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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庄上,人们都在交头接耳,议论萧尚青萧公子的死讯。
醉仙楼位居镇中心的十字路口。今日,真是生意兴隆。从一大早起,来客就络绎不绝。楼上的十二张圆桌,已坐满镇上的富家公子、秀才童生。楼下的十六张方桌,也很快被茶客闲人占据。客人虽多,却无意于酒菜茶点,切切嘈嘈的,都在谈论这件耸人听闻的大新闻。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茶客感慨道:“萧公子一死,那萧二老爷的万贯家财、千顷良田不知将落谁家?”
与他相对的一个年轻人说:“王三伯,你多操这份闲心!萧家绝后,财产便入‘正人钩’一派的公产,说什么也不会分给你我。”
另一桌上,一个干瘦的酒糟鼻,擎杯呷一口酒,用手挡在嘴畔,极神秘地对身边的一短髭老者说:“张老兄,你是不晓得。那萧公子夜间出来采花,正好遇上一个蒙面大侠。那大侠身高九尺,膀子比你大腿还要粗,手中一口屠龙宝剑,剑长六尺。萧公子不识高低,要跟大侠交手。大侠一招‘倚天屠龙’,金光一闪,萧公子的头颅就飞出三丈远,腔子里的血,喷出一丈高……”
短髭老者斜对面一个衣衫褴楼的汉子说:“李老弟你又胡说了!萧公子遇到的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长。那老道长练的是指剑。一只手指长达尺五,指甲就有五寸长,可卷可展。对阵时,气运于指,那指甲展直,比刀还锋锐……”他边说边比划,说得兴发,右手食指突地捅出,正捅在酒糟鼻的酒杯上。那酒糟鼻已有五六分醉意,手中酒杯脱手飞出,翻着跟斗飞向近门一个又高又瘦蓬头跣足的老人面门。那老人正斜靠柱子陶然引杯,堪堪要被飞杯击中,汉子惊得叫起来。突然,横里疾出一只手,在杯底一弹。那酒杯就向上直飞,将及楼板时去势已尽,掉了下来,被那只手稳稳接住,酒杯里的大半杯黄酒,竟未洒出一滴。
这以巧妙手法弹杯接杯的是一个身穿绿绸衫的少年。他将酒杯还给酒糟鼻,笑一笑,转身走到那倚柱喝酒的高瘦老人桌旁坐下。
小二立即殷勤地小跑过来,满脸堆笑地说:“这位少爷是头一回光临吧?请到里面坐。”
少年说:“我就喜欢坐这里。”
小二面露难色,看了看那蓬头老人,赔笑道:“少爷你有所不知。这副座头是这位黄四老爷包下的,还是请你移趾……”
少年笑道:“我跟这位黄四老爷是好朋友。你若不信,就可问一问黄四老爷。”
小二又看看“黄四老爷”。“黄四老爷”只管自己一口口地喝酒,对身周一切恍若未见。小二想:这黄四老爷平素决不让任何人与他同坐一桌,今日居然无动于衷,也真是奇哉怪事!便问少年:“你要点什么?”
绿衫少年道:“好酒三斤。”
小二又问:“少爷点什么菜?”
少年笑道:“不用点菜。黄四老爷喝酒,从不用下酒莱的。”
小二唯唯去了。“黄四老爷”仍是顾自己喝酒,对身旁的少年,连眼珠也不斜一斜。
酒糟鼻等心中惊诧,交换着疑惑的眼色,小声交谈说:“这少年是什么来路?看来身手不凡。那张桌子是‘正人钩’文大掌门包给他师叔黄金沙老爷子的。他也敢坐?”
“前日后街花市上,有位小侠出手教训了癞皮阿四的,大概就是他了。”
“正是,正是。听说他性白,是文大掌门的客人。”
“黄四老爷也真可怜。疯了那么多年,喝了那么多年的酒,混混沌沌过了那么多年的日子。”
小二已端了酒来。三斤酒,分作六大碗。绿衫少年让了让:“黄老前辈,请!”
被酒客们称作“黄四老爷”的黄金沙看也不看,端起酒碗就喝,咕咕咕咕,将六碗酒都喝干,睁着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瞪着绿衫少年道:“还有没有?”
绿衫少年正是白不肖,他笑道:“小二,再来三斤好酒!”
小二慌不迭地端了酒来,黄金沙又喝得涓滴不剩。这会白不肖不等他说什么,又叫小二端三斤酒。
待这三斤酒喝光了,黄金沙摆摆手,表示不喝了。他也真不能喝了,眼斜口歪,脸色发青,身子摇晃,伏在桌上,睡着了。
白不肖要了一壶茶,对着倚桌而眠的黄金沙,小口呷茶,悠闲自得,丝毫不现着急的样子。
酒糟鼻等都看呆了。忽听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门口暗了暗,出现五六个身穿劲装,手执利器,横眉竖目的青年。为首的是文方远的第八个徒弟朱城。朱城跨进门来,展目四顾一番,叫道:“小二!”
小二急趋上前,拱手问:“朱八哥有什么吩咐?”
朱城把眼一瞪:“你们醉仙楼中可有行迹可疑的练家子?”
小二赔笑道:“朱八哥,太平庄上除了贵门弟子,并无别的练家子。”
朱城伸手拨他一个趔趄,扬声喝道:“到楼上看看!”一行人便挺胸迭肚上楼去。
楼上的客人,多是有钱的主儿,大半是本地富家子弟,见了朱城等,纷纷起立问候;小半是外地客商,见闯进一伙手持利刃的人,哪敢作声?都埋头喝酒。偏偏靠东窗而坐的一个年轻丝商心怀不满,有意无意地斜了朱城几眼。朱城发觉了,直撞过去,斥道:“兀那厮,你贼眼乌珠刮什么?”
这丝商二十出头,正血气方刚,是头一回出来历练,又练过武艺,也气往上冲,喝道:“你是仗谁的势?怎么张口骂人?”
朱城在太平庄上,哪见过这个,口中说:“还要打你呢!”就叉开五指拍过去。丝商身往后仰,扣住朱城手腕一带,要甩他一个跟斗,哪知甩不动,只让朱城前冲两步。
朱城心头一震,右手还被人家扣着不放,使左拳呼地直捣对方胸口。这一拳贯足了力道,虽不至开碑裂石,但若打胸中,骨必断。那丝商因还坐着,两人距离又近,眼看无幸,“啊!”地叫出声来,只能眼睁睁地看那钵大的拳头重锤似地击来。正在此时,一根漆筷不知从哪里飞来,直射朱城右眼。朱城不及伤改,先图自救,总算他眼快手疾,急回手捉住了飞筷,只觉掌中一震,飞筷的力道相当强劲。
朱城大骇,后退两步,反手抽出双钩,游目四顾,要找出发飞筷之人。忽见屋北角墙下坐着一个戴草帽的人,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额下一绺青须,正独斟独酌,对身周发生的混乱漠不关心。朱城走过去,突伸手要撤他的草帽,只觉肘尖一麻,一条手臂就抬不起来了。
那人微抬了抬帽檐。朱城大惊,刚喊出“你……”,便有一只鱼丸子飞进他嘴里,塞住了他以下的话。朱城将鱼丸囫囵吞下,后退两步,恭谨地说:“对不起,认错人了。”转身招呼同伴:“走!走!”率先下楼。同伴们虽心存疑云,但朱城一走,也相继跟上。楼上客人惊魂未定,又嘁嘁喳喳议论起来,说幸亏朱八哥气量大,否则,那年轻丝商要倒霉了。
朱城率众将出门时,才发现白不肖也在此,急趋上前,亲热地招呼:“白小侠,你陪我们黄四叔祖喝酒啊?小弟今日若非要事在身,也得向白小侠敬几杯。”
白不肖客气了几句,拱手与朱城作别。回过身来,见黄金沙已悠悠醒来。他伸臂张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睛半闭半开,摇头晃脑地吟道:“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扶桌而起,也不管白不肖,踉踉跄跄出门去。
白不肖急付了酒钱,追出门看,那黄金沙跌跌撞撞地沿街西行,口中还在吟哦:“若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逢君贳酒因成醉,醉后焉知世上情……”
白不肖只听他句句不离“醉”、“酒”二字,看他虽东倒西歪,却又绝不跌倒。远远地跟着,越看越觉他凄惨可怜,绝难想象这个癫狂的老人,也有过意气风发,潇洒英俊的青春年华。
黄金沙一路踉跄,出了镇子,跨小桥,穿桑林,足不停留,一直到了竹林边的草地上,方挺身站住,又叉开双臂,仰首朝天,高声狂吟:“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吾若不爱酒,岂有酒中仙。少年莫笑白头醉,老醉世间有几人……哈哈!”
