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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不肖躺在林中,耳畔时闻虫鸣,头上松涛阵阵,山里蚊子又多,一团团嗡嗡叫着侵扰不休,难以安卧。不一会,脸上臂上被蚊子叮了几个痒疙瘩。他起身折了一支马尾松的松枝作拂尘,乱甩乱扫一阵。成团的蚊子四散逃逸,不一会,又卷土重来,使他坐立不安。
睡是睡不成了,他干脆站起来,以松枝为“刀”,以蚊子为敌,又练起“昆仑刀法”。
练了一阵,他想起方才芙蓉的一番话,心里更是烦躁。照理说,“名师出高徒”,想自己有这样一位名满天下的师父教习,七年中勤勉学艺,不敢有丝毫均懈怠之心,无论如何,武功也该有些火候了,怎练来练去,无所进步?不要说与芙蓉相比,即与那“小霸王”沈仁比,也尚逊三分。
以前,有师父悉心教导,天长日久,总会有水到渠成的一天。现在,师父已死,师兄南宫虎浪迹天涯,无从寻觅,自己这样一个笨人,没有良师益友的教导,怎能学成高明的武功呢?更别提日后做一个笑傲江湖、快意恩仇的大侠了!
白不肖越想越灰心,一招使歪了,松枝劈在左近的松树上,“咔嚓!”断为三截。
明月升起在中天,银光水泻下来,林中明明暗暗,似弥漫着一片白雾。树影婆娑,萤火闪烁,显出夜的神秘来。
白不肖又想,那奇竹瘦若不是杀师仇人,自己从他学艺,定会有所成就。那老儿武功奇高,博学多识,真是个不世奇才,连他的孙女儿芙蓉,年岁和自己相似,也已身怀绝学,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可惜!他看到自己和奇家祖孙之间,横亘一道不可逾越的深壑,不由喟然长叹。
一只蚊子乘他不备,在他耳根下猛叮一口。他霍然醒悟,责备自己:你想到哪里去了?奇竹瘦是你的仇人!你怎么能动如此不堪的心思?师父地下有知,定要骂你忤逆不肖了!
他提起凤尾刀,缓步出林。月下的草地,涂了一层灿烂的银光。百合花、栀子花散发沁人心脾的香气。一只野兔纵跃而过,敏捷得像一溜青烟。
他来到师父墓前。
这青石墓碑,是他昨天立的。在青石较为光滑的一面,他用刀尖刻了“先师北门天宇之墓――弟子白不肖哀立”的字样。此刻,他手扶墓碑,默默祝祷,希望师父能够听到,在冥冥中教他以处世之道。
他在墓前睡着了。
草地上一只胆小的野兔正在吃那带露的嫩草。这只野兔胆子特别小,白天,它都躲在窝里,只到夜间才敢出来吃草。一边吃草,一边竖起两只长耳朵,旋动着捕捉来自四方的声响;同时,两条后腿的肌肉也绷得紧紧的,准备着随时逃窜。
有一种极轻微的声音使它警觉起来,似乎是微风在草叶上掠过。它不安地转动两只长耳朵,停止了咀嚼。但这声音又没有了。虫子仍一如既往地鸣叫着。
突然,它看到有两条长长的影子飞过来,它知道这不是狐狸的影子,也不是苍鹰的影子;但它胆子很小,匆匆撸了一口青草,掉转头,有力的后腿一弹,就跃起五尺高,八尺远,向它的三个窟中距此最近的窟穴逃窜。
一条细长、笔直的白光闪电似的一亮,那野兔就定住在悬空了。它甚至没感到痛苦,就死了。一把剑,贯串了它的心脏。
一个公鸭似的声音说:“老二,你这一划还是慢了半分,幸亏仅是只兔子,倘是北门天宇,此刻死的就是你了。”
另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说:“老大,你不要吓我。北门天宇已经死了,我们还怕谁来?”
这是两个身穿皂衣的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皆以黑布蒙面,矮胖子手执一把四尺长的窄剑,剑上挑着那只兔子。胖子手中剑下垂,兔子就无声滑落于地。那瘦子说:“我总不大相信。北门天宇早就号称‘天下第一剑客’,这世上还有谁能宰了他?如果那厮未死,老二,我们兄弟俩别指望活着下山了。”他语言发颤,竟是很害怕似的。
胖子说:“这是‘无影雁’莫凌空亲眼所见。北门与那绿袍人厮拚正酣时,他就躲在附近的树上。想来总不会骗我们兄弟的。自然,总要亲眼得见,才能心安。想当年,我们‘括苍双龙’也算得上一号人物,只恨被北门那厮压着,硬逼我俩遁迹山林,面壁思过,不得他开禁令,不准在大庭广众露面。足足九年了,我都已忘了酒肉滋味。嘿!只要北门天宇真的死了,我俩就可重入红尘,花天酒地,好好地再混半世!”
瘦子说:“我只怕那厮是诈死。那一来,我俩性命都丢了,还说什么花天酒地?”
胖子唤道:“老大,你也太胆小了。九年餐风饮露的苦日子我是过够了。北门天宇若真的死了,我们也就苦尽甘来。若未死,大不了再跟他拚一场,打不过就逃……”
“禁声!”瘦子小声说,收住了脚步,用手往前一指,“你看,那圆鼓鼓的一堆,可是坟丘?”
“括苍双龙”停步凝望了一阵子,并肩前行十几丈,又遽然驻足,他们看到了睡在墓前的孩子白不肖,随后,又看清了墓碑上的字。
“括苍双龙”面对面看一眼,心意相通,急跃上前,一个抱着墓碑,一个扑在坟头上,放声大哭。这倒不是为北门天宇的辞世而哀悼,而是为自己九年的辛酸和屈辱伤心。哭了后又继之大笑,哭哭笑笑,手舞足蹈,竟把白不肖忘了。
白不肖被“括苍双龙”的哭笑声所惊醒,翻身爬起来,揉揉眼睛,见墓旁不知何时来了这么两个怪人,惊呆了,一时没出言相询。
“括苍双龙”闹过一阵后,才想起白不肖,见他面目平常,耳朵也少了半只,以为是同道,走拢来。瘦子问:“小兄弟!北门天宇真的死了?你可亲眼得见?”
白不肖点点头,暗忖这两人的来意。
胖子一把抱住地双肩,狂笑道:“好哇!太好啦!这叫做‘善有警报,恶有恶报’!北门天字横行一时,不知害了多少江湖好汉!谁知老天有眼,叫他死在我们的前头,真正大快人心!”
白不肖越听越不解。这两人不像来吊丧的,那会是什么人呢?他后退一步,手按刀把,问道:“两位前辈高姓大名?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胖子笑道:“我叫蓝地龙,那是我兄长蓝天龙。我俩合称‘括苍双龙’。北门天宇那厮弄得我们死不死活不活,现在他一命归西,我们好欢喜!”
瘦子心思缜密,对白不肖的神态已起疑心,说:“这位小哥何方人氏?怎么睡在这里?尊师是何人?”
白不肖已知来者是敌非友,自己如直道身份,凶多吉少,不由脚往后退,嘴上说:“我是藉藉无名的小辈,偶然路过此地,因天色已晚,胡乱睡一觉,原待天明就走,不意遇见两位前辈,告辞!”他双手一拱,打算溜之大吉。
蓝天龙身形一晃,倏地欺上前来,伸出一只大手,打算抓住白不肖的肩膀。白不肖暗说“糟糕”,左肩一沉,避开这一抓,装作脚下滑溜,身子后仰,连退五六步。
蓝地龙“咦”的一声,奇道:“这小子还有几下子呢!身法好滑溜,倒像是‘四明金花娘娘’门下的。”
蓝天龙一抓不着,也好生奇怪。他看看白不肖,又看看墓碑上的字,猛喝一声:“白不肖!”
白不肖正自筹措脱身之策,不防蓝天龙突然叫他的名字,应道:“哎!”随即醒悟,忙改口道:“前辈唤谁呀?我不姓白。”
蓝天龙“嘎嘎”笑道:“闹了半天,小哥原来是北门大侠的得意高足!好极了!”
蓝地龙的心思慢,慌忙回顾,并不见有“北门大侠的得意高足”,心中纳闷:“老大,你说的人在哪里呀?”
蓝天龙抬一治下颏道:“便是这位小侠。你我兄弟差一点走了眼呐!”
蓝地龙瞅瞅白不肖,似信不信地问:“小兄弟,你真的是北门天宇的亲传弟子?那南宫虎又是什么人?”
