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不也《潇洒江湖》
第 二十一 回  兄弟反目

 

  却说南宫虎回归下处,将汪泰之事跟何冰儿说了一遍。何冰儿一听此事与“扑天金雕”申炳应有关,皱眉道:“你们也太多事了!申老头儿名声不恶,昔日与我师父也有数面之缘。那姓汪的定是做下不端之事,才惹恼了他。”

   南宫虎赔笑道:“我们且不论是非。倘姓汪的真的偷了申家什么财物,也没有死罪,童管事下手也实在太辣了!”

   何冰儿瞥了丈夫一眼,笑道:“南宫大侠有仁人之心,我怎甘落后?便跟你走一道,看看南宫大侠的面子在金陵城中够不够份?”

   夫妻俩写了名帖,向主人家借两匹马,问明申炳应家所在。便上马到申府去。

   到得申府一看,黑漆大门上缀满碗大铜钉,门前又有两头张牙舞爪的石狮子,台阶上立着两个挺胸突肚的家了。这气派俨然达官贵人的深宅大院。

   南官夫妇下马,将名帖交给一个家丁,等了片刻,大门轰轰敞开,一个六十来岁,身穿紫缎长衫,背挺腰直的老者露着满嘴金牙,满面笑容地抢将出米,口中高声道:“南宫大侠、寒梅女侠伉俪光降,老夫有失迎送!得罪!得罪!”

   南宫大妇躬身施礼口称“申老前辈”。何冰儿并代师父问候。申炳应满口恭维,将他俩迎进大厅。

   主客落座,仆役使奉上香茶,寒暄过后,南宫虎把话带入正题,将日间在莫愁湖畔所遇之事说了一遍,说:“久闻申老前辈慷慨豪迈,那姓汪的或有得罪老前辈之处,是否给晚辈夫妇一点面子,请贵府童管事惠赐解药,给他一条自新之路?”

   申炳应笑道:“南宫大侠言重!那姓汪的别名‘三手’黄飞,日前穷途末路来投奔于我。我念着江湖同道,便收留他住下。想是他闲极无聊,又难改旧时习气,卷了我几件金器潜逃。下人禀告于我,我不过一笑了之。却不知下人竟自作主张……来人,将童管事给我唤来!”

   过了片刻,那童管事悄悄来到厅外,申炳应将他叫送来,慢条斯理地间:“童管事,你且看看这位是谁?”

   童管事转脸一看,不由愕然而惊。申炳应厉声道:“你有眼不识泰山!这两位是名满天下的南宫大侠、寒梅何女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背着我去追那姓汪的,还将人家打成重伤。不知道的人,只道我申某人指使你们行凶作恶!叫我为你们背恶名声!”

   他话甫出口,身子已从椅中跃出,结结实实打了童管事一个响亮的耳光,立即跃回到椅上,这时,童管事才砰然跌倒。

   南宫虎看得分明,申炳应身法快到极点,心道:此老得享大名,实非幸致。他离座将童管事扶起,只见童管事半边脸己紫肿,口角流血,忙道:“申老前辈息怒!管事食人之禄忠人之事,也怪不得他。晚辈不忍见姓汪的命丧黄泉。要向童管事讨些解药。”

   童管事探手入怀,摸出两个小瓷瓶,待要递给南宫虎,又被申炳应喝住:“蠢才!南宫大快给你脸你还不要脸?你既失手伤了汪泰,还不快去给他治伤?你再去帐房领一百两银子给汪泰送去!”

   童管事唯唯诺诺。南宫虎见申炳应如此处分,心中大喜,起身道:“申老前辈云天高义,晚辈代汪泰谢过。解药还是付于晚辈顺路带去。晚辈的师弟白不肖尚在客栈等候。”

   申炳应哈哈一笑,道:“老夫久慕两位大名,今日有缘幸会,老夫已备下水酒一杯,两位说什么也得给老夫一点面子。童管事,你再备一份名帖,速去客栈将白少侠请来!”

   南宫虎和何冰儿对视一眼,均觉再要辞谢便不近情理了,只得道个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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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不肖正在客栈中等得心焦,忽听门外脚步声响,听到伙计在说:“白爷便住这屋里。”他打开房门,见是童管事,不觉怔了怔,后退一步,道:“姓童的,你是否要赶尽杀绝?”

   童管事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道:“白少侠取笑了。小人奉家主人之命,一来给汪朋友送药送钱,二来请自少侠过去赴宴,令师兄南宫大侠、何女侠都在申府等候。日间之事,家主人已责罚了小人。小人特来领罪!”

   白不肖见他脸上掌印宛然,神色极为谦卑,心念一动,伸手搭在他颈后“大椎”穴上,道:“余事以后再说,你先替在泰兄解了掌毒。童管事,你若要耍花招……”他掌上略一运劲,童管事吓得面如土色,慌道:“白少侠放心!小人知错了!”

