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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天涯 飞天侠陈 冰风又冷雨 找不到的回路 茫茫然切声悲容颜已衰老 霜月又寒星 看不透的人世 苍苍凉伤中悲无人来知晓 暗暗的天空 笑不尽的红尘 高傲的孤傲的冷傲的 谁能比我更骄傲? 昏昏的大地 忍不住的伤心 痛悲的伤悲的深悲的 谁能比我更心悲? 望天涯茫茫的天涯 谁忍心把恩怨抛弃 望天涯望断了天涯 远远地挥手真的忘了她? 日落黄昏,红霞满天。 当宝来客栈的阴影延伸到麻衣少年的脚下时,他突然笑了。 踩着宝来客栈的影子,他走进了灵城最大的酒栈。 当他走进宝来酒栈时,原来暄嚣的噪杂声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一人的身上。 因为他对掌柜的说了一句话。“从现在开始,整个酒栈我包了。”少年的声音不大,但所有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把所有的人都给我赶出去。” “这……恐怕……”掌柜想笑,可是他却笑不出来。无论谁看到少年那双可以杀人的目光,都绝不会笑出来的。 “这需要很多的钱,客官应该知道,我们宝来酒栈一向生意很好……”掌柜终于把弊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少年冷笑,从怀中掏出一颗龙眼大的夜明珠,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眼睛立刻凸了出来,他夜明珠见过不少,但这么大这么亮的夜明珠,他倒是第一次看见过。 现在虽然不到夜幕降临,但酒栈内却已开始点起了零星的灯火,此时少年将夜明珠一掏出来,屋内立刻炫耀起来。 “这只是押金,银子自有人来付。”少年笑了,嘴角边浮起让人毛骨悚然的怪笑,“你最好赶快保佑这个夜明珠别有什么损坏,否则……” 他没把话说完,掌柜已明白后面是什么意思了。 看着少年走出酒栈的身影,他的两眼直发愣。 少年在一处墙角前站住了。 墙角里正蹲着一个闲得无聊抓跳蚤打发时间的穷汉,好半天他才发现有人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那人长得很好看,衣服也穿得很整洁,眉宇之间有股嘲弄的傲慢。 “干什么?”穷汉最见不惯这种有体面的少年公子哥,于是凶巴巴地喝道。 少年突然道:“想不想赚十两银子?” 穷汉一听立刻从地上蹦跳起来:“说吧,是让我扁哪个倒霉鬼?” 少年道:“你只要替我送一封信就行了。” 穷汉大笑道:“送一封信就有十两银子赚,这个便宜也太大的。公子爷你这是要我把信送到哪儿?” 少年道:“丁旺家。” 穷汉的脸立刻变青了。 在灵城,不知道丁旺的人,大概除了聋子就是外乡人了。 这只因为丁旺实在太有钱了,因此人家也叫他丁大富。 灵城一半的产业都是他的,城内每四个人中就有一个在为丁旺赚钱。他的奢侈,他的阔气,就连江南望族南宫世家也要瞠目结舌。 他家的地板是用汉白玉铺成的,他家的墙门则是由水晶制作的,整个建筑比皇宫还要富丽堂皇。 有钱人总是很引人注目的,他们通常也是盗贼他关注的目标,但灵城的盗贼却从来不敢打丁旺的主意。 因为丁旺不仅钱多,而且武功也深不可测。 但这通通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人心狠手辣。 摸进丁旺家的盗贼,从来没有一个是自己走出来的。 他们都是爬出来的。 因为丁旺剁掉了他们的双脚。 自从灵城里最厉害的贼王从丁旺家里爬出来的时候,灵城里就再也没有人敢打丁旺的主意了。 丁旺绝不是一个很大器的人,他可以因为帐房先生错算了当天的账目,而剁下人家的大姆指,也可以因为丫环在铺满汉白玉的地板上留下了半脚的尘土而打瘸对方的脚,如果有人让他平白无故地奉上两万两的银票,而且还要是江西钱府金银山庄十足通兑的银票那他简直是发了疯。
丁旺可是远近闻名的守财奴。 但是少年却没有发疯。 当他把信递给穷汉时,他又说了一句话:“如果丁旺没有亲自打开这封信,你就到那家棺材店里为自己买好棺材吧。” 说完,他又做了一件事。 他的手似乎抬了抬,远处一条很雄壮的恶犬立刻软软地瘫倒在地上,甚至连惨嘶之声都来不及发出。 恶犬一倒下,尸体就开始冒青烟,奇臭无比的烟隔了那么远的距离,他们照样能闻得到。 很快,狗的尸体渐渐地腐蚀,化成了一滩腥臭无比的血水。 穷汉的一张脸刹那间变得比纸还白。 穷汉虽然没有什么轻功,但跑起来却相当快,尤其是在脸色苍白的时候。 他就是这样捧着信冲进丁旺家的。 丁旺打开信时,不可一世的脸已变得比穷汉还苍白。 他一看到信的落款,就知道他就算被人砍断了双脚,爬也要爬到宝来酒栈。 他赶到宝来酒栈时,宝来酒栈只剩下一个客人了。 那人静静地坐在墙角处,从他这个位置可以把任何出入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一双手是放在桌子上的,满桌虽有香气扑鼻的酒菜,但他却连瞧也没瞧上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他的那双手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双手了。 他的手很大,手骨精健有力,手上隐隐套着一层透明的蚕丝手套,如果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丁旺一进入宝来酒栈,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那人的手上。 一看到那双手,他的脸又白了几分。 丁旺走了过去,弯腰驼背地走了过去,从前的嚣张跋扈此时从他身上一丁点儿出找不到了。如果有人见到他现在的样子,绝不敢相信丁旺也会对人低声下气的。 可是丁旺却知道他不得不这样,因为他面对的不只是眼前的少年,而是一个家族,一个足以让江湖风云变色的庞大家族。 “银票带来了吗?”麻衣少年懒洋洋道。 “带……来了。十三少说要两万银票,鄙人不敢只带一万九千两来。”丁旺颤声道。 他只要一想到对方家族的手段,就浑身发颤。 麻衣少年道:“把银票放在桌子上,你可以走了。” “是……是!”丁旺放下银票,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问道,“柔少没有和十三少一起来吗?” 麻衣少年脸色变了变,他冷笑道:“唐家堡并不是只有唐柔一个人,你身上的毒我唐贝贝也照样能解。” 丁旺大喜过望,忙道:“还请十三少赠赐解药,在下愿意再双手奉上十张同样面值的银票。” 唐贝贝道:“我虽有解药,但却不会给你,你可知道为什么吗?” 丁旺呆了呆,道:“为什么?” 唐贝贝道:“因为你若解了毒,就绝不会再像现在这么听话了。” 丁旺的眼里似要喷出火来,如果目光能杀人,他一定会杀了唐贝贝的。 唐贝贝似乎没有看到,他冷冷道:“你可以走了,我的朋友很快来了,别妨碍我的约会。” 丁旺只有走,尽快地走。 他发誓,他这辈子绝不再惹姓唐的,无论他是从蜀中来的,还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一想到他身上的毒,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当太阳完全隐入深山时,宝来酒栈的灯火仅燃起了几处。 烛火摇曳,诺大的酒栈只有一个顾客,连经营多年的酒栈老板都不免觉得阴森邪气。 虽然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既然人家付了一万两银子,他还能不做人家的生意吗? 所以他早早地回到了自己的厢房,老老实实地缩在被窝里,努力让自己进入睡眠。 他知道有许多事知道得越少,他的小命就活得比别人长。 他是一个很明白事理的人。 半天前还暄嚣热闹的酒栈变得死气沉沉的。 唐贝贝还坐在那儿,手还放在桌子上,目光还落在他的那双好看得像艺术品的手上。 他在等人。 他一向很懒,在那人没有来之前,他是绝不会随便浪费一丁点的精力的。 他甚至连食指也懒得弯曲一下。 唐门的子弟一向是以耐性著称的。 黄昏一过,夜又深了几分。 他的眼皮突然抬了抬,淡淡道:“既然来了,怎么还不下来?” 他的话音刚落,梁上已飞闪过一条极淡的人影,飞仙般地飘落而下,脚步轻盈,就像是枫叶飘落在水面上。 “你很守时!”那人笑了,他已大大咧咧地坐在唐贝贝的对面。 唐贝贝目光冷森,道:“我一向很守时。” 那人道:“这是一个好习惯,我喜欢这种习惯的人。” 唐贝贝道:“可是我却不喜欢你。” 那人笑笑道:“我知道。任何以出卖消息为职业的人,都不会被人喜欢,可是却又缺少不了我们这种人。” 唐贝贝道:“所以我们一旦交易完,就一丁点儿狗屁关系也没有了。” 那人道:“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狗屁关系,能让我们走到一起来的,也只是你口袋里的银票和我嘴里的消息。” 唐贝贝道:“好,这是一万两的银票,我们可以交易了。”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了一叠的银票来。 那人又笑道:“等等,我现在又不想要你的银票了。” 唐贝贝瞳孔在收缩,道:“那你想要什么?” 那人道:“我听说你身上有颗又大又好玩的夜明珠,……” 唐贝贝脸已变了,他霍然站起,厉声道:“快口萧息,你的胆子好大,连本公子的夜明珠也想要!” 萧息淡淡道:“我知道你一向很珍惜这颗夜明珠的,不过如果我不告诉你飞天侠陈将落脚何处,你将错过找到他的最好时机,但是更重要的是,这世上只有我知道他的弱点。”