北门天宇的大弟于南宫虎在武林中名声远播。是以蓝地龙有此一问。
白不肖仍图侥幸,笑道:“北门大侠武功盖世,怎会有我这样无能的弟子?前辈认错人了。”
蓝天龙哪肯信他的话?抢上去,左掌斜挥,朝白不肖脖根切去。这一把有个名目,叫“行云流水”,暗蕴劲力,以掌缘击锁骨,以五指拂穴,以袖子扑击,姿势潇洒,看去轻描淡写,实则狠辣至极。是以蓝地龙不觉皱了皱眉,忖道:以兄长的身份向小辈出手,不该一上来便施杀手,传到江湖上去,叫人笑话。
他念头还没转完;却见白不肖身子斜跌,右肩甫触地,两腿如剪,竟去绞蓝天龙的脚踝。
这一招,既似“醉八仙拳”中“何仙姑醉卧云床”,又像“地躺拳”里的“懒龙打滚“,姿势虽是不雅,但相当实用,是攻守兼备的妙着。蓝天龙倒被闹了个手忙脚乱,身子急退,才避开这一“绞”。
他心中疑惑,暗想北门天宇是武学大师,所对招式定然讲究姿势的美观,那名动江湖的“龙虎掌”自己是领教过的,断无如此惫懒不堪的招式,这少年或许确非北门弟子吧?但无论真假,总得先擒住他再说。
蓝天龙一声清啸,趁白不肖刚跃起未站稳之际,右掌忽地冲向他胸口,左手骈指取其双目。这一招两式,虚实相间。掌挟劲风,却是虚攻,厉害的是左手二指,明挟眼珠,实点“夹鼻”穴。
白不肖大骇,拔刀已然不及,只得故技重演,凌空一个后翻跟斗。用的力大了,竟将草鞋带子挣断。两只草鞋飞起来,那蓝天龙却不知何物,只见黑乎乎的两团东西迎面飞来,以为什么厉害暗器,竟不敢用手挥打,回手展袖,将草鞋拂落。
白不肖凌空后翻时,已抽刀在手。他这把凤尾快刀,本是生母的遗物,虽不是那种切金断玉的神奇兵器,但别有一宗好处。这刀又名“冷月寒霜”,在月夜之中,看去像一钩残月,通体发射着森森的寒芒。只可惜白不肖的生母“九天白凤”乌幽兰,从不知它的妙处,只当它一把普通的薄刃快刀使用,因之无法发挥其所长。
蓝天龙两击不中,已是恼怒难当,更可恨的,至此尚看不出少年的武功来历。此刻,见少年抽出一把弯弯的小刀来,他自顾身份,不肯用兵器,双掌一拍,说:“好!且待老夫以一双肉掌来会会你。十招内我若擒不住你,立即拍手走路!”他的嗓音本就沙哑,贯上真力,更如敲起破锣,说不出的难听。
老二蓝地龙本已拔出长剑,听老大如此说,只得还剑入鞘,站开一旁。
白不肖心知今晚极难脱身,想自己七岁丧父母,现下师父又去世,茫茫世界竞无人可依靠。活着,也无甚趣味,且身上毒质未净,也不知勾魂使者何时到来;左右终是一死,倒不如跟他拚一场。这一想,胆气壮盛,说道:“蓝天龙,你不用张狂!小爷就是北门大侠的关门弟子白不肖。你们昔日一定是为非作歹,先师才会出手惩戒。先师虽逝,英名现存。在他老人家墓前,岂容奸宄肆虐!我白不肖纵然粉身碎骨,也要和你们斗上一斗。你二人并肩子上吧!”
蓝天龙哈哈大笑,拆下蒙面黑布,喝道:“北门天宇在日,我们倒惧他几分。现下,还怕谁来?小贼,快过来领死吧!我成全你!”
白不肖把牙一咬,横刀胸前,足下快速移动,绕着蓝天龙转了一圈,大喝一声举刀便斫。
蓝天龙哪将他放在眼里。白不肖连发三刀,他只扭腰晃肩,便轻轻避过。随即身形一长,挥袖劈掌,转入反攻。这一老一少,功夫相差何止倍数?若非蓝天龙立意要生擒活捉,白不肖早就血溅墓前了。
在蓝天龙连绵不绝的攻击下,白不肖只觉满天掌影翻飞,压得他气都透不过来,哪还能再攻出一刀?手足似被绳子牵住了一般。只闻蓝天龙暴喝道:“撤刀!”白不肖手臂一麻,刀脱手飞起。他心知无幸,把双眼一闭等死。
忽闻蓝天龙长声惨呼。白不肖睁眼看,但见蓝天龙踉跄后退,左手紧握右腕,右手的五指,少了三个,鲜血淋漓。
原来,蓝天尤以三指拂中白不肖擎刀的右臂,那刀脱手飞出,旋飞成圈,在月光下似一寒光四射的银轮,扑向蓝天龙面门。蓝天龙想挥袖拂落,却被旋飞的刀绞断了三根手指。
“冷月寒霜”刀的妙用,在这样偶然的机会里发挥出来,又有谁能预知?这把刀出世已历百年,数易主人,却从未有人当它飞刀来使。用之对敌,无不守着“刀在人在,刀亡人亡”的常理,攥在手里惟恐不紧,却不知宝物不能以常理度之。今晚若非机缘凑巧,它将永远是一把寻常的薄刃弯刀而已。
“冷月寒霜”切断蓝天龙三指后,又旋飞回来,白不肖觑准刀把一抓,便握在手中。他仍不明此刀的奥秘,呆在当地,恍若梦中,还道是师父显灵呢!
“括苍双龙”在武林中,也算得上顶尖高手了。老大蓝天龙莫名其妙地被一把古怪的弯刀切断三指,而对方只不过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可谓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心中那份恼怒可想而知了。他不及裹伤,一跃而起,向白不肖扑去。蓝地龙也长剑出鞘,后发而先至,尖细的剑头直溯白不肖心窝。
“住手!”
半空里落下一声怒斥。两道碧光向“括苍双龙”电射而来,微带嗤嗤的破空声。
蓝氏昆仲原拟将白不肖一举击毙,此时不得不身子后仰,躲开飞来之物。定睛看去,月光下,劲松树冠,赫然鹤立一个黝黑的人影。只见他衣袂飘扬,长袖轻拂,犹如九天神仙下凡来,那一头长发随风飞舞,竟有说不出的神秘诡异。
蓝氏昆仲心头一凛,不由后退数步,颤声问道:“你是何人?请下来见面。”
枝头那人嗬嗬大笑,声若铜钟,激越宏大:“尔等何方狂徒?竟敢在此骚扰,搅人清梦?”
不等蓝氏昆仲回答,他又续道:“以二敌一,算什么好汉?老夫多时不在江湖上走动了,竟不知老规矩都叫尔等宵小之徒改得面目全非!”语声威严,完全是长辈训诫后生的口吻。
蓝氏昆仲惊疑参半,怎也想不起江湖上有这么一个前辈高人。沉吟了一息,蓝天龙问道:“前辈可是人称‘伏地神龙’的海靖海老前辈?”
那人道:“咄!海靖算个什么东西?”
蓝地龙的心思一向不及乃兄,此刻灵机一动,猛想起那个击败北门天宇的绿袍人来,失声道:“北门天宇可是败在前辈手下的?”
那人哼了一声,笑道:“尔等可是打算为北门天宇报仇来着?”
蓝氏昆仲一听,忙拱手道:“非也非也!我们是……”
那人喝道:“闭嘴!尔等看好了!”单手一扬,距地两丈外的一棵柏树“咔啦”一声响,拦腰折断,斜斜倒下。
蓝氏昆仲几曾见过如此强劲的劈空掌力,骇得六神无主。扑通!双双跪下,口中不迭声地叫道:“前辈息怒,前辈息怒,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我等风闻前辈击毙了北门那厮,特赶来为前辈庆贺。这小子是北门天宇的门下……”
那人怒道:“老天与北门天宇决斗,是英雄较技。尔等鼠辈,又懂得什么?还不快滚!休要多嘴多舌!”
蓝氏昆仲对北门天宇已十分惧怕,现在又遇这个强过北门天宇的人,哪里还敢放一个屁?爬起来,躬身后退十多丈,转过身去,如飞一般逃走了。
白不肖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只听那人“格格”娇笑,竞是奇芙蓉,不由又惊又喜。
奇芙蓉一个跟斗翻下来,拉住白不肖的手,关切地问:“他们没伤了你吧?”
原来奇芙蓉放心不下,睡到中夜,出来看视,正遇到“括苍双龙”在盘问白不肖,欲待出头助白,又恐敌不过双方,反祸及爷爷,于是心生一计,回木屋取了爷爷的绿饱穿上,用刀将柏树切断九分,拿细绳拴了,自己窜上另一棵树,扬手时把柏树拉倒。所幸月色昏暗,蓝氏昆仲又是惊弓之鸟,无心细察,被她的“神功”吓得屁滚尿流。
当下,白不肖谢了奇芙蓉的救命之恩;回想方才的情形,犹自后怕,由衷说道:“你两番救我,我实在不知何以为报?”
芙蓉推他一把,说:“说什么报不报的,你只要少来气我便好了。咦?你方才脱手飞刀那一招,哪里学来的,妙得紧呀!”