   “大椎”乃督脉要穴,白不肖只须掌力一吐,便可将童管事立毙于眼前。

   童管事哪敢弄鬼,哆哆嗦嗦掏出药瓶,红色的粉末外敷,黑色的药丸内服。

   白不肖仍不抽回手来,静静地注视汪泰。过了片刻,只见他胸前的黑手印渐渐淡化,喉间咕咕连响,哇哇吐出半盂黑水,随即坐了起来,向白不肖称谢。

   白不肖见汪泰掌毒已解,才缓缓抽回手来,笑道:“童管事,你的解药还灵验。”见他收起药瓶往怀里揣,急劈手夺过,道:“你这药一发送给我罢!日后我若遭你暗算,也免得求人。”

   童管事慌不迭地说选“好说,好说。”顿觉此言不妥,忙续道:“白少侠取笑了!小人这点儿三脚猫功夫,在白少侠眼中直如儿戏。”

   白不肖讥刺道:“童管事太谦虚了,你的黑沙掌厉害得很呐!差一点就要了汪兄的性命呢!童管事,你日后可得小心些!把我所知,历来以毒物伤人的角色,多半是不得善终的!”

   童管事一张脸红得发紫,连连称是,道:“这一百两银子,是我家老爷赠于汪朋友作汤药之资的,请汪朋友收下。这是份柬帖,我家老爷请白少侠过去聚聚。”

   汪泰将银子推开,道:“银子清原物带回:汪某武功虽低,却不是银子收买得了的。你告诉申炳应,我汪泰但教有一口气在,他休想睡一个安稳觉!”

   白不肖也将柬帖掷还,道:“童管事,请上覆你家申老爷,就说我盛情心感!他日有便,我自会登门拜访!”

   童管事见两人一个峻拒一个婉谢,不由面露难色,嗫嘴道:“白少侠如不肯移趾,家主人定要责我不会办事。令师兄、令师嫂也会心存疑窦。”

   白不肖哈哈大笑,道:“童管事,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莫不是想使个‘调虎离山’之计,将我调开,而后趁汪兄伤后体弱,再来一家伙?你们日间在莫愁湖畔那套伎俩,委实不能叫我放心!”

   童管事一闻此言,脸色大变,再不敢多话,施了一礼,夹起银包,匆匆离去。

   汪泰反觉过意不去,道:“白少侠再生之德,我没齿不忘。白少侠与那申炳应本无过节,令兄嫂已在彼处,你若不去赴宴,似乎……”

   白不肖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慨然道:“汪兄多虑了,我兄嫂因不知申炳应的底细,与之应酬可也。我既已知他是巧取豪夺谋财害命的恶贼,岂能再与他杯酒言欢?若非我投鼠忌器,方才就不能容那姓童的从容离去!”

   他将从童管事手中夺得的药瓶都给了汪泰。汪泰身上掌毒虽解,内伤未愈,强打精神说了会子活,便觉体力不支,神思困倦。白不肖忙扶他躺下。掩上房门,到楼下胡乱吃了点东西,权作晚餐。而后,沏一壶茶,坐在厅里静候师兄南宫虎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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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府的大客厅里,红烛高烧,将里外照得雪亮。厅中支起一张红木大圆桌,府里的仆役丫鬟川流不息地端来时果、美酒、佳肴。器皿非金即银,宝光耀眼。

   南宫夫妇见桌上堆放了如许美食,暗付:申炳应派头不小,似乎请的客人还不止我们几个。

   正在疑惑,见童管事匆匆入厅,附在申炳应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申炳应脸色一变,随即恢复常态,挥手叫童管事出去,望着南宫虎哈哈一笑,道:“好教两位放心,那位姓汪的朋友已无虞了!令师弟想是对老夫有些误会,不肯移趾前来,容老夫改日登门谢罪!这也难怪,下人做出不端之事,总是老夫约束不严之故!”说罢,又哈哈大笑。

   南宫虎心道:师弟恁的不懂事!何冰儿讲道:“我们这个白师弟任性得很!申老前辈宽宏大量,愚夫妇十分感佩!”

   申炳应笑道:“贤夫妇侠名远播,此间有几位朋友心仪已久,今日难得两位光临,老夫欲给你们引见几位好朋友!”

   他话音甫落,门外足音杂乱,人影晃动,一下子进来四个人。南宫夫妇急忙离座起立,抬眼看去。前面两人一是端庄自持的中年尼僧,一是瘦长面白,额下三绝青髯,文质彬彬的黑衫汉子,申炳应介绍说,那尼姑是峨嵋掌门人圆性师太,黑衫人是钱江帮副帮主李子龙。后对两人皆英俊侠少,一是申炳应的儿子申英杰,一是铁剑伍天风。

   这四人中,圆性师太是峨嵋派掌门,名气最大。李子龙是钱江帮副帮主,来头也不小。申英杰、伍天风年纪虽轻,但步履轻捷,英气勃勃,也不可轻视。

   南宫虎、何冰儿一边与众人寒喧,一边想:这申炳应请得到圆性、李子龙这般大人物,可见不是等闲之辈,幸亏方才言语未曾失了礼数,只是白不肖柬邀不到,未免失礼。

   圆性师太道:“南宫大侠、何女侠虽是初会,令师弟白不肖我倒有缘会过数次,端的是后辈中最杰出的人才了!江南群雄无不闻风丧胆!”