唐贝贝额上渗出了豆大的汗花,眼睛却比刚才更亮。 显然他被萧息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他知道,江湖上有的是肯用十倍的代价买断飞天侠陈的弱点。 萧息又道:“夜明珠虽好,但对你来说,能亲手杀死自己的情敌,却是一件更好的事情。死人是很容易被人忘记的,飞天侠陈一旦死了,小蛇女很快就会把这人给忘记了了,并且回到你的身边。你们的婚约就再也没有任何不愉快的障碍了。”
唐贝贝与萧息对视了几分钟之后,终于道:“你的消息可靠吗?” 萧息大笑道:“如果快口萧息说的话有一个字不可靠,江湖上早就没有我这号人的立锥之地了。” 唐贝贝沉声道:“好,就用我的夜明珠换你的消息。” 萧息笑了,笑得时候就像和成精的老狐狸一样。 唐贝贝也在笑,不过他却是在冷笑,谁也不知道他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别人。 飞天侠陈喜欢马,就像喜欢他的刀一样。 所以他骑的一向是好马。 马是名种的大宛名马,玉面雪花骢,纯白色的鬃毛,松软光滑,肌健硕有力,无论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一定是千里挑一的好马。 此时温暖的风拂在脸上,就像情人的手,衣裳也被掀起一角,露出了腰际间黑黝黝的刀柄,柄上系着却是红色的袖帕,随着马蹄声一抖一抖。 很多人看见飞天侠陈时,第一眼却不是他骑的马,而是他腰际间系的那柄快刀。 这把刀无疑是江湖中最可怕的武器之一。 虽然刀很普通,是他从前在路边刀铺上花了三个小时打造成的,但是拿在他手里,再平凡的刀也成了最可怕的武器。 飞天侠陈一向不太喜欢招摇,所以穿的衣裳是最普通的,配的鞍辔、刀套也是最廉价的,但是他还是很引人注目。 引人注目的不是他的马,而是他的刀。 他一来到灵城,眉头就深陷起来。 他本来愉快的心情也变得不太愉快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被人跟踪。 他这一路来就已有了尾巴在后面。 但他并没有太在意,因为那些尾巴只是一些拙劣的小角色,他知道自己只要动一动小拇指就让他们躺在床上两三个月。 对于这些小角色,他懒得去理会,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无用的地方。 但是现在他却不能不理会了。 因为他发现跟踪他的人又多了三拨。 第一拨是一老一少。 他看不出这两人的来历,他只知道老者的手很稳,少年的腿很快。 手很稳,杀人就绝不会太慢;腿很快,踢起来也绝不会太轻。 他知道,无论谁同时惹上这两个人,都绝不会太好过。 第二拨只有一个人,一个年青秀气、眉宇间总充满着锐气的少年。 他虽然不认得对方,但却猜出了对方的来历。 他一看到少年手上那薄得透明的蚕丝手套,就知道对方是人哪里来的。 除了蜀中唐门的子弟,谁会整天都戴着如此细密精致的蚕丝手套呢? 唐门子弟一向惯用暗器,他们的暗器很少没喂过毒的,而唐门的毒绝对不会比灵蛇窟的蛇毒来得差。 据说曾有一个唐门子弟,因为皮肤上沾了一丁点的毒粉,三天后就烂得像熟透了的茄子,又烂又臭。 看到这少年,飞天们陈的眉头又深陷了几分。 他知道蜀中唐门的人,一向是很不好对付的。 不过最让飞天侠陈忧心冲冲的却是第三拨人。 他甚至连第三拨人的人数有多少,是什么样子都不清楚。 他只知道对方始终在盯着他,吃饭的时候盯着他,睡觉时盯着他,甚至连洗澡时也盯着他。 对方就像幽灵一样附在他的身上。 他很想找出对方,可是每次却扑了个空,对方的反应比他还快。 不知道才是最可怕。 他的背后时常冒起鸡皮疙瘩,他几乎感到对方正把冰冷的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离死亡这么近。 他握刀的次数也因此明显地增多了。 进入了灵城,他知道灵蛇窟已不太远了。 对于灵蛇窟,他知道的并不比灵蛇窟出来的人少。 他知道灵蛇窟最可怕的人是蛇王,最深沉的人是笑脸蛇,最可爱的人是小蛇女。 蛇王,就是灵蛇窟的窟主,他的武功有多高,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因为他从不留活口。不过飞天侠陈却打听到了一些死在蛇王手里的武林大豪、江湖强人的事。 断玉刀李冰,据说他惯用把锈得满是斑痕的刀杀人,对手明明看见他是正面出刀的,可是却发现背后中刀,而且一刀毙命。就是这个江湖上人称“不会死”的李冰,却还是死在了蛇王的手里,他甚至连拔刀都来不及。
夺命刀温飞扬,被他那柄夺命钩夺去魂魄的人,没有五十也有三十,全部都是一流的好手,可是他死的时候,却是死在自己的夺命钩下,杀他的人,也正是蛇王。 …… 飞天侠陈当然知道蛇王绝对不是一个不好惹的人物,他这次来灵蛇窟本就不是来找麻烦的,而是来提亲的。 可是他也知道蛇王一旦决定的事,要他更改比登天还难。 小蛇女与唐门子弟的婚约不仅是他亲自决定的,而且还是他主动提出的。 要蛇王撕毁婚约绝不比登天轻松多少。 可是他还是来了。 就算是那儿有刀山火海,他还是要来。 他既然答应了小蛇女,他就一定会履行诺言的。 尽管困难重重,他还是有信心,有信心将小蛇女接回飞天堡。 因为他这次不仅带着祖传的珍宝——冰玉避毒珠,而且还带来了他的刀。 灵蛇窟离灵城大概有六、七十里路吧,据说那儿不仅荒芜人烟,而且经常有毒草蛇猛兽出没。 这些他并不怕,他只怕脏。 毒草蛇猛兽出没的地方绝不会太干净,一个上门求亲的人,身上也绝不能穿得太破太肮脏。 所以飞天侠陈决定先留在灵城里住一夜,准备洗过澡、换上干净整洁的衣裳,再雇几个脚夫,第二天就可以赶去灵蛇窟了。 他留宿的客栈在灵城里并不是最大的,但却是最干净的。 他付给伙计银钱之后,就匆匆打发对方走了。 他的卧室里现在正放置着一个大澡桶,里面盛满了沸腾的水,那正是他喜欢的温度。 他发现杀人和洗澡一样,同样是一件很让人费时费劲的事。只不过杀人绝没有洗澡那样轻松舒畅。 他现在正泡在澡桶里,刀和衣裳就放在边上的小木凳上,他只要手一伸就能够得着。 他知道有些人爱刀如命,连洗澡时都抱着刀不放,但他却不是这样的人。 他从不认为自己会终身与刀为伍,他也不认为什么“刀在人在,刀亡人亡”这类的屁话。 他只知道,如果他杀人时,有时不一定要拔刀。 澡水很烫,冒起的蒸汽不仅热,而且浓密,虽然刀和衣裳在只手可及的地方,但在蒸雾中,也仅仅是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廊。 此时飞天侠陈正斜靠在澡桶里闭目养神,享受着那窒人的蒸汽渗进皮肤毛孔里的感觉。他的肌肉放松,疲劳正点点从脸上退去。 如果此时有人用一座金山来换他离开澡桶,他也绝不会答应。 就在他刚把眼睛挣开一条缝的时候,蒸雾中似乎闪过了一道人影,极淡的人影。 人影的手中露出了一抹银亮的刀光。 飞天侠陈叹了一口气,伸出两根手指,在那闪动的刀光中突然一捏。 “你不该这时候拔刀。”飞天侠陈缓缓道,他的眼睛却已闭上,“现在并不是你拔刀的最好时机。” 人影呆住了,因为他的刀抽不出来。 他的刀锋现在正被飞天侠陈两个手指头给夹住了。 他突然弃刀,人已倒飞,手一扬,三道寒星暴雨般急射了过来。 飞天侠陈脸色一变,人影从澡桶里跃进起,他的人影一闪,衣裳已穿在了身上。 他不敢去接那暗器。 江湖上没有人敢接蜀中唐门的暗器,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暗器里面是否藏着一些歹毒的玄机。 从前,知名人士神拳无敌的姜竹山,因为去接唐门的暗器,整条手臂被炸没了。 他只能避开暗器,因为暗器若浸入澡水中,澡水一定会变得比腐蚀水还毒的。 唐门的毒,谁也不敢怀疑它的有效性。 飞天侠陈一站定,眉头就已皱了起来。 这绝不是因为他刚刚从烫热的澡桶里出来,身上水淋淋的,还没有擦拭就穿上了衣裳。 他发现刀没了。 放在衣裳旁边的刀现在已失去了踪影。 他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刚才他虽然斜靠在澡桶里闭目养神,可是他的耳朵却没有闲着。 他始终在听周围的动静,尤其是放刀和衣裳的小木凳。 当对方拔刀时,他还未忘记放在小木凳上的刀,可是当对方倒纵出去,同时发射暗器时,他也只在那一瞬间来不及顾及小木凳了,就是那么一瞬,他只感到那时正好有一阵很淡很淡的风拂过。
