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不也《潇洒江湖》
第 四 回  祸起萧墙

 

  深夜的时候,文方远的师叔萧铁干萧老爷子醒了。

   萧老爷子只比他师哥太上掌门陈济世小一岁,今年七十有二,但真正是老当益壮,站起来,背直腰挺,俨然一棵不老松,无论谁见了,都会由衷赞一句:萧老爷子雄风不减当年!

   不过,萧老爷子若躺下去,那就不妙了。盖因萧老爷子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妾的缘故。

   萧老爷子的原配王氏,是奉父母之命媒的之言,用八抬花轿娶来的一位大家闺秀,端庄雅淑,容貌平平,终身不育,在做了五十大寿后便患伤寒背世了。那时,萧铁干哭得死去活来。但想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便娶了青楼女子倩娘为续弦夫人。那倩娘原与萧铁干有旧,又据南街上挂牌的算命先生张铁口指过八字,认定她命中有三子一女。是以萧铁干咬咬牙,不顾她的出身卑贱,便将她抬回家中来。倩娘体态风流,善解人意,又弹得一手好琵琶。总道从此多子多福了,谁知过了三年,依然腹中空空。萧铁干一怒,先拆了张铁口的招牌,又用一纸休书打发了倩娘。这时倩娘带来的使唤丫头小红已出落得花容玉貌,亭亭玉立。萧铁干心一软,便将小红收了房。毕竟蓓蕾初放,远胜残花败柳,过了一年多,那小红就身怀六甲,大腹便便,产下一个方头大耳的麒儿,便是萧尚青。

   现在萧尚青已十七岁,他娘小红也早就红颜老去,终日念经拜佛,将家中搞得乌烟瘴气。后来干脆撇下他们父子,跟一个老尼姑走了。

   现在萧老爷子屋中床上的女子名叫桂香,年方二九。原是南街上开妓院的王龟儿买来的外乡丫头。萧老爷子有一回去玩,看她楚楚可怜,心生恻隐,便花了三百两银子管她赎了身,领回家来作小妾。

   待桂香进门后,萧老爷子如枯枝发芽,古井生波,只觉满屋春光融融,异香飘飘。是以天一挨黑,便闭户熄烛,只愁夜短昼长。长此以往,萧老爷子毕竟七十多岁了,精神不济,落了些迎风流泪,放屁头晕,腰酸膝软的小毛病。有时去向大师兄陈济世请安,见陈济世屋里养了三个年轻俊俏的小妾,依然鹤发童颜龙虎精神,心中又妒又恨。他自知大师兄是靠了那“正人要诀”一书所载的上乘内功,才养得如此健旺。故而只叹自己命薄,也无可奈何。便花了银子打发人去购些驴宝狗鞭来滋补,也算聊胜于无。

   此刻萧老爷子醒来,是因为腹中一泡尿憋得急。摸黑下床,昏昏沉沉摸到门后,将一只鞋子误作便涌,沥沥淅淅洒了一地,污湿了自己的双脚,这才醒悟过来,暗叫晦气。

   偏偏事事不遂人意,找来找去找不着揩脚布,便取了桂香搭在椅上的衣衫将就擦了双脚。摸索着要上床,忽又觉着今夜有什么异样。思索了好半晌,据省过来,怎么没听见宝贝儿子萧尚青的鼻鼾声?

   萧老爷子晚年得子,对这儿子自是十分关爱。儿子出落得一表人才,武艺相貌均是上上之选。但是,尚青自小有一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一入睡,便鼾声如雷,滚滚不绝。也曾延名医治过,都说无妨。甚至有一位名医说:此乃龙吟虎啸,足见公子为名门之后,禀赋异常,他日出将入相,贵不可言!

   因此,萧尚青的鼾声,在萧老爷子耳中不啻天上仙乐,美妙无比。一日不闻,便心神不宁。

   当下,萧铁干开了房门。月上中天,银光灿烂,院子里花木扶疏,树影匝地。斜对过萧尚青的屋子,门窗洞开,毫无声息。

   蒲铁干知道,儿子大大咧咧,睡觉时常忘了关窗闭门。但不闻鼾声,心中总是不安。沿墙走过去,进屋到床上摸,床上竟无儿子的身子。这一惊,非同小可,急打火点燃。蜡烛,连挂在床头的双钩也不见了。

   萧铁干心中发慌,坐在床沿上思索:深更半夜的,儿子到哪里去了?

