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不也《潇洒江湖》
第 十五 回  故友新朋

 

  白不肖激斗半夜,身被数创,失血甚多,离岸尚有二三十丈时,只觉手足疲软,浑身乏力,连呛了几口水,身子直往下坠,头脑也迷迷糊糊,辨不清方向了。蒙胧中,但知有人游近,以手推他,睁眼看处,见是古仁,便朝他点点头示意。

   这时,一个大浪打来,白不肖躲闪不及,只觉着身子载沉载浮,忽上忽下,一阵眩晕袭来,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待他醒来,睁眼看处,头上是草棚,身边是泥墙,身下是絮软的稻草,但闻外头江潮哗啦,夕阳的余晖自门口泻进来,金碧辉煌。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低头看自己身上,伤口都已敷了金创药。

   忽然,有一股粥香钻进鼻子,肚子便叽叽咕咕地叫了起来。

   门口光线一暗,进来一个人影。耳边便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你醒来了,喝一碗粥吧!”

   这声音分外耳熟,白不肖撑起上半身,睁大眼睛看去,手端粥碗站在门口的却是一个少女。因她背光而立,一时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觉她清雅脱俗,宛若陆怡。

   他不由失声叫道:“陆姑娘,你怎么也在这里?”

   那人哼了一声,冷笑道:“陆姑娘?谁是你的陆姑娘?你睁大狗眼看清楚了!”砰地将粥碗往桌上一搡。

   白不肖急揉双眼再看,哪有什么少女,分明是白衣少年古仁,只见他嘴角抿出一缕讥消,冷冷地斜睨自己。

   他这才知道,自己大梦初醒,神志恍惚,一时看花了眼,将一英挺少年误作窈窕蛾眉,实在失礼太甚,禁不住满脸羞惭,爬起来向古仁施了一礼,谢道:“古兄再生之德,不肖铭记心中。”

   古仁大大咧咧地说:“好说,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古某人向来慈悲为怀,干过不少虎口夺羊的善事,救你一命又有何难!举手之劳罢了!你请用餐,请。”

   白不肖听他口中不三不四,也不敢接口,坐到桌边,端起粥碗就喝。那粥是才出锅不久的,浮面结了一层薄膜,看上去没什么热气,内里却烫得很。白不肖饥渴之下,张口一吸,只觉一条火线窜入喉咙,烫得倒吸冷气。

   古仁见状,格格格笑起来。白不肖听他笑声尖脆,心中一动,偷眼看他,只觉他的脸庞圆润,肌肤细腻,两道眉毛也像用炭笔画出,粗直得可疑,琼鼻小口,越看越像个女子。

   古仁陡见白不肖不错眼珠地望着自己,倏地变了脸,伸掌在桌面一拍,想道:“你贼眼乌珠看什么?惹恼了我,废了你这对招子!”

   白不肖见他晕生双颊,心里再无怀疑,佯笑道:“我越看,越觉着你面善,一时却想不起在什么地方与与古兄会过。”

   这倒是实话,白不肖在北埠客栈初遇古仁时,便觉他的面容似曾相识。”

   古仁定定瞧着白不肖,目光中满含柔情蜜意,叹了一口气,幽幽道:“相逢不相识,可见天下多负心薄幸人!”

   他站起来,走出门去。

   白不肖只觉胸口如挨大石重击,脑中混淹一片,忽然电光石火一闪,迷雾尽皆散去,一颗心别别乱跳,两只手各握一把汗水。“是她吗?是她!怎么会是她?怎么不是她!天呀……”他心中惊疑交集。

   蓦地,门口红影一晃,走进一个娉娉婷婷的妙龄女郎来。

   白不肖纵然已有预感,但乍见此人,还是忍不住失声惊叫:“奇芙蓉!”双手抓住了她的玉手。

   难怪总觉着似曾相识,难怪她自称“古仁”(故人)。一别六七年,女大十八变。奇芙蓉已出落得夭桃浓李,白不肖竟不敢认了。

   两人相对良久,百感交集,满腹话语,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心中都在问:这些年里,你是怎么过来的?