等他抄柱衣裳时,旁边的刀已不见了。 澡桶被击穿了三个洞,里面不住地流出澡水,碧碧绿绿的澡水。 飞天侠陈知道,此时一丁点儿的澡水都能毒死一条牛。 蒸雾更浓了,那人影却变得清晰起来。 人影当然不会自己变得清晰起来,这只因为对方扑了上来。 飞天侠陈终于看到了那张很秀丽也很骄傲的脸。 他认得那人,那正是跟踪了他一个下午的唐门子弟。 “我姓唐!”那少年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就像是猎人看到一只陷入圈套的困兽。 飞天侠陈的眼睛眨了眨,道:“我知道。” 那少年道:“可是你却并不知道另外一件事!”他说的很认真,就好像生怕人家不相信他的话一样。 飞天侠陈平静地道:“其实我有很多的事情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事远远比知道的多的多。” 那少年道:“我叫唐贝贝,在唐门少字辈中排行十三。” 飞天侠陈点头道:“我知道你有一个孪生哥哥,他叫唐白白——武林十佳公子之一的白衣蝙蝠唐白白。” 唐贝贝傲然道:“可惜他没有来,否则你在他手上绝对走不过十招。江湖上已没有人能挡得住他的十招。” 飞天侠陈淡淡道:“可惜这世上并没有绝对的事,不可能的事在江湖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唐贝贝道:“你现在总该知道我为什么而来吧?” 飞天侠陈道:“如果我还不知道你是为了杀我而来,那简直就比猪还笨了。” 唐贝贝突然狂吼道:“你说对了,我正是为了杀你而来的,杀了你之后,小蛇女就会回到我的身边了。” 话未说完,他已出手。 一道寒星划空而过,声音刺耳难听,就像是割开肚皮的声音。 唐贝贝一出手,人已向后飞退。 退得点儿也不比急射而来的寒星慢。 飞天侠陈的脸变了。 他知道唐贝贝为什么会退得那么急那么快。 因为唐贝贝射出的暗器正是唐门的独门暗器——“唐火”。 唐火不是火,而是一种暗器,它与江南霹雳堂的雷火有本质上的区别。 雷火以惊人的爆炸力著称,它的威力足以开山劈路,是火器中最霸道的利器之一,而唐火却综合了唐门的暗器和霹雳堂的火器优点,它以小巧灵活著称,威力尤在雷火之上。
飞天侠陈并不是怕它的爆炸力,其实唐火的爆炸力是有限的,他惧怕的是唐火的传绵不息。 他知道唐火一碰上任何的物体,就能引起一场大火,直到烧成灰为止,才会停止。 他当然不想看到这家客栈被烧成灰。 所以他必须接下唐火。 唐门的暗器是很少可以接的,如果没有他们独门特制的蚕丝手套,谁也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唐火也是不可以接下的暗器之一。 十年前,风云第一剑不信这个邪,他接下了唐火,可是整条手臂却被烧成了灰。 如果不是风云第一剑及时地切去自己的手臂,大概烧成灰的不只是他的手臂,而是他的整个身体。 飞天侠陈当然不会让自己的手臂烧成灰。 他突然脱下了衣裳,罩住了暴射而来的唐火。 衣裳一触碰到唐火,就燃烧起来,并腾起一股蓝烟。 飞天侠陈的脸又变了。 他当然知道这股蓝烟可以毒毙十头牛。 唐门的毒,谁也不敢低估。 他把衣裳甩了出去,人已鬼影般向楼道掠去。 着火的衣裳正好落在了澡桶里。 澡桶虽然有了三个洞口,但水却没有漏尽。 包住唐火的衣裳立刻熄灭在澡桶里。 但飞天侠陈的麻烦并没有结束。 楼道上,唐贝贝手里拿着一把很薄很亮的快刀,正等着他。 飞天侠陈此时手里不仅没有刀,连衣裳也没有,他是赤着上身冲出来的。 他一冲出来就看见了排山倒海的刀光。 刀锋上泛着一层碧绿碧绿的寒光。 他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得出来,唐贝贝手里拿的刀是把切金断玉的好刀,刀上也上了见血封喉的毒,他的油皮如果被轻轻地划上一刀,相信绝不会比烂沛子好看多少。 刀太快,他已来不及躲开。 他突然沉喝一声,脚一用劲,整个人立刻从踩出的楼道裂洞中跳了下去。 唐贝贝的刀落空了。 飞天侠陈一落到底楼,就走到了掌柜的面前,道:“我要你身上的衣服。”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已皱巴巴旧得发黄的纸,放在柜台上。 掌柜想笑,可是当他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时,脸色已变了,一双眼睛几乎要暴凸了出来。 那竟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客官……小店本小利薄,实在是找不开……”掌柜强笑道,他的眼睛在发光。 飞天侠陈道:“不用找了。” 他话还未说完,掌柜已经开始在脱衣服了。 连飞天侠陈都不得惊佩掌柜脱衣服的利索。 飞天侠陈一穿上衣服,人就往外走,他实在不想为了唐贝贝而毁了这家客栈。 他才走到街心,唐贝贝已跟了上来。 “你逃不了的,你已没有了退路。”唐贝贝寒声道。 飞天侠陈淡淡地道:“你看我像是要逃跑的人吗?” 唐贝贝冷冷道:“很多想逃跑的人,都像你这个样子,不过他们都没有跑掉过。” 他顿了一顿,又道:“你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我真应该先把那个该死的澡桶炸了。”飞天侠陈道:“这只怪你太聪明了。你居然能想到我会留宿在客栈一夜,推断出我会泡在澡桶里,这也正是你出手的最好机会。我真的有些佩服你算得那精确,不过你仍是少算了一点,你的唐火的克星正是我的澡水。你实在不该射出你的唐火,你已放弃了最后一次机会了。而你的为人我也终于看清楚了。”
唐贝贝冷笑道:“你早该看出我的为人了。我本就是那种为求成功而不择手段的人,为了能杀你,我已付出了许多,我还可以付出得更多。” 他手突然一扬,数道流星闪过,街角处传来几声惨呼,已有两个路边闲汉倒地。 飞天侠陈怒道:“你干什么要杀那些无辜的人?与你有仇的是我,不是他们。” 唐贝贝淡淡道:“我知道。不过我也希望你知道一点,我杀他们是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想去救他们的,我还可以给你一次机会来履行你那伟大的爱心。” 他手再次扬起,一道流星划空而过,目标竟是街角处的小孩童:“你若想救他,你就死定了。” 飞天侠陈脸色已变了,他怒吼道:“你这个畜生!”他已撕下一块衣角,身形一闪,燕子般掠了过去,将流星抄灭在手中。 毕竟,他也不敢赤手去接唐贝贝的暗器。 一记刀光闪过,带出了串串的血珠,飞天侠陈寒着脸退出了十丈。 唐贝贝在鞋底拭去刀上的血渍,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道:“你完了,中了唐门的快刀,就算擦破一比油皮也会要了你的命。” 飞天侠陈铁青着脸,他知道左肩刀口处流出的血已是黑色的,但他却连看也没看一眼。 他只说了三个字:“你错了。” 然后,唐贝贝就见到极淡的人影一闪,肩头一痛,竟发现对方的一只手已穿透了自己的胸口,差一点就要挖出了他的心。 “手刀?”唐贝贝一声惊呼,小腹又着了一脚,人被踢飞出五丈。 飞天侠陈看着自己的左手上泛着的一层刀一样的青芒,淡淡道:“你现在总该明白为什么我会在洗澡时,随随便便就把佩刀放在旁边吧!” 唐贝贝苍白着脸,哽声道:“原来那并不是你的弱点!我错了,萧息也错了……”他一个翻身,人已没入夜色之中。 他伤得不得不轻,他必须找一个地方疗伤,否则他大概也会像飞天侠陈那样,看不到明早的太阳。 一想到飞天侠陈,他就想笑。 因为无论谁中了唐门的刀,都很难看到第二天的日出。 现在结局已经出来了,飞天侠陈已是必死无疑了,他没有必要再呆下去了。 这一战无论怎么说,他都是胜利者。 所以他笑了,虽然笑起来的时候,会将伤口拉得更大些,疼痛更剧烈些,但他还是笑了。 无论谁能杀了飞天侠陈,都会笑的,而且笑得很开心的。 此时飞天侠陈脸色并不苍白,相反还泛着一层黑气。 当唐贝贝没入夜色中时,他才倒下。 刚才那一记手刀他已倾尽了全力,现在毒血已加速逼近了心脏,他知道自己要解去毒,比登天还难。 不过他还是有机会。 他一倒下,就做了一件事。 他把冰玉避毒珠放在嘴里,他知道一时半刻可以缓解毒血的流速。 但也仅仅是缓解而已。 “也许我还能看到明晚的夕阳吧!”他苦笑道,“也许只是明晚的夕阳。” 夜晚的风是很凉的。 他躺在街心,让风吹了半天的脸,大脑渐渐地清醒过来。 此时家家户户早已紧闭了大门,谁也不敢探出头来看动静。 已经有两个无辜的人死,谁也不想做第三个。 所以他就算躺在街心到明天早上,也绝不会有人上前来扶一把。 此时正是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却没有人帮他。 他只有笑,笑得从来没有的发涩。 他是自己站起来的,又是自己走回客栈的,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为此忍受了多少的痛苦。 就这短短的十几丈的路,他却发现比爬十几座大山还辛苦。 当他叩响客栈大门时,进了好久,门缝里才出现了半张脸,掌柜的脸。 那张脸要多青有多青。 飞天侠陈轻轻一推,就把门推开了,他刚走进去,掌柜已经将门牢牢地反扣上,颤声道:“客……官,你……杀了人啦?” 飞天侠陈笑道:“没有,我还救了人。” 掌柜松了一口气,道:“还好,官差们提问起也好交待多了。不过客官,小店实在是本小利薄……” 飞天侠陈手一摆,道:“我明天一早就走,绝不会给你留下麻烦的。” 掌柜头点得像是泼浪鼓,道:“这就好,这就好。客官莫非受伤了?”他发现飞天侠陈的肩头红了一大片。 飞天侠陈淡淡道:“小伤,没事的。明天一早我就要赶路了,你替我雇辆马车,要那种四平八稳、跑起来不颠不簸的那种,价钱不是问题,只要坐起来舒适就行了。”