   知子莫过父。连这回,萧尚青深夜出去,仅萧铁干知道的,已是第四回。前两回,萧尚青自己说是和朋友在镇上醉仙楼喝酒。萧铁干暗使人查实了:儿子前半夜是在醉仙楼喝酒赌钱,后半夜是在百花院小红鞋处寻欢。第三回,儿子说是偕谢采桑拜访北门天宇的关门弟子白不肖。萧老爷子也调查了,儿子所言不虚。但今夜,他又去了何处?

   蒲铁干感到:儿子确实已大了,该给他娶一房妻子了。萧铁干自己二离,却不愿儿子也荒唐。尤不愿儿子与那半老徐娘小红鞋荒唐。谢达平的丫头采桑也有十五六岁了吧?得闲该跟谢师弟提一提,早一点给他们完婚,也算办了一件大事。年轻人,血气旺,弄出什么事来,传出去不雅。有一个女人放在屋里,给他收收心也是该当的。

   萧老爷子坐在床沿上想心事,越想越觉得对儿子不住。自己七十多了,床上佳人接连不断,却不为儿子想想,真是老糊涂了。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黄金沙黄师弟当年何等的风流潇洒?不也为了看不破一个“情”字,弄得身败名裂,疯疯癫癫?倘若他心中那股邪火有处宣泄,以黄师弟的资质武功,又高踞掌门人的宝座,何至于郁郁终身,潦倒不堪!

   萧老爷子叹息一阵子,后悔一阵子,心中忐忑不安。他立意等下去,总要等到儿子归来,才能宽心大放。

   萧老爷子总以为萧尚青会回家来的。他猜度:儿子不是在百花院小红鞋的被窝里,便是在群芳楼赛西施的床头。太平庄上,脂粉队中,以这两位姐儿为最出色当行。萧老爷子都领教过,承认她俩为花中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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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老爷子想错了。此刻,萧尚青并不在那销金窝里寻欢作乐。恰恰相反,这时的萧尚青,正躺在镇上那幢三层高的凌云楼的瓦脊之上。

   凌云楼在后街周黄昌周老板的宅院里。周老板的表舅是朝中高官。因此,周老板虽是经营丝茶的商人,也喜欢摆阔。这凌云楼是为他的大公子中秀才而建造的。取名“凌云”,自是图个吉祥。

   萧尚青却与吉祥相去甚远。他仰卧在瓦脊上,苍白的月光瞄着他苍白的脸。他的眼睛虽还大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的嘴微启着,却什么也说不出了。他的咽喉部有一个洞,粗如手指,凝结着乌紫的血块。全身上下都很干净,白缎长衫仍如雪一般洁白,蓝绸腰绦也整齐地系在腰间。最使人不解的是项上的血洞怎会不喷出血泉来。其实,他后颈还有一个洞,体内的血液是从颈后的创口涌出,顺着瓦沟淌下去的。

   来年,凌云楼上的瓦松该会长得很茂盛吧?

   萧尚青就这样死了,死在月明星稀的夜里。死在太平庄最高的凌云楼上。

   这个十七岁的青年如果预知是这样的结局,决不肯从家中溜出来的。

   与白不肖的比武,使萧尚青的自信陡增数倍。午后,他便跑到镇上醉仙楼,将自己与北门高徒打成平手的喜讯告诉了每一位酒肉朋友。又慷慨解囊,为自己设了庆功宴。直喝到红日西斜,才尽兴而归。

   晚上,本来还要去醉仙楼的,镇上的一批纨绔子弟已与他约好大赌一场。但是萧尚青头有点疼,不想去了。早早熄灯上床安歇。毕竟是“正人钩”子弟,早起还要练功的,不可太放浪形骸。况且,这几日文大掌门已风闻了什么,没给萧尚青好脸色看过。