   南宫虎见她面带寒露,目蕴恨意,言语中又夹讥消,心中一动,又不知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好随口应付:“我师弟年轻浮躁,日后要请前辈们多加教导。”

   李子龙笑道:“南宫大侠过谦了,令师弟在江湖上的名头已远超贤伉俪。如我等蠢才,怎敢在他面前妄称前辈?便是令师北门大侠复生,也未必在他眼中吧!,

   南宫夫妇心中大疑,他们虽从白不肖口中得知他与江南武林有什么嫌隙,却不料连圆性、李子龙这样的大人物也得罪了。何冰儿本对白不肖就没有好感,但在外人面前,不便说什么,拿眼睛看了南宫虎一眼,道:“南宫虎离开江南已十余年,他们的师父又去世得早,对小师弟失于教诲,实难诿过。师太和李副帮主有什么话,只管直说。我们夫妇绝不护短,总要让师弟给两位磕头赔不是!”

   圆性冷笑一声,道:“只怕你们这位好兄弟要贫尼给他磕头罢,”

   申炳应笑道:“师太别再说气话啦!南宫大侠、何女侠皆当世英杰,最是公正贤明,正直无私,天下好汉谁不钦服?老夫今日略备薄酒,一为南宫大侠、何女侠接风,二为好朋友聚一聚,彼此间有什么误会,说开便行了。大家都是武林同道,没有什么化解不了的。”

   南宫虎至此才知申炳应殷勤留客实是为了这事,心想:自己本欲回到浙境再为师弟了结这场嫌隙,今日天假其理,正好将事情弄个明白,便道:“我师弟白不肖但有得罪各位的地方,我身为师兄,自当一力承担。但凡事总有个是非、善恶,倘其曲在敝师弟,我必不询私护短!”

   南宫虎这几句话,说得十分委婉,座中请人均知他大侠身份,言必信行必果。圆性、李子龙等面色转缓,互望一眼,齐声道:“有南宫大侠这句话,我等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过,”南宫虎接口道:“列位恐对我白师弟有误会之处,故道听途说之言,今日先不谈它。”

   圆性怫然不悦,道:“南宫大侠,我等岂是信口雌黄、虚言欺世之辈?”

   何冰儿素知圆性在武林中的地位声望,在桌下踢了南宫虎一脚,赔笑道:“师太的英名,我们是久仰的了。家师昔日也曾多次与我谈起当世武林中的女杰,对师太的武功人品是很佩服的。”

   “寒山一枝梅”是当世硕果仅存的几位高人之一,其武功声望尚在少林方丈和武当掌教之上,臧否人物,言不轻发,虽然是从何冰儿口中说出,也是一言之褒荣于华表。圆性心中大喜,谦道:“贫尼何德何能,怎当得起她老人家赞许?”那张石硬的脸上不由显出难得的笑容。

   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何冰儿暗自好笑,又道:“白不肖虽是我们的师弟,他犯了大错,冲撞了前辈英雄,我们也是不依的,该责该罚,决不容情!”

   南宫虎觉妻子这话太过软弱,事情尚未理清头绪,使显出理亏气短的作于,万一其过不在师弟身上,岂不太委屈了他?心中是这样在想,但自知应付场面上素不及妻子来得机敏能干,也就默然无语。

   当下,圆性、李子龙和伍天风将白不肖的种种“恶行”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他们都身受其害,辞气激愤,怒形于色,咬牙切齿地将白不肖描述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申炳应、申英杰是中人身份,不便插嘴附和,便摇头叹息,扼腕制怒,做出种种不忍卒听的情状来。

   南宫虎听得心惊肉跳,待要不信,人家时间、地点、见证人都说得一清二楚,但要相信,又觉白不肖决不会是这样的人,是以心中栗六,只盼立即赶到客栈,寻师弟问个明白。众人见他坐立不安,脸上红白不定,只道他已深信不疑,说得更为起劲。

   总算到了唇干舌燥之际,南宫虎霍地站起来,双目炯炯,凛然生威,沉声说道:“在下离开师门十余年,竟不知师弟闯下了滔天大祸,真是惭愧莫名!”顿一顿,又道:“申老前辈见多识广,阅历丰富。据各位所言,我的师弟杀害山伏平、吴尚行、圆空、圆照、尚云霄等,迭次击伤丐帮乔帮主、国性师太、李副帮主、伍少侠等等江南群雄,请申老前辈说一句:白不肖该当何罪?”

   座中各人,谁也没料到南宫虎竟会向申炳应有此一问。但见他脸色铁青,额上血脉贲张,嘴角抽搐,双目喷火,极怕人的一副神气,却猜不透他心中在想些什么。就是何冰儿,也茫然不解。

   申炳应愣怔难答,“这个…这个……”,饶是他活了六十多年,却还是头一回如此木讷。

   圆性却已悟过来了,心想:管你是什么意思!申炳应算是居间调停的中人,中人最公正。中人说一是一。她即向申炳应投去鼓励的眼色,笑道:“申老,南宫大侠敬重你公正贤明,特向你请教。你便姑妄言之也不打紧,谁还不知你申老是当今江湖上有身份有担当的人吗?”

   李子龙极机灵,他知南宫虎这类人要的是面子,守信用,说过的话决不反悔,正该乘机逼住他,便也笑道:“申老说一便是一,我们决不另生枝节。”

   申炳应失悔自己多事,走进一个险地。两造都不是好惹的人,说重了,南宫虎虽不致当场破脸,但总要心怀恚怒,伏下后患。说轻了,与钱江帮、峨嵋派的多年交情就此了结。如什么也不说,传到江湖上去,都道申炳应胆小怕事,自损令誉。

   左思右想,难有两全之策,嘿嘿干笑数声,捋着胡须道:“各位给我这么大个面子,老夫不能不要脸,也就姑妄言之吧,各位姑妄听之。照我看,白不肖戕害武林同道,罪不容诛!念他年幼无知,又自幼失于调教,看在南宫大侠、何女侠的面子上,留他一条性命,就由南宫大侠出面,废了他的武功,将他逐出门墙!”