他停了停,突然凄凉一笑道:“将我的那匹白马卖了吧。价钱至少不能低于1000两银子,所得的银子的一半就算是赔给你的损失费吧!” 掌柜呆了一呆,道:“1000两?这能卖得出去吗?” 飞天侠陈自信地说:“也许明天你就能找到一个肯付这个价钱的顾客。记住,至少要1000两,少一两也不卖。” 掌柜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道:“那好,我试一试看。” 飞天侠陈笑了,他知道,无论谁肯付1000两银子买他的马,都绝不会亏待他的马的。 他就要死了,又怎么忍心让心爱的马儿孤零零地让别人任意欺辱。 眼角一不小心渗出了一滴泪花,他知道这泪并不是为自己流的,他也知道这泪是为谁流的。突然,客栈外一阵脚步嘈杂声,很快有人在啪啪啪地敲门。 掌柜变了脸色,道:“是官差,他们来得好快。” 飞天侠陈苦笑道:“他们总是在事情过后才出现的,这确实是一个好习惯,至少不必要与人拼命。” 门打开了,外面走进了七、八个头戴红缨帽、身穿青皂衣的捕快。 走在最前面的,也是最高大的捕快显然是他们的头目:“掌柜的,这里发生了凶案,你有没有看见行凶之人……”他的眼突然直了起来。 他这才发现有人站在他的旁边,而且满身是血渍。 “你是什么人?”捕快头目的声音调高了八度,“弟兄们,将这小子给我铐起来,相信他不是凶手也是帮凶。” 几个捕快正想上前,突然门外传来一个很清亮的声音:“赵都头,你错了。” 然后门口处人影一闪,一个青衣汉子已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一看到那青衣人,赵都头的锐气立刻全被消磨得平平的。 他陪笑道:“汪大人说的极是,是我错了。”他甚至连青衣人说他错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就忙着承认错误…… 飞天侠陈脸变了变,失声道:“快刀神捕汪慧?” 青衣人笑了笑,淡淡道:“快刀已经不敢当了,再加上个神捕的名号,简直是羞煞在下了。叫我汪慧就行了。” 飞天侠陈叹道:“江湖上传言,六扇门中出了个人中之龙,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快刀神捕汪慧的大名他早已如雷贯耳了。 汪慧的机智、耐心、应变在六扇门中常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但更主要的却是他那把被人们传得神乎其神的快刀。 他的快刀有多快,很多见过他出刀的人都很难描述出来,然而许多人对他的第一仗却是印象深刻。 他十三岁入门扇门,十五岁就凭着一把快刀连毙太行三十六刀。 太行三十六刀当然不是三十六把刀,而是三十六个人,三十六个作恶多端的人。 杀三十六刀便是他成名的第一仗。 天下的恶人所干的坏事,大概有四分之一是他们干的。 在太行山,太行三十六刀简直就像恶魔中恶魔一样,他们不仅心狠,而且刀快。 他们的刀下也从来不留活口。 杭州七义曾上太行山讨伐三十六刀,却只落了个尸骨未存。 江南三侠六只手六条腿上了太行山,下来时,只剩下了一只手。 在六扇门中,太行三十六刀几年下来,在黑名单上始终是排在最前面的。不过自从汪慧上了太行山之后,他们便从黑名单上被划去了。 没有人知道太行山上的战况是如何地惨烈,人们只知道,当时汪慧是爬着从太行山下来的,他是拖着浴血的身子爬到山下的一个村子的。 据那个村子里的人说,他身上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处是完整的,有人数了一下,他身上竟留下了一百八十几道刀口。 后来有人壮着胆子上了太行山,发现太行三十六刀的尸体竟没有一具是完整的,最多的还给砍成了五段,尸体散布在方圆十里,到处是横飞的血肉。 这一战也让他的享有了“快刀神捕”的美名。 这以后,他面对的敌人一个比一个强大,一个比一个凶残,但是他却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每次他总能取下恶人的首级。 在六扇门中,他简直就是传奇。 坏人见了他就屁滚尿流,好人见了他就拍手称快。 飞天侠陈不是坏人,但他却也没有拍手称快,他只是道:“你怎么肯定是赵都头错了?” 快刀神捕汪慧淡淡道:“我刚刚检查过死者的伤口,他们是中了唐门的飞梭镖致命的。唐门的飞梭镖历来都是独门特制的,与江湖上流传的飞梭镖有很大的不同。唐门的飞梭镖不仅更灵巧轻便,而且更具有杀伤力。普通的飞梭镖没有唐门的那种带倒刺的。中了唐门的飞梭镖,倒刺会散开,形成一个梅花状的血洞,就算能把飞梭镖从体内拔出来,倒刺仍会永远地留在血肉里。这么歹毒的暗器,也只有蜀中唐门的人才会用。”
飞天侠陈长叹道:“看来汪大人对唐门暗器也颇有研究啊!” 快刀神捕汪慧淡淡道:“对于唐门,我不只是对他们的暗器有研究。” 飞天侠陈道:“莫非汪大人正在追辑从蜀中唐门出来的凶徒?” 汪慧盯了他好半天,长叹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阁下应该就是飞天堡的那位飞天侠陈飞天公子了。” 飞天侠陈道:“不敢当。” 汪慧道:“听说你的刀很快。”他的目光落在对方的手上。 飞天侠陈手上没有刀,却泛着一层刀锋一样的青芒,他轻笑道:“但绝不是最快的一把刀。” 汪慧目光如刀,道:“说得好,就凭你这句话,我就知道你是一个不容易被人打倒的人。” 飞天侠陈长叹道:“你错了。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绝对的事情,什么时候倒下,并不取决于我自己,有时候人的想法总是和现实差了一大截的距离。” 汪慧道:“我本来是很想看看你的刀有多快,是不是比我的刀还快,但是现在我已不想看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飞天侠陈忍不住道:“为什么?” 汪慧道:“因为我已想通了,有些人刀并不快,可是杀人的时候,却一点儿也不比那些刀快的人慢。” 他顿了一顿,又道:“像你这样的对手,死了一个就少了一个。况且,你这人还不坏,一个受了伤的,我是绝不会想看他的刀有多快的,无论那人以前的刀是如何地快。”
飞天侠陈脸色有些不好看,他“咳”了一下,试图掩饰自己尴尬的神情,道:“汪大人还未告诉我追辑的人是谁?怎么也会到了这儿来啊?” 汪慧轻叹道:“唐小邪的名字你听过了没有?” 飞天侠陈茫然道:“很陌生的名字,江湖上姓唐的成名高手中并没有他这一号人啊。” 汪慧道:“他是上个月才出现江湖的,可是他的武功却跟白衣蝙蝠唐白白一样深不可测。我与他交手了七次,都没有一次能截下他。” 飞天侠陈脸色变了变,如果有人在快刀神捕汪慧手下逃脱下一次,那已很了不起了,更何况是七次。 如果连快刀神捕也截不下来,那其他的捕快更不用说了。 此时飞天侠陈来了兴趣:“他犯了什么罪?要汪大人大江南北地追辑他啊!” 汪慧道:“现在江湖上出现了一个神秘的组织,叫血雨门,你知道不知道?” 飞天侠陈摇头苦笑道:“我在江湖上很少走动,很多事情并没有传入我的耳朵里。” 汪慧叹了一口气,道:“其实知道血雨门的,江湖上绝不会超过二十个人。只因为这个杀手组织太过隐秘了,杀人时从不留下任何痕迹。他们的人数并不多,但每个人都是亡命之徒,武功又高得离谱,很少人能逃过他们的毒手。不过他只杀雇主指定的对象,无关的人只要不是妨碍他们出手的,他们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出手的。”
飞天侠陈目光闪动,道:“你的意思是,唐小邪也是血雨门中人?” 汪慧道:“是!你应该知道满堂红是怎么发展成为当今武林最庞大的组织吧。我怕血雨门也会成为第二个满堂红。在它还是雏形时,必须将其连根拔起。而血雨门组织之严,也是我平生罕见的。我追查了血雨门愉一年了,还没有头绪。而今刚查到唐小邪是血雨门中人这一条线索,又失去了他的踪迹。”
飞天侠陈道:“看起来唐小邪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角色了。” 汪慧道:“他确实不是一个很重要的角色,但是对我来说,能否破获血雨门,他却是很重要的角色。” “他在血雨门中只是一个杀手,一个工具,控制他的人绝不是一个很让人轻松的人物。” 飞天侠陈道:“那血雨门的武功岂不是高得可怕?对了,你又是如何判定唐小邪就是血雨门中人的?” 汪慧瞪了他一眼道:“是快口萧息告诉我的。” 飞天侠陈笑道:“也不知快口萧息这小子是从哪里弄来的消息,你相信他的话?” 汪慧苦笑道:“我只知道他绝不会卖假消息给我,而自己砸了自己的饭碗。” 飞天侠陈道:“看来你没少花钱啊!我知道这小子猴精得很,很多人都不喜欢他。” 汪慧笑得满嘴发涩,道:“你说对了。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绝不会喜欢他这个人。有时我真想把泥巴塞进他那张臭嘴里。” 飞天侠陈道:“那你有没有到蜀中唐家堡去查唐小邪的底?” 汪慧道:“蜀中唐门我去了三次,可是一次比一次失望。唐门中人一次比一次说得更绝,他们说已将唐小邪赶出了唐门,唐小邪在江湖上的所做所为早就和他们无关了。他们不仅不肯交出唐小邪的背景资料,甚至连唐小邪为什么会被赶出唐门也不肯说。”
飞天侠陈叹了一口气,道:“唐门倒真的很懂得如何袖手旁观、超脱于外啊。” 汪慧道:“这一次我打探出了一个消息,血雨门又要杀人了,他们派出的杀手正是唐小邪。” 飞天侠陈目光如刀,道:“你的意思是说他要杀的人现在已在附近了?” 汪慧沉痛地点了点头道:“他实在是一个很出色的杀手,江湖上有一些被认为绝不可能死的高手都栽在了他的手里。你若知道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的名字,你一定会很吃惊的。”