   躺在床上,却又睡不着。闭上眼睛,便看到莫琳那嫩得掐得出水的脸蛋,那熟透了的鲜桃似的妖娆的体态。尤其是她临别时那回眸一笑,特别鲜明地印在他脑海中,令他辗转反侧,把草席轧得沙沙响。

   小红鞋是艳的,艳得俗气;赛西施也算媚的了,却媚得虚假。而莫琳的艳相,萧向青觉得是从她骨缝中渗出来的。至于谢采桑,还是一只羽毛未丰的雏鸟,人事都不懂。萧尚青几次在无人处剥她的衣衫,她都要令人扫兴地推拒不休。

   或许是酒在作祟,或许是远处叫春的猫儿太讨人厌烦,或许白天的暑热未散尽,萧尚青只觉浑身不自在,心中有团火,体内有股气。终于,他翻身起床,凑着映进屋内的月光,着好长衫软靴,想了想,又摘下挂在床头的烂银双钩,系在腰间,蹑手蹑足闪出门外,施展轻功,跃出院墙,径奔莫琳所住的院落而去。

   “正人钩”自陈济世老掌门以下,儿媳传弟子,大多住在一起。于今已有三代弟子同堂,形似一个大家族。嫡传弟子一旦成家立业,也多在近处赁房典屋。无须多久,萧尚青便行至钱之希、莫琳夫妇的居处。游目四顾,寂静无人,惟一轮明月,照着高墙屋脊。萧尚青蹑至黑漆门前,待要举手叩门,却又心跳不已,手软无力。

   踌躇片刻,沿墙根前行,当下灵机一动,提气纵上墙头,隐身树冠后,拨开枝叶,屏息往下一一看,见莫琳房中还亮着一盏油灯,窗户大开着,灯头火苗跳跃不定,房中床上,居然没有人。

   萧尚青心里生疑,时交子夜产屋中亮灯却不见人影。这莫琳去了何处?难道也像自己一样,会情郎去了?

   这自是以己度人,但萧尚青只觉心如猫挠,一股酸气直贯脑门,心道:不知让哪个贼胚拔了头筹去?且耐住气,待莫琳回来揪住她。先责她不守妇道,不怕她不就范!过一会,他又为钱之希惋惜:家伙!戴了绿头巾也不晓得,真是憨鳖!萧尚青还为自己后悔,不早些日子来,她丈夫出远门,原是耐不住寂寞的,只看她那双桃花眼,便不是个正经的。

   这样胡思乱想着,萧尚青捺住了性子左等右等。忽闻身旁风声飒然,转脸看时,一条黑影逾墙入院,依稀是莫琳的身形。她双足落地,便要去推那房门。萧尚青急纵身跃下,小声说:“喂!等等我。”

   那黑衣女子倏然转身,手中双刀便兜头劈来。萧尚青不及防,身子急退,面上一寒,明晃晃的刀锋险些削破了鼻子。定神看去,那女子头帕蒙脸,只露出双晶光怒射的眸子。萧尚青见她又挥刀劈来,急道:“住手!你是何人?”

   那蒙面女怔一怔,却不答话,双刀又搠将过来。萧尚青是公子性情,平日里颐指气使惯了,今日因事出意外,故有一问,谁道这蒙面女蛮不讲理。当下侧身躲过双刀,反手抽出双钩,嗬嗬笑道:“大胆女贼!还不快束手就擒?”他用双钩架住劈来的两刀,续道:“我萧大公子可不是好惹的!”