这时天上阴云低垂,地上清风阵阵,老人挺立着,长发翻飞如蓬草,破烂的长衫鼓荡如帆,真有飘飘欲仙之概。
白不肖离老人一丈远处站住了,叫道:“黄老前辈!晚辈白不肖有许多事弄不明白,想请老前辈释疑指点。”
黄金沙缓缓地转过身子,平日呆板的脸上现出惋惜的神情,他定定看了白不肖片刻,温言道:“先贤曰:‘愚者笑之,智者哀焉。’不知便是福,知之必罹祸。小小年纪,何必舍福而趋祸耶?”
白不肖拱手道:“老前辈教训得很对。但我有一事不解:老前辈既能预知吉凶,又为何夜蹈险地在先,飞刀示警于后呢?莫不是老前辈有逢凶化吉之术,转危为安之能?”
黄金沙怔了一怔,目露的光,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胡言乱语!须知‘祸福无门,惟人自招!’你不从实道来,休怪老夫无情!”他举起右掌,掌心彤红,全身骨骼如爆豆似的一阵联珠脆响。哪里还像个疯疯癫癫的酒鬼,倒似面目狰狞的凶徒。
白不肖心中害怕,当此情势却万不能退缩,硬着头皮挺身上前一步,朗声道:“你打死我自不要紧,但镇上无数眼睛都看我随你而来。我若被老前辈一掌打死,老前辈装疯作傻几十年,岂不立即叫人识破了?”
黄金沙咦的一声,挥掌劈下,掌未及头,一股辛辣浓烈的酒气已醺得白不肖头晕。这一掌距由不肖头顶“百会”寸余处顿住了。黄金沙嘿嘿一笑,收掌退步,眯着眼笑道:“小娃儿胆子不小。你昨夜全瞧见了?”
白不肖点点头:“是的。我就在老前辈身后十丈处。但我不明白,那人为何要刺杀萧尚青?你黄老前辈又为何装疯作傻?那个蒙面女又是谁?”
黄金沙道:“这些事都与你无关。你管他作什么?你既都看见了,只要闭紧嘴巴,可保无虞。否则,立遭杀身之祸!”
白不肖笑道:“我与贵门上下从无怨仇。文大掌门更是先师好友,谁会来害我呢?老前辈你不要吓唬我。”他见黄金沙面现犹豫之色,又说:“再说,贵门于我有恩惠。老古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现在贵门有难,我纵然年幼无知,武功低微,却也不敢置身事外做缩头乌龟。”
这几句话,慷慨激昂,顾盼间豪气纵横。黄金沙不由点点头,叹一口气,说:“你倒很像我当年的性情,遇事无论难易,都勇敢果断,一往无前。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的事。但话说在前头: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言尽即缘尽,从此各行其事,互不相干!如何?”
白不肖知道这是他开出的条件,便点点头允可,心中却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黄金沙左右一看,执住白不肖的手;拉了他就走:“此地或有人来。我带你去一个隐秘的地方。”
两人穿过竹林和桃园,来到一片乱坟岗。在高高低低的坟墓间三转两转,黄金沙说声:“到了。”
白不肖看,面前是一座石砌的大坟。墓前立一块一人高的墓碑,石供桌、石人石马、石言俱全。黄金沙绕到墓碑后,又开马步,力贯双臂,双掌抵住墓石,只听轧轧连响,墓石旋动,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来。里面黑乎乎的,冒出一股阴冷的霉气,不知有几多深,也不知有没有死人。
黄金沙一弯腰,钻了进去,又回头叫:“快进来,不用怕。”白不肖心中忐忑,到此地步,别无他法,只好跟进去。
刚将后脚收进,轰隆一声,基石合拢,墓中便一片漆黑。白不肖伸手一抓,已失黄金沙所在。他心一慌,“砰!”头撞在冰冷的石头上,火辣辣地疼痛,急提声叫:“黄老前辈!黄老前辈!”墓中回声嗡嗡,那黄金沙竟不知何处去了。
白不肖更加惊慌。墓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如盲人般乱摸着前行。行不几步,前头就是石壁。原来墓道向左拐弯了。左拐右弯,也不知拐了几个弯,曲折前行,忽见前头隐约有红光透来。白不肖大喜,急向光源处行去,那红光愈来愈亮,洞穴亦随之开朗高敞。又行十数步,竟到了一个两丈见方的石室。
石室正中,赫然并列两口黑漆棺材。棺材前,是一张长石几。几上燃着一对长明灯,灯火如豆,忽急跳跃,映得室中阴影忽长忽短,鬼气森森,加上霉气触鼻,饶是白不肖久经磨难,也忍不住上牙与下牙捉对儿打架,身上的十万八千根汗毛,根根直立,只恐那暗处会爬出一个青面獠牙的鬼来。
白不肖又抖抖地喊了几声“黄老前辈。”那黄金沙影踪全无,哪里会来答应他。
这真是怪极了。除了来路,石室四周皆以巨石砌成,高约一丈,顶上也是石板,并无第二个出口,黄金沙又会到哪里去了?难道他有隐身术不成?
白不肖端着灯,将每条石缝细细看过来,石缝皆用灰浆粘接,连根针也插不进。他又循来路一路察看,洞中并无岔路。行至那进来的墓石前,他使尽全力去推,那墓石纹丝不动,像是彼此间用榫卯咬死了。
白不肖回到石室,坐在地上喘气。想黄金沙如此阴险毒辣,自己又如此轻易上当受骗,又气又恨,忍不住掉下泪来。
白不肖哭了一阵,收了泪。他心想:总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那老疯子既然出得去,墓中必另有机关通道。于是,他扶壁站起,从衣衫下取出“冷月寒霜”刀,绕室细看,看出了一件怪事。
室中并列着两口棺木。右边一口前有一块小小的木牌,上书“爱妻蔡晓珍之灵枢”。左边一口前的木牌上却是“伤心人黄金沙之灵枢”。
黄金沙明明活着,怎会有他的灵枢?白不肖萄然想起那天夜里,自己正在练功,黄金沙唤着“珍儿”,形同梦游者的情形,脑中石光电火似的一闪,便知棺木中必有古怪。于是纵到左边那口棺木前,力运双臂,掀开棺盖来看,里面果然空空如也。他倒转刀柄敲那棺底。棺底发出“空空”的声音。
白不肖抽刀出鞘,欲用刀尖撬棺底,忽地,棺底木板被移开一旁,露出一个方洞口,从下面传来黄金沙的声音:“小娃儿,算你本事大,下来吧!”
白不肖已上过一次当,岂肯事事听他?便说:“你上来!”
黄金沙嘿嘿笑道:“我若真要害你,还用等到此刻?下来吧,下面有酒有肉,我们边吃边谈不好?”
白不肖心想,自己既已到了墓中,还不由着黄金沙摆布?便跳进棺中,拾级而下。
下面又是一个小石室。地上铺着毡垫,有床有桌,桌上有酒有菜,壁上燃着蜡烛,俨然地底人家。
黄金沙将椅子让给白不肖,自己坐在桌沿上,笑道:“我这里从无外客,是以各样家杂都成单。你用酒杯,我用酒壶。”又说:“你若怕食物中有毒,不吃也罢。”管自己对着壶嘴喝了一口,撕下一只鸡腿大嚼。
白不肖心想:这黄金沙真不简单,装疯作傻数十年,却偷偷在一座大墓中为自己筑了如此隐秘的巢穴,心机之深,难以测度。他虽又渴又饿,但忍住了不去看桌上的食物。
“你一点都不吃吗?等一下不要后悔唤!”黄金沙顽皮地眨巴眼睛,故意咀嚼得很起劲。
“不吃。我跟你到这阴森森的墓里来,不是来吃的。”
“好了,好了。刚才我是跟你开个玩笑。试试你的胆量和智慧。倘若你的胆子太小,就会在上面发疯,癫狂而死。一个胆小的人,最好不要去探听秘事。”
白不肖道:“黄老前辈,我的胆子不大。我想,别人的秘事不听也没什么。我还要活下去。”
黄金沙感到奇怪,问:“你真不想听我的故事?”
“是的。我只想回到地上去。”
黄金沙大失所望,满脸沮丧,他凝视着手中的酒壶,自言自语地呼啸:“没人愿听。我几十年的痛苦,找不到一个人说。我只能一个人躲在墓穴里,对墙壁说……”他悲容满面,双目中泪光莹然,忽又猛然抬头,怒视白不肖:“我一定要讲给你听!你不听也得听。你若敢不听,哼!”他举起殷红如血的手掌,噗地击在石壁上。石壁簌簌响,掉下许多碎末。那坚硬如钢的石壁上,出现一个三分深浅的掌印。即使石匠用锤凿精雕细刻,也不过如此。
白不肖一惊,凝目看去,四周石壁遍布这样的掌印。可以想见,许多年中,当黄金沙悲愤难遏时,是怎样在这隔绝天日的地底石室中挥掌击石,以舒积愤的。世上以掌力称雄的高手不算少。北门天宇的“龙虎神掌”便浑厚沉雄,开碑裂石不在话下。白不肖有次看师父练掌,亲见师父三掌将一株桶粗的柳树拦腰打断。但像黄金沙这样掌陷石壁,而石壁不裂开的功夫却是闻所未闻。靠的或是一股阴狠无比的劲力吧?他不由赞道:“怪不得人家说,‘正人钩’一门中‘陈萧谢黄,金沙最强’,果然不假!”