   南宫虎点了点头,道:“多谢申老前辈指教!师太、李兄、伍兄弟意下如何?”

   圆性等齐声答:“如此处分最公正!”

   南宫虎紧跟着问一句:“三位可能代表江南武林?山伏平等死者的亲友不会另启事端?”

   圆性傲然道:“南宫大侠能大义灭亲,谁敢横生枝节?贫尼大胆说一句:谁要是敢启事端,便是跟峨嵋派过不去!”

   南宫虎放声大笑,声震屋宇。众人闻他笑声,无不心惊肉跳,神乱意烦,心道:此人内功如此精湛,当世恐无人可与比肩了,只盼他快些停下来,否则要被他的笑声震破耳膜。伍天风和申英杰情不自禁地用手指塞住耳孔。

   南宫虎长笑倏收,敛容说道:“在下却以为申老前辈心慈手软。”

   此言一出,众人耸然动容,均屏息敛气听他往下说。

   “白不肖百死不足赎其罪!我若是死者的亲友,就第一个放不过他!不过,凡事总有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我们都是武林中人,一生之中,谁没杀伤过人?大奸大恶之徒不多杀几个,以何称侠?白不肖因何杀人,因何伤人,我没听明白。日后再向各位请教吧!告辞了!”

   众人此刻才明白,貌似憨厚的南宫虎心思颇缜密,并非是一个容易对付的角色。大家眼睁睁看他夫妇离座向厅外走去,却无计可施,心里又是羞恼又是懊悔,还不得不顾全礼数,将他夫妇恭送出门。

   待回转厅中,忽听哗喇一声响,南宫虎方才坐过的那张红木凳子碎成一堆木片。料来是他使了一股暗劲,将一张结实沉重的木凳纹理震酥,是以过了片刻才激碎。众人面面相觑,心头突突乱跳。

   饶是见多识广的申炳应、圆性之流,也未曾见过这般功夫。若论以掌力开碑裂石,座中诸人都不在话下,但要以一股阴劲坐酥红木凳,均觉匪夷所思。南宫虎内功之精湛,于此方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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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官虎、何冰儿赶到客栈,见汪泰已祛了掌毒,方安然入睡,心下宽慰。即同至白不肖房中,细述申炳应如何责罚童管事的经过,又埋怨白不肖拒邀失礼不懂人情世故。

   白不肖只是连连冷笑,说道:“师哥、师嫂上门去论理,姓申的怎敢推搪?休要信他那套鬼话!那姓申的老贼欠汪泰两条人命、一柄宝剑。小弟若是不在客栈中守护,去喝那申老贼的迷魂汤,只怕汪泰又遭毒手了!”

   何冰儿以“寒梅女侠”身份之尊,在申府为白不肖低声下气向别人赔情道歉,早就窝了一肚子火,兼之她有孕在身,性子急躁,现见白不肖仍不认错,心中反感更甚,忍不住道:“白师弟,请吃不到事小,谁稀罕口腹之欲了?你可知我们在申府碰到些什么人?都是你的冤家对头!申炳应出面为你化解旧时恩怨,你还说这些无根的话!虎哥和我在江南素无根基,要保全你并非易事!”

   白不肖心中一动,问道:“申府还有什么人?”

   南宫虎见白不肖累了一天,本想将此事延至明日,但何冰儿既已出口,他不能一字不提,便笑道:“峨嵋派航圆性、钱江帮的李子龙、还有个什么铁剑伍天风,提起了一些旧事。”见白不肖神色顿变,怕他着急,故作轻松地道:“也不是什么化解不了的深仇大恨,慢慢分说明白就是了。这些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白不肖冷笑道:“原来是这一帮大英雄,必是将我说成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了?师哥,我问心无愧,所作的每一件事皆可宣之于众。你们不必忧忧慽慽!”

   何冰儿虽不喜白不肖,但他总是丈夫的惟一师弟,此番随夫南归,打算定居白鹤山,不料横刺里生出这么件令人头痛的事来,只盼早日了结,以免日后纠缠不清,无法过安宁日子。

   现见白不肖闯了大祸犹自毫无悔过之意,心中不喜,说道:“白师弟,是非曲直一时也说不清楚。虎哥与我替你出头,总要竭尽全力维护于你,胳膊肘没有外拐的道理!但你也须内省自检,罔谈彼短,靡恃己长。

   “你资质禀赋不逊于你师哥,眼光放远些。今日且忍一忍,给他们磕个头赔个礼,将一切恩怨丢开,你师哥已尽得师门真传,待我们在白鹤山安顿下来,虎哥和我都可尽所学授你,日后你身兼两门之长,还怕谁来?”