飞天侠陈苦笑道:“我现在已经很吃惊了。既然这儿发生了命案,你还会要打算追查下去吗?” 汪慧道:“无论哪儿有命案,只要我碰上了,我都会查下去的,更何况,这桩命案并不复杂,我甚至已猜到了凶手是谁了。” 飞天侠陈不信道:“你知道?” 汪慧很肯定道:“我知道,因为对于唐家堡的事,我知道的比你想象地多。” 飞天侠陈不禁道:“那你认为是谁?” 汪慧一字一字道:“唐十三。” 飞天侠陈当然知道汪慧嘴里的唐十三就是指唐贝贝。唐贝贝在唐门少字辈中排行十三,叫他唐十三的人比叫唐贝贝的多的多。 “你肯定?”飞天侠陈还是有些不服气。 汪慧道:“我知道你一向很少与人动手,更很少和唐门子弟过手,但为了小蛇女,我相信你一定会出手的,只因为你不出手他就出手,你们之间命中注定只有一个人能走进灵蛇窟。”
飞天侠陈苦涩地笑道:“看来那个人不会是我。” 汪慧看了看他身上那道长长的伤口,突然笑了,道:“你错了,我既然知道你中了唐十三的毒,就绝不会袖手旁观,你遇上了我,运气实在不能说是太坏。” 飞天侠陈目光连连闪动,道:“你有唐门的解药?”他一说出这句话,突然想起唐门毒只有他们的独门解药能解,就算汪慧身上有灵芝宝参之类的大补药,也是没有用的。
汪慧道:“你别忘了,我曾去过唐家堡三次。” 飞天侠陈眼睛一亮,他在听,他知道汪慧还没有把话说完。 汪慧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像春风拂过湖面一样:“唐柔实在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汪慧站了起来,他看着躺在卧床上的飞天侠陈,笑道:“唐柔赠送我的唐门独门解药本是为了让我不必再顾忌唐小邪的毒,你也知道,唐门的毒是很难解的。没想到第一用此解药的人却不是我,而是你。如果唐柔说的不错的话,你大概躺上几个时辰就可以继续生龙活虎了。明早的阳光你还是能看见的。”
飞天侠陈感动道:“我欠你一条命,我会还给你的。” 汪慧摇头道:“我救你可不是因为要你报答我什么。我救你,只因为你是个人,是一个还不太坏的人,像你这样了人,江湖上已经不太多了,更何况像你这样的对手更不多了,我怎么忍心看你这样死去呢?”飞天侠陈目光闪动,道:“不管怎么说,我会记下这笔恩情的。”
汪慧道:“随便你。我还要去追查唐小邪的案子。唐十三的事我事,我已经通知了另外一个朋友,让他去处理,相信他很快就能赶到了。” 他突然笑了,眼里尽是春意:“对付唐十三,而且还受了伤的唐十三,对他来说实在是举手之劳的事。” 飞天侠陈忍不住道:“你说的那个朋友是谁呀?” “捕神温柔小玉。”汪慧走到门口,突然转身,拍了拍一直站在门口的赵都头的肩膀,笑道:“赵都头,我这个朋友就暂交给你了。” 当初升的太阳将温暖的阳光洒在他脸上时,他回头问道:“敢问赵都头,可知捕神温柔小玉是何许人也?” 赵都头一听到这个名字,神情立刻变得尊敬起来:“他是我们六扇门里新崛起的年青高手,锋头直逼我们的汪大人。去年九华山的幽冥一窝蜂的案子就是他办下来的。当时,幽冥一窝蜂势力之大、武功之强,绝不亚于当年的太行三十六刀,公门中更是指名道姓要挑战我们的汪大人,没想这群凶徒却被仅出道一年的温大人给破了,连我们的汪大人都感到很震惊。”
飞天侠陈道:“六扇门现在可壮大了不少啊,南有快刀神捕和捕神,北有鬼捕和神差,相信以后的江湖,凶残歹毒之人会变得越来越少了。” 赵都头得意道:“那是自然。” 飞天侠陈登上了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笑着向赵都头挥手致辞谢。 车夫回头问道:“官人想去哪里?” 飞天侠陈道:“一直向南,不要停。” 车夫呆了一呆,欲言又止,长叹一声,道:“驾!”他一甩鞭子,马车已呼啸扬尘远去。 飞天侠陈突然打开窗布回头再看那家客栈,此时赵都头他们早已离去,尘土飞扬之中,隐隐只见客栈的金字招牌上那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大字——“泰怡客栈”。 “马儿马儿,我还会回来带你走的。”他喃喃自语。 他此时伤还未痊愈,自然经不起一路上的颠簸,因此他只能将白马留在客栈里,换乘大马车继续南行。 他当然知道,至少他的白马一定被照料地很好,看在1000两银子的份上,那位掌柜是绝不会亏待了他的马儿。 这也是他放心地把马儿留在客栈的原因。 马车一路南行,出了城,道路越变越窄,四周的景象也越来越荒凉,山林中常能听到一阵怪异的鸟鸣兽吼之声,虽说是在大白天,但在如此荒凉的地方,还是能将人吓出一身的冷汗。
飞天侠陈虽然不会吓出冷汗来,但车夫却会。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回头颤声道:“官人,我只能载你到这儿了,前面已没有路了……” 飞天侠陈逼视道:“可我听说前面不仅有路,而且可以一直走下去,还能见到人。” 车夫变了脸色,道:“我不管前面有没有路,反正我是不驾了,你出多少钱我了不驾了。”他扫了一眼莽莽山林,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山林静得可怕,就好象只剩下了他样这两个活人。 看着车夫表得发紫的脸,飞天侠陈长叹了一声,下了马车,道:“你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吗?” 车夫额头上早已挂满了汗珠,道:“我不知道。” 飞天侠陈道:“那你为什么会怕成这个样子?” 车夫一指路边一个半截埋入土中的石头,道:“你看到上面的字就知道了。” 飞天侠陈顺着他指示的方向,一路找了过去,这才发现路边的草丛中有一块大石碑,因为这里杳无人烟,草长得快高过了石碑了,难怪行人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这里有块石碑。
他拨开了草丛,现出了石碑上的字来。 他发现石碑上的字意是用手指刻划下来的,有半指节深,显然此人的指劲之深已达匪疑所思的地步。 “好字!”飞天侠陈忍不住赞道。 用手指在石碑上刻字已经很不容易了,而且还能写得如此龙飞凤舞,实在是很不简单啊。 一声马嘶响起,飞天侠陈站起身来,发现车夫已驾着马车匆匆离去。 是什么把车夫吓成这个样子呢? 他又俯下身子,将石碑上的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地看了下来。 石碑上只有四个字。 “妄入者死!” 难道就是这四个字把车夫吓跑吗? 他当然知道不是,真正让人们害怕的应该是写这字的人。 飞天侠陈笑了。 他知道他已经来到了灵蛇窟的地界了。 当他站起来的时候,就发现林子里闪过两道极淡的人影。 人影快得就像烟。 再快的烟也是有形的,有形的烟就一定可以看得到。 飞天侠陈却没有追上去。 因为他认出了那两个身形快如烟的人是谁了。 那两个人正是从灵城一路跟踪而来的陌生人。 一个是老人,老人的手很稳,另一个是少年,少年的腿很快。 飞天侠陈当然知道这两个人并不是要来杀他的,像他们这种身手,要下杀手也不会等到现在了。 虽然现在飞天侠陈的伤口未痊愈,但却已不是最佳时机了。 何况,飞天侠陈手里已多了一把刀。 一把他从路边铺子一两碎银买来的锈刀,刀口上有缺星,刀刃上满是点点的锈花。 如果这把锈刀是在别人的手里,很可能连木桩也劈不开,可是这把刀却是在飞侠陈的手里。 再钝的刀到了飞天侠陈的手里,没有人会再认为那仅仅是一把锈刀。 飞天侠陈一看到那两条极淡的身影,就知道他们是在退。 没命的退。 前面就是灵蛇窟的地界。 石碑上写着“妄入者死!” 他们正是从前面的林子里飞退出来的。 他们退得实在是不算太慢啊。 可是他们还是退得慢了一点。 就一点。 林子深处突然闪过一道银光。 会动的银光。 银光一碰到少年的身体,就软了下来,紧紧地缠住他的脖子。 然后少年发出了十里外都能听见的惨嘶。 他的咽喉处出现了一点红印。 红印处渗出的竟是黑血。 然后他的脸就变青了,青得发紫,紫得发黑。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脚已经变得僵冷。 缠在他脖子上的银光突然又飞了起来,扑向飞退的老者。 老者的鼻尖有汗,眼神里已露出惊惧之色。他的手很稳,但退得却比少年还快。 可是他现在却快不起来了。 他停了下来。 因为已有人截住了他。 那人是从林子深处来的。 那是一个麻衣少年。 很英俊的少年。 少年的手里也拿着银光,会动的银光。 “你手里的蛇很毒吗?”老者盯着麻衣少年手里的银光,突然道。 麻衣少年淡淡道:“有很多事情要自己体验过才会知道的。” 老者的脸已苍白,道:“你不能杀我!我现在已经出了灵蛇窟的地界了。”他突然伸手一抄,已抓住那条先咬死少年后又飞射而来的毒蛇的七寸。 麻衣少年目光冷冷冷令,道:“可惜你已妄入过了。”他突然出手。 银光暴闪,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鸿练。 老者扔掉了手上的死蛇,还想去抓那飞射而来的蛇。,他的手一向很稳,要扣住蛇的七寸本就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他已捏死了一只,他完全有能力再捏死另一只。 