白不肖对此一直百思不解,脸上一热,愧道:“我被那蓝天龙拂中臂膀,震脱了弯刀,自忖性命不保,谁知竟有奇迹发生。想来总是师父怜我孤苦,显灵助我吧?”
芙蓉笑道:“鬼话!死人怎会显灵?只有我这活人才会较神扮鬼!我看,你下番打不过别人,也可依样葫芦,把刀丢掉,或会反败为胜。”这自是嘲笑他连自己的兵器都拿不住,也没想到这其实正是使“冷月寒霜”的诀窍。
两人说笑一阵,白不肖不好意思再独宿林中,便随芙蓉返回木屋。这时,东方既白,两人一夜不得安睡,倦意袭头,打了几个哈欠,相视一笑,各自回房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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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白不肖醒时,已日上三竿。忽闻肉香飘来,腹中顿时咕咕作响,口里酸津直冒。急翻身下床,趿鞋出屋,见灶间蒸汽腾腾。掀开锅盖,见有大半锅牛肉已煮得烂熟,香气扑鼻。
北门天宇生性淡泊,每日皆素菜素饭,是以师徒二人,少近荤腥。白不肖虽不以为苦,打熬不住时,也偷你在外抓些青蛙、鱼虾、长蛇、野兔调剂。今见半锅香喷喷的牛肉,食指大动,顾不得油手,即捞了一块大嚼起来。
七八块牛肉下肚,才想起牛肉的来路,步出门去,抬头一看,屋檐下悬着一排尺把长半尺宽的熟牛肉,兀自滴着汤汁、芙蓉坐在小凳子上。身旁一堆干草,正在搓草绳。
白不肖大奇,正待开口相问,那芙蓉已抬起头来,淡淡一笑,说:“你先去吃饭、吃肉,再来帮我搓绳。”
白不肖见她笑得不甚自然,眉宇间蕴着一股忧郁,心中纳闷,问道:“你搓绳作甚?哪里来这许多牛肉?”
芙蓉把头一低,闷声道:“你休多问,先去吃了饭来!”口气峻厉,大非常态。
白不肖心中栗栗,回屋盛了一碗饭,三口两口吞下,出门在芙蓉身旁蹲下,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快告诉我。”
芙蓉一边搓绳,一边说:“我杀了你的一条大牯牛,你心疼不心疼?”
白不肖这才明白了这许多牛肉的来历。那两条大牯牛是他自小喂大的,旦夕相处,犹如同伴。听芙蓉这一说,眼前出现那牛哀声长号,血污狼藉的惨象,心中一痛,沉吟未答。
芙蓉冷笑道:“幸好我事先没告诉你,否则,你哪里肯让我杀牛?”
竟是讥刺他的吝啬小器。牛死不能复生,悔也无用。
他笑道:“一条牛又算得什么?我的命是你救的,你喜欢怎样就怎样!”这两句话由衷而发,倒也说得慷慨激昂。
芙蓉侧眼睨他一眼,抿嘴噗哧一笑,将一缕柔软金黄的鬓发捋到耳后,嗔道:“叫你帮我搓绳,你怎不动手?贼眼乌珠滴溜溜看我作啥!”
白不肖与芙蓉相处数日,只觉其聪慧狡黠,精明能干,又处处护着自己,心中早将她当作可依靠的姐姐,并无他念,现在芙蓉忽出此语,也就直统统地说:“你不看我,又怎知我在看你?”
芙蓉低叱道:“你这丑小子!”忽红了脸,一个劲地搓草绳,再不吭声。
白不肖见她忽嗔忽喜,也不以为意,搬过一块方石作凳子,坐下搓绳。
蝉在树林中聒噪。泉边的桃树上,一只熟透了的鲜桃。“扑通”掉在水里。白不肖暗叫声“可借!”起身去搞了十八只桃子,用水洗净了,用衣裤兜了来给芙蓉。芙蓉拣了一只,不住用手摩挲着,却不急着吃,定定看了一会,忽幽幽叹了一口气。时已近午,阳光透过叶隙零落漏下,落在她粉红衣衫上面,犹如镶了片片金箔。她那张汗湿的脸上,血色充盈,透出一种少女的娇艳和妩媚。白不肖的一颗心,没名堂地急跳起来,忙掉开目光,搭讪道:“你还没告诉我,搓这么多的草绳作甚?”
“我们要走了。我爷爷行动不便,须用长绳把他悬下陡崖。”
白不肖脑中嗡的一声,“走?走到哪里去?”他顿时心乱如麻。
“我爷爷说,我们留在白鹤山,危险太大。‘括苍双龙’虽被吓退。但定会有许多江湖豪强来此。倘是你师父的朋友,即是我们的敌人;倘是你师父生前的对头,也不见得会是我们的朋友。是以,只好一走了之。我们打算到杭州去,在西湖边觅一隐秘处所。我爷爷的最大心愿,就是在西子湖畔,山水之间,怡养天年。”
芙蓉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她背过脸去,续道:“我长到这么大,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于情于理,你不能与我们同行。从此天各一方,后会无期了。我只愿你自己保重,待我们走后,也找个地方躲起来……”
白不肖只觉心慌胸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虽无一日不想着为师报仇,却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和芙蓉分手。从道理上讲,芙蓉是仇人之孙,万无成为知己的可能;但机缘凑巧,情势所迫,她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更是平等相待、殷殷关心的朋友。他幼年失怙,师父是个方正持重的人,山下的人们,无不以他的丑陋为嫌,都以折辱欺凌他为乐。好容易有了一个气味相投的朋友,关切体贴。只道唇齿相依,永不分离,在这山上厮守一生,再不寂寞孤单了,谁知又将挥手作别。他心中倒海翻江,有说不出的难受,只痴痴望着芙蓉,眼中落下泪来。
芙蓉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自己心里也十分伤痛,强自忍住,柔声道:“天下无有不散的筵席。你是一代大侠之徒,自会受到各位前辈名侠的看顾照拂。我爷爷说,你根骨不凡,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眼下,只不过如剑在匣中,未现其利。所以,你切不可妄自菲薄。须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江海不择细流,故能成其深!’这是我爷爷一生的心得。他说,天下的武人,欲成大器者,切不可拘泥于一门一派的招式,惟有博采众长,不拘一格,方能臻于化境,所向无敌!”
其实奇竹瘦很想收白不肖为徒,但芙蓉心知这绝无可能,是以隐略未说。
不肖一向自卑,并不敢以“大器”自居。芙蓉的这番温谕慰勉,激起他深埋心中的自尊自强,奋勇向上的意气,便深深点头,说:“你的话,句句都为我好。从今而后,我定照你说的去做。大丈夫自当雄飞天外,决不学蓬雀安居草间!”
几句话说得大气磅礴,芙蓉微微颔首,甚感欣慰。一个人如常凄凄戚戚,愁眉苦脸,其相必也黯然无光。此时,白不肖胸中豪气盛生,一张丑脸上也眉飞色舞生机勃勃,两只眸子光彩熠熠,别有一种神清气朗的魅力。
芙蓉心中一动,晕生双颊,忍不住说:“壮哉!少年!”
白不肖见芙蓉的脸忽白忽红,不明所以,想到分离在即,心中一阵难过。小声道:“你不能多住些日子再走么?”
芙蓉知他心意,自己也不胜依依,小声说:“我们明早就动身。我会记得你的,不知你会不会忘掉我?”她眼圈一红,低下头去。
白不肖心中酸楚,强笑道:“我怎会忘掉你呢?要不要我发个毒誓?”
奇竹瘦突然在屋里大叫:“芙蓉!你休听他甜言蜜语!这小子贼眉狗眼的,不安好心!”
芙蓉比不肖年长一岁,已初解人事,闻言大窘,嗔道:“爷爷!你要要胡言乱语!你再多嘴多舌,我就拔光你的头发!”
不肖丢下手中草绳,站起来,冲屋里大声道:“奇老爷子!眼下,你身负重伤,我不来难为你。你记着,十年后,我必来寻你决一高低!”
“好!好:一言为定!”奇竹瘦答道,屋中再无声息。
芙蓉忽叫声“不肖,”展开右手心给他看。她那洁白如玉的手心里,有两颗龙眼核大小、晶莹碧绿的珠子,看上去玲珑剔透,甚是可爱。
“这是什么?”