   还是奇芙蓉先开口。她恢复了女儿装,不免有些忸泥,将手从白不肖掌中轻轻抽回,嗔道:“我还道你认我不出了。”

   白不肖蓦然惊醒,方知彼此俱已长大成人,想到自己方才久握她的手不放,脸上便腾起一股热浪,急收摄心神道:“你扮作翩翩公子,我怎认得出你?六年前,我在白鹤山中毒命危;是你救了我,今日大江之中,又是你救了我。大恩不言谢,但……”

   奇芙蓉秀眉一坡,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怎么又来了!我不喜欢听这种话。你倒说说,这六年里,你都在什么地方?从哪里学来一身好武功?我记得先前在白鹤山时,你顶着北门天宇关门弟子的名头,武功实是不足一哂,实实在在是只空心萝卜!”

   六年的经历,待要细说明白,须花许多时间。两人在桌子两侧坐下来。白不肖从头说起,如何随“正人钩”文方远到太平庄,如何遇到郁天华传授“流水掌法”,“正人钩”一派如何为争做掌门起内江等等。

   奇芙蓉每件事都问得十分仔细,不容他简略。待他说到下山到杭州,初入江湖即蒙奇冤,为一干成名人物追杀云云,奇芙蓉不再插嘴,只微微发笑,时而点头,时而摇首。当说到“竹林秀女”陆怡时,她突然问道:“她生得很美,是不是?”

   白不肖一怔,不料她会提出这样个问题来,便点了点头。

   “陆怡一定比我好看!是不是?”

   这个问题甚难回答。在白不肖的心目中,陆怡有如一个受人怜惜的小妹妹,她文静、坚毅,外冷而内热。当时,那么多人一口咬定白不肖是为害武林的大魔头,只有她不信流言,但凭自己的眼睛和心来判断是非。

   因此,白不肖自然将陆怡视作可以信赖的、肝胆相照的患难朋友,隐隐怀有一种知遇之感。但要论及两个女郎的容貌,他实在难以措词,一时颇为窘迫。

   谁料奇芙蓉于此极为认真,她见白不肖沉吟不语,便冷笑道:“我晓得了,你不必为难。我自小便是凹脸塌鼻子。不过你也丑得可以。好,讲下去吧,那位美如天仙的陆怡姑娘还给了你什么恩惠?令你不远千里跑到浔阳去?”

   白不肖一五一十地将陆怡祖母的嘱托说了一遍,奇芙蓉的脸色渐渐开朗起来。说到北埠客栈那一夜,她更是兴致勃勃,说:“那时,你装了副假须,但举手投足之间和言辞语气都不像个中年老成的人,我仔细一瞧,原来是你。你缺半只耳朵,还能逃过我法眼么?

   “你那匹马,是我偷的。后来见你买了头瞎骡子,我差一点笑掉下巴。‘浔阳五龙’是我的好朋友,是以你在落英庄中的一举一动,都有五龙派在庄中卧底的手下告诉我。湖口镇上尚云霄乔装扮作小叫化,连‘五龙’都蒙在鼓里,却被我看破,是以跟着你们上了大船……”说到此处,她得意地笑了。

   白不肖看她的神情,恍然又回到六年前的白鹤山。清澈的山泉叮咯欢唱,蜜桃树下,一个任性淘气的小姑娘,拿出一把碧绿可爱的莲子,一颗颗往水中掷去……

   不知不觉的,天己全黑。烛火摇红,两人挑灯夜谈,皆有说不完的话。比较起来,奇芙蓉的经历更为复杂。白鹤山一役,她祖父奇竹瘦独斗群豪,力竭而死。她腿负重伤,乘夜幕掩护逃下白鹤山,躲在山林间养好伤,然后独自一人浪迹天涯。她曾远赴塞外,北抵长白山,南至云贵苗毅,东达一蓬莱岛,西到巴山蜀水之间,为的是偷招学艺,苦练武功。

   六年中,她用过许多假名,一直扮作男装,受了无数的辛苦,总算练出一身足可傲世的武功。于是遍访以正派侠义道自居的武学之士,打得他们哭爹叫娘、胆战心惊。

   她一谈到自己辉煌的战绩,眉飞色舞,口若悬河,显得十分得意:“这些平日气壮如牛、大言炎炎的侠客们,其实多是不学无术的牛皮客。他们中间的大多数,就是到了死时,还不知我是谁……”

   白不肖蓦地想起那个专门诛杀武林人物的蒙面剑客,心想奇芙蓉见多识广,或许能知道他的来历,便插口问道:“芙蓉,你纵横江湖,可曾听说过一个化名‘肖不白’或‘北门杜’的剑术高手,他总是蒙面对敌。”

   奇芙蓉笑得前俯后仰,用手指点着自己的鼻子道:“令群雄胆寒的蒙面剑客,正是区区呀!这些年我怎么也打听不到你的下落,灵机一动,便化名‘肖不白’和‘北门杜’,故意饶放了几个侠客,让他们到江湖上去放出风声,如此一来,不是就会有无数武学名家来帮我找你了么?你也太傻了!你若是稍微聪明一点,便该想到那个给你招祸的人,就是我呀!”