这就是他的自信。 可是他少算了一点。 他的手已迟钝,而麻衣少年的飞蛇却更快。 他没有扣住蛇的七寸,他只抓住蛇的尾巴。 飞蛇突然一圈圈地缠上了他的手臂,并且张嘴就要向他的眉心咬来。]这时老者的另一只手闪电般地扣住了蛇的七寸。 蛇的七寸一旦被人扣住,那就是它的死期。 人如果也被扣住了七寸,他会不会死呢? 现在,蛇已经死了,就死在老者的手里。 老者想笑,他毕竟没有死,可是当他看到那麻衣少年也在笑,而且笑得比他还开心,他就有些儿笑不下去了。 麻衣少年的笑冰冷地让人颤抖。 “你笑什么?”老者哑声道,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哑了不少。 麻衣少年淡淡道:“因为你就要死了,所以我笑了。” 老者嘶哑着声道:“胡……说!”他的一对眼珠子几乎要暴凸出来了。 他突然看见自己一双手已开始发黑。 那双手都曾抓过飞蛇。 老者惊惧道:“你在蛇的身上抹了什么?” 麻衣少年冷冷道:“蛇毒!要不,你的同伴也不会死得那么舒服了。” 老者狂吼一声,要扑上来。可是麻衣少年却闪开了。 老者发现自己的反应也比平时迟钝了许多。 他现在两条胳膊都失去了知觉,就好象这两条胳膊不是他与生俱有、血肉相连的。 他知道蛇毒很快就要到了五脏六腑了。 麻衣少年冷笑道:“中了蛇毒的人,死得都绝不会太快,死得也绝不会太舒服,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为什么你还不给自己一个痛快呢?” 老者呆了一呆,突然道:“你就是灵蛇窟的飞蛇?” 麻衣少年面无表情,过了许久才道:“希望这个名字不要成为你的噩梦而继续纠缠你的下辈子。” 老者惨然一笑,道:“水房的兄弟们会为我报仇的。不仅你要死,连你们的蛇王也要死。”话一说完,他就倒了下去。 他的手已麻木失灵了,但牙齿却没有。 他是咬牙自尽的。 他死得实在是很干脆,连飞天侠陈也不得不有些惊呀。 “你叹息什么?”飞蛇冷笑道。 飞天侠陈道:“如果我是你的话,一定会拿出解药让他服下的。” 飞蛇寒声道:“可惜你并不是我。” 飞天侠陈叹道:“所以他才会死,所以灵蛇窟今后的麻烦一定会很多很多。” 飞蛇面色铁青,他当然知道飞天侠陈的话外之音。 水房在江湖上并不是一个很庞大的组织,但无论谁都知道,水房在江湖上绝不是一个太好惹的门派。 水房可以因为七柱香的人打伤了他们的一个兄弟,而让对方赔了二十五条命,也可以因为与十三会产生了口角,把人家二十八条汉子全打得不成人样。 无论怎么说,水房在江湖上的名声实在不算好听,但却很少有哪个门派愿意去招惹他们。 连一向以正义自居的八大派也不愿去搅水房这趟浑水,更别说是飞天侠陈了。 而现在,灵蛇窟的飞蛇却一连干掉了水房的两个好手。 难怪飞天侠陈会叹息。 也难怪飞蛇的眼里会流露出那种很奇怪的神情。 对水房,他知道的并不比飞天侠陈少。 可是他还是决心杀了那两个人。 他决定的事,一向很少放弃过。 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飞天侠陈也想不到。 飞天侠陈更想不到的是,他还会笑。 飞蛇笑的时候,就像是巨浪涛天里的一叶小舟,他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灵蛇窟找仨妹的,我已在此等你好几天了。” 飞天侠陈当然知道飞蛇嘴里的“仨妹”是谁。 蛇王有三个女儿,前两个女儿都已嫁了出去,就只留下三女儿在身边,因此被视为最疼爱的掌上明珠。 大女儿稳重,武功也最高。 二女儿机智,花哨也最多。 三女儿貌美,心肠也最软。 飞蛇指的就是蛇王的三女儿。 飞天侠陈也知道,蛇王并没有儿子,不过却收养了一个义子,他就是飞蛇。 飞蛇的武功实在不能算太坏,至少他已经得到了蛇王的真传。他杀人的时候,绝不比蛇王慢。 飞蛇的才干,飞蛇的心智,飞蛇的武功同样是蛇王所倚重的。 现在,蛇王已老了,已经不再有精力去领导灵蛇窟这庞大的组织,但是灵蛇窟却绝不能没有领袖。 没有领袖的门派在江湖上消失得绝对很快。 有时一念之间就能让一个庞大组织崩溃坍塌。蛇王当然不会想看到灵蛇窟没有领袖。 于是他把大部分的权力交给了飞蛇,他知道自己只要在幕后助他上马小跑几年,以后飞蛇一定能驾驭灵蛇窟这头骏马,奔驰在武林的草原上,而且奔驰地更快更疾也更稳。
现在灵蛇窟里的很多事,蛇王知道的,飞蛇不会不知道,有时飞蛇知道的比蛇王还多。 飞天侠陈看着他,突然觉得对方身上正无形地迸发出一派宗师的锐气。 用不了几年,这少年就能成名天下。 这是飞天侠陈的想法。 无论是谁,只要能当上灵蛇窟的领袖,必将成名天下。 飞天侠陈也笑了,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会这个时候来的?” 飞蛇已在前面领路,他沉静了许久,才回头道:“阿仨告诉我的。” 飞天侠陈笑了,春风拂过湖面般笑了,可惜他却没看到飞蛇捏着拳头,指节已在发白。 灵蛇窟不是窟,而是行宫。 建在林子深处的行宫。 当飞天侠陈跟着飞蛇在林子里越走越深,越走越黑的时候,他看见了前面一大排的房屋。 木头做的房屋。 等他走到这些房屋群时,才发现它们实在太多太大了。 这儿几乎可以算是一个小集市了。 崭新的房屋,有序的排列,深隧的林子构成了一副凄美灰暗的画面。 飞天侠陈突然觉得很压抑。 那是一种天即将要坍塌下来的感觉。 他抬头看了看天。 他只看到树叶。天空都被挡在了外面了。 浓密的树叶只让毫许的阳光漏下来,这里与夜晚已差不太多了。 飞天侠陈在想,如果到了晚上,这里将是怎么样的一种宁静。 深深的山林,灰暗的屋子,幽灵般的人影,这一切全都深深印在飞天侠陈的脑海里。 原来,灵蛇窟就是这样子。 林子里、房子中都有人探出头。 也仅是探出头看一眼而已。 飞天侠陈知道,他们全是训练有素的哨兵,正是这些明的、暗的哨兵默默地为灵蛇窟警戒防备。 飞蛇突然回头,笑道:“我们已走了二十里,但却不是最难走的路,真正难走的路在前面,不过你绝不必再走二十里。” 飞天侠陈眉头皱了起来,他透过房屋之间的路缝,发现除了房屋还是房屋,始终看不到头。 深! 冷! 飞天侠陈突然明白了,其实这些房屋根本就不是用来住人的,这些屋子是用来摆阵的。 摆阵的目的通常只有一个。 杀人。 他发现这些房屋表面是看起来是杂然无序的,其实它们之间的分布保持着某种特定的规律,既不让人一眼望到尽头,也不让人知道路的真正方向。 一个人若看不到终点,他一定会继续往前走下去,因为这世上并没有看不见的尽头,但他通常往往看不到尽头的。 同样,如果有人盲目地走进这片房屋群中,没有人带路,那他是绝对看不到终点的,他也绝对找不到方向,因为每幢房屋都是相同的,前后左右的布置也是相同的。在这迷宫一样的房屋群中,他只能一路走下去直到再也走不动为止。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不过飞天侠陈心里却有一个疑问。 房屋是木头做的,木头一碰火就燃烧,烧成灰之后不就什么也没有了吗?或许这是它的唯一克星吧! 飞蛇仿佛从他眼里读出了疑问,淡淡道:“这些房屋都上过了防火涂液,我敢保证,就算江南霹雳堂的霹雳火也未必能引燃它。” 他顿了一顿,又道:“我们曾经试过了。” 飞天侠陈道:“就算这里的房屋不怕火,难道周围的树木也不怕火吗?” 房屋再多,也有个限度,因为那是人做出来的,但树木就不同,它们何止千万,它们都是大自然的产物。 飞蛇笑了,笑得有点象偷吃的小狐狸:“那放火的人不会那么傻吧?火能烧死别人,难道就不能烧死他吗?” 飞天侠陈呆了一呆,这个他倒没有想到。 他满嘴发苦,他突然觉得自己实在不像想象中那么聪明。 走在这庞大的房屋阵中,他突然忍不住又问道:“这是什么阵?” 飞蛇看了对方一眼,道:“蛇形大阵!” 飞天侠陈“哦”地一声,难怪这些房屋呈圆形排布,这不正象是一头盘成螺旋的蛇吗? 大概他们要去的地方就是蛇头吧? 也不知道自己拐了多少个弯,走过多少座房屋,他们有时甚至在反方向走,可是却仍没有走到终点的样子。 飞天侠陈突然感到累,确实,这可比先前走的二十里路还累,尽管事实上他们只走了二里路。 因为他在其中走的时候,已经开始失去方向感,根本不知道自己自在何处。 人最怕的岂非不正是失去方向感吗? “如果没有我领路,我相信你就算走到胡子拖到了地上,也绝不会走出去的。”飞蛇又笑了,这让飞天侠陈觉得讨厌,他并不喜欢飞蛇那种意味深远的笑意。 终于走到了“蛇头”之处。 他们停下了脚步。 前面只有一幢房子,很大也很漂亮的房子,但它四周的开阔地却更大。 大得可以策马狂奔。 房子不是木头做的,而是用青石筑建的。 高大、冰冷且威风。 飞天侠陈相信,这才是住人的房屋。 房屋的门口站了一个童生,很秀气也很礼貌的童生,他一看到飞天侠陈,就已奔了过来,彬彬有礼道:“可是飞天官人?” 飞天侠陈晗首,他回头,已不见飞蛇的踪影。 他手心一凉,好快的轻功。 飞蛇只是来领路的,领完路自然没他的事,他这人绝对是一个很知趣的人,所以他走了。 他甚至连打声招呼也没有就走了。 飞天侠陈突然想起一个有趣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为神偷陆千千和飞蛇设一场赌局,比比谁的轻功更好,不知自己会押哪一边。 