“这是‘百草精珠’。我在海南时,一只千年老猿送给我的。能疗百毒,长内力。我本早该给你服下的,又怕你痊愈了要不利于我爷爷,故想明晨动身前给你。现在你既与我爷爷订下十年之约,给你也无妨了。”
不肖知这两粒绿珠是宝物,自觉受惠太多,百般推拒,不肯收受。芙蓉虎起脸,怒道:“我就不喜见你这般小家子气!”劈手拿住不肖的下颔,把两粒“百草精珠”丢进他嘴里,又往他胸口轻击一掌。白不肖被她制住了,动弹不得,喉间咕嘟一下,珠子就滑了下去。
芙蓉推推他:“你且去运气化解。‘百草精珠’是百草之英凝结而成的,丢在沸水中都化不开,何况在人的肚腹中?你须每日运气两个时辰,三年才能化开一粒。”
于是,不肖自去屋后打坐运气。他的内功心法,得自北门天宇所授。北门天宇最重视内功修为,白不肖从他学了七年,多少有些收获。他趺坐于地地,气沉丹田,以意导气,周游四肢百骸,不久便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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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芙蓉已将草绳搓好,盘在院子里的批把树下。檐下的熟牛肉也沥得半干,收起来,装在布囊里。白不肖见芙蓉忙进忙出,有心要帮她一把,却又插不上手。见院内尚有搓绳剩下的干草,想他们旅途遥远,左右无事,便坐下来给他们打草鞋。到晚上,两双草鞋打成了。
吃了饭,不肖在泉水旁洗了澡,又将院内的草绳搬进屋里。正好,芙蓉给她爷爷服了药,端着空饭碗出来。两人相视一笑,再过几个时辰就要分手了,心里有许多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相对无语,各自都有些不自在。芙蓉将油灯剔亮,看看白不肖身上的衣衫上有个小洞,便说:“你把衣服脱下来,我给你补一补。”
白不肖摇头道:“不用。我自己会补。”芙蓉知他但凡缝补浆洗诸事,皆是自己料理,也不再勉强,笑道:“我也累了——你日后作何打算?”她眼含真情,语声发颤,似是放心不下,大有依依不舍之意。
白不肖心中感动,暗忖自己不知哪世修来的福气,竟能结识如此关心自己的风尘知己,他对日后生计尚无所筹划,但怕芙蓉牵挂,故作坦然,说:“我师兄南宫虎会来接我的。”
其实,他根本不知南宫虎现在何处,此刻,只一心一意盼望芙蓉旅途平安。“我师兄南宫虎,慷慨豪迈,对我最好——你间关千里,一路多加小心,若遇阻碍,还是转来……”他真情流露,也不想他们仓促离去原是为了避祸,岂有回来之理了只是盼望能多聚一时,是以就口不择言。
芙蓉微微一笑,还待叮嘱他几句,忽然,外面传来唿哨声,声音虽微,又夹在风摇木叶、泉水流潺的声息之中,但她听力敏锐,顿时面色一端,侧耳谛听。
白不肖见她神情凝重,不知为了什么,正要出口相询。芙蓉轻嘘一声,坚指唇间,示意他别出声,又应指门外。
白不肖倾听了一会,只闻风声、水声、虫鸣声,别的并无异样,正自纳闷。东屋奇竹瘦在说话了。“这帮贼坯!来得倒快!来便来吧,却又有许多张致!”
霍地,屋外唿哨声大作,远远近近,此起彼落,汇成一片,在黑夜中传来,显得分外恐怖。
芙蓉、白不肖急启门看。夜雾沉沉,树影重重,风声劲急,却看不见一个人影。
东屋里,奇竹瘦又朗笑道:“哈哈!竟有十七人之多,倒真是瞧得起老夫呢!”
这时,白不肖才听到屋前林中,屋后坡上,隐约有急遽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磕击声,惊得林中宿乌扑拉拉四下里乱飞。
在这样的黑夜,小小的白鹤山上一下子来了这许多江湖人物,在白不肖的记忆里,还是头一遭。他紧张得心头怦汗直跳,不知将会发生什么事。转眼看芙蓉;她脸有惊惧之色。他心中忽起一种慷慨激昂的情绪,觉得应当保护她。他竟忘了自己的武功尚远逊于她,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突然,门外刮进一阵凉风,吹得灶台上的油灯火苗乱晃。而门外黑夜中,陡然亮起一支火把。火把如一条悬空的火蛇,扭动着身躯快速游动近来。紧接着,一支支火把相继点燃,照出了一个个高高矮矮的人影。一双双发光的眼睛,在火把阴影中闪烁不定。
风声、水声、虫鸣声一齐消失了。四下里一片凝结了的寂静。
“芙蓉闪开!”一声暴喝犹如半空里打了个干雷,门外的火把也似被这声暴喝惊得火苗一矮,随即又窜得更高。
芙蓉和不肖两人只觉脖领一紧,身子悬空飞起,又向两旁跌落。回首看时,只见灶屋中间赫然多了一个坐在太师椅上的绿袍老者,正是奇竹瘦。
白不肖万想不到,重伤未愈的奇竹瘦还有如此超卓的功夫,心下又是吃惊又是佩服。门外众豪不知,他是晓得的,奇老头双腿的经脉尚未打通,实际上形同半身不遂的瘫子。他连人带椅从东屋跃出,又提开门口的芙蓉和不肖,椅脚落地寂然无声,这身功夫怎不惊世骇俗?门外众豪中有人看得真切,也不由脱口赞道:“好功夫!”
奇竹瘦端坐椅上,目光炯炯,白发披肩,威风凛凛。他忽然昂首发出一阵震人耳鼓的豪笑,朗声道:“奇竹瘦在此!好朋友们报上名来!”
他的声音传出老远,门外的火把人影骚动了一阵,忽又一线排开,整齐地移上前来,离木屋三丈处停住了。熊熊的火光下,来人的面目都一清二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僧有俗,不多不少正好一十七人。这些人有的神情木然;有的紧咬牙根怒容满面;有的东张西望,神色茫然;有的喜笑颜开,耸眉咧嘴;有的死样怪气,低眉垂目。各种各样的表情呈现在各种各样的脸上,组成一幅气氛诡异的图画。
位居中间的是五位缁衣芒鞋,手执云帚,背负长剑的尼姑。年纪最大的已白发森然,脸皮打皱;最年轻的才十八九岁,清丽脱俗,面带羞容。火光下,那白发老尼越众而出,拂尘一挥,合什打个问讯,双目间处精光四射。她开口道:“峨眉派静空率门下‘圆’字辈四弟子见过奇先生。”
奇竹瘦点点头,笑道:“原来是静空师太,别来无恙!四十多年前,你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尼姑。岁月侵寻,青灯黄卷催人老啊!想不到你也宛转峨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真是‘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唏’,来日无多啦!”
言语中竟含着无限的感慨。这静空是峨眉派现任掌门人的小师叔,四十多年前曾以花容月貌驰名江湖。众豪中的老英雄都还记得她与天山派风流书生金天的一段孽缘佳话。而今,风流书生金天早已作古,静空也已变成弓腰曲背满脸皱纹的老尼姑,世事沧桑,怎不叫人感慨万千?众豪中有人发出轻轻的叹息声。
那静空师太神色木然,似乎奇竹瘦所言与她毫不相干。她又说:“四十多年前,奇先生坏我静照师姐的清誉,作下逆天大罪。黄山一役,我只道你已前往西方极乐世界,没料到你竟逃脱性命。本该当隐姓埋名,与草木同朽,方可稍减罪愆。谁知你又混迹江湖,专折辱我佛门女弟子,可谓恶贯满盈。但我佛慈悲,你如将解药交出,从此洗心革面,脱胎换骨,我尚可给你指一条生路。我言尽于此,何去何从,奇先生快快决断。”
奇竹瘦道:“师太此言差矣。遥想当年,静照与我两情欢洽,合天理,顺人情,却又碍着了谁?你静空与金天,也是郎才女貌,天生佳偶,江湖上谁不称羡?都是你那位玄妙师父多事。静照的惨死,不去说了。而金天风流倜傥,也郁郁而终。凡有心肝者,谁不扼腕叹息?往事已矣,不提也罢!师太,你看你身周的‘圆’字辈弟子,个个是如花初放的窈窕淑女,你却拿些腐得发臭的清规戒律来锁住春光,还有几分慈悲之心?我调制的‘阴阳和合丸’并无解药。你门下服了此药的小师父们,只要在两年内得配郎君,便可无虞。郎君便是解药。哈哈哈……”
奇竹瘦放声大笑,似乎积郁全舒,畅快异常,全不把眼前欲取他性命的众豪放在心上。这份胆略和豪气,令侍立一旁的白不肖为之心折。他心中忽起一种奇怪的念头,觉得人世间的善恶是非并不如师父所教导的简单明了。
静空师太云帚一挥,退回人丛,只冷哼一声,并不言语。左边走出一位红脸壮实的中年汉子,他身着白绸密扣劲装,打着绑腿,腰里插着一副双钩,看去是一脸的正气。他朝奇竹瘦打了一躬,朗声道:“在下是‘正人钩’掌门人文方远,奉敝门太上掌门陈济世老爷子之命,率门下弟子刘东岳、钱之希来拜会奇老爷子。风闻敝门的大恩人北门大侠遭奇老爷子的暗算,不幸身亡。道听途说,不敢确信,还望老爷子据实相告。”
奇竹瘦冷笑道:“陈济世既为‘太上掌门’,为何不敢出头,却叫你来送死?不过,这也是你们‘正人钩’一派世代相沿的老规矩。技不如人,羞于言败,倒打一耙,这也是你们‘正人钩’门中世代相习的老伎俩。我在你们的祖师爷何正人手里就领教过了。下去!”