   白不肖一闻此言,如梦方醒,存储于心中的大谜团迎刃而解。他本已觉着蒙面剑客与自己有些瓜葛,但只从师父一辈的仇人身上推想过去,万想不到是奇芙蓉开的一个残酷的大玩笑,故而百思不解。

   回想自己因奇芙蓉的一个恶作剧而身负不白之冤,平空背上个为害武林的“大魔头”的罪名,江南武林甚至悬赏十万两银子买自己的人头,处处遭人暗算、受到围攻,数番身陷绝境九死一生……

   白不肖一想起以往所受的种种苦难,犹自心惊不已,不由得长叹一声,欲待出言责备,话到嘴边,猛省她这样做的目的,还是为了找到自己,恩怨之间,甚难分个一清二楚,便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奇芙蓉看他神情,便知他心意,板起了脸,冷笑道:“白大英雄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是不是怨我给你招来祸祟?一个武土,不经阵仗,不历奇险,不在刀剑丛中滚上几回,能有出息么?你不谢我给你磨炼,反来埋怨我,天下宁有此理!你师父生前号称‘天下第一剑客’,名震寰宇,那是靠打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

   这番话固然有理,但学武便是为了打败天下所有高手,赢一个“天下第一”的名头么?

   比武较技,有时免不了失手伤人。但无心之失与有意杀人,相去实不可以道里计。倘若非要以无数人的鲜血生命才能换取名声和荣誉,白不肖宁可作一默默无闻的寻常武夫。

   眼望着奇芙蓉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显得明暗不定的脸庞,他蓦然发觉;时间改变了许多东西。对他来说,她已变得很陌生了。

   这种生疏感冲淡了旧友重逢的喜悦。白不肖的沉默,反使奇芙蓉误作他心悦诚服,她兴致勃勃,豪情满怀,继续说道:“不肖,你我联手,足可与少林九老、武当双杰放手一搏!这些武林遗老,威风了几十年,也该推位让贤,让年轻一辈的人来风光风光了!”

   少林、武当向为天下武学之源,少林九老与武当双杰在武林中处于至高无上的地位,其武功,据说俱臻于化境。近年来,即或目高于顶、狂妄自大的人,也不敢向他们挑战。已成名的高手,更是爱惜羽毛,言不轻发。

   要推陈出新,惟有靠奇芙蓉、白不肖这些一流的后起之秀,以初生牛犊不畏虎的勇气,向那些武林“帝王”们挑战,将源远流长的中华武学推向一个生气勃勃的新天地。这也是白不肖艺成下山时所立的宏愿大志之一。

   奇芙蓉这短短数语,顿时使他激情勃发,豪气横溢,忍不住一拍大腿,朗声道:“早晚得和九老、双杰印证一下!眼下,或还是他们略胜一筹,不出十年,武林就该换一班新人了!”

   奇芙蓉斜睨他一眼,不悦地说:“你还要等十年?你来免将他们瞧得太高了。依我之见,明日我们便启程北上,先会一会武当双杰,再将少林九老打个落花流水!”

   白不肖摇摇头,道:“双杰、九老既能得享大名,必非易与之辈。况且,我还有急事在身,要赶回杭州去寻伍天风。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不敢做失信之人。”

   奇芙蓉愣一愣,笑道:“你倒是个诚信君子。也罢,我陪你到杭州走一趟,也见识见识那倾城倾国的陆怡小姐究竟是怎么一副花容月貌。既能驱使白大爷千里跋涉,往返奔波,定有非常的姿色!”