   那蒙面女仍不作声,双刀翻飞,将萧尚青逼到墙根,忽纵身一跃,跳上屋顶就跑。

   萧尚青哪里肯舍?无论从公从私,他都得将此女擒住。从公论,“正人钩”弟子在太平庄上,若容来历不明、形迹可疑的人在眼皮下跑掉,那不是自堕名头?从私论,他无论如何得将此女的身份搞清楚,为莫琳出力。有这样一个人情在,以后登堂入室,便名正言顺了。

   萧尚青见那女子身形飘忽,轻功甚佳,更见猎心喜,也施展轻功,紧追其后。

   一个跑,一个追,相距也仅两三丈路。“正人钩”一门,讲究脚下功夫,萧尚青是此道好手,轻功有相当根底。见那女子向前急掠,足不踮地,犹如狸猫。他卖弄身法,提一口气,腾身跃起,一跃就是丈五,几个纵跃便将距离缩短了许多。萧尚青身穿白缎长衫,纵跃时衣袂飘飘,在月光下形似一只白鹤,姿势甚是曼妙,一起一落,真个身轻如烟。

   那蒙面步奔行虽疾,但也知比长力自己有所不及,嘬唇发出一声尖哨,同时手往后扬,低叱道:“给我躺下!”时出一只飞镖。

   萧尚青早防着这一手,岂能让她射中?眼见一点寒星疾射而来,将右手银钩一挥,也叱道:“你给我躺下!”

   “叮”一声轻响,那飞镖被弹回,反射蒙面女的后心。蒙面女听背后风声劲忽,不敢用手抄接,反手一刀拍落。这一来,身形缓了缓,又被萧尚青追上数尺。

   萧尚青已能听及蒙面女的急促的呼吸声,心中大喜,叫道:“你跑不了的。太平庄上,本公子轻功第一!”心想,你会发暗器,难道我就不会?一伸手,掏出三枚金钱镖弹出。他素有怜香惜玉之心,因此三枚金钱镖皆射那女子的下半身。

   萧尚青的金钱镖是特制的,一出手,就发出“瞿瞿瞿”的哨音。“正人钩”门徒遵循祖制,虽是暗器,也光明正大。

   那蒙面女已跑得香汗淋漓,又听身后哨音大作,只得回身挡架,刚拍落三枚飞镖,萧尚青已追至眼前。

   两人就在屋顶上斗起来。双钩银刀,你来我往。萧尚青胜在招式变化多端,那女子仗着身法轻灵,一时斗了个旗鼓相当。底下的人家被瓦上的响声所惊醒,以为是猫儿在房顶上打架,气得破口大骂。那女子听得驾声,心下更急,手上刀慢了一慢,被萧尚青左钩抢进来,“嗤!”撕破了一片衣衫。虽未伤到皮肉,也吓得心头狂跳,刷刷两刀将萧尚青逼开两步,转身又跑,蹿房越脊,纵身跃上了凌云楼。

   这凌云楼是全镇最高的房屋,那女子逐层跃上楼顶,其实是钻进了死胡同。萧尚青习武十年,以今夜此战为一最过瘾,一见女子上了凌云楼顶,也紧追而上,站在高处,但觉天低月近,又有八面来风,衣袂翻卷。他一个“金鸡独立”,自觉潇洒风流,无过于此,于是精神大振,暗暗笑道:“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当此绝顶之上,如此良夜美景,惟你我二人,姑娘何不除去面罩,一展芳容?我萧尚青从来怜香惜玉,必不难为佳人。”

   那蒙面女立在瓦脊上,看看后无退路,前有强敌,便说:“要我除却面罩,倒也不难。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为何匿身钱家墙头?钱之希远出未归,家中惟有钱夫人一人,你夤夜扒人家墙头,意欲何为?”

   萧尚青不料她会有此一问,不由满面羞惭,幸好夜色迷蒙,又无第三者在场,干笑一声,道:“姑娘既不肯动手,本公子为你代劳吧!”一钩疾出,就去钩她的面罩。那女子急举刀挡格,道:“你看谁来了?”

   萧尚青只当她是诈语,双钩压住她双刀,笑道:“天王老子来也没有用!”双膀发力,硬将对方的双刀一寸一寸往下压。他已胜券在握,脸上浮出笑容。

   突然,有一只手摸住萧尚青的后心大穴“灵台”。萧尚青一想起“灵台受制,阎王升堂”这句话,哪里还敢动一动,只觉冷汗淋漓,魂飞魄散,一个十分耳熟的声音说:“萧尚青,你且回过头来看看我是谁?”