无疑,飞蛇的轻功绝对不在陆千千之下,能让他毫无察觉地走人,本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陆千千是下五门中以轻功著称的年青一代少年高手,他的轻功就算在广东风魔林陆家中,也是一绝,很少有人能比得上的。 飞天侠陈的朋友并不多,但碰巧的是,陆千千就是其中一个。 飞天侠陈与他结交的理由是,陆千千并不是那种贪婪自私的小偷。 他是侠盗,他至今还没有为自己偷过一样东西。 所以飞天侠陈愿意认识他。 所以,他也知道陆千千的轻功有多高。 “陆小猴这下子有了对手了。”飞天侠陈笑了。 童生道:“飞天官人,蛇王里面有请。” 飞天侠陈一惊,他以为是小蛇女让飞蛇出来迎接他的,没想到请他的竟是蛇王。 他只有跟着进去。 他没想到这么大一幢的房子,却只有一间。 这里宽敞地就象兵营大帐一样。 里面的摆设并不多,飞天侠陈只看见一大排的博古架,上面摆放着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里面泡着许多不知道名的东西。 他猜不出那里面放着的是奇毒的物品,还是神奇的补药。 灵蛇窟本就不只是养蛇,他们不仅养着天下的一切毒物,有时他们也会收集一些名贵药物。 屋子里已有八、九个人。 其中一个竟是小蛇女。 小蛇女楚楚动人地站在那儿,就算她用纱巾蒙去了俏丽的俊脸,也无法遮掩她秀气的轮廊。 他想过去,可是却很快打消了主意。 他看见小蛇女边上的一个锦衣中年人,他知道那就是蛇王。 蛇王是坐着的,别人的坐椅披虎披龙,而他的坐椅披的却是大蟒蛇皮。 他坐在那儿,不笑,眉宇间一片深思忧愁。 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他的身后站着也是一个中年人,样子酷似蛇王,一身简朴的青衣,面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同样,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笑什么。 飞天侠陈当然知道这个成天都在笑的人是谁。 灵蛇窟中也只有笑脸蛇才会长年一副笑脸。 他对笑脸蛇知道的并不是很多,他只知道笑脸蛇是蛇王的孪生弟弟,但是武功一点也不弱于蛇王,他杀人的时候,也绝对不会比蛇王慢。 除此之外,他敢保证没有人比他知道得更多了,连快口萧息也未必比得上他。 现在,灵蛇窟的重要人物都纷纷地亮相,就为了等他,实在不能不说是隆重,他都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他有些脸红,因为他看见小蛇女,他不知道该怎么样向蛇王提亲,尤其是当着小蛇女的面。 不过他却感到奇怪,为什么小蛇女的眼里总带着千年忧郁的伤感。 为什么? 飞天侠陈想说话,然而蛇王却先说了。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位朋友!”蛇王目光如刀,手摆向身旁不远处的几个黑衣人,其中一个穿的却是皂衣,样子很年轻,浑身充满着锐气和自信。 “这几位朋友是唐门的子弟!”他清了清嗓子,道,“他们很想认识一下阁下。” 飞天侠陈错愕,他不知道蛇王究竟想说什么。 “这位穿皂衣的朋友是……”蛇王一指,笑道。 他的话未说完,唐门子弟中已有人暴喝,一人窜上前来,一道银光闪过。 飞天侠陈道:“我不是来打架的。” 他已挡开那道银光,用袖子挡开。 唐门的剑也是碰不得的。 “所以我不会和你打的。”飞天侠陈一说完,人已倒退十丈。 那人冷笑道:“这可由不得你了。”他挺剑上前,又甩出一个剑花,直向飞天侠陈的咽喉飞来。 他的样子似乎是恨不得在飞天侠陈的脖子上穿一个透明大窟窿才肯罢休。 剑没有落空,也没有刺中。 剑在一人的手里。 笑脸蛇的手里。 唐门了弟的脸色都变了,没人敢碰唐门的剑,因为唐门的剑上都有毒,唐门的毒并不是很容易能解的。 可是现在,却有人碰了,而且还抓在手中。 那把剑其实也很锋利,可是到了笑脸蛇的手里,竟碎成铁片。 “记住,这里是灵蛇窟,不是蜀中唐门!”笑脸蛇在笑,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在笑,可是看到他的人,很少也能笑得象他一般开心的。 那个唐门子弟脸色苍白,恨恨地跺了跺脚,退回了同伴中去。 “飞天大侠,让你见笑了。”蛇王淡淡道,口气中一丁点儿也没有让人见笑的意思。 飞天侠陈苦笑道:“蛇王客气了。” 他当然知道唐门子弟是为什么来的,他们本是为了唐贝贝而来。唐贝贝既然想杀他,他们难道就不想吗? 他现在只奇怪,唐贝贝怎么没有来,唐贝贝虽然受了伤,但那点伤根本不足以让他来不了。 小蛇女突然轻声道:“十三少来不了。” 飞天侠陈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大厅里很静。 静得让人窒息。 空气似乎凝固了,每个人的神情都变得奇异而古怪。 “因为唐贝贝死了。”说话的人是蛇王。 飞天侠陈的心沉了下去。 唐贝贝死了?他有些不敢相信。如果这话是别人说的,他一定不信。 可惜,这话是蛇王说的,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的。 难怪小蛇女的眉宇间总有那种难以消逝的忧郁。 可是她又担心什么呢?唐贝贝又不是他杀的,他没必要害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飞天侠陈的脸上,盯得他有些不好意思。 “可惜唐贝贝不是我杀的。”飞天侠陈笑了,笑得很勉强。 “我只知道是这把刀杀了十三少的。”唐门子弟中有人厉喝道。 “匡”地一声,一把刀抛了出来,落在飞天侠陈的脚边。 飞天侠陈的脸色已苍白,他忍不住握了握腰间刚买的新刀,那把刀才佩在身上不到半天功夫。 现在,地上浴满血痕的刀,显然曾经杀过人。 刀柄把口上只刻着两个字。 “飞天”。 他的手指冰冷。 无疑,这把浴血的刀正是他在客栈里洗澡的时候丢失的,他怎么会不认得呢? 他从来不相信“刀就是刀客的生命”这句话,可是现在,他相信了,他至少相信,“失去刀的刀客是很麻烦的刀客”。 刀客没有了刀,只有死,而他没有了刀,却比死还难受。 现在所有的人都认为是他杀了唐贝贝。 唐贝贝也确实该杀,可是人却不是他杀的。 他不想替别人背黑锅,尤其是当着蛇王和小蛇女的面上替别人背黑锅。 他想了想,才问道:“刀是我的,可是谁有证据就是这把刀杀了唐贝贝呢?” 唐门子弟中已有人大声喝道:“刀是从十三少尸体边上三十丈外的土里挖出来的,你杀了人,想深藏凶器却做得不够漂亮。” 另一人接道:“你忘了刀上有血腥味,而狗的鼻子却是最灵敏的,无论你埋藏得有多远、有多深,它们总能嗅得出来。” 飞天侠陈忍不住问道:“你又有什么证据说这刀是从唐贝贝尸体附近挖出来的呢?” “我可以作证,这把刀就是在唐贝贝尸体附近挖出来的。”一旁从不说话的皂衣人突然说话了,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场上的每一个都听得很清楚。 “你是谁?”飞天侠陈皱起眉头,他老早就注意上这个皂衣人,他发现皂衣人的手很稳。 手很稳,出手也一定很快。 他只希望皂衣人用的不是刀。 “我,就是温柔小玉。”皂衣人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雪白的牙齿,样子可爱极了,“但是对于十恶不赦的罪犯,我一点也不温柔。” 捕神温柔小玉? 原来他就是捕神温柔小玉? 飞天侠陈一呆,他实在没想到眼前这个皂衣青年就是捕神温柔小玉。 温柔小玉笑眼中透射出犀利的锐气:“因为那把刀就是我亲手挖出来的。”说着,他轻叹一声,就象在叹息一个不可能犯罪的人也会犯罪。 小蛇女的眼里出现了让飞天侠陈肠断心裂的哀伤,她竟一句话也没说。 飞天侠陈突然道:“你相不相信我?”他逼视小蛇女。 小蛇女看了他一眼,许久,缓缓道:“我……不知道。” 飞天侠陈惨笑道:“连你也不相信我?连你也不相信我!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这里没人相信你!”蛇王冷冷道。 他的话就象腊月的寒风,吹得飞天侠陈手脚冰冷。 他突然感到深入骨髓的冷。 小蛇女已别过头去不敢看他的脸,她生怕自己会当着他的面流泪。她一向很少流泪的。 飞天侠陈木然道:“既然你们都不相信我,那还等什么呢?你们的刀莫非生锈了吗?”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锈刀上,他发现这把刀是这里所有兵器中最锈蚀的一把。