   时交子夜,蜡烛也将燃尽。白不肖见奇芙蓉哈欠连连,满面倦容,心下好生歉疚,便道:“你累了一天一夜,该歇息了。”茅草棚仅只一间,地处江边,屋外江风劲急,涛声不息。白不肖盘膝坐在门内地上,笑道:“你只管安心睡搅,我替你把门。”随即眼观鼻,鼻观心,潜神返照,调息练气,修习功课。

   奇芙蓉本是浪荡江湖的奇女子,一向不理会男女大防之类陈规陋习,和衣躺在草铺上,放倒头便睡。不一会就鼻息沉沉,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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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晨,白不肖和奇芙蓉离开茅棚,到附近集镇上买了两匹快马。奇芙蓉仍作男装,两人并辔而行,一路向东而去。

   来时白不肖单人独骑,形单影只,不免寂寞;去时有奇芙蓉作伴,两人指点山水风物,说说笑笑,甚是快活,也不觉旅途劳累。

   时值初夏,天气渐热,阴晴不定。一日之间,要下几场雨,梅雨霏霏,道路泥泞难行。进入浙皖,山路崎岖,村舍疏落。好在两人皆吃得起苦,有时赶过了宿处,便露宿树下,穴居洞壑,反倒别有一番野趣。

   这日白不肖说起来时所遇到“天目九杰”和蛙王吐珠等事。奇芙蓉十分惋惜,连呼“蠢才!蠢才!”说:“那‘蛙王精珠’乃天地之异产,虽不至百世难逢,却也十二分难得!你但凭人家片言只语,便将之送给不相干的人,实在愚不可及!你怎不再寻一粒来送我?”

   白不肖笑道:“此处前去不远,便是西天目了,倘能再得一粒,我定送予你!”

   奇芙蓉又好气又好笑,睃他一眼,道:“你当是野果山花,唾手可得么?此物是无价之宝,可遇不可求。‘天目九一杰’在山中枯守五年,尚无缘见到。你不过途经彼地,偶然得之,若不是天数使然,怎会有这样好的运气?你却将它拱手送人,实在有违天意。”

   她说来说去只是怪白不肖将宝贝送人。白不肖默然无语心里却说:什么天意不天意的?天若有情有意,便不会容人间奸佞横行了。

   说话问,两人牵马上了高山之巅。细雨初收,云气弥漫,叫阳光一照,折射出七彩缤纷的虹霓。放眼看去,但见群山堆绿耸翠,势着波连涛涌,连绵起伏,逶迤欲东。深谷浅壑之上,白练倒挂,清泉溅雪,烟岚氤氲,苍鹰翻飞。一声两声豹鸣猿啼悠悠传来,更显得群山之静穆,天地之无穷。

   奇芙蓉不由逸兴遄飞,曼声吟哦道:“飒飒松上雨,潺潺石中流。静言深溪里,长啸高山头……不肖,此处虽无黄山的险峻奇峭,却也有王摩诘的诗画情致。倘能结庐山顶,优游林泉,寄情山水,浪迹云海,倒也别有一番意趣呢!”

   白不肖笑道:“前些日子,你在大江上挽浪洗剑,豪气干云,今日又忽起出尘慕仙之想,欲归去岩壑,息隐林泉,岂不闻‘人道青山归去好,青山曾有几人归’?待你到了杭州,见了那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却不知又会作何感想?”

   奇芙蓉脸一红,回首嚷道:“你这人专会败人兴味。走吧!走吧!穷山荒岭的,也没什么看头!”她马鞭一扬,策马寻路下山。

   白不肖见她忽喜忽嗔,却不知怎么得罪了她,便随她下山。

   林深路滑,又有藤蔓拦道,溪涧断路,下到谷中,时已过午,天上浙浙沥沥下起小雨来。两人在大树下吃了干粮,冒雨而行。那雨帘重重,数丈外就看不真切,惟见一片白茫茫。

   两人在谷中七转八转,不觉迷了路,辨不清东南西北。只见天上灰云沉沉,一时还晴朗不了,待要找个人问路,这种天气,哪还有采柯伐木的樵夫?