文方远又是一揖,退回人丛。紧接着相继出来的是“超山梅花镖”门下大弟子胡为、“鹰翎刀”掌门人周铁、“钱江帮”副帮主“笑面虎”屠无之、“八卦剑”门中青年好手古相若、少林寺的大悲和尚、武当山的空尘道人、齐云山的清水阁主。“雁荡三英”中的老二“铁笔银钩”王宏英、“黄山红巾”派中高手“满天星”潘大妹等等名震大江南北的侠客剑女。
这些武林豪强,或与北门天宇交好,欲为他报仇;或与峨眉派有渊源,前来助拳;或直接跟奇竹瘦由解不开的宿怨,前来了断;或自负武艺绝世,要打败奇竹瘦以扬名立威;或只为看热闹见世面;或既为赶热闹,又想乘机结交名流以自高身价。—一自报姓名,各说些气壮山河的门面话后又纷纷退下。虽然各怀私心,倒也同仇敌汽,意气风发。
来人之中,白不肖只认得“正人钩”掌门人文方远和他的两个徒弟刘东岳、钱之希。三年前,文方远接掌“正人钩”,曾举行盛大的仪式,遍邀大江南北武学各门派名流赴会。北门天宇因与老掌门陈济世、新掌门文方远两代交契深厚,是以带了白不肖前往庆贺,在山阴太平庄住了三天。那文方远为人正直谦虚随和亲切,并不以白不肖年幼无知而轻慢他,常抽空找他说话,还特命二徒弟钱之希陪他四处玩耍。那是白不肖第一回随师远行,故而印象深刻。当他一看到文方远时,心中一跳,忽感到一种莫名的羞愧,很怕文方远发现自己,偷偷往灯下阴影退去。
这时,白不肖猛然发现自己落入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门外强豪初现时,对方的声势吓人。他就自然而然地将奇家祖孙的安危当作自己的安危,是以将师父的宝剑递给芙蓉,自己也紧摄刀柄,一心一意想着如何突围脱身。但当认出文方远等三人,那是师父的好友,正是为师父报仇来的。才如梦方醒,自知别说什么与奇家祖孙联手拒敌,就是作壁上观都将被视作大逆不道之举。论理,门外众豪是友,门内奇竹瘦是敌,但他却与敌人站在一起,为敌人的安危而焦虑,实在是太可耻了!
他站在奇竹瘦身后,心乱如麻,不知怎么办才好。如要报师仇,此刻是最好的机会。他只要把刀轻轻抽出,出其不意,白刃一挺,即血花四溅。他仿佛看到奇竹瘦连哼一声都来不及,那颗白发覆盖的头颅便凌空飞起。什么十年之约,口说无凭,根本不必去理会。
当然不允许别人伤害芙蓉,门外众豪想必也不会为难一个小女孩。假使有人要起歪心伤害无辜,文方远一定会挺身而出,主持公道。以他在武林中的身份,一诺千金。
他真的将刀抽出三寸。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奇竹瘦的脖子——那里是下刀最好的地方。甚至不用多大的臂力,只要刀一出鞘,随势一拖,即大功告成。他的心咚咚敲打着胸腔。他屏住气,感觉到抽刀的手臂上肌肉正一条条绷紧了。
但是,这样好吗?应该吗?以这老儿的功夫,要击毙他身后的仇家之徒,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以他的阅历和经验,面对大敌,身处危地,却对身后要暗算他的人毫不关心。是他的疏忽呢还是他相信这个少年的十年之约?相信一个人说了话是算数的?相信一个未成年的少年不会有成人的奸诈和心机?
白不肖发抖了。他为自己方才的念头感到可耻。他攥刀的手心里一把冷汗。他鼻腔里喷出的粗气居然掀动了奇竹瘦脑后的几茎白发。他对眼前这颗头颅居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敬意。
一个武学大家或应该有这样一种过人的气度吧——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糜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群居不倚,独立不惧。在强敌环伺之下,从容谈笑,视生死为寻常事……
白不肖正在思索,门外众豪中静空师太又越众而出,怀抱云帚,厉声道:“奇竹瘦!你面对这许多一流高手,竟犹自端坐不动,如此自大,真当我匣中宝剑不利吗?”
这老尼姑在峨眉派中已属最高辈分,峨眉派弟子众多,声势浩大,在武林中与少林、武当鼎足而立,这次率众前来,自然以她为首。
她一向目高于顶,见奇竹瘦一直端坐椅上,早就憋了一口气,忍不住出言相责。众豪也鼓噪起来,纷纷乱叫:“快滚出来:”“老子一刀做翻你!”
奇竹瘦石带微笑,道:“师太误会了!老夫有这许多大英雄大豪杰来捧场,幸何加之!只是老夫日前与北门天宇较技,受了点儿小伤,眼下两腿尚不良于行,只好坐着领教诸位的身手了。”
此言一出,白不肖又是一惊。门外的十七人,个个身手不凡,奇竹瘦即使未受重伤,也无胜算。现在自泄短处,岂不是叫对方以己之长来攻他的短处吗?
门外众豪却将信将疑。静空师太“呛啷”反手拔出背负长剑,叫道:“奇竹瘦,我知你武功高强,奸诈阴险,自忖一人不是你的对手。好在今日不是打擂台比武艺,是长剑荡魔,铁帚扫妖!我们峨眉派联手与你斗一斗。你操家伙吧!”
她长剑一挥,身后四个“圆”字辈的弟子一齐拔剑,跃前数步,与静空并身而立。个个杏眼圆睁,峨眉倒竖,毫无出家人的慈悲,却有罗刹女的凶狠。
“且慢!”那“正人钩”掌门人文方远叫道。众人也没见他怎么纵跃,只觉人影一晃,他已挺身挡在静空等人前面。
文方远将手抬了抬,说道:“我们前来白鹤山,是要向奇先生讨一个公道。奇先生是前辈高人,四十多年前就已名满天下。但只手难改双拳,今日之战非比寻常,奇先生有什么要交代的,即请示下。但凡不违江湖道义之事,晚辈等无不从命!”
他是一门之掌,虽然面容祥和,言语谦虚,但掩不住那股发号施令,统率群雄的豪迈气度。这儿句话说得不卑不亢,甚是得体。众人都已看见奇竹瘦身旁有两个孩子,如果一动上手,兵刃不长眼睛,误伤了孩子,有违侠义行径,因而都在心中说:文大侠毕竟不凡。
一个人武功低微,尚可勤学苦练以求进境,但那种大侠的气度和风范却是与生俱来,再也学不像的。相形之下,静空纵然辈高位尊,却显得浮躁飞扬,太沉不住气了。
静空原拟冲杀过去,被文方远一打岔,手举宝剑僵在那里,模样甚是尴尬,顿觉大失面子,但文方远是同道友军,不能向他发作,只得讪讪地垂下长剑,冷笑道:“文大侠你有所不知,一应坏事,那小魔头都帮着老魔头干的!岂能饶过她?”言下之意,是要斩草除根。
众豪都是侠义道中人,无不眉头一皱,暗道:静空师太未免太过激烈了。但若饶放了小孩子,留下祸根,亦将后患无穷。是以皆不作声,看奇竹瘦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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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竹瘦久历江湖,一看众豪的神情,便知今晚必不能善罢甘休。他自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挂念的就是芙蓉的安危。但他生性孤傲,决不肯向敌人软言相求。
因此,他将芙蓉叫到跟前,抚摸着她的头,眼中含着慈爱之色,低声道:“鬼丫头,爷爷今晚是要归位了。你跟着爷爷这许多年,没过上一日安生日子,爷爷总觉着对不住你。过一会动起手来,你不要管我,伺机冲出去。倘若老天开眼,你能逃生,从此隐姓埋名,千万不可说是我的孙女,千万不要存着为我报仇的念头。切记!切记!”
芙蓉己是泪流满面。她十几年来与爷爷相依为命,也经历了无数的江湖争斗、武林风波。有时敌方的人数多过今日一倍,她也未见爷爷有如此凝重的神色。而这一次,爷爷重伤未愈,十成功力,最多只剩三四成,况且两腿疲软,不良于行,毫无突围的希望。来人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无须动手,强弱之势已判,胜败之数已定。爷爷已抱定从容赴死的念头,她难道就不能慷慨就义吗?但为了不使爷爷分心,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用十分温柔十分听话的口气说:“爷爷,我一定听你的话!”