黄金沙凄然苦笑,摇头道:“三十五年前世上就没有黄金沙这号人了,只有一具行尸走肉,酒囊饭袋罢了。”他话语枯涩,含着无限的伤心和悔恨。
白不肖笑道:“黄老前辈,我此刻又不想上去了。”他伸手拆下一只鸡翅,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黄金沙瞥了白不肖一队 又灌了一大口酒,低头沉思有顷,缓缓道:“三十五年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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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年前,“正人钩”的开山祖师何正人以七十六岁的高龄,无疾而终。
何正人天赋异禀,二十一岁出道,以一对镔铁钩纵横江湖五十余年,大小百余战,不知击败过多少武林高手。到三十岁时,江南武林中已难逢敌手。于是轻骑北上,约斗少林三老于嵩山之巅,诛塞外五魔于长城脚下,败长白山参王于山海关外,最后与当时号称天下第一高手的“铁面客”袁方伯切磋武艺,互对了三掌,不分胜败,结为知己。于是欣然南归,回到山阴太平庄居住,潜心武学。
何正人一生中收了四个徒弟。大弟子陈济世慷慨豪迈。精明能干,性喜交朋结友,是以颇得乃师宠信。二弟子萧铁干,为富豪子弟,自幼嗜武,奉师惟谨,规行矩步。三弟子谢达平,诚实老成,忠义刚正。老四黄金沙出身书香门第,因家道中落,学文不成,改而学武。
何正人一生最大憾事,是没找到一个可托衣钵的弟子。门下虽有四个徒弟,冷眼看去,前面三徒虽各有所长,但资质平平,难成大器——这也因他武功太高,名师眼光,与众不同。
比较起来,小徒弟黄金沙聪明伶俐,人品俊逸。四徒同窗学艺,那三个大的虽身强力壮,入师门也早,但论对武学精义的领悟,却远不及小师弟悟性高。时日一久,便分出高下来了。单以那套何正人自创的“大成拳法”来说,陈济世学了二十年,才有小成。萧、谢二人,费二十五年之功,才学会七成。黄金沙都只用七年,便中规中式,运用之际,颇有心得。
何正人何等眼光,早看出黄金沙是块天生的学武材料,琢磨得法,或会青胜于蓝。但何正人一辈子守法持正,嫉恶如仇,道貌岸然,将侠义二字看得山重。小徒弟的飞扬佻脱、偏执激烈的少年性情,叫他横竖看不入眼。那三个大徒弟学武时,师父怎么说,便怎么听,惟有黄金沙最喜问东问西,自作聪明,自创新招。有一回,江南武林各派会于黄山较技演武,特邀何正人为比武公证。何正人率四徒前往观摩,行前叮嘱弟子,此行黄山谁也不许出手。比武会上,陈萧谢皆接师命作壁上观。只有黄金沙居然偷偷溜出去,乔装改扮了,冒捏一个假名,上台连续击败“九江龙”、“安庆过客”和“莫干雌雄剑”三派中的三名后起好手。之后,又与江湖上颇有艳名的“桃花夫人”等在人字瀑下饮酒,还偷偷摸摸跟一名齐云山玉顶观的小道士打了一架,并将小道士的左臂打折。种种情事,都叫何正人气得脸色铁青,回山阴后,立即罚黄金沙面壁思过一年。
因此,何正人为选择新掌门人一事苦恼了许多年。如果选陈济世,其余诸事皆可放心,但陈济世资质有限,“正人钩”到他手上,必难称雄于天下。如选黄金沙,何正人的一身武艺必可传下去,但“正人钩”的“正人”二字恐怕要名不符实了。何正人左右为难,直到七十岁生日过了,看看来日无多,闭门想了七日,方召四大弟子人内,说:“我这一生,研习武学,孜孜以求,虽不敢说已超越前贤,但自忖在当今武林中,也算得上一枝独秀,令天下群雄不敢小觑。我年已古稀,来日无多。不愿将一生所学所悟的武学,带进棺材里去。今日为师的召你们来,是要托付后事。”
何正人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只檀木匣子,续道:“我已将学武的心得,著成一书,名‘正人要诀’,分上下两卷,皆在此匣中。上卷为钩招、拳法、轻功、暗器、解毒、疗伤六篇,尔等俱已学成。下卷载的是内功心法,分作三篇:护体气功、阴阳和会、化物大法。其中护体气功也早就授与尔等。阴阳和会与化物大法便不是每个人可学的。这并非为师的藏私。盖因这两种内功,必须有超群的才智与德行的人方可领悟,否则必走火入魔,神仙难救。陈萧谢三人,限于资质,与此无缘。因此,只能授于金沙。从今日起,金沙即为本门掌门弟子,修习‘要诀’中之下卷的武学。”
当下,黄金沙喜出望外,拜受了“正人要诀”。何正人又嘱四徒定要和舟共济,互相扶持。四徒唯唯受命。何正人面色一端,正色道:“金沙,你以往性情飞扬挑脱,为师严责数次,是为你好。你须牢记:我们‘正人钩’一派之所以受江湖朋友推崇,盖因我派以至诚为道,以至仁为德,行侠仗义,重义轻利。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我今付衣钵与你,要你此生今世毋忘做个正人君子。你若阳奉阴违,心怀贰志,别看你有了‘正人要诀’,为师一样有法子制你!”
于是,黄金沙跪在地上发了毒誓。若违师命,死于刀剑之下云云。
光阴似箭,倏忽六载。黄金沙已二十五岁。这六年中,他一心一意修习“正人要诀”所载上乘内功,已有小成。何正人看他潜心向学,心里也欢喜。
这年春天,何正人夜间起床小解忽觉头晕,竟而仆跌于地,至次日午后断气身亡。徒子徒孙们大哭一场后,厚葬了何正人,又戴孝百日。
到了初秋,百日孝满,挑了个黄道吉日,举行新掌门接掌门户庆典。
因为何正人生前英名远播,是以前来庆贺黄金沙荣任掌门的宾客将太平庄的大小客栈统统住满。
那几日,太平庄上张灯结彩,锣鼓喧天,鞭炮震耳,三山五岳的朋友接踵而至。“正人钩”门里,大张筵席,高谈阔论,说的都是武林新闻江湖逸事。
到了第四日,大部分宾客已散去,只剩几位远道而来的朋友还逗留太平庄,想跟年轻有为、英俊潇洒的黄金沙印证武学,切磋技艺,看看这位何正人的得意门生是否真有几分才学。
黄金沙推卸不过,只好脱去长衫,换上短打,先练了一路“大成拳法”,众豪轰然叫好,又要见识他的双钩与暗器。
喜庆的日子,自不便佩带兵器。黄全沙向朋友们告了便,转入后院去取兵器。
谁知甫推开房门,一股劲风夹着寒光扑面而至。黄金沙侧身闪避,见一柄镔铁钩又直击过来,钩尖乱抖,遍袭自己胸腹“璇玑”、“膻中”、“气海”三大穴,力道之强,认穴之准,俨然名家身手。黄金沙手疾眼快,左掌翻起拍挡,右手成爪。按住钩身一扭一带,用空手入白刃的巧妙手法,将镔铁钩夺了过来。他心中大奇,这不是自己的兵器吗,
忽听屋中一声娇笑,宛如黄莺鸣春。拾头看处,屋里暗处,站着一个妙龄女郎。那女郎身披黑绒披风,内穿紧身红缨劲装,隆胸蜂腰,脸蛋红润,发梳高髻,两弯漆黑发亮的峨眉下,一双以嗔似笑的桃花眼正目不转睛地瞅着他。这女郎腰悬长刀,右手却攥着另一柄镔铁钩。她虽站在暗处,但明艳照人,那惊人的姿色令黄金沙心头一阵乱跳,竟不敢与她对视。黄金沙拱手道:“姑娘尊姓大名?不知为何来到小可房中?”