   奇芙蓉急躁起来,不住口地咒骂老天,又埋怨白不肖未能好好带路。白不肖只拿好言好语劝慰。两人又行一程,忽见左前方危崖下有一间倚崖而建的茅屋,便牵马过去。

   来到屋前,只见矮湾七歪八倒,木门虚掩。奇芙蓉喊了几声,屋中毫无声息。她伸手一推,木门应手而开,一股霉气扑面而出。走进一看,屋内桌椅倒翻,灶破锅漏,蛛网四结,竟似久已无人居住。一只大老鼠咬地从暗处窜出,吱吱尖叫,又没入屋角的破洞里。一条灰蛇从灶膛口无声游出,奇芙蓉吓得尖叫一声,返身躲到白不肖身后。白不肖出手捏住蛇尾,用力一抖。那灰蛇骨节脱开,即似一条绳子。他将臂一抡,把蛇从门口甩出去。奇芙蓉兀白手拍胸口,笑道:“啊哟我的天,吓了我一大跳!”

   白不肖进入里间,只见房中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蒙满灰尘的破竹榻。后窗开着,丝丝细雨飘落进来,湿了一片地坪。东墙上却有一幅画,画着一头双叉梅花鹿,正站在一块巨石上昂首望月。画上既无题词,又无落款。看上去,墨迹犹新。

   白不肖于书画一道所知甚微,便唤奇芙蓉进来看画。

   奇芙蓉微安两眉,凝视许久,方缓缓摇头道:“这画有点儿古怪。荒山野岭之中,怎会有丹青高手?庸手绘画,以写真摹形为本。此画‘觉来落笔不经意,神妙独到秋毫颠,’以形写神,极尽其妙。这头双叉雄鹿雄俊潇洒,傲骨铮铮,却又高标逸韵,遗世独立,惟有对月顾影。其凄凉寂寞,无人能知。看起来,作画的人自许甚高,或为一怀才不遇的隐士,却又不甘与草木同朽,故从画上透出一派抑郁失意之气。山间林下,几人能真个幽独?难怪孔稚圭要作《北山移文》讥刺那些身隐岩壑,心在红尘的假隐士了!古往今来,窃吹草堂,滥巾北岳的人在在多有,也不足为奇。却不知此屋主人今在何处?说不定也‘抗尘容而走俗状,’早已回到十丈红尘中去了。”

   白不肖道:“我见这画墨迹犹新,而屋内却尘埃厚积,是以觉得古怪,谁知引出你的一番感慨来!照我看,这茅屋已久无人居住,怎会有如此崭新的画呢?定是不久前有人绘了贴上去的。”

   奇芙蓉歪着头看了半天,沉吟不语,只微微点头,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去揭那画纸。画纸应手而落。石墙上,赫然出现一个碗大的黑洞,里面黑洞洞的,不知有几多深。

   奇芙蓉怕蛇,急后纵数步,目视着黑洞,叫道:“不肖,你且探探看,这洞有多深?”

   茅屋紧贴危崖,便以石崖为东墙。白不肖纵然胆大,却也不敢用自己的手去探这奇怪的圆洞的深浅。正欲出门去播根竹子来测试,突闻奇芙蓉失声惊叫,更然回首,只见从那洞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来。

   这只手,五指细长,皮包着骨头,指甲灰黄油亮,藏满泥垢。

   起先,它掌心向下,五指摸索着光滑的洞口;随即,掌心朝上,五指并拢,形似乞讨什么东西。

   若从那洞中真的爬出一条蛇,或者一条大蜈蚣,奇芙蓉和白不肖也不会这样吃惊。

   两人定定地注视这怪手,骇得头皮发麻,手足俱软,陡觉这废屋之中阴气森森,有说不出的诡秘。奇芙蓉心念一动,立即想到,在自己身后什么地方,会不会也有一只怪手悄悄地摸过来?

   她不由打了一个寒战,倏地转身,右手在腰间一按,呛。嘟一声轻响,长剑在手。

   游目四顾,室内并无别的异状。突然,屋外马儿悲嘶数声,随即“砰膨”巨响,似重物倒地。

   白不肖叫声:“不好!”急随奇芙蓉出外察看。

   两匹马已躺倒在泥水之中,马腿无力地踢蹬数下,便不动了。

   白不肖急纵上前一看,两马已然毙命,躯体上却没有伤口。

   雨帘重重,茫茫一片。冷风咆哮,寒意侵骨。四周青山隐在雨幕里,只现出个淡淡的轮廓。檐水连珠而下,在地上溅起无数个转瞬即碎的水泡。

   白不肖正欲将死马翻个身检视。奇芙蓉突叫道:“当心!”