   萧尚青心头一跳,依言慢慢转身回头,刚看清身后人的面目,只见白光一闪,喉咙里似灌进一勺滚烫的腥液,哪里还叫得出声?手中双钩,一先一后落于瓦脊,喉间格格作响,身子往启倾倒。这时,才看见自己颔下长出一根圆铁长锥——这是他至死也没弄明白的怪事。

   待萧尚青的尸体仰卧于凌云楼顶的琉璃瓦上,有两条人影一前一后,翩如惊鸿,疾如鹰隼,飞掠而下,很快就消失于溶溶月色映照的瓦脊之上。

   这时,又有一个人影从二楼背阴处飘出。此人轻功显然较差,他甩出一只绳爪,钩住了顶楼的飞檐,随即瘦长的身形荡起,上了顶楼的屋脊,蹲下来看了看死去的萧尚青,叹息一声,复缘绳而下,没于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之中。

   这三个行踪诡秘的夜行人都没发现,离凌云楼八丈远的一幢楼房的瓦脊上,还有一双惊恐的眼睛,将这深夜发生的血案全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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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铁干老爷子歪在儿子的床上睡着了。毕竟年纪大了,有心想坐等儿子归来,却熬不住阵阵睡意连绵袭来。上眼皮拴上大秤砣似的,直往下耷拉。这得怨桂香。萧老爷子熬不住困乏时,这么迷糊地想。

   一柄小小的飞刀从敞开的窗口呼地飞进来,刀风刮得蜡烛火抖动了一下。啪!飞刀扎进了板壁。

   萧老爷子蓦然惊醒,翻身跃起。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幅度过大,身上的几处骨头发出格格的响声。

   萧老爷子先反手揉了揉腰骨,继而抹去嘴角的涎水,然后站在床前想了一会,方记起那一声奇怪的响声,游目四顾,慢慢地,终于将昏花的老眼转向板壁。

   一看见壁上扎着的飞刀,萧老爷子双眼陡然放出光来。那飞刀的样式很怪,宽仅半寸,长仅四寸,刀尾的钢圈中,塞着一卷白纸筒。

   飞刀的刀身很薄,两边开锋,很像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侠盗“飞刀老张”的飞刀。“飞万老张”曾用半寸宽、四寸长双面刃的飞刀红了半边天,当时有句话叫做“宁遇阎王,莫见老张”。“飞刀老张”早就死了。板壁上的这把飞刀自然不会是死人的。

   萧老爷子拔刀时不当心,右手中指一阵麻痒,叫锋利的刀刃割了条小血口子。多少年不流血了,这个小血口子竟使他心中起了一股豪迈的气概。他力运三指,将扎得牢牢的飞刀拔了下来。而飞刀也被他的“金刚指力”捏为两截。

   展开纸卷来看,是八个核桃大的隶书字,墨迹犹未全干:“令郎现在凌云楼巅。”

   萧老爷子一时不甚明白。怎么会是“凌云楼”?该是“醉仙楼”或者“百花楼”才对呀!太平庄上,青儿惟对这两座楼兴趣不衰。“凌云楼”是周家的藏书楼,青儿断不会去那里的。

   一股阴丝丝的风钻进屋里,泰老爷子打了个寒噤,随即脑中嗡的一声,双手战抖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罩住了他。喉咙口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气憋得难受,心跳得像打鼓。终于,萧老爷子吼了出来:“桂香——!”

   这声吼,真如虎啸深山,龙吟大泽。小妾桂香和婢女小娥都被惊醒,披衣下床。住在前院的家人仆役也相继起来,因未得老爷子传唤,俱候在中门外。

   萧老爷子哆嗦着手中的字纸,对赶过来侍候的桂香和小娥叫:“快!快!快去看看!”