奇竹瘦笑一笑,忽回头对白不肖道:“小子,你可以出去了!”不等白不肖回答,他亢声朝门外叫道:“北门天宇的小徒儿出来了,尔等要放暗器!”
门外众豪显然没想到房中的另一个孩子竟是北门天宇的徒弟?更不相信北门的徒弟会和大魔头奇竹瘦在一起而安然无恙。静空锐声斥道:“奇竹瘦你作要花招!”别的人也纷纷附和:“老贼搅啥鬼名堂?”“各位小心了,别中计上当!”拔兵器的声音响成一片。
白不肖的脑中一片混沌,正不知该怎么办。暗中忽伸过一只手,突然扣住了他的项后大穴,全身劲力顿失。他心中石光电火闪过一个念头:糟糕!终是着了奇老儿的暗算!耳边忽响起一个声音:“小子,你好自为之!”身子即被提起腾空,一股大力蓦地涌来,托着他的身躯从奇竹瘦头上腾越反过,大乌似地疾飞出去,腾云驾雾,好似在梦中一样。
就在白不肖被掷出门,身子还未落地的瞬间,静空师太运劲于臂,扬手朝飞来的这团黑乎乎的人影发出一掌。她虽以剑术、云帚功称绝于世,掌上功夫也不弱。这一掌使的是阴劲,看似随意挥送,其实暗蓄一般阴寒透骨的力造,若拍中敌身,皮肉无损,却能断骨折筋,狠辣无比。
就在她一掌挥出时,蓦地里从身旁涌来一股雄浑的力道,将她撞开一步,同时听得文方远的声音:“师太手下留情!”
白不肖的危险还未解除。文方远内功精纯,目力敏锐。他一边注意飞来的人,一边留心静空的动静。他是认得白不肖的,一见静空肩头微耸,出口喝止已然不及,当下反手一托,将静空推开一步,却哪里知道身后有个“黄山红巾”派中的暗器名家“满天星”潘大妹要争头功。
潘大妹别的功夫倒不怎么样,但一身的暗器实在叫人防不胜防。她幼年曾遇一异人传授功夫,身上从头到脚,无一处不藏暗器,无一处不可发暗器,是以黑白两道的人物,不管是谁,都对她忌三分。
也正因她的暗器功夫太过玄奥,虽有一副花容月貌,却无人敢向她掷抛情丝,年过三十,仍孑然一身,便更不甘寂寞,哪里有热闹往哪里钻,一有机会就要露一手,以期博风流侠少的青睐。她头脑简单,性子急躁,是以常常要出些乱子,叫人啼笑皆非。
所幸,潘大妹只是要露一手,拔个头筹,并无致人死命的心思。因此,一上来并没立即施展她那“满天星”的绝技,只发出三枚普通的金钱镖,射向白不肖身上的三处穴道。她的金钱镖是特制的,一出手就发出“躩——”的哨声,去势劲急,文方远大惊,暗说糟糕!只听“叮叮叮”三声清音响过,白不肖稳稳地站在地上,毫发无损。三枚金钱镖和三粒碧莲子滚落地上。只听奇竹瘦叫道:“好一伙大侠客大豪杰!竟对北门天宇的徒儿也毫不留情。佩服呀佩服!”
文方远扶住白不肖,把他转交给二弟子钱之希,双手一拱:“多谢奇老先生教诲!”
众豪皆知那三粒击落金钱镖的碧莲子确系奇竹瘦所发,暗想:这大魔头真有过人之处。他本来满可挟待北门天宇的小徒为质,众豪投鼠忌器,竟也不能将他怎样。谁知他不仅送出仇家之徒,还在危急之时出手救援。这份坦荡胸襟,不能不叫人佩服,故而谁都听出了奇竹瘦话中的讥讽之意,竟无法反唇相讥。
静空待看清白不肖果是一个小孩子,回想自己方才那一掌,心里也怨自己太过莽撞,差一点误伤了孩子。此刻听了奇竹瘦的话,不由脸上热辣辣的。她年轻时貌美心善,曾与风流书生金天有过一段情债孽缘,后来终于在严师督责下忍痛挥慧剑斩断一脉情丝,从此潜心向佛,青灯黄卷数十年苦修行,却不意养成偏狭激烈的性格,一点小事便耿耿于怀。
今晚两次被文方远阻拦,自觉受了从未有过的侮慢,在同来的众豪面前丢尽了面子,心中那股窝囊气越憋越盛,直欲将胸膛炸开似的。当下她将云帚往腰间一插,挺直长剑,怒叱一声:“老贼看剑!”身形一起,身、剑合成一线,如一道闪电,射向屋内的奇竹瘦。剑势凌厉,身法快捷,要将奇竹瘦一剑搠个透明窟隆。
静空是峨眉派中“静”字辈硕果仅存的高手之一,峨眉派现任掌门圆性还是她的师侄。她轻功佳妙,这一招“剑挑北斗”是峨眉剑法中狠辣灵动的妙着。看似仅一剑,其实是七剑。剑尖连颤,分刺敌手前胸七大穴。而且这七到中,虚虚实实,变化莫测,端的厉害至极。静空的内功修为也到了极;高的境界,一剑刺出,剑芒暴长,嗤嗤有声。
但奇竹瘦面对这电射而来的利剑,不闪不避,只出一左手,手指连动,或点或按,或弹或捺,轻轻巧巧地将这一招七剑化解了。而左手蓦地从腹下翻出,挟一股绵和的掌力击向静空。静空无奈,身在半空闪避不及,只得出左掌相迎。
“轰”一阵响。众豪只见电射而去的静空又疾飞而回,在半空中连翻两个跟斗,才轻轻落地。众人不知门内的打斗,只见静空倏去倏回,轻功超卓,姿势曼妙,不由脱口赞好。
谁知静空落地后,退了两步才站住,面色苍白,胸口起伏,竟似后力不继的模样。
奇竹瘦忽叫道:“静空,我念你曾与静照姐妹一场,让了你一招,你若再孤身犯险,不知进退,休怪我无情!”
静空运气三转,方消解胸口的郁闷。她自然知道,方才对掌,奇竹瘦未出全力,否则自己已受内伤。但她一向心高气傲,奇竹瘦不提师姐静照还害,一提静照,她便怒火填膺。她一向认为,正是奇竹瘦勾引了静照,弄得她身败名裂,死于非命,追根究底,静照虽非奇竹瘦所杀,但罪魁祸首却是他。因此,她长剑一立,左手抽出云帚,喝道:“徒儿们,跟我一起上,与那老贼拚个死活。”她右剑左帚,狂呼大叫,势若疯魔,率先扑上。“圆”字辈四弟子也都右剑左帚,紧跟上去。
“圆”字辈四弟子功力有高低,但皆非庸手,见奇竹瘦端坐门内,门口狭小,势难一齐冲入。于是圆明、圆月随师正面进击;圆清、圆风分跃上屋顶,捣开苫草,欲钻入屋内,从奇竹瘦背后偷袭。屋外众豪急趋向前,团团围住屋子,守住门窗,一则防备奇竹瘦逃逸,二则随时准备加入战团。
白不肖跟在后面,见状心惊肉跳,不住地自问:我怎么办?我该帮谁?众豪都蓄劲备战,也没人去理会他。
火光从屋前屋后门窗口照进屋内。圆清、圆风已在屋顶捣开两个水桶粗的圆洞,将底下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奇竹瘦端坐椅上,挡在门口,以一只手迅疾无比地伸、缩、点、捺、抓、捏,挡住了静空等人的三柄长剑,三把云帚。门口狭小,三个人六件兵器挤在一堆,实也不易施展。再加上奇芙蓉站在她爷爷椅后,不住地发出青菱、碧莲抗敌。
峨眉派的武功,历来以轻灵翔动著称于世。愈是在空旷之处,展开轻捷飘逸的身法,依仗招式繁复,变化多端的划法,辅以出神入化、专夺人兵器的云帚,愈现其派武功的优长。
现在三人挤作一堆,着着抢攻。一则因奇竹瘦那只手上的功夫太过玄妙,二则奇芙蓉的菱角、莲子源源而至要分神闪避,还要防备自家人的兵器碰磕露出破绽,是以变得弃长用短,束手束脚,哪里攻得上去。
圆明、圆月的长剑还数度被奇竹瘦手指弹中,那劲力从剑身上传过来,震得臂膀发麻,出剑就失了准头。所以看上去剑光纵横、帚影翻飞,其实战况并不激烈,奇竹瘦应对裕如。
圆清、国风二人立即感到自己责任的重大,对视一眼,心意相同,齐叱一声,从洞中纵身跃下。
虽是从高跃下,但要防备屋中人的袭击。因此清、风二人并不以长创直溯奇竹瘦的头顶心,圆清从东跃向西,圆风从西跃向东。两人身影在半空相交而过,两把长剑也在半空交剪而过。这一“剪”,自然是“剪”向奇氏祖孙的脖根。
时刻、位置、角度都拿捏得不差分毫,二人轻功佳妙,这一招“灵蛇吞珠”配合得恰到好处,眼见就要一击奏功。
蓦地里,奇竹瘦那只始终下垂椅侧的左手轻轻一抖,从地上遽然飞起两条扭曲的长蛇,蛇头高昂,直噬清、风二人的咽喉。屋外观斗的人无不心往上拎。
清、风二人身在半空,眼睁睁看两蛇扑来,吓出一身冷汗,危急之中倏反腕回剑,空着的两手交握一拉,身形复又转身相交,避开蛇头,分落在东西屋角。耳中闻奇竹瘦赞道:“好快的身法!”