   这番话说得温柔动情,白不肖胸中蓦地涌出一股热浪,躬身说道:“师哥、师嫂的爱护期望,小弟牢记在心。小弟给哥嫂惹了麻烦,内心颇为不安,只要哥嫂安宁,小弟便受些委屈也没什么。”

   南宫虎和何冰儿对望一眼,对白不肖的这几句话,均感喜慰。南宫虎见何冰儿神疲眼涩,知她劳累不得,劝她先回下处。他自己留下,要与白不肖将圆性、李子龙、伍天民所告各事—一剖析分明。

   师兄弟俩挑灯夜话,每件事都从头细述,条分缕析,直谈到四更鸡鸣,南宫虎才将前因后果了然于胸:种种祸祟,追本溯源,皆起于奇芙蓉。只因她冒名“北门杜”、“肖不白”与江南武林中的众多成名人物作对,移祸白不肖。群雄不知就里,数度追杀白不肖,白不肖为自卫不得已伤人,更成为众矢之的。

   若要为白不肖洗刷干净,惟有擒住正主儿奇芙蓉。但南宫虎尚有一事不明,问道:“不肖,你说那奇芙蓉敢冒奇险数度救你,却为何要嫁祸与你呢?”他双眼直视着白不肖,心中已觉出师弟与那奇芙蓉之间有一段纠缠不清的瓜葛。

   白不肖在南宫虎的逼视下,不觉一阵脸热心跳。他与奇芙蓉两次聚散,对奇芙蓉那喜怒无常、任性所欲、我行我素的性子已有所知,但要说对她心思全然明了,却还远远不能。春江的不告而别,就使他百思难解。

   他吞吞吐吐地说:“她这人,行事每每出人意外。我与她第一次分手,一别六年。六年中她打听不到我的下落,便想了这么个主意,要逼我出来。其实,她这人不坏的,决不是嗜杀之辈。伤在她剑下的多是欺世盗名、人面兽心的家伙。”

   南宫虎瞧他神态忸怩,心中有数。他初闻传言,说师父北门天宇丧于奇竹瘦之手,自然对奇芙蓉亦耿耿于怀。待听了白不肖详述奇芙蓉的为人,联想到自己的母亲是早年恶名昭著的大魔头“龙头兀鹰”仇冷之女;自己的第一个爱侣白玉是邪派门徒,将心比心,自不能如名门高弟何冰儿那样为世俗之见所困。

   他低头沉思良久,方抬头问道:“不肖,愚兄纵横塞外十数年,自认为天下没有能难倒我的事,但今日这事愚兄颇觉棘手。我再问一句:你与奇芙蓉可有百年之约?”

   “没有。”白不肖回答得很爽快,一言出口,觉得师兄神色严峻,毫无笑意,便隐隐觉得他不单是关心自己的婚姻大事,想了想,补上一句:“但将来如何,甚难预料。奇芙蓉于我有活命之恩,我决不能做对不起地的事。”

   南宫虎心头一沉,暗觉那奇芙蓉的性情与不幸早夭的白玉有几分相仿:情有独钟,至死靡它,却又碰上个粗心而不解风情的少年,以致情郁于心,无以舒泄,使得性情更为偏执,行事更为激烈……

   当年白玉便因南宫虎举棋不定而做出以死殉情的惨事,思来犹觉伤痛难忍。他深吸一口气,毅然道:“不肖,奇芙蓉对你一片深情,你切莫辜负了她!愚兄虽与何冰儿做了夫妻,但对昔年与师父一同将你从卧龙山在救出的白玉姑娘终难忘怀。你切莫走愚兄的老路,以致遗恨终身!‘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啊!这些事,你也不必对你师嫂说起。愚兄与你情同手足,就是粉身碎骨。也要保全你与奇姑娘二人!”

   师兄南宫虎年少时的情缘爱孽,白不肖略知一二,但彼时年幼,不懂人事,只是恩人白玉姐姐的死讯传来,他大哭了一场,并不知白玉实死于一个情字。现见南宫虎眼中泪光闪烁,才晓得情之一物,并不因年光流逝而稍淡,只是不懂师兄既在心里念着白玉,又为何与何冰儿成亲?但这事与己无关,也不多想。

   师兄话中,已将自己与奇芙蓉当作一对心心相印的生死情侣,明知不妥,但不知用何措词才能使师兄明白,自己对奇芙蓉只是怀着一种生死与共的朋友之情。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南宫虎只当他少年人害羞,挥掌搧灭灯火,道:“天快亮了,我们都睡一会吧!”

   南宫虎着枕便睡,发出轻微的鼾声。白不肖哪里睡得着?师兄的厚爱、奇芙蓉的下落、陆怡的去向、申炳应的阴险、圆性们的狠辣、何冰儿的抱怨,一张张脸孔都在脑海里沉浮隐现,思前想后,心里杂念丛生。五更天最暗,正是人睡意最沉之际,白不肖静卧床上,却睁着两眼。忽听南宫虎清晰地说道:“窗外是哪一位好朋友?”

