腹的淤血,继以疏导手三阳、三阴经脉,渐渐能坐起来,两臂也能活动了。所以,眼下的情形他还不及白不肖,但再过数日,也将能下地走动。不过他生性好动,坐卧床上,见两个年轻人进进出出,心痒难熬,便怨自己进境太慢。
这日傍晚,窗外群鸟噪林,泉水叮咚,太阳已快下山,余晖如金,空气分外的清新宜人。芙蓉蹲在泉边;洗发濯足。泉旁几棵桃树硕果累累,红果绿叶,倒映水面,十分逗人喜爱,便叫道:“不肖,你给我摘几只桃子来!”连唤几声,没有回应。她心下好生诧异,绾发回首看,哪里还有白不肖的影于?忽听屋后有金刃劈风之声,她心生疑惧,急穿袜着鞋,绕过屋舍,见白不肖正在屋后空地上练刀。
芙蓉将身子隐在一丛绿竹后,偷偷看了一会。只见白不肖横眉立目,满脸的煞气,将一柄凤尾快刀舞得呼呼生风。他上窜下跳,踢腿挥掌,薄刃快刀大劈大斫,竟似面对凶仇恶敌,要将满腔仇恨全贯注在刀上。
他一招一式法度谨严,但在芙蓉看来,全是花架子,值不得一哂。待白不肖将一路刀法使完,她从竹丛后走出来,笑道:“似你这般练下去,三五十年后,或可侪身江湖三流好手之列,在走江湖卖狗皮膏药之流中,可以无敌了。”
白不肖再笨,也不致听不出她话中的讥诮之意。这套刀法是他师父北门天宇亲授,脱之于师祖袁方伯的“昆仑快刀”,一招一式凝聚了师祖、师父两代大师的心血和智慧。七年来,无一日不练。他虽知芙蓉的功夫远胜于自己,但她竟将这套刀法贬得如此不堪,心中大为不服,用衣袖抹了抹额上的汗星,鼻子里哼了一声。
芙蓉折了一支细竹,走过去说:“就刀法而论,倒也没有什么破绽。只不过,这套刀法不是你练的。”
白不肖更为不服,把刀尖一板,铮一声轻响,斜睨着芙蓉,反问:“难道是你练的不成?”
芙蓉摇头说:“创作这套刀法的人,必是有雄浑无俦的内力,出刀虽快,刀上贯注的劲力更是非同小可。因而招式极短,是不以刃锋伤敌,而以刀风袭人。俗语云:杀鸡焉用牛刀。但这套刀法,正以杀牛之力来杀鸡。依我看,‘牛刀杀鸡’,正是这刀法的要旨。”
白不肖心头一震。师父生前教他练刀时,反覆讲的,就是“牛刀杀鸡”这句话,现在又从芙蓉口中说出,他怎不为之动心?便说:“你怎说我不宜练这套刀法呢?”口吻已转了,含有请教之意。
芙蓉仰脸笑道:“有此一问,足见你尚非朽木。天下各门派的刀法,我虽不敢说全数罗列于胸,却也十知其七八。一个人该不该练刀,该练哪一种刀法,大有讲究。‘西子红妆’一门,世代擅刀,柳叶刀。盖因该门中全是女子。力气不及男人,故柳叶刀胜在刀法轻灵,招式繁复,九虚一实,使人虚实莫辨。而塞北‘五虎刀’一派,门下弟子多彪形大汉,气雄力足,刀法简捷,招招取实,靠的是狠砍狠劈的牛力气。若前十招不能取胜,就再无胜算。至于湘北‘泼风刀’讲究的是快捷狠辣。南粤‘短尺刀’全是矮子,利于贴身近斗。川中‘长刀王’必得以超卓的轻功‘凌云步’为辅,否则,刀长六尺,转身不灵,反是累赘……”
芙蓉侃侃而谈,白不肖也听得入神。忽然,奇竹瘦在屋内叫道:“鬼丫头又在卖弄了!那丑小子是块木头,你白花力气的!”
白不肖脸色一变,不相干的人骂他木头,他倒还不生气,但仇家的嘲笑,却分外锥心凿骨,便沉声说:“我终有一日,以这师门刀法为师报仇!”
芙蓉怕两人又争吵起来,叫人心烦,须花许多后舌去拆解,便攀着白不肖的臂膊,小声说:“我们走远一些,休教他听见。”
白不肖却一摔手,还刀入鞘,阴着脸,一言不发走回西屋。
芙蓉本来正说得兴头上,见此光景气歪了鼻子,想想好没意思,自去搞了几只鲜桃,坐在泉边的方石上把玩。
才坐片刻,听门吱扭响,见白不肖夹一领草席,提着刀,从门内出来,经过她身旁时连眼皮也不抬,顾自纵过山泉,往山坡附近的松林里去。
芙蓉心中纳闷,猜不透他要干什么,便悄悄蹑在后边,进入松树林中。
却见白不肖走到林深之处,选一平坦的所在,将草席铺在地上,和衣躺下,以刀作枕,阖眼便睡。
芙蓉想一想,恍然大悟:白不肖之所以独卧林中,是以示与仇人“不共戴天”之意。这份硬气,倒也叫人钦佩。当下,她也不去打扰他,从原路退回,管自己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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