红衣女郎又咕咕娇笑几声:“黄大掌门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她明眸一转,款款走过来。黄金沙只觉异香扑鼻,想不起在哪里会过她。突然手上一震,夺回的镔铁钩又被女郎夺走,抬头看处,女郎已如一团轻云掠上墙头,她回眸笑道:“你若追得上我,我自会把双钩还你。”
黄金沙无暇多思,忽提气跃上。但见女郎在鳞次栉比的屋舍之上,如乌云似飞快向东飘去,落下一串银铃似的笑声。
黄金沙紧追不舍,不一会,便出了镇子。但见那女郎越过小河,窜入一片樟树林。身影在绿色中闪了几闪,就不见了。
黄金沙追入林中,四顾无人,正不知该怎么办,忽听头顶风声响,两柄镔铁构分空而降,噗地插在他胸前三尺的土中。抬头看,那女郎坐在一根横枝上,正用手指刮着桃腮羞他呢。随即,她一跃而下,呛啷拔刀,指着黄金沙:“来来!我和你大战三百招!”
黄金沙被她弄得没头没脑,拱手道:“我不知在何处得罪过小姐?还请小姐道个明白。”
女郎举刀一撩,削下一段嫩枝,她瞪圆秀目,叫道:“你此刻就得罪我了!我认得你,你为何不认得我?”
此话几近耍赖皮。黄金沙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抬起眼皮细看女郎,眉目间依稀有些熟悉,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那女郎被他细细打量,面泛春潮,气嘟嘟一跺脚,娇声叱道:“谁让你这样看我的?”转过身去,用刀挑起两柄镔铁钩,甩向黄金沙,叫道:“你不用想了,你反正早就把我忘了。我们还是打过再说。”回身就是一刀。
黄金沙无奈,抬钩架开。那女郎竟似与他有深仇大恨似的,一把刀如银蛇狂舞,刀刀直刺黄金沙的双目。刀招灵动,身随刀走,居然是上乘刀法。黄金沙起先还不以为意,只用单钩挡架。数招一过,一不小心,那刀尖差一点刺中面门,这才打点精神,不敢大意,全神贯注地见招拆招,缠缠斗斗三十余招。那女郎见他双钩封得严密,清叱一声,刀势一变,一把刀舞得出神入化,挑起无数刀花,每每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削来。
黄金沙越斗越奇,这是从哪里来的女子,口口声声与他认得,但刀法如此辛辣。当下运起阴阳和合功,左钩带出一道道阳刚之劲,右钩荡出阵阵阴力。这一来,那女郎左右支绌,立现败象。黄金沙卖个破绽,让她一刀当胸削来,钩交左手,大喝一声:“撒刀!”右手在无刃的刀背一拍。那女郎只觉一股力道从刀上传至臂膊,再也拿捏不住,长刀落地。她冲势正疾,长刀脱手,整个身子依然前冲,恰好冲进黄金沙怀中。
黄金沙与人比斗,哪见过这种把式,无暇多思,便揽住女郎的蜂腰。只觉女郎的发香,阵阵钻入鼻中,令人心神荡漾,血流加速。他已二十五岁,从未接触过女子。此刻怀中偎依一个绝色女郎,明知不对头,但舍不得将手从女郎腰上移开。
那女郎伏在一个青年男子的胸膛上,羞得芳心乱跳,欲待挣开,又如酒后乏力,骨酥神软,心迷意乱,反而将一个颤抖着的身子更紧地贴了上去,心里欢喜得要命,眼泪却清泉似的一股股涌出来。
黄金沙根本不知手中双钩是何时掉落的。他紧紧抱着一个诱人的身子,浑身战栗着,从心中涌出一阵阵销魂的浪潮。他被淹没在疯狂的激情里,口中只是说:“我要娶你,我要娶你……”
黄金沙吻着女郎的头发,吻着她的眼睛,吻着她滚烫的脸颊,最后,把嘴唇贴到她的樱唇上。两个人都如中电击。迷乱地狂吻着,相拥着,恨不得把两个身子合为一个。
许多时候过去了,他们才如大梦初醒。抬头看,天色已暗下来,林中流动着薄暮。女郎嘤的一声,挣脱了黄金沙的怀抱,情意脉脉地凝视他片刻,复又投入他怀中,低声说道:“黄大哥,我一定要嫁给你!我等了七年,终于等到了。我真高兴!”
七年?黄金沙终于想起来了。七年前,他随师父师兄与黄山观摩比武大会,结识了许多朋友,也出了一点乱子。在人字瀑下。他和“桃花夫人”比过酒量。“桃花夫人”身边有个头梳双髻的小师妹。年方十三岁,看他们拼酒,常常尖声尖气地笑,尖声尖气地叫,也常常莫名其妙地脸红。后来,他喝醉了,躺在石上,头疼欲裂。那个小女孩用她的小手绢浸了泉水,盖在他额头上……
黄金沙双手捧起女郎美丽的脸,热切地说:“你是蔡晓珍?你是的!你一定是的!”
女郎合上双眼,两滴晶莹如珠的泪水从浓密的睫毛间滚了出来,润湿了娇羞的嫩颊。
于是,这对痴男情女在幽深的树林中倘徉到天明。什么饥饿,什么时辰,什么家中的客人,统统丢到了脑后,伴随他们的只有头上的明月和林中的清风。
到第二天早晨,黄金沙握着蔡晓珍柔美般的手,向寻人寻到树林里来的三位师兄说:“各位师兄:小弟要娶妻子了。”蔡晓珍羞得不敢把脸抬起来,但她心中却感到无限幸福。
三位师兄愕然了,交换了眼色后,都板起了脸。大师兄陈济世道:“师弟,你现是一门之掌;婚姻大事要从长计议。”又客气地对蔡晓珍说:“蔡小姐是否先回宝山,待我们师兄弟商议定了,再来迎娶?”
蔡晓珍羞羞答答,轻声说:“我今日便回去,禀明大师姐。我无父无母,师父也已过世,一切由大师姐作主。”
萧铁干见蔡晓珍生得花容月貌,美若天人,心中很羡慕一小师弟的艳福,想她大师姐定也是个美人,便问:“令师姐是谁?”
蔡晓珍答:“是‘西子红妆’的掌门人苏晓雾。”
谢达平脱口呼道:“原来是‘桃花夫人’!”脸色就很难看了。
“桃花夫人”苏晓雾,时年已五十多岁,但驻颜有术,皮肤白嫩,望之仍如三十许。她发上喜缀桃花,生性活泼,不拘形迹,年轻时曾受许多英俊侠少的爱慕,制造过一些风流韵事。故而在道学家眼中,是个放荡的淫妇。其最不可恕的,是她先后嫁过三个男人,而这三个男人都丧身于江湖风波之中。“正人钩”门徒向以正派自诩,一听蔡晓珍是“桃花夫人”的小师妹,心中的滋味可想而知了。黄金沙虽是师弟,但更是掌门人,地位尊贵。因此三位师兄心中一万个不愿意,当着蔡晓珍的面,却不能说什么。
于是陈萧谢便开始了对黄金沙的说服。整整一个月,苦口婆心,轮番进言,怎奈黄金沙心志已坚,非蔡不娶。陈济世知事无转机,改了主意,倒转来劝说萧铁干和谢达平,说“正人钩”一向正气凛然,蔡晓珍嫁过来后,耳濡目染,或会改变性情,所谓近朱赤、近墨黑,便是此理。
于是便允许黄金沙与蔡晓珍完婚。江湖人物于陈规俗礼虽不那么讲究,也免不了择吉日,下聘礼那一套虚应旧习。十二月初九,陈济世陪同黄金沙到杭州迎亲。十五日回山阴成亲。新婚燕尔,两情相洽,终日厮守,如胶似漆。门中大事自有大师兄陈济世代劳料理。黄金沙日日与爱妻影形不离,或漫游郊外,指点江南风物;或夫唱妇随,调琴抚瑟;或花前比剑,讲论武艺……
倏忽三个月过去,那蔡晓珍忽感不适,晨起梳洗,头晕目眩,恶心呕吐,急请医生来把了脉。医生给黄金沙道喜。原来,已珠胎暗结,怀有身孕了。黄金沙喜不自胜,重谢了医生。自此,对妻子更是精心照料,百般呵护。
忽一日,“钱江帮”帮主江上云嫁妹,遣人送来请柬,邀请“正人钩”掌门人黄金沙去喝喜酒。江上云素与老掌门何正人交好,黄金沙不能不去。是以,备了贺礼,告别爱妻,与三师兄谢达平买舟前往。
“钱江帮”总舵设于杭州。黄金沙等抵达杭州的第二日,就接到家中大师兄遣人送来的急信。信中云:蔡晓珍突患急症,病势凶险,请黄金沙速归乡里。
黄金沙视信大惊,喜酒喝了一半,就向江上云告罪,赁快船星夜赶回家去。
船至太平庄,人未上岸,使见家门前白幡翻飞,素幛高悬。晴天一声霹雳,蔡晓珍已香消玉殒,魂归地府。
黄金沙如挨了一闷棍,眼前一黑,便昏厥过去。好半天才悠悠醒转,抚着妻子的尸体,只觉万箭钻心,痛不欲生,直哭得气塞咽噎,数度昏厥。急怒攻心,悔恨伤肝,哀痛损肺,再加上旅途劳顿,外感风寒,他当晚就病倒了,高热不退,神志不清,口中尽是胡言谵语。真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幸亏师兄师嫂们侍汤奉药,殷勤调理,照应里外。黄金沙病了半个多月,才脱离险境,挣扎起床。蔡晓珍的丧事,也全赖三位师兄料理。黄金沙到妻子坟上大哭一场,转回家中,越想越觉得蔡晓珍的暴毙令人心疑。据大师兄、二师兄所言,蔡晓珍是因小产血崩,不治而死。黄金沙便去找那两个给蔡晓珍诊治的医生。辗转找到了,一个姓何的已于三日前失足掉到河中淹死,他家人正在办丧事。另一个姓叶的,却在十日前就卖了房屋地产,举家远徙。迁到闽粤交界的地方去了。据说是他自觉用药失当,有愧于心,无颜再行医济世,故回原籍改作别样营生。
黄金沙打听明白了,与师兄们商议,自己要去寻那叶大夫。三师兄先是苦苦劝阻,后见他一意孤行,只好允可。于是给他打点行装,治席饯行。
黄金沙心中忧戚,哪有心思喝酒?三师兄皆起身离座,向他殷殷敬酒。师兄们的厚意,实在难以坚辞,不得已,只好勉强举杯。杯甫沾唇,黄金沙突觉腰后一麻。三位师兄突地后跃纵开,各从长抱下抽出明晃晃的兵器来。
陈济世大声道:“黄金沙!师父生前便疑你心术不正,是以密嘱于我:如你有违师命,先以苦谏,若你能洗心革面,可仍奉你为掌门。若你执迷不悟,毫无改悔之意,我们便有权废掉你!你娶妖女于前,沉湎酒色,不理掌门之事,污我‘正人钩’一派几十年的清誉;猜忌师兄于后,包藏祸心,实已罪无可逭!若仍容你肆意妄为,我派还有何颜立于江湖之上?此刻你的‘命门’穴已中了先师授于我的‘化功无形钉’,化散了你的功力!”