   白不肖还道是他在说梦话,心念未已,陡闻窗纸噗的一响,一件黑乎乎的东西锥刺而入,飞势迅疾。他跃起正要伸臂抄接。对面榻上南宫虎一挥腰带,将那飞物卷住。

   黑夜隔窗掷物,除了刺客还会是谁?白不肖提刀启窗,只见下面瓦背上一条黑影一晃即没,他正要跳窗追击,身后南宜虎惊道:“真奇怪!”白不肖听师兄语声有异,转脸看去,南宫虎点亮烛火,他掌中是一把连鞘的宝剑。

   黑夜之中,隔窗掷进一把连销长剑,可算得奇事一桩。

   那剑鞘,乌沉沉的毫不起限,待将剑身拔出一小半,只见晶莹如玉,光芒四射。长剑出鞘,铮的一声轻响过后,尚有余音不绝如缕,那柄剑便像一段电棒,令满室生辉,一屋增寒。

   南宫虎见过不少神兵利器,他自己的短剑,能切金断玉,算得上一件宝贝,但这剑在手,仍忍不住赞道:“好剑!”白不肖见闻远不及师兄,更为之目眩神迷,张口结舌。

   剑身近鞘处有四个篆体宇。南宫虎小声念道:“‘青虹神剑’……真是一件神物!”他随手一挥,剑芒暴涨,屋中似掠过一道闪电,瞬间之间亮如白昼。

   白不肖一听“青虹神剑”四字,急趋前细看,心头突地一跳,脱口道:“这便是汪泰兄的祖传宝剑了。是谁送来的?”

   南宫虎道:“这人轻功不弱,距窗丈余时我才知觉。”

   白不肖暗道:师哥在睡梦中就能觉察出屋外丈余有人踢近,我醒著的人反毫无所觉。可见师哥听力警觉比我不知强了多少倍.我正想着帮汪泰夺回宝剑,却有人巴巴地给送了来。此人究竟是谁?难道是汪泰的知交好友?

   白不肖一念及此,急到隔壁房中将汪泰拍醒,道:“江兄,你过来看着。”

   汪泰见他满脸笑容,不知所以,即披衣起床,跟了过来。猛见南宫虎在屋中,怔了征,抢上前去向南宫虎说了索药解毒之恩。又见那柄宝剑,大惊失色,急拿起端详良久,眼中滚出泪珠,低声叹道:“宝剑啊宝剑,若不是两位恩公,我汪泰怎能再见到你?爹、妈,你们在九泉下可以瞑目了!”

   白不肖想他汪家两代为这把宝剑累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自能体察汪泰在宝剑失而复得之际且喜且悲的心情,不由偢然喟叹。南宫虎却不知其中缘由,以目光向白不肖询问。白不肖未及回答,汪泰捧剑道:“南宫大侠帮我夺回祖传宝剑,于我汪家有地载天覆之恩,请受我一拜!”

   南宫虎和白手肖救了他的性命,他也只不过口道谢字而巳,为了一把冰冷的宝剑,他却行此大礼。此剑在他心日中,竟是重于生命。

   白不肖急拖住江泰,不让他双膝落地,笑道,“汪兄弄错了!这剑是别人从窗外掷进来的。却与我师哥无关。据我料来,或是汪兄的知交好友所为。汪兄可有手段高强的朋友?”

   汪泰听了,惊得瞠目结舌,呆了半晌,方苦笑道:“我哪有如此神通的朋友?申炳应在金陵气焰熏天,我家旧时的亲友皆知我们汪家与申炳应结怨,见了我避之犹恐不及,惟恐受到牵连。除了两位恩公,谁肯援手?莫非是申炳应慑于南官大侠的威名,故悄悄派人将宝剑送来?”

   白不肖听了汪泰的话,蹙眉思索片刻,也觉这推测有几分道理。师兄成名已久,威震江湖,申炳应毕竟只是一个土豪,一则出于惧伯,二则为笼络结纳、割爱市惠自是上策。

   南宫虎还未将此事来龙去脉弄清,对白、汪对答不甚明白,正欲开口细问,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间杂几张粗嗓子的怒骂乱嚷。紧跟着,砰嘭巨响,是门板撞破的声音,有人哎哟痛号,是客栈伙计挨了打;杂乱的脚步声和住客开门启窗、女人的惊呼、小孩的哭音、桌椅倒翻的撞击声皆混作一团,直似大股强盗涌入打劫。

   但这是金陵城里,法禁森严,断不会有大股盗匪骚扰。三人心里纳闷,开了房门到廊上凭栏看去:下面院子里高高矮矮十来个壮汉,灯笼映着兵刃的寒光。居中是一个头发花白腰直背挺的老者,南宫虎和汪泰认得:那正是金陵城大豪“扑天金雕”申炳应。

   众豪中有人惊呼一声:“师父!你瞧楼上!”

   申炳应抬头一看,目光正与南宫虎相接,愕然而惊,随即拱手笑道:“原来南宫大侠也在此地,巧极了!老夫率众追贼至此,扰了南宫大侠的清梦,多有得罪!”

   南宫虎心感蹊跷,还了一礼,道:“申老前辈言重了。我昨夜便宿在此处,并不见有飞贼进来。”

   申炳应早就看见汪泰手中的青虹剑,冷哼一声,徐徐道:“南宫大侠说未见,自是未见。但贼赃就在你身边那位汪朋友手中,却又作何解耶?难道是它自己飞来的不成?”

   白不肖听他二人对答,已知老者是谁,抢在汪泰前头说道:“正叫申老前辈言中了,这宝贝确系自行飞来。老马恋栈,青虹通灵,自也会回归故主之手。申老前辈有何不解?”