   此时天已微明,镇上此起彼落的响起一声声鸡啼。桂香看了字纸,倒还镇静,吩咐小娥,将一个叫“阿贵”的老家人叫进后院,命他带几个人去凌云楼看看。

   阿贵遵命去了。萧老爷子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不知转了几多圈。直至旭日初升,阿贵等方将萧尚青抬回转来。

   萧老爷子一见宝贝儿子的尸身,便如五雷轰顶,惨叫一声,昏厥过去。桂香哪经历过这种事?手足乱抖,一句话也说不出。幸亏阿贵见多识广,居中调度,一面着人去请医生;一面派人去禀告陈老掌门和文大掌门;一面指挥人将前院的客厅收拾作灵堂;一面叫人去镇上购白布纸钱……有条不紊,指挥若定。

   率先赶到的是文掌门的大弟子刘东岳。他看了萧尚青的尸体,大惊失色。接着,文方远、陈济世相继驾临。门下众弟子也络绎而至。“正人钩”开宗立派数十年,还从来没出过这等大事。是以屋里屋外,院内院外满是人,居然鸦雀无声。人人均想;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在太平庄上对“正人钩”弟子下毒手?看来,这太平庄从此不太平矣!

   待陈济世老掌门验着了萧尚青的尸体,又弹了几滴浊泪,在灵堂里的东侧太师座上坐定。文方远叫声“师父,”说:“尚青惨遇不测,此乃我‘正人钩’一门之大不幸,方远素为一门之掌,对敌疏于防范,难辞其咎!惟有擒住凶手,千刀万剐,为尚青申冤报仇,方能稍衍大过,上慰历代师尊,下安门下众弟子,重振我派之声威。弟子无能,须请师父您老人家主持大局。”

   陈济世已七十三岁,满头白发白髯,但红光满面,双目炯炯,依然威风凛凛,老当益壮。听了文方远的话,陈济世长眉一皱,摆手道:“你是掌门人,缉凶报仇自由你承当。尚青侄儿丧身凌云搂,死得不明不自。你可已瞧出点什么来了?”

   文方远躬身道:“正要请师父和谢师叔两位老人家点拨。依方远看,尚青是为一尖锐的兵器所伤,一招即毙命。以尚青的身手,当不致如此不堪一击,除非凶手是绝顶高手。但据弟子所知,方圆百里之内,并无一招即可致尚青死命的高手出没。而尚青平日也无什么冤家对头。是以,这前因后果,甚难参详。”

   陈济世点点头,转脸问谢达平:“师弟,你可记得三十年前金陵有个叫雷英的好手?”

   谢达平欠一欠身,道:“怎不记得?金陵雷英外号‘闪电夺魂’,武功深不可测,为人忽正忽邪。据说五湖四大家的覆灭与雷英有关。但事出有因,查无实据。江南侠义道也无可奈何。后来雷英死在金陵家中,是被人先以‘阴阳魔手’的手法震碎天灵盖,后用‘化骨掌法’揉裂全身骨骼,再以‘摘桃手’开膛破腹,死得惨不可言。对了,那雷英使的兵刃是‘闪电维’,长二尺五,粗如拇指。师兄,你莫非是说尚青侄儿死于‘闪电锥’么?”

   陈济世深深点头,说:“正是。尚青颏下的创口洞贯前后,正是闪电锥所为。人皆以为雷英一死,闪电锥这种独门兵器已绝传,不想今日又复现于江湖。”

   文方远道:“师父所言极是。弟子也想到了闪电锥。只是雷英生前迎来独往,既无同门也无弟子,是以雷英死后,也不闻有谁替他出头缉凶。闪电锥便自他而绝。再说雷英与我派向无瓜葛纠缠,所以……”他摇摇头,显出一派迷茫的神色。

   忽有一个清脆的嗓音从堂外飞来:“陈太上掌门、谢师叔祖、文掌门明鉴:当今武林中有一异人,绰号‘万事晓’此人自幼嗜武,因双足瘫痪半身不遂,无法如常人那般习武练功。但此人天纵奇才,天下各门派的武功无不罗列于胸。知之甚详,故名‘万事晓’……”

   两代掌门人在上,哪一个弟子胆子这么大?陈济世等展目望去,堂外阶下,站着的不是别人,是那聪明伶俐、秀外慧中的盈盈少妇莫琳。

   众人都听说过有“万事晓”这么一个人,于天下各门派的武功都略知一二,但“万事晓”身患残疾,手无缚鸡之力,纵然博学多才,毕竟纸上谈兵。况且“万事晓”隐居在千里之外的天姥山中,双足不良于行,何能及此?均面面相觑。心想:莫琳这番话等于白说。