黄金沙万想不到三位朝夕相处的师兄,会向自己下毒手。他暗暗运力,但“命门”被制,体内空空荡荡,哪里还提得上真气来?但觉手足疲软,劲道全失,已与废人无疑。一时万念俱灰,从现筒中抽出匕首,要往胸口插落。萧铁干伸钩一挑,黄金沙武功已废,匕首立被震飞。
萧铁干狞笑道:“小师弟不可自寻短见。若依先师遗命,本当取你性命。但我们究竟兄弟一场,手足情深,不忍亦不愿伤你。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你只要活着,吃穿花还不能少你一份。你若愿意,我们好歹再给你弄个女娘,生他几个儿子,也好告慰你黄家列祖列宗。闲话少说,早点安歇。明早还待你主持大会,将掌门一职授于大师哥,那本‘正人要诀’也当由新掌门保管了。小师弟,想开些!”
于是,陈济世当上了掌门人。黄金沙成了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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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中,壁上的红烛已将燃尽,火苗噗噗跳跃。黄金沙一起身换了一支蜡烛,复又坐下,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
白不肖望着这蓬发烂衫的老人戚然的面容,悄悄抹去自己腮上的两行泪,心想:世上惨事太多了!兄弟相残,竟如一此冷酷无情,歹毒狠恶。“正人钩”在江湖上名声卓著,谁又能想到内里有一帮人面兽心的家伙。他本觉天地间,自己的身世够苦的了,但听了黄金沙所讲述的惊心动魄的故事,不由对这老人产生深深的同情。
“黄老前辈,尊夫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黄金沙脸上显出愤怒之色,说:“是陈济世毒死的。陈济世一心要当掌门,乘我外出,在饮食中下了毒药。其实,他只要早一点向我稍露此意,我是会将掌门之位让给他做的。我只要有了晓珍,什么名利权势,都无所谓。以我的性情,并不愿拘于俗务,倒很想和一知己,闯荡江湖,寄情山水,无拘无束。可是……先师固然是正人君子,真道学,而陈萧二人实实在在是假道学、伪君子!我那时太年轻,看不透他们的真面目!”
白不肖又问:“黄老前辈,你的武功很高嘛!为何不报此大仇?还让这些衣冠禽兽活在世上?”
黄金沙摇摇头,站起来,撩起衣衫,让白不肖看他的后腰。他的“命门”穴上,有一殷红的圆记,大小如指甲。
“你看,这便是陈济世的‘化功无形钉’所致。起先大如海碗口,经我三十多年以千百斤酒力化解,才缩成这么一点。‘化功无形钉’非金非石非木,乃是用天山冰峰上的五彩毒蜘蛛的毒液制成的慢性毒药。陈济世既不愿负杀弟恶名,又要夺掌门之位,将我弄成废物,用这法子欺世盗名是最好的了。三十多年中,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雪恨。但要恢复功力,谈何容易,至今身上余毒未尽。而陈济世又参修了‘正人要诀’所载的上乘功夫。以他的资质,费数十年苦功,或能修成‘阴阳和合’之功,但是那‘化物大法’,却是终身无望。饶是如此,我与他对仗,也无胜算。何况他有萧、谢相助,现任掌门文方远又是他嫡传弟子。无论如何,我都处劣势。”
白不肖道:“文大掌门是个好人。”
黄金沙造:“文方远人品不坏,但他不明是非,陈济世是他师父,斗起来,决无胳膊肘向外拧的道理。”他顿一顿,又道:“本来,我还须花一年功夫才能拔净余毒。余毒一尽,纵然陈萧谢文四大高手联手,其奈我何?我原想待大功告成,再报大仇。可惜,眼下‘正人钩’就要起内乱了。且先让他们去拚个两败俱伤!”他语声中有掩不住的喜悦,哪里有一丝惋惜?这也难怪,他数十年装疯佯狂,含辛茹苦,为的就是报仇雪恨。“正人钩”派中内乱,他正好有机可乘。至于师门清誉,门派基业,统统置之不理了。
白不肖道:“文掌门武功卓绝,又精明能干,必镇得住局面。”
黄金沙放声大笑,震得壁上灰屑簌簌下落:“说什么武功卓绝?说什么精明能干?陈济世何等奸滑?他将‘正人要诀’授给文方远之前,已将下卷中的内功心法篡改得面目全非。因此文方远所修习的内功,已真假参半,将走火入魔了。自顾不暇,还管他人事?何况陈济世静极思动,还想重新揽权,师徒二人勾心斗角也非一日了。”
白不肖民“听说‘正人要诀’已不翼而飞,此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黄金沙深深看了白不肖一眼:“你知道的事还不少嘛!‘正人要诀’是遗失了,但又未遗失。”
“此话怎讲?”
“文方远保管的那本要诀,是遗失了。那是陈济世给他的抄本。而陈济世从我手里夺去的真本,犹未遗失。只是文方远并不知道有那个真本而已。”
白不肖叹道:“陈济世心思太深了。那么,假要诀究竟是谁偷走的?”
黄金沙莫测高深地笑笑,反问:“你猜呢?”
白不肖想起出入于莫琳房中的蒙面女,和到自己屋里乱翻杂物的神秘的夜行人,恍然有悟:“是不是钱之希、莫琳夫妇?”
“非也!非也!”
“是大师哥刘东岳?”
“非也!非也!”黄金沙提示道:“‘正人要诀’在谁手中,谁就是下一任掌门。刘、钱两个小辈虽都欲得之而甘心,但别的弟子难道肯自甘人后?文方远的八大弟子中,人人都以为别人偷了要决,是以你抄我的家,我翻你的箱笼,一到夜间就忙个不亦乐乎。可笑的是,那本假要诀谁也没有得到手。”
白不肖如堕五里云雾之中,越发糊涂了。“难道被外贼窃去了?”
“非也,非也。直到今日以前,是在老夫手中。今日之后,‘正人要决’又另有得主了。”黄金沙得意地说,仰起脖子,将壶中酒喝得涓滴不剩。
原来如此!将八大弟子弄得相互猜忌,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以致萧尚青无辜丧命,酿成血案,皆是黄金沙在从中播弄。白不肖想:黄金沙为报大仇,该当找正主儿出气。文方远及八大弟子总是无辜的,如也被弄得自相残杀,未免太过头了。他仿佛看到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不由打了个寒呼,叹道:“黄老前辈,害你家破人亡的恶人是陈济世、萧铁干,无论你以什么手段炮制他们,旁人都不能说三道四。但文掌门和八弟子与你无怨无仇,你何必弄得他们不安生呢?”