   长剑甫伸甫缩,剑头挑起一五彩斑谰的物事。

   白不肖定睛看,那是一只小指头大小的花斑蝎子,虽已被剑尖刺穿了身于,兀自六足乱动,将一支尾针翘得高高。

   再看另一匹马的马鬃下,也有一只花斑毒蝎蠕照而动。奇芙蓉长剑连颤,将它剁成数段。

   “想不到这蝎子如此厉害,这下,我们只好用两条腿来走路了。”奇芙蓉懊丧莫名,“还是快快离开这里吧,我最不愿见这种蛇虫百足。”

   “毒性如此大的蝎子,我还是初次见到。奇的是怎么会正好有两只蝎子来害我们的两匹马?实在不巧了。还有,屋里石壁上的手……”白不肖心念急转,自言自语地说。

   奇芙蓉精神一振,道:“这地方有鬼!我先将那只鬼爪子剁下来:”她返身入屋。白不肖怕她孤身历险遭到不测,急道:“慢!我与你同去!”拔刀出鞘,拉住了奇芙蓉的衣角。

   奇芙蓉知他关心自己,笑笑让他走在前头。两人走进里屋,见那手依然探出洞口,白不肖便以刀尖去投它。

   刀尖触手,便知有异,那手指坚硬如铁,并非真的人手。白不肖以刀背轻叩;竟发出叮叮之声。凑近了细察,方知它实是以玉石雕成的一只玉手。

   待知这物事既非鬼爪又非人手,两人恐惧之心尽消而好奇之心大起。

   奇芙蓉笑道:“这破屋的旧主定是个喜欢装神作怪的家伙,在屋里墙洞中装只手,谁见了不吓得丢魂落魄?来,咱们拉拉这只玉手。”

   她伸出手去与那玉手相握。运劲一拉,竟没将它拉出来。须知她内外皆修,其内力修为与白不肖相比,也不遑多让,运劲一拉,怕不有几百斤力气?但那玉手犹似与整块岩壁生成,纹丝不动。顿知其不仅仅是为了吓人,定有别样缘故。她将那玉手左转右转,接连旋转数十圈。忽闻格格连响,石壁上裂开一条细缝。

   奇、白二人急纵身后退,但同格格声中,石缝渐渐扩展开裂,出现一道宽约两尺的缝壑,里头黑咕隆冬,往外呼呼地冒冷气。

   奇芙蓉闯荡江湖十数年,还是头一回碰到这种奇异的事,与白不肖两人面面相觑。

   白不肖幼时曾被卧龙山庄掳去为质,关在地道密室中数月。那卧龙山庄内机关密布,暗道纵横。眼前的景象显然亦属机关暗道,只不知为何人所设?何时所设?为何所设?

   “我们进去瞧瞧,里头到底有些什么花样?”奇芙蓉说:“说不定是个藏宝窖呢!我们取它几件玩玩。”

   卧龙山庄的秘道暗室曾给白不肖带来家破人亡的痛苦记忆,令他终生不忘。他虽也十分好奇,但不以奇芙蓉那样迫切入内一窥秘奥。他伸手拦住奇芙蓉,说道:“且慢,机关暗道中多有陷讲,切不可莽懂。况旦我们不知这洞口的开关之法,万一有人在我们后面弄手脚关闭洞口,把我们困在暗道之内,那可怎么办?”

   奇芙蓉双眉一扬,问道:“依你之见和待如何?难道掉转头逃跑?亏你还是白鹤山的传人,胆子只芥子大,有何出息?我是非要进去看过方甘心的。你就在此等我吧!”

   白不肖被她说得脸上热辣辣的,便硬着头皮挺身上前,回头嘱道:“我走头里,你在后面,小心些。”他执着弯刀,侧身钻进洞口。奇芙蓉随即跟进。

   暗道中漆黑一团,初没狭,两边石壁粗砺扎手,渐行渐宽。冷气森森,阴风习习。白不肖以刀探路,摸索向前。

   也不知行了多少路,反正碰壁转弯,七拐八弯,碰到低矮处躬腰曲背,遇狭窄处侧身收暖,逢宽敞处大步快行。忽见前头仿佛有光,渐有花香飘来。奇芙蓉笑道:“我们莫非到了桃源仙境不成?”

   两人循光亮处走去,复行数十步,见前上方合一个桶粗的小口,天光便从洞口中泻进来。洞口处藤萝遮盖,绿草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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