原来,奇竹瘦见清、风二尼上房,便拾了两截草绳在手,等二尼凌空跃下,他一抖草绳,分击二尼。草绳有多重?但他运力得当,两截草绳竟似两条钢鞭,势道劲疾,险些勒断二尼的脖颈,也幸亏二尼轻功超卓又富急智,才避开这一击。她俩分别站在屋角,骇得花容失色,心悸不已。
静空见二徒安然无恙,心头一宽,勇气倍增,刷一剑刺出,大叫道:“圆清、圆风!先废了小妖女再说!”
清、风二尼此刻已缓过气来,双剑合璧刺向芙蓉肩窝。她们不欲伤眼前这小女孩的性命,又不敢违逆师命,是以长剑仅在四肢招呼。芙蓉却不知二尼的心思,右手用剑格架,左手仍不断发出菱角、莲子。
圆清、圆风都是派中好手,身手不凡,只为有所顾忌,故出剑谨慎,哪知眼前这少女剑招狠辣,又不断发射暗器,她们只好用云帚卷拂,以二敌一,一时竟还打了个平手。
芙蓉向来狡计百出,见菱角、莲子打不中二尼,越用越少,缠斗下去,自己必败无疑。因此,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剑走偏锋,左手一扬,口中喝道:“打你头脸!”清、风二尼正在激斗,闻言自然举云帚一挡,谁知却挡了个空。芙蓉又叫:“打你肚腹!”二尼不敢不信,回剑格架,仍然格了个空。
芙蓉再叫:“打你胸口、背心!”二尼不由一怔,胸口在前,背心在后,她又怎能同时打中?但见十数道绿光呜呜袭来,却都射高了,纷纷越过她们的头顶,噼噼啪啪打在墙上,炒豆般连响。忽觉背心后果然被打中数下,所幸反弹回来的菱、莲无法认穴,仅仅一痛而已。但不管怎么说,以二斗一,反而吃了亏,在众亲眼前,面子已丢掉了。心中怒气顿盛,也学芙蓉的腔调,齐喝一声:“取你小命!”双剑如毒蛇出洞,一刺对方心窝,一搠咽喉,下手再不容情。而且手中的云帚也不闲着,一卷芙蓉的宝剑,一扫她腿弯,直拟将其一举击倒。
芙蓉身后是她爷爷,后无退路,而前面的双剑两帚皆注上真力,又怎么架得住?
屋外众豪见圆清、圆风施出了致命杀着,无不在心中叹息,以为这小丫头必无生路了。
在这万分危急之际,奇竹瘦怒喝一声“出屋去打!”反手抓住芙蓉的衣领,连人带椅向前一跃,挟摧枯拉朽之力,怒涛奔腾之势,轰然出门。
众豪中虽多是久经争斗的豪侠,几曾见过这等打法?挡住奇竹瘦正面的静空师徒三人,见奇竹瘦突然挟椅撞将过来,势道惊人,圆明、圆月急往两旁闪开,只觉劲风如刀,割得面颊生疼。
那静空本居中而立,左右是徒弟,无可闪避,只有往后一仰,背脊贴地,趁那椅子将从身上越过之际,挺剑斜刺,将奇竹瘦的大腿切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但她自己也没捞到好处,木椅的一只后脚扫中她的右臂,“格!”一声脆响,右臂骨头折断。
这一着真是险到极处,也快到极处。众豪乍闻惊雷,即见一堆东西轰然出门,眼睛一眨,奇竹瘦已坐在高屋三丈之处,白发飞舞,双目如电,威风凛凛,身周浮尘未落,雾腾腾的仿佛云气线绕。
众豪中不乏见多识广的武林耆宿见此情景,也不得不暗暗叹道:奇竹瘦若非双腿瘫痪,再多十七人也拦不住他。难怪神勇如北门天宇,也非其敌了。
那静空师太虽折了右臂,仍翻身跃起,鼓勇向前。她剑交左手,披头散发,双目充血,振臂大呼:“今日如不合力铲除魔头,他日天下武林危矣!”
众人听了,心头一凛。趁人之危,虽于侠有悖,但若不如此,让奇竹瘦从容逸去,养好腿伤再卷土重来,又有谁能制得住他?只有一拥而上,将其一举歼灭,方可永绝后患。于是,都高举火把,跨步向前,把奇竹瘦和芙蓉围在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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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支火把围成一个大圆圈。这火圈忽而急速左旋,忽而急速右旋。火声唿唿,脚步声喳喳,又间杂着粗重的喘息声。
白不肖站在那旋转的人圈之外,望着人圈中央的奇家祖孙被火光映照的脸庞,心中倒海翻江,思潮激荡。他总觉着,这熊熊的火圈会渐渐缩小,那无情的火舌会向圈中人舔去,撕裂他们的衣衫,切割他们的肌肤,煎熬他们的血液。他们将在烈火中哀号呼叫,痉挛扭曲……
他怕极了,气极了,却无可奈何,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这场屠杀的发生。
他仰头着天,天空漆黑一片。如果这时来一片乌云,来一场大雨,浇灭这无情的残酷的火焰……
他俯首看地,地上光秃秃的。如果这时地上裂开一条缝隙,将火圈和图中人隔开……
他在心底愤怒呼喊;你们住手啊!你们都是人呀!你们都是生命呀!
白不肖终于喊出来了。他一边喊,一边跌跌撞撞奔上去。
“我求求你们,不要打啦!不要杀啦!让他们走吧!要杀就杀我吧!”
高擎火把快步转圈的人们停下来了,惊奇地看着这个泪如泉涌的少年,一时不明所以——这真是北门天宇的小徒儿吗?嫉恶如仇的北门大侠怎么会教出如此忘恩负义的弟子来的?
“不要打了,我求求你们!就杀我吧!杀了我吧!”白不肖牵住“鹰翎刀”掌门人周铁的衣袖,哀告道。他见这周铁慈眉善目的,或许会有一副菩萨心肠。
若非看在北门天宇那死人的面上,周铁早就一掌拍死少年了。他冷哼一声,抖袖将白不肖摔出三步远:“这小子莫不是失心疯了?”
白不肖看到了文方远,踉跄着扑过去:“文叔叔!我求求你,叫他们不要打啦!我求求你……”一条黑影风快地挡住了他。“啪!”一声脆响,白不肖脸颊一辣,眼前金星四溅,鼻管里冒出一股血腥气。他定睛看处,是静空师太充满怒容的眼睛。
“你把你师父的脸丢尽了!”
文方远说话了:“师太息怒!这孩子想是痰迷心窍,神志不清了。之希,你把不肖扶到一边去,让他好生歇息。”
钱之希应声过来,一把挟起白不肖,把他拖到远处的石头上坐下。解下腰间的酒囊,给他准了几口烈酒,又用双手,按住他肩膀,不让他再去惹事生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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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圈复又转动。
奇竹瘦端坐椅上,手捏草绳,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在前面掠过去的一张张脸。他表情漠然,心中却充满焦虑。峨眉五尼,他倒不怎么放在心上,文方远、周铁、大悲和尚、“钱江帮”副帮主屠无之等人,才是真正的劲敌。他们与峨眉五尼联手进攻,自己就不可能支撑太久的。何况方才腿上中剑,又流了不少血。
奇竹瘦操心的,不是自己的生命还有多少时间,而是在他身后的芙蓉怎么突围活下去。现在芙蓉在他身后仗剑而立。看起来,似乎护住了他的后背,其实,却妨碍他无所顾忌地投入战斗。正是为了芙蓉,他到现在为止还只守不攻,未使出杀着。否则的话,峨眉五尼中的圆明、圆月早就一命呜呼了。
奇竹瘦这一生,说得上杀人.无数,多少成名英雄丧身于他掌下。直到今日此刻,他才明白;杀人即是杀己。
此时后悔,也已来不及了。他低声告诉芙蓉:“鬼丫头,你要早一点突围。你突出去了,爷爷才可放手一格!”
芙蓉怎不知爷爷的心意?只听得不知什么叫“害怕”二字的爷爷,已然语声发颤,她也明白,最危险的关头来到了。芙蓉随爷爷闯荡江湖多年,自知在众多高手环斗之下,自己这点微末功夫并帮不了爷爷的忙,反使他为之分心分神。但是,她又怎能抛下爷爷管自己逃生呢?