黄金沙冷笑道:“是我弄得他们不安生,还是他们自己不安生?古人云:‘善气迎人,亲如兄弟;恶气迎人,害于戈兵’。凡人若有善心,非同胞手足,可亲如兄弟。凡人有了恶心,纵然兄弟姊妹,为蝇头小利,也兵戈相向,你死我活!那八大弟子,外君子而内小人,口蜜腹剑,相互倾轧,利欲熏心。留在世上,只会害人。天假吾手以除之,吾岂敢违逆天命!”
白不肖想起钱之希、莫琳夫妇相待情深,便说:“黄老前辈之言固然有理。但人皆有善恶之心,黄老前辈若肯教他们去恶向善,改过自新,翻然悔悟,也等于救了他们一命。”
黄金沙道:“我为何要救他们?我的晓珍有谁来救她一救?我身中‘化功无形钉’深受难言的苦痛时,又有谁来救我?”
白不肖离座扑通跪下:“黄老前辈!请你高抬贵手,饶了他们吧!没有文掌门和钱二哥,我已命丧荒山。是钱二哥、二嫂给我疗伤,相待甚厚。你要出气,就在我身上出气罢!白不肖愿以身代。”
黄金沙怔了一怔,无限感慨地摇摇头,双手扶起白不肖,道:“你这孩子倒是性情中人。也罢!我就再给他们一个机会:是生是死,由他们自己选择。不过,你为钱之希夫妇求情,实出我意外。照我看来,要这对夫妻改恶从善,是难上加难了。他们待你好,是别有图谋。莫琳刺杀萧尚青时,可曾有过一丝犹豫?萧尚青至死也不明白莫琳会杀他。仅仅因为萧尚青发现了莫琳与神秘的蒙面女有瓜葛而已。其实,像萧尚青那样蠢笨的花花公子,三言两语便可哄得不分东南西北了,又何须杀人灭口呢?”
白不肖默然了。莫琳刺杀萧尚青,是他亲眼所见。他对萧尚青虽无好感,但也不觉萧尚青该当死罪。不过要说钱之希、莫琳对他有什么图谋,他觉得是黄金沙言过其实了。大概黄金沙因身遭太多惨事,故对任何人.都不信任。既然黄金沙已答应,给八大弟子一次机会,以他身份,必不反悔食言。白不肖心中大石放下,不再多说。黄金沙站起来,说:“此刻我们该出去了。我先送你出去。”便取下壁上红烛,推转一面石壁,从另一条地道将白不肖送上地面,他笑道:“你先走吧!我还要收拾一下。我一到地面上,便是酒鬼疯子,不宜与你同行。”
天色已黑,暮色四合。竟不知在地下石室中呆了这么长时间。白不肖出了坟场,寻路走口太平庄。一路的蛙声虫鸣,晚风稻香,一片平和的夜景。
走进镇西后街,忽闻路旁有人唤:“白小侠!白小侠!”语音娇嫩,竟是女子。原来是花店的卖花少女花奴。她正挑着两水桶,要去河边担水,笑容可掬,很高兴与白不肖相遇。
白不肖想起那日癫皮阿四凋戏她的事,笑道:“那个阿四后来有未再找你麻烦过?”
花奴道:“他不敢。他知道有白小侠给我撑腰,怎敢再自讨苦吃?”一双俏伶伶的眼睛在暗中光波流溢,充满了笑意。
白不肖道:“花奴姐取笑了。你家都有些什么人?怎么让你来担水?”他看她身材纤弱,挑着一副大水桶,颇有点力不胜任的样子。桶底不停磕到路边的石阶,啪哒啪哒响。
花奴道:“我自小父母双亡,跟着舅舅过活。舅舅在此西去三十里的何家桥种花,让我在这里赁一间旧屋卖花。在太平庄上实在只有我一人。粗细活都是我自己做。”
白不肖道:“我替你挑几担水吧!”他自己幼年失怙,便对世上一切失去父母的人都怀亲善之情。
花奴笑道:“你去挑么?看你衣衫光鲜,是公子少爷的模样,不像我们穷人家的儿女。”便把水担子让给他。
两人到了河埠头。白不肖将水桶勺得满满的,挑上肩头。他在白鹤山上,门前有泉眼,从不挑水。这担水,于他来说虽不很重,只因步子凑不好节奏,桶中水就晃出来,泼湿了鞋帮。花奴见他笨拙的样于,掩着嘴咕咕直笑。白不肖干脆抽去扁担,递给花奴拿着,一手提一桶,健步如飞,一会儿就回到花奴的花店,把水倒进大水缸中,又返回河埠头汲水。如此一连提了四趟,方将水缸注满。花奴只看着他笑,也不说什么。待他将水桶倒转过来,搁在墙脚,花奴说:“倒看你不出,蛮有力气的!今夜可能要下大雨,我后院有几十盆花木,也烦你帮我搬到屋里来。”
白不肖连提四趟水,已微有气喘,闻言一怔,心道:这姑娘倒有趣,竟顺着竿子上。又想:她身单力薄,我有的是力气,就帮她干些活计也不打紧。便依言跟到后院看,院子里摆满大大小小的盆栽花木和水石盆景,约有百把盆。他脱了外衣,一手一盆刚提起来,花娘又叫:“一盆一盆搬!都是名贵的花木,碰掉一叶一枝就卖不出价钱了。”
白不肖无奈,只好一盆盆小心翼翼地捧进屋里,直忙了半个时辰,才将盆花全数搬进,里外两间都摆满了。总算吁出一口气,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星,笑问:“还有什么事要我做的?”
花奴站在后院里,只仰头看天空,过了一会,又叫道:“还得把盆花搬出来!天上星星出来了,夜里会晴,晴夜有露水,我这些花木品种很名贵的,饮了夜露长得更好!”
白不肖不禁愕然了。忽而搬进,忽而搬出,这不是消遣人吗?就是雇来的人,也不能这样随便使唤的呀:心里正在这样想着,忽见花奴一脸求恳的神情,白不肖心就软了,点头笑道:“好的。我再搬出去。”弯下腰,捧起一盆茶花,还没迈出房门,又听花奴说:“你是否不耐烦了?不想搬的话也不打紧。”
白不肖楞了楞,心想,这姑娘好怪!口中却说:“我没有不耐烦。多搬几趟也没啥。今夜的露水不会小。”
这样,白不肖又把盆花全数搬回院子里,又拿扫帚回屋,把地上的泥屑都扫干净了,直起腰间道:“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他总以为不会再叫他做杂役了,谁知花奴说:“烦你到灶间帮我把树桩头劈劈开。”
到此地步,还能怎样?况且叫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姑娘自己劈柴,确非易事,反正已晚了,再晚些也无妨。白不肖到处屋里,寻了柴刀,一看那刀口,钝得割肉不疼,又有三五个小缺口。他不待花奴吩咐,找出磨石,先将柴刀磨利了,再把十数个树桩头都劈成细柴爿,在屋角码整齐了。
站起来,想一想,想起里屋的窗框榫头已松,外屋有张椅子断了一只脚,便选了木料,取了锯子、斧子,将窗框修好,木椅换新脚。又和一堆泥灰,将几处破损泥墙补好。
花奴打了一盆水来,笑道:“好了好了,洗一洗吧!没你的事啦!”
白不肖洗了手,倒去脏水,把铜盆放回架上,取了外衣要走。花娘说:“饭已做好,吃了再走。”口气淡淡的,不像存心留客。
白不肖这一日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早已饿得前心贴后心。见外屋方桌上饭菜齐备,香气扑鼻,肚中就咕咕叫起来,只因花奴口气冷淡,便道:“不打扰了。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白不肖刚走到门口,花娘在他身后冷笑道:“你这人太不爽气!心里明明想吃,又怨我待客不诚,是不是?”
白不肖莫名所以,想这姑娘忽喜忽嗔,性情怪得可以,心念一动,回身道:“你说得不错。我此刻回去,也只能饿肚子。就叨扰你一顿饭吧!”他老实不客气地坐在桌前,狼吞虎咽起来。虽只是米饭、霉干菜、臭豆腐这些家常素菜,入口却鲜美无比,远胜龙肝凤羹。他连吃五大碗米饭,才歇手。那花娘却只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一双俏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白不肖被看得不好意思,问道:“我吃得太多了吧?”
花奴却幽幽叹一口气,感慨地说:“你这人良心倒还不坏!”
这话没头没脑,白不肖难以接口,也就笑笑不作声。花娘从衣襟下取出只凸肚细颈的小瓷瓶。道:“你帮我做了许多事,我无以为谢,这只瓶子就送给你吧!”