   莫琳续道:“‘万事晓’的表兄弟竺上游竺大侠在武林中可大大有名。竺上游从不自道师承,武林中也无人知道竺上游从何处学来那一身惊人的功夫。其实,竺上游是‘万事晓’的弟子,一身武功全系‘万事晓’所授。只不过‘万事晓’与竺上游未行过拜师纳徒之礼罢了。三位老人家只从此事上去推究,凶手为谁?或可寻出一点蛛丝马迹来。”她眼圈红红的,泪迹未干,极恭敬地朝上行了个礼,从容退下。

   堂上的师尊和堂下弟子,无不点头思索:那“万事晓”既赠授出一个竺上游,怎不可教授出两个三个高手来?既名“万事晓”,又怎会不通晓雷英的“闪电锥法”?又暗忖:莫琳毕竟是“黄山红巾”门下,见识果然不凡!

   文方远沉吟片刻,忽扬声叫道:“东岳可在门外?”

   大弟子刘东岳应声进门,躬身道:“师父有甚吩咐?”

   文方远先不理他,又叫道:“莫琳也进来!”

   莫琳脆脆地应了声,走上堂来,站在刘东岳下首。

   文方远说:“之希出门未归。你尚青小师叔的丧事,还要你多费点心。你萧师叔祖只此一子,丧事要办得风光些,所需费用,只管到公帐上支取。”

   莫琳道:“有掌门人的话,就好办事了。请掌门放心,我会和老三、老四他们哥儿几个商量着办。总要让小师叔体体面面。”

   文方远面露欣慰的神色,点点头说:“你先下去。门外弟子都先散去,到镇上各处打听,看看有什么行迹可疑的人。一经发现,立即回来报讯。但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谁也不许惊扰百姓,坏我门规!”

   莫琳唯唯诺诺,转身退出,关上厅门。

   文方运转过脸,向着刘东岳说:“东岳,你跟我有二十几年了,也有了不少江湖经验。你倒说说看,凶手是哪一路的人?”

   刘东岳三十五六岁,生得熊腰虎背,虬髯狮鼻。八大弟子中,以他为首,沉稳持重,深得太上掌门和几位师叔祖的喜爱,几次要文方远立他为“掌门大弟子”,但文方远总说他尚欠历练,过几年再说。师父将他单独留下,他心里正在忐忑,惟恐说错一句话,想了一想,答道:“弟子一闻凶讯,便赶来侍候。尚青小师叔为闪电锥一类凶器所害,自是无疑。弟子方才又一路勘察,捡到了一枚飞镖和一枚金钱镖。这两件物证,皆在凌云楼以西数十丈的民房瓦缝里。可见,尚青小师叔是与凶手一路打斗过去的。另外,又有人给萧师叔祖飞刀报讯。那么,报讯与凶手可是同一人呢?弟子窃思,飞刀报讯者与凶手应是两人。我‘正人钩’一门在太平庄已历数十载。凶手杀了人,怎敢久留?更不敢返回萧宅报讯。是以,飞刀报讯的当是目击者。但这种飞刀我门中无人练,江湖上也很少见。故刀主的身份也十分神秘……”

   文方远面露不悦之色,摆摆手说:“这些话以后再说不迟。我只问你:凶手是什么路道的?”

   刘东岳有些惶恐,答道:“弟子无知,竟瞧不出来。弟子有一事,早想禀告师尊,又怕师尊心烦,一直隐忍不言。今日弟子不得不说了。近日夜间,有一穿夜行衣的蒙面人潜入我家后院的阁楼中,我家的婢女小荷起来解手,听到阁楼里有异响,掌灯去看,那蒙面人才越窗而遁,瞧身形,是个女子。尚青小师叔的被杀,莫不与这蒙面女子有关?”

   文方远浓眉一耸,呼地站起来:“竟有此事?”

   陈济世说:“东岳,这等大事你怎不早说?”