   汪泰眼见仇人,怒不可遏,大骂道:“申炳应!你狠心狗肺!你抢去我家祖传宝剑,害死我双亲,还想杀我灭口。老子跟你拚了!”他向前一窜,欲跳下楼去厮拚。南表虎援臂一挡,将他拦住。

   申炳应掀髯长笑,声若洪钟,震得众人耳鼓发麻。南宫虎知他内功不凡,苦于不知汪、申两家结仇的缘由底细,一时对助汪还是助申难以决断。却听申炳应道:“这一位想来便是威镇江南的白不肖白少侠了?幸会!幸会!白少侠适才说那剑会飞,何不演示一番,也可让老夫开开眼界?”

   白不肖笑道:“申老前辈怎恁地愚蠢?宝剑只会从别人手里飞回旧主处,岂有从主人手里飞往不相干的人?”

   南宫虎不由皱了皱眉头,暗道:不肖怎恁地贫嘴,难怪会得罪那么多成名人物,惹了一身的麻烦。他心念及此,正色道:“申老前辈,我师弟好说笑,你要去理他。这把宝剑确是有人隔窗掷进来的,那人身法极快,在下慢了一步。未能看到他的面容。”

   申炳应哪里会相信他的话?他府中防范森严,宝剑更是放在极隐蔽的所在。那盗剑人点晕了五名巡夜家丁,杀死藏剑阁的两名武功高强的守卫,破了十八件机关消息。谅汪泰的身手万不能及此,除了南宫虎兄弟还有谁呢?

   但他老奸巨猾,听南宫虎口气温和,便哈哈一笑,道:“既如此,便请原物掷还,老夫谢过了。”他抱拳打了一躬,手提袍襟,提气一跃,径从楼下跃上二楼,双足落在栏杆上,毫无声息。真是身轻如叶。

   南宫虎等见他这手功夫,暗暗佩服,立知此人不徒享虚名,着实有点儿真功夫。汪泰见申炳应纵跃上楼,低吼一声,立即抡起宝剑连鞘向他两腿扫去。这一扫满含数十年的仇恨,出手毫不留情,就是扫不中,也要迫他下楼。

   讵料申炳应根本未将这势足力猛的一扫放在眼里,左足轻提轻落,已将宝剑踏住。汪泰运力回夺,刷的一声,将宝剑抽出鞘来。他更不犹豫,手腕一抖,长剑疾刺申炳应下阴。

   申炳应站在栏杆上,双手空空。汪泰以下刺上,手中又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申炳应势非闪避不可。但他艺高胆大,横移一步,足尖一挑,那剑鞘跳起来,呛啷一声,正好套住了剑身。

   这时天色微明,楼下跟申炳应来的徒弟、打手们看得清楚,均同声喝彩。南宫虎、白不肖也不得不佩服他这踢鞘会剑的神妙。

   汪泰祖传宝剑在手,竟丝毫奈何不得对方,心中的愤怒更难遏止,左手捏住剑鞘,右手一抽,正欲拔剑再战,忽见申炳应一足飞来,两臂剧震,宝剑脱手。申炳应大喝一声:“且看飞剑!”

   他足勾剑身,往上一挑,那宝剑连鞘往上斜飞而去。

   白不肖不料汪泰恁地不济事,眼见宝剑飞出,申炳应返身上蹿去抓剑,白不肖怎能容他得手?也双足一蹭,飞越栏杆去抢剑。

   申炳应原就站在栏杆之上,比白不肖高出三尺,他勾飞宝剑之际便想到上纵抓剑。虽然两人跃起的时间不差瞬息。毕竟白不肖比他要多三尺距离,离剑也就远了三尺。

   白不肖心知此剑一入申炳应之手,决非善言可以讨还。他心思转得极快,身一腾空便知不能与申炳应争抢空中的宝剑,立即弃剑不顾,反扣申炳应的腰绦。

   申炳应手指将及剑把之际,陡举腰间一紧,他身在空中,靠的只是一口气,哪能带得住百多斤的人个大活人呢?他真气一松,身子反往楼下落去。

   白不肖乘机借力上蹿。一个往下落一个往上蹿,高低之势立即易位。但申炳应不是等闲之辈,出手抓住白不肖的衣袂,带同他一齐往下坠落。

   其时,宝剑上飞之势已竭,翻着跟斗往院中掉下去。院中申炳应随从纷纷蹿高伸臂,要接住宝剑。

   白不肖被申炳应抓住衣袂,身不由己,眼见此刻局势,只盼师哥援手,否则,青虹剑必仍将落入申炳应手中,忍不住大叫:“师哥!”

   楼上人影一晃,有个人纵了下来,但终究慢了一步,宝剑已被申英杰抓在手中。这时,白不肖和申炳应也都落到实地上。

   跳下楼来的不是南宫虎,而是汪泰。申府的人将白、汪二人挡住,申炳应在人丛后笑道:“白少侠说得一点也不错,‘青虹通灵,自也会回归故主之手!’告辞了!”

   白不肖愧恨交加,待要冲上去抢夺,心知凭自己和汪泰二人之力斗不过申家父子及十来位好手。眼见挡住他的那些人并列如阵,拥着申炳应一步步往外退去,胸腔中一股窝囊气左冲右突,将拳头捏得格格响,指甲深陷掌心。

   那汪泰见自家的宝贝重又落入敌手,气得浑身发抖。他想起父母惨遭不幸,自己熬了数十年的艰难困苦,心心念念便是为夺四宝剑,总算有高人相助将宝剑送回,谁知仍被仇人当众抢去。眼见申府众豪均退出门外,他顿觉万念俱灰,活在世上毫无意趣,长叹一口气;将两眼一闭,便向砖墙撞击,“咚”一声闷响,顿时将头颅撞碎,鲜血、脑浆四溅!