白不肖起身道:“大姐作错了,我白不肖给你做事,并无索酬的心思。”
花奴微蹙细眉,脸带不悦之色,嗔道:“你若有索酬的心思,我还不会给你呢!你拿去!瓷瓶中有三十粒花籽,你每日晨起服一粒,虽不能长生不老,但保你无病无灾!”手一扬,把瓷瓶掷过来。
白不肖接在手中,拔开瓶塞,只觉一股恶臭从里冲出。令人欲呕,倾出数粒花籽看,大如米粒,蓝莹莹的,光滑圆润,竟不知是什么花籽。
“这是‘香臭花’的花籽。‘香臭花’长于西北华山的悬崖峭壁之上的石缝中,其叶如人参叶,其茎如千年老松枝,其根似何首乌,五十年开一次花结一次籽。花香无比,花籽臭极,故名‘香臭花’。你收好了。”
白不务心里疑云重重,越觉花奴不是寻常的卖花女,她刚才掷瓷瓶的手法较为独特,似乎身负武功;惠赠花籽,更蕴深意。但她既不多说,白不肖也不便多问,塞好瓶塞,揣进怀里,道:“多谢了,过一二日我再来帮你担水劈柴。告辞了!”
白不肖转回钱家,已时近午夜。他也不打门,施展轻功,越墙入院,回屋睡觉。
第二日晨起,吞了一粒“香臭花籽”,自己练了一会功。突然腹中疼痛起来,先是隐痛,继之绞痛,好像肚肠被撕成十七八段,捂着腹部直欲打滚,浑身冷汗淋漓,实在难耐,脑中电光石火地一闪,觉得这突如其来的腹痛,定与花奴的“香臭花籽”有关。方念及此,痛楚顿失,而丹田之处,一缕气机源源源涌出,循任脉上升,过“中脘”、越“璇玑”、直达“百会”。又顺背后督脉而下,至“大椎”、到“命门”,直抵尾闾骨,然后便向督任脉交汇的“会阴”穴冲击,冲了几次未能破关。白不肖也不以为意,他知道以师父那样的资质,也要到二十八九岁时才打通督、任二脉,龙虎交汇,成为一流高手。自己目下就能有此成就已很意外了。于是,他又慢慢导气回流,引向手三阳三阴、足三阳三阴十二大经脉。只觉目朗神清,气机充盈,内力较昨日又有进步。心中自然欢喜,乘兴步出镇东,到樟树林中练拳舞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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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浓浓的,像一匹轻盈的白纱,飘荡在带子似的河上,小桥只现出模糊的轮廓。晨雾飘进田野,闷住了沉甸甸含露的稻穗和豆荚。晨雾贴地漫涌,盖住了碧叶无穷的瓜地。晨雾罩住了镇子,屋舍就像浮在海中的小岛,鸡啼狗吠也变得声音发闷。
白不肖在晨雾流溢的林中练刀。刀光一闪一闪劈开雾障。雾霭又迅速弥合,依然天衣无缝,一片混沌。
在大雾中练刀,仿佛置身于云雾之中,眼前仅见白雾翻涌如浪,身周不闻红尘之声。心与刀合一,人与天地合一,但凭兴之所至,手舞之足蹈之。刀握手中,又似无刀。白不肖练得兴发,弯刀脱手一掷,破雾飞出,将浓雾绞出一道弧形的裂缝。忽听前方喀嚓一响,弯刀又破雾飞回。此时方闻断枝堕地的声响。白不肖行声觅去,见有一大腿粗的横枝横在地上,切口光滑无比,正有汁液浸出如浆。他端详手中的弯刀,心有所悟;师父所授的刀法中,本无飞刀这一招。他上回在白鹤山上刀被“括苍双龙”中的蓝天龙震飞脱手,飞刀伤敌,还可说是误打误撞,瞎猫碰着死老鼠。这次飞刀斫枝,却非偶然。看来,飞刀这一招,威力甚大。难怪古人说:运用之妙,在乎一心。
白不肖正在思索,忽听林外有两个人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落步虽轻,但此时白不肖内力大进,听力亦随之而进。这两人轻轻步入林中,站住了。
一个声音说:“八师弟,你把我找来,鬼鬼祟祟的,到底有什么事啊?”
白不肖听这声音甚是耳熟,似乎是钱之希,但钱之希出门未归,又怎么会是他?
另一个声音道:“二师哥!你倒耐得住气,一直不露面,可把小弟急死了。”
这是朱城的声音,他口中的“二师哥”,除了钱之希,还能是谁?
钱之希道:“老八,你急什么?我也没闲着。要扳倒大师哥,总得有些证据呀!我已经收集了他不少勾结乡绅欺压良民,伙同官府绑票敲诈和拐卖人口奸淫妇女等等劣迹,到时候向师父一摊,他还想做掌门人吗?”
朱城道:“二师哥,现在事情变化了,放着好好的近路你不走,还要大兜圈子走远路,那才叫舍近求远做笨伯呢!”
钱之希笑道:“好兄弟,那你便给哥哥指一条近路吧!”
朱城道:“二师哥,你还不知道吧?‘正人要诀’出世啦!你只要得到要诀,不是名正言顺的掌门人了吗?”
钱之希道:“老八,我还不知道你的性情吗?酒肆茶坊妓院里的流言蜚语,你都听而不疑,好出息呢!”这是用激将法。
朱城笑道:“那好!我就当没说过这回事。我肚中饥了,得回庄去吃早点。”
便有脚步移动声,是朱城作势要走了。
“八师弟!八师弟!”钱之希激将法失灵,只好讨饶了,“兄弟间说句玩话,怎好当真?为兄的知道你是鬼精灵,阎王老子说悄悄话都休想瞒过你,为兄的决不会亏待你。”
“事关机密,你先到林中看看,不要有人在偷听,白捞了便宜去!”
这是朱城的声音,他因奇货可居,反支使师兄来。接着。便有踏步声近来。白不肖急掠上树。这棵老樟树枝叶葱茏,他隐在树丛中,俯身下望。此时晨雾渐散,钱之希穿着土布直裰,足蹬草鞋,脸上粘了黑髯,打扮成中年农夫,走入林中,草草回顾一番,叫道:“老八,没有人。你进来说话。”
朱城便踅进来,两人正站在白不肖藏身的树下。朱城笑道:“二师哥,我将这么重要的消息卖给你,你出什么价?”
钱之希道:“哎呀,我们不早就议定的吗?你助我夺得掌门之位或‘正人要诀’一书,你我同修要诀所载上乘武功,另外,再给你五千两银子。”
朱城蹙眉道:“二师哥,时下行情又不同了。你做了掌门,要啥有啥。光我派中公产就值五六万银子,萧尚青一死,萧家绝后,万贯家财又得并入公产,你算算看,又值多少银子?”
钱之希冷笑道:“你做梦!萧尚青到处采花,已把种子下在小娥肚中了。萧家后继有人,哪轮得到你我?”
朱城道:“一个丫鬟,谁知她肚里是谁的种子?再说,谁能保证她平安产下一子半女?二师哥,你说对不对?哈哈哈!”
钱之希道:“钱财身外之物,再给你加五千两,如何?”
朱城笑道:“二师哥说得对!钱财是身外之物,小弟也不怎么放在眼中?”
钱之希突然目露凶光,厉声道:“你莫非要跟我争掌门之位不成?”
朱城急退两步,双手齐摇:“非也非也!小弟向无此望!你送给我我也不要。”
钱之希沉声道:“你要什么呢?”
朱城眼球转了转,道:“小弟平生所好,二师哥又不是不知道?何必明知故问呢?”
钱之希道:“你好色!好美食!”
朱城笑道:“正是正是。食色性,人之大欲也。二师哥可谓小弟的知己!”
钱之希似松一口气,笑道:“这容易得紧。俟大事一成,我到苏杭二地为你觅一二名厨,三四名妓!”
朱城拱手道:“不敢劳动二师哥!小弟所欲,不那么费事!”
钱之希不耐烦了,把眼一瞪,怒道:“你有话直说!有屁快放!”
朱城又后退三步,躬身道:“二师嫂姿容绝世,刚健婀娜,小弟心仪已久,若能一近芳泽……”
钱之希如遭电击,浑身一震,双目怒突,暴声喝道:“你找死!”
朱城嬉皮笑脸地说:“宁教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二师哥你志在四海,虎视群雄,是要做大事业的。不像小弟庸庸碌碌,有醇酒美人.即乐不思蜀。你且想好了。”
钱之希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忽昂首哈哈一笑,道:“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能补,手足断岂可续?谁教你我是兄弟呢!莫琳常在我面前夸你风流潇洒,看来心中也早就有了你的影子。既然你有情她有意,做哥哥的便依了你们。但届时你们也得顾全我的脸面,休将绿帽儿当着众人的面往我头上套!”
朱城道:“你先发个毒誓来!”
钱之希笑道:“好!一切依你。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朱八弟助我夺得‘正人要诀’后,我誓赠与万两银子与贱内莫琳,并允其修习要诀所载上乘武功。倘口不应心,七窍流血而死!”