她现在只在后悔:不该在白鹤山上逗留过久,设若早一日离去,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局面了。
芙蓉手执宝剑,注视着那一双双在火光下发红的充满杀气的眼睛。
“八卦剑”门中的好手古相若和“雁荡三英”中的“铁笔银钩”王宏英两个年轻人耐不住了。这两位侠少,都在二十几岁的大好年华,各有一身惊人的武功。但是,武林中讲究论资排辈,只要有一把胡子,几条皱纹,就可说三道四,指手划脚。像古相若、王宏英这样的青年英杰,也不得不仰起头来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此行中年纪最大的峨眉派耆宿静空的身手,他们也见识过了,不过尔尔。因此,他俩觉得,该让小一辈的人出出头了。诚然,国清、国风的美目纤腰自也是激发少年热情的一个原因。以出色的战绩换取佳人的顾盼,将是最动心的奖赏。
古相若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执剑,脚踏八卦翩若惊鸿地掠出来。王宏英却足尖一顿,将身子一长,腾空而起,两根带钩的铁笔在掌中盘旋如轮,凌空击下,势若苍鹰搏兔。两个人一高一下,同时击向奇竹瘦。单从身法而论,潇洒、飘逸,众豪都脱口赞好。
奇竹瘦身在椅上动弹不得,右掌划一个孤,向古相若平平推出,左绳一抖,离地飞越,竟去勒王宏英的腰。
古相若正要挺剑刺出,突觉一股无形的大力迎面涌来,犹如怒潮澎湃,身不由己往后直退。那王宏英眼见绳圈向腰间勒来,身在半空不易闪避,便用双笔疾拨绳头,意欲将绳头拨转方向。
“扑通!”“啪!”
众豪中有两人吃了亏。这两人却不是出手的古相若和王宏英。
奇竹瘦一掌一鞭,各有奥秘。那一掌明击古相若,其实是用了“隔山打雷”的上乘心法,掌力雄劲自不必说,又暗蕴三重力道,一浪高过一浪。古相若脚步连退,只化解了第一重,却不知奇竹瘦手掌略偏,后两重力道涌向文方远门下弟子刘东岳。刘东岳猝不及防,一跤跌翻。
草绳那一鞭,貌似攻王宏英,经王宏英双笔一拨,绳头疾转方向,在齐云山清水阁主臂上抽了一记,幸亏劲力已衰,只撕下一截衣袖。
奇竹瘦这手功夫一露,却点燃了战火。文方远一声长啸,率众围上。众豪分作两批,一批九人,一批八人。各出兵器,此退彼进,轮番围攻,是不让奇竹瘦有喘息之暇。奇竹瘦双掌翻飞,划出一个个绵绵不绝的圈子,竟在身用筑起一堵气墙,不让众豪进入三尺之内。这份绝世神功若非亲眼得见,谁能相信?
众豪无不心惊,但手上却绝不松懈,想己方有十七名高手,磨也要磨死他。因此也不冒险抢攻,进退有序,一招一式,井井有条。这十七人从未联手攻敌过,但在文方远的呼叱吆喝之下,配合得十分默契,竟像事先训练过似的。
奇竹瘦这门“心照神功”,是在海南的六尺巨浪中练成的,轻易不用,盖因太耗真力。众豪的攻势有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他纵然是中流抵住,也有被巨浪压顶之虞。相持片刻,他头上就冒出缕缕白气,心知再不打开缺口,就无力助孙女突围了。
众家见奇竹瘦头顶白气氤氲,心中大喜,知道这老儿已近油尽灯枯之际,精神倍长,加力猛攻。那位少林寺来的大悲和尚,身胖力大,一根檀木棍长达丈二。他力运双膀举棍猛劈,一棍打在奇竹瘦肩头,突觉手中一轻,咔嚓声中,棍断两截。棍子彼端已入敌手,自己只握着四尺长的一段。还没等他悟过来是怎么回事,又觉腰间一紧,身子横飞。原来奇竹瘦诱他攻入,在运力断棍的同时,已抖草绳拴住了他的腰,使劲一甩,将大悲甩起半空一荡。那和尚便如一只硕大无朋的流星锤荡开一个大圈子。众豪中有两人退得慢了一步,被大悲的身子撞中,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这一变故,大出意外,众豪虽有火把、兵器在手,只因不知那绕绳旋飞于空的大悲的死活,谁也不敢拿家伙往他身上捅,只退得远远的,惟恐撞到自己。
此时,芙蓉若要突围,正是良机,但爷爷的低喝,她却恍若未闻。
良机稍纵即逝。奇竹瘦见众豪已都站好方位,暗叹一声,一抖草绳,将大悲摔落于地。
众豪一见大悲落地,挺刃又上。不防那草绳在地上一掠,又卷起一个方才被撞昏的人。一如先前,奇竹瘦用力挥绳,不让众豪近前。这时,“满天星”潘大妹瞧出便宜来了,她柳腰轻扭,双手齐扬,飞刀、铁莲子、三棱镖、梅花针、飞蝗石、没羽箭、透骨针,诸般暗器骤雨般袭去。芙蓉急舞剑跃前,挡在爷爷身前。只听叮叮当当打铁似的,大部分暗器都被击落于地,但终有一枚海花针刺入她小腿肚。
奇竹瘦一见芙蓉身形一歪,便知其故,手腕一抖,将绳上那人向潘大妹直撞过去。潘大妹正在兴头上,突见一人横飞而来,吓了一大跳,返身便逃。哪里逃得脱?后心如大石砸中,双双踣倒于地。
这一手人砸人功夫,众豪心惊肉跳。却见那草绳一垂,呼地又卷起一人。突闻奇竹瘦高呼:“芙蓉快走!”他绳头脱手掷出。
本来绳上一头是人,另一头握在奇竹瘦手中。此时那绳头从奇竹瘦掌中脱出,想来定是绳上分量太重他甩脱了力。被绳子卷住的那人便如一条飞龙,拖着身后长绳越过众豪头顶,远远落在草地上。
一待长绳脱手,众豪再无顾忌,蜂拥而上。只听得“哎哟!”“哇!”数声惨呼,数声闷哼,一把剑、一支铁笔、三支火把、一只断手、一颗头颅……从人丛中直飞上天,又有血雨喷洒,也有人影砰然倒地,兵器摔出老远,碰到石头叮当作响。紧接着,一点声音也没有了。一支将熄的火把,把七个疲惫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夜风卷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突然,一个女孩子的哭叫声打破了这血腥的寂静。“爷爷!爷爷!”
那是芙蓉的声音。
原来,长绳第三次卷起的是奇芙蓉。奇竹瘦的狡诈,竟是远胜狐狸。众豪中谁也没想到,奇竹瘦居然会用这样一个空前绝后的方法,将孙女像掷石子一样掷出重围。
静空师太正在对圆月和圆风两尼的尸体垂泪。这一役,她峨眉派最惨,四弟子两死两伤,她自己也折了右臂。虽然终于把奇竹瘦击毙,付出的代价毕竟太大。她一听到芙蓉的哭叫声,心头一震,从地上捡起长剑,侧耳细听。随即一个转身,手举利剑,边跑边狂喊道:“小妖女纳下命来!”
芙蓉被绳卷抛出,落下地时虽未损伤,但脑子却被震得昏昏沉沉,手中剑也不知落于何处。等她神志清醒过来,战斗已经结束。远远看去,那张椅子已然不见。她陡失亲人,心神大乱,忍不住出声哭喊,一步步走过来,腿上一痛,又摔倒于地。
待她拔出腿上钢针,站起身来,见那静空形若疯兽,狂奔而来,这才返身逃跑。本来以她的轻功,又有夜幕掩护,不难脱身。但因心中伤痛,左腿又受了轻伤,纵跃不灵,竟被静空缩短了距离。
这时,突然从一棵树后跳出一个小小的人影,张臂挡住静空:“师太!你饶了她吧!”
静空真是气昏了头。她痛失爱徒,恨不得抓住芙蓉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谁知半路里杀出一个程咬金来。她定睛看,竟又是北门天宇的小弟子。她举剑怒道:“快滚开!你道我不敢杀你?”
这本是一句气话,白不肖却当了真,便说:“师太,你就杀我吧!”
静空怒不可遏,长剑一挺,刺向他心窝,只道他总会闪开或抽身后退。谁知白不肖将眼一闭等死。长剑去势甚急,她又正在气头上,心浮神躁,不能像平时那样收发由心,待剑头刺穿他胸口衣服方才警觉,硬生生将剑势一偏,在白不肖的肩头划了一条口子。
静空又悔又恨又气又急,倒转剑柄把他撞了个跟斗,展眼望去,黑暗中哪还有芙蓉的影子?只有一片黑沉沉的树犹如冰冷的高墙一般横亘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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