   这一惨变,惊得白不肖目瞪口呆,心头别别乱跳,急抢上扶起汪泰,见他双眼微睁,已经说不出话来,随即将头一歪,就此气绝身亡。

   白不肖脑中一片混乱,手足冰凉,浑身战栗,心里的悲伤、愤怒与悔恨,皆至极点。只觉汪泰之死,实是自己的过失,只有拚出自己的性命为他报仇,才可稍减罪愆,否则,再无脸面活在世上。

   过了片刻,众房客和客栈的帐房先生、伙计围了拢来,将尸体从白不肖怀中抱开,又扶他到厅里坐下。

   白不肖坐在椅中,仍似木人泥像,直愣愣地望着虚空,对周遭之事浑然不觉,直至有一人连唤他名宇,拍他肩膀,他才看清这人是师兄南宫虎。他胸中勃然涌出一股极度蔑视之意,手指着南宫虎放声狂笑,且笑且道:“哈哈哈!你就是什么南宫大侠吗?哈哈哈!好一个扶危济困除暴铲恶的大侠客!嘿嘿嘿!世上欺世盗名之辈竟何其多也!嘿嘿嘿!你给我滚开!你们是一丘之貉!伪君子!”

   南宫虎因不明汪、申之间是非曲直,故一直袖手旁观,心中还怪白不肖年轻好事。及至宝剑被申炳应夺去,汪泰愤而撞墙自尽,酿成血案,方悟其曲必在申炳应身上。他心够悔,急纵跃出墙,见街上行人往来不绝,申府众豪簇拥申炳应呼啸而去。

   他为人精细,心知在城中动手,惊动官府该犯居民多有不便,故暂将此事放下,转回客栈,欲与白不肖商议先替汪泰收尸安葬,徐图除奸大计。不料白不肖急怒攻心,认定南宫虎明哲保身见死不救,致使汪泰惨遭横死,将一腔怒火都泼在南宫虎头上。

   南宫虎成名以来,江湖上万人敬仰,从未受过如此辱骂。眼见白不肖脸色苍白,目露凶光,似笑似哭,迹近疯癫,当着那么多人对自己毫没来由地冷嘲热讽,放肆谩骂,初时还强自忍耐,后听他越骂越凶,忍不住怒气勃发,伸手一掌,啪的打了他一个耳光。

   这一掌,在南宫虎,只用了半分力道。但白不肖正处神志模糊之际,竟不知闪避。一掌打实,指痕殷红,口鼻出血,也将他打醒了。

   白不肖辱骂南宫虎,固因恨他始终不出手惩戒申炳应,也因自己的一腔悲愤无处发泄,怒不择言之故,在心中,未必真将南宫虎与申炳应划作一类。南宫虎这一掌,却使他万分伤心。

   他多年来受尽欺侮凌辱,孤立无援,好容易与师兄相会,只道找到了亲人,从今后有这样一个英雄了得的师兄作靠山,再不受大人先生们的欺侮压迫。但两日来,师兄少温言慰藉,师嫂多冷言怪责,倒与申炳应这种恶人杯酒言欢。已令他心中不快。及至今日申炳应打上门来,强夺汪泰的宝剑,南宫虎犹自置身事外,眼睁睁地看汪泰尸横当地,心中怨气大生。

   他性情本属偏激一路,挨了一耳光后,暗道:罢!罢!我本来就未得他庇护,也活到了现在,又要仰仗他作甚?他号称大侠,其实也和圆性等人一样,只会欺侮弱小,看到强过自己的人为非作歹,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他打我时毫无顾忌,打别的弱者更不用说了!

   如此一想,白不肖不怒反笑,手指点着自己的鼻尖,道:“南宫大侠,你大仁大义,一掌打死我呀!你打死了我,申炳应、圆性那一伙会送你一块‘大义灭亲’的匾额,对你礼敬有加,感恩戴德呢!”

   南宫虎盛怒之下打了师弟一掌,心中微生悔意,现听白不肖讲出如此绝情的话儿,胸中怒意又盛。打是万万不能再打了,当着众多房客的面,面对形似无赖撒泼的小师弟,竟不知如何处置,一张脸涨成紫酱色,叹一口气,恨恨地一跺脚,掉首去了。

   白不肖仍在他身后讥笑:“去吧!去吧!南宫大侠,恕小人不远送了!”及至南宫虎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客栈,他心中一动,顿生出孤独凄楚之意,鼻根一酸,几欲掉下泪来。一个人怔怔地在厅中坐了片刻,觉得好没意思,起身上楼收拾了衣包,负在背上,朝师兄睡过的床着了一眼,走下楼来。

   汪泰的尸身已被放在一块门板上,地保正着人去报官。白不肖拨开人丛挤进去,跪下给江泰叩了一个头,心中叫道:“汪大哥,小弟对不起你!你安心去吧,小弟若不替你报仇雪恨誓不为人!”随即站起来,将身上的银两悉数摸出交给店主,道:“烦老板给这位汪大哥料理后事,日后我会再来重重酬谢!”

   老板见他一脸杀气,又见过他的身手,怎敢说个不字,接过银两连连称是,白不肖也不再多说,跨出大门,大步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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