白不肖在树上听了,血脉贲张,怒火填膺,心道:天下真有如此卑鄙之人!为一己私欲,什么都可出卖!若非亲耳听见,实难相信。他正寻思着怎样尽快将钱二与朱八的阴谋告诉莫琳,树下两人又在说话了。只听朱城说:“二师哥!那‘正人要诀’你道是谁偷去了?原来是陈老掌门!”
钱之希怫然不悦道:“岂有此理!陈老掌门既将‘要诀’传给师父,他偷去作甚?你胡说八道!”
朱城神秘地笑一笑,低声说:
我昨夜亲耳听师父与师娘在商量此事。昨日深夜,我当班轮值,行至师父的卧室外,听里头在窃窃私语,便俯耳窗下,听了个一清二楚。师父说:“真想不到,‘正人要诀’会被我师父窃去。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师娘说:“有啥想不到的。一则他想重掌门户,二则他房中养了三个侍妾,照顾不过来,三个贱人常呷干酪,老头子就想修习‘化物大法’,返老还童。三则,老头子叫你传位给刘东岳,你不依。他想私相授受!我早就清到是他!旁人谁敢?”
这时,师父叹道:“倘是旁人,倒好办了,偏偏是自己的师父。硬讨,他不认,我做弟子又能怎样?”
师娘道:“无论如何,都得取回来!否则。老头子随时可废掉你。”
师父说:“就是没个好法子!”
师娘说:“无非‘软硬’二字。”
师父问:“怎么叫‘软硬’二字?”
师娘说:“软,便是去偷回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谅他也不敢声张。软偷不成,那只有硬抢了。他不仁,你也不义。论功夫,你与他差不多。他七老八十,血气已衰,没有长力,怕他作甚?”
这时师父慌了,说:“硬字万不可行:他是我师父,我是他弟子。犯上作乱的事要遭天谴的。只有软取了。软也不易,那东西在他第三房小妾丽娘房中,我怎好进去?于理不合。”
师娘自告奋勇说:“我去。你告诉我那东西在房中何处?”
师父说:“也不必急在一时。你便时,先去瞧瞧她房中可有一幅画,画的是杨贵妃出浴?那无头帖子上说:在此画的卷轴里。”
师娘说:‘你放心,我定给你人不知鬼不觉地取来。明日,我先去镇上叫金银匠打几样时新式样的首饰珠花。有了名目,便可去寻丽娘说话了。”
听到这里,我就溜出来,到处寻你。二师嫂起先也不肯说你的藏身处。后来……
钱之希挥手拦断了朱城。“口说无凭。我怎能信你的话呢?”
朱城道:“这太容易了。你只消去镇上几家金银铺打听一下;师娘有没有去过?再一个,叫二师嫂到丽娘房中一看,便知我朱城的话是否确实?”
钱之希沉吟片刻,道:“朱八弟,此事的出入关系太大。有几句话我要嘱咐你,你俯耳过来。”向朱城招招手。
朱城不疑言他,走近去,侧耳受命。那饯之希在他耳边缓缓说:“兄弟,你色心太重,我岂能留你?!”突然用臂弯扼住朱城的脖子。
朱城本是八大弟子之一,武功虽不及钱之希,也不致一招受制。只因一时大意,被钱之希扼住了脖子,双皮乱踢乱蹬,双手乱抓乱挠,也是狂热。他双目怒突,白脸由红变紫。钱之希发力扼紧,只见咯咯声连响,竞生失拧断了朱城的颈椎骨。
钱之希待朱城气绝,才将他推倒于地;又朝尸体踢了几脚,恨恨骂道:“你是自己找死,怨不得我!”他戴上笠帽,扬长而去。
白不肖看了这一幕兄弟相残的惨剧,心口怦怦乱跳,手足都软了。等钱之希走远了,他才跳下树来。朱城的死相很怕人,双眼瞪着,鼻孔里流出的血已发黑,摊手摊脚地躺在地上。望着朱城的尸体,白不肖暗暗叹息:朱城固然不是个好人,但钱之希也太过心狠手辣了。“正人钩”弟子的作为,与“正人”二字相去实在太远了。
白不肖回到下处。莫琳正在门口张望,一见白不肖,便满面笑容地说:“饭菜都快凉了。你年龄小,功夫也不是一天就能练成的。快吃饭吧!这几日我要忙着料理丧事,照顾不到你。”
因为刚刚看了钱之希残杀朱城的惨象,白不肖对莫琳的殷勤肃客忽有异样的感觉,仿佛在莫琳的笑脸后面还有一张脸。他又想起莫琳杀萧尚青的那一幕,也是出其不意,突施杀手。难道这对夫妻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凶神?白不肖感到背脊上凉嗖嗖的,饭菜吃在嘴里也不知是什么味道。
莫琳看白不肖木呆呆的,走到他身边关切地问:“白兄弟,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白不肖急道:“没有,我好好的。”他见莫琳亲切地望着自己,心中一动,暗忖:我并不懂他们大人的事,或许他们杀人,也是迫不得已。
莫琳见他兀自出神,伸出一只温软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叫道:“你在发热嘛!定是昨夜没关窗受了风!你吃了饭,就躺到床上去。我去给你找点药来!”她急急忙忙回房去找药。白不肖吃罢饭,站起身,陡觉头脑一阵晕眩,真是得病的症候了。红影一闪,莫琳己擎了一只瓷瓶进来。她把白不肖扶到床上,倒了一碗水来,拔了瓶塞,口中说:“小孩子睡觉太不当心了。不要紧,我这‘华佗清热袪风散’最是灵验,服下睡一觉就好了。”她捧起白不肖的头,给他喂了药,掖好被,又殷殷叮嘱:不可随意起床吹风,免得风邪内侵,病症转重,这才关窗闭门,走了。
白不肖心中很是感动。莫琳虽杀了萧尚青,但她对自己这份无微不至的关心,怎么也作不了假的。黄金沙说她对自己有所图谋,也是无凭无据的揣测,不足为信。他孤苦伶仃,常遭人轻贱侮慢,到了太平庄,莫琳治伤换药,解衣接食,可谓关怀备至,情深愿重,这份恩惠,原该许身以报,怎能吹毛求疵以怨报德,反生猜忌之心呢?白不肖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不一会便昏昏睡去。
片刻之后,莫琳又来到白不肖室外,侧耳听了一会,轻叩窗根,叫道:“白兄弟!白兄弟!”室内没有声音。她轻启房门,侧身问进,反手带上门,蹑手蹑足行至白不肖床前,望着昏睡不醒的白不肖,她脸上浮出得意的微笑,自语道:“‘迷魂失魄散’果然灵验!”
她坐在床沿上,抓起白不肖一只露在薄被外的手,轻启樱唇,吐出一串古怪的话来:“不肖,为师授你的内功心法,你还记得么?背给师父听听!”
白不肖呼吸深长,安然不动,什么反应也没有。
莫琳微座柳叶眉,又低声唤道:“不肖!不肖!师父命你将内功心法背出来。你听见了吗?”
白不肖动了一下,仍未醒来。
莫琳发急了,摇摇他的手,道:“不肖,不肖,师父教你的内功心法,你都忘了么?快背给师父听!”
白不肖浑身抖动一下,睁开了眼睛,因门窗紧闭,室内黑暗,他定定看一会,方显出惊诧的神情,想坐起来,但又一阵眩晕,力不从心,问道:“二嫂,发生了什么事?”
莫琳心中狐疑,看上去,白不肖神志清楚,便问道:“你有没有做什么梦?”
白不肖这:“记不得了。似乎有人在讲内功心法什么的,又叫我名字,我便醒来了。”
莫琳笑道:“那便是你在做梦了。我在屋外听你说梦话,便进来看看。你睡吧!”她又给白不肖掖好被头,转身出屋,心里说:“迷魂失魄倒是百发百中的,在这厮身上怎不生效?真是怪事!或者他内功精纯,药量用少了?幸亏没被他觉察出什么。晚饭中得给他拌上多一倍的药量,看他还能顶得住么?”
莫琳为套取白不肖的内功心法,可谓处心积虑。方才,她在白不肖的饭菜中下了“迷魂失魄散”。这种药无味无色,人了下后即神魂不清,迷失本位,产生幻觉,有问必答,套取口供最是灵验,至于那人最终成为癫狂症,则不在莫琳所顾虑的范围内了。
莫琳只须获取天下第一高手北门天字的上乘内功心法,练成绝世武功,其余皆在所不惜。但白不肖竟未如她所料那样迷魂失魄,使她大出意外。反覆推究,断定是白不肖的内功太过神妙,以至灵药无功。这,更激起她攫为己有的欲望,倘若剖开白不肖的脑袋就能获取不传之秘的话,她会立即操利斧下毒手。可惜,那不是个办法,所以,她只能强捺住内心的焦急,换上一副迷人的笑脸,一步三摇地出门去料理萧尚青的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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