   谢达平又问:“尚青这孩子半夜三更带着兵器出去又干什么呢?这孩子是没半点心机的,若是有所发现,早嚷得全镇都知道了。”

   刘东岳又说:“尚青小师叔心羡大侠风范,慷慨好武,带着双钩夜间出来巡视,也是少年性情,不足为奇。”他其实是猜到了萧尚青夜游的目的。萧尚青酗酒押妓,他也参与的,如实说出,必遭师父责罚,弄不好,还要被逐出门墙,所以急忙乱以他语。

   文方远沉思有项,忽问道:“东岳,你家阁楼中有什么东西,引得那蒙面女冒险光顾呢?”两只眼睛便牢牢盯住了刘东岳。

   刘东岳一惊,急低头答道:“弟子有罪。弟子上回帮一乡绅收回陈年旧帐,那乡绅送了一件古玩给弟子,弟子推不掉,只得受了,便藏于阁楼上。弟子私相收授,犯了门规,请师父惩罚!”双膝一弯,跪在地上。

   文方远问:“哪一位乡绅?什么古玩?”

   刘东岳答:“是东乡的赵守仁赵老爷,送了一匹玉马。”

   文方远点头道:“好!很好!背着我什么事都干了!我派门规第六条‘不得结交官宦乡绅欺压良善’,你身为大弟子,为师弟们作的好表率!此事先搁过一边。照你说,那蒙面女其实是个窃贼,寻常窃贼又怎能刺死尚青?”

   陈济世见刘东岳一副可怜相,便说:“方远,东岳已认错了,以后再说吧!倒是那个蒙面女该当查清。若在外来窃贼,无须蒙面。既要蒙面,多半是怕人认出本来面目。”

   文方远深深点头,又淡淡地说:“东岳,方才我们提到‘万事晓’、听说你媳妇的娘家与‘万事晓’也沾一点亲。你媳妇可说过‘万事晓’的事?”

   刘东岳还跪着回答:“弟子不敢隐瞒。‘万事晓’是我媳妇的表舅。但‘万事晓’生性孤僻,从不与亲戚交往,因此,我媳妇连她表舅长得高矮胖瘦都全不知晓。要不要我叫媳妇回娘家去打听打听?我岳母是‘万事晓’的表妹,或者知道些什么。”

   文方远极深沉地笑一笑,摇头道:“那倒不必亟亟于此。我‘正人钩’的事,自己料理得了,还毋用假手他人。你起来吧!带几个精细的人,将凌云楼附近再勘察一遍。”

   刘东岳叩了一个头,才起身出门。文方远待刘东岳的足音消失在门外,才回头忧心忡忡地说:“师父,谢师叔,弟子觉着这几日右眼皮直跳,果然发生尚青的事。看起来,我们太平庄内并不太平。先是‘正人要诀’不翼而飞,再是尚青师弟无辜被害。祸事接踵而来。弟子肩负万钧,力不从心,还要两位老人家力挽狂澜,方能化险为夷!”

   陈济世面露忧色,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好歹要同心协力,共度难关。我只怕那凶手便躲在我们中间。谢师弟,你们晚间须警醒些。方远,你的那些徒儿要叫他们夜间轮值,不可懈怠,以防为人所乘!”

   文方远点头称是,和师父、师叔一起,到首院看现萧铁干。萧铁干已醒转,挣扎着要起床去看儿子。桂香、小娥、阿贵正在劝慰。见文方远等来了,萧铁干又放声大恸,在场诸人想他老年失子,晚景凄凉,无不陪着掉泪。好容易才彼此劝住了。那壁厢小娥又抽抽泣泣哭了起来。众人都夸她对小主人忠心赤胆。桂香却悄悄说:“小娥自有她伤心的缘故。”原来小娥已怀有三个月的身孕,便是萧尚青下的种。众人听了,恍然大悟,都默不作声。那萧铁平却掀髯狂笑:“好!好;老天有眼,不叫我萧家绝后!”又哭又笑,又笑又哭,竟似癫了。众人啼笑皆非,也不便多说,泛泛劝了几句,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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