唐门子弟中已有几个人要扑上前来,却被温柔小玉挡住了。 “刀是飞天侠陈的,但我们却没有证据表明是他用这把刀杀了你们家的十三少。”温柔小玉说话的声音总是不太大,但却总能让每个人听得很清楚。 “这还要证据吗?刀是他的,人自然也是他杀的。” “飞天侠陈也会丢刀吗?” “刀在人在,刀亡人亡,难道他会不懂吗?” 唐门子弟你一言我一语反驳道。 温柔小玉叹了一口气,转身道:“飞天,你总该说几句吧?” 飞天侠陈冷冷道:“还是那句话,刀是我的,人却不是我杀的。因为,我也是人,是人就会丢刀。” 他顿了一顿,盯着温柔小玉,目光如刀,道:“说实在的,如果我能杀唐贝贝的话,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的,因为他实在不是人!” “他是畜生,滥杀无辜的畜生,他居然连小孩子也不肯放过。”飞天侠陈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地尖锐,愤怒的目光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闭嘴!” “杀了他!” 一个唐门子弟按捺不住,暴怒之下已经扑了上来。 他的身形奇快,但更快的却是他射出的一点寒星。 看到这道寒星,连温柔小玉也变了脸色:“小心!” 飞天侠陈惨笑,刀已挥出。 刀光一闪,寒星分成了两片,左右两边擦身而过,“朵”地一声钉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深陷其中,已不见末影。 那人呆了呆,人还未着地,只觉得眼前闪过一团黑影,面上一痛,人已仰天倒下。 飞天侠陈的这一拳几乎打烂了他的脸。 “还有没有人要为他报仇的?”飞天侠陈冰冷的目光一扫众人的脸。 “飞天,你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了。”蛇王冷哼道,“这里可不是你的飞天堡。” 飞天侠陈火辣辣的眼睛盯着小蛇女,一字一字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现在就走!” 小蛇女脸色苍白:“我……”她已说不下去,脸庞尽是澄莹的泪花,衣角拽得更紧,指节显得有些发白。 飞天侠陈凄凉一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哐当”一声,他手中的锈刀已铿然落地,整个人竟痴了。 此时,小蛇女已掩面跑出大厅,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漏出,空气中飘满着苦涩腥咸的味道。 一个唐门子弟见有机可趁,已悄悄掩了上前来,一记刀光,要削飞飞天侠陈的脑袋。 然而,刀光却被打散,那个唐门子弟被外力一托几乎摔出去,幸亏他的轻功不俗,一个翻身,已落回同伴行列。 “你……”他指着温柔小玉怒道。 温柔小玉淡淡道:“他就算是真正的杀人凶手,也用不着你来砍他的头,别忘了还有法律,只有法律才能制裁他,而不是你手中的刀。” 唐门子弟无疑都看出,温柔小玉绝不是一个很容易的对付的人物,他们当然也不会因此罢休。 于是有人道:“那你想怎么制裁他?” 温柔小玉叹息道:“这个案子我既然接了下来,就绝不会半途而废。他的谦疑虽然最大,但我们却没有足够证据表明他就是凶手,所以,这人要由我抓回去好好查问。”
蛇王笑道:“本座相信温大人一定会给在座的每个人一个交代。” 温柔小玉道:“那是自然!” 唐门子弟道:“哼!” 飞天侠陈突然道:‘只要给我十天时间,我一定会将那真正的凶手追查出来!“ 蛇王冷笑道:“哼!” 唐门子弟变了脸色,道:“想的倒美!” 静,空气在凝结。 许久许久。 温柔小玉一笑,道:“好,我就给你十天时间!” 飞天侠陈惨笑道:“十天之内我若还没有追查到凶手,我会给在座的一个交代。” “你想逃吗?没门!”唐门子弟们一阵暴喝,数十道碧绿色的寒星划空而过。 可是飞天侠陈的身形更快。 唐门子弟的暗器全打在冰冷的墙上,大厅里已失去了飞天侠陈的踪迹。 温柔小玉轻叹道:“好快的轻功!” 蛇王冷笑道:“轻功好并不等于武功就好!” 此时,唐门子弟已追了出去,他们的身形也快得出奇,可是却还是比飞天侠陈慢上步,每个人对着迷宫一样的房屋群发呆。 他们不知道飞天侠陈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飞天侠陈一路飞奔,房子一座一座地被抛在脑后,可是他却看不到出口。 他的额上已隐隐出现了汗花,手脚开始冰冷。 他迷路了,迷失在这蛇形大阵的房屋群中。 这样再跑十天八天,也跑不出蛇形大阵啊! 他心中一动,人已跃上了屋顶,环目四顾,只见周围的屋沿茫茫不见边际,无论往哪个方向跑,似乎依然在中心处徘徊,离边缘仍然还很遥远。 他脸色苍白,一屁股坐在了屋顶上。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突然,“啪”的一声从下面斜斜侧处传了出来。 有人? 他立刻跃下,探头一看,原来只是一个小石头。 他有些失望。 “啪”,又一声,从前方三叉口的左侧一路响起。 又是一块小石头。 他目光闪动,人已飞身上前。 每到达一块小石头跟前,前面必响起石头着地的声音。 他当然知道这是有人在教他如何离开这个蛇形迷宫。 转来转去,他终于走出了这个可怕的迷宫,他突然发现能看到外面的树林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他转身,对着房屋群深处,大喊道:“你既然不相信我,为什么还要救我?”说着,泪花悄然挂在了眼角。 声音回响,却无人应答。 飞天侠陈静立许久,终于转身,没入荫荫丛林之中。 许久许久,一个清秀绝俗、窈窕娉婷的身影出现在一间房屋沿的阴影中,满目泪光,幽幽自语:‘飞天,我相信你,可是,有用吗?我不希望因为我,而让你一生都生活在阴影之中……“
中 飞天侠陈一路狂奔,山林呼啸而过,道路呼啸而过,房屋呼啸而过。 他停了下来。 因为他已冲进灵城的一家小酒店里。 “给我五坛上好的花雕!”他用力一拍桌子,碗筷都被震得飞起来。 胆小的顾客看到他那凶煞的样子,已偷偷往外溜。 没有人想和一个心情不好的人一起喝酒。 老板是个白发的老头,他苍白着脸,连连给一旁两腿发颤的年青伙计使眼色。 伙计从地窑里一坛坛地把花雕抱了出来。 飞天侠陈拍去封泥,也不倒入碗中,直接将酒灌入嘴里。 他一口气倒了三坛酒,脸已胀红,肚皮已撑起。 一旁的伙计和老板直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这般喝酒。 那简直是在倒酒。 将酒坛里的酒倒入另一个容器之中,而现在,这个容器就是飞天侠陈的肚子。 当倒完第四坛酒时,飞天侠陈已瘫坐在桌上,醉眼迷蒙,谁也不知道他是醒了还是醉了。 小酒店的顾客本就不多,该走的早已走了,此时整个小店里只剩下三个客人。 墙角处一个喝得烂泥的醉汉正趴在桌上,他的酣声不知何时响起,显然他的醉得比飞天侠陈还更深。 旁边一桌的两个蓝袍客人显然是一伙的,他们看了飞天侠陈一眼,相互小声交谈了几句,站了起来。 他们站起来的时候,手已放在背后。 只有一旁的伙计和店主看见他们手里拿的是一把刀。 亮晃晃的刀,杀人也一定很快。 伙计的腿颤抖得更厉害,店主的脸白得几乎透明,但是谁也不敢大气喘一下。 他们还不想有一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脑袋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他们的心头已掠过一片阴云。 他们开始担忧,那两个人在杀人之后,会不会将他们也杀人灭口了。他们倒开始羡慕起那个醉汉,那小子可真会选时机,偏偏在这种危险时候醉得不醒人事,倒让他们来做现场当事人。
那两个蓝袍客人已走近,刀光也已闪起,用不了一眨眼工夫,飞天侠陈至少会变成四个。 四个不太完整的飞天侠陈。 刀光一闪起,就突然消失。 那两个蓝袍人已死狗一般被抛了出去,抚着小腹半天爬不起来。 无论谁被飞天侠陈一拳打在小腹上,都会半天爬不起来的。 飞天侠陈看也没有看他们一眼,又捧起最后一坛酒,仰面饮下。他甚至连为什么要杀他都懒得问一下。 那两个蓝衣人一使眼色,挣扎着爬起,向街角巷口狂奔而去。 做了亏心事的人跑的总是不会太慢的,尤其是被别人痛打一顿之后。 飞天侠陈刚喝完一坛酒,店门口又进来了三个人。 三个抱着刀的人。 领头的是一个很高大很威猛的大汉,石头一般的肌肉几乎要撑破衣裳。 他身后跟的竟是那两个刚才还被飞天侠陈痛揍的蓝衣人,而此时,他们的趾高气昂与刚才的狼狈不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哥,就是这小子,和图上画的一模一样。”一个蓝衣人一边抚着隐隐做痛的小腹,一边展开图纸给大汉看。 大汉扫了一眼,雷鸣般大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子们,这回可是天下掉大金饼的好事,五千两的金饼啊!” 他已操刀在手,走了上去。 飞天侠陈趴在桌上,醉眼一翻,笑道:“风雷斩王雷,什么时候也有兴致来凑热闹啊?” 风雷斩王雷大笑道:“看到这张图纸的时候!”说着,他已将图纸抛了过来。 图纸随风一吹,立刻展了开来,飞天侠陈目光闪动,就看见一行字:能得飞天侠陈的项上首级,赏金黄金五千两。落款用血红大字写着“蜀中唐门”。 图纸中央画的是一个冷俊的青年头相,那正是飞天侠陈的头相。 飞天侠陈苦笑道:“我还以为唐门肯出万两黄金来买我的人头啊。” 风雷斩王雷也很可惜,道:“确实是少了一点,不过少总比没有好。” 飞天侠陈道:“说的也是,虽说五千两金子少了些,但也够普通人吃上几十辈子了。” 风雷斩王雷冷笑道:“你很幽默,我可以再让你幽默片刻,因为以后你就没有机会了。”飞天侠陈笑了,道:“我知道你的风雷斩能开山劈路,威力巨大无穷。” 风雷斩王雷的脸色松缓了许多,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被人夸奖总不是一件太难以接受的事情,没有人会因此生气。 飞天侠陈又笑道:“也仅是劈山开路而已!” 这话刚落,风雷斩王雷的脸色已然变白,手已握住了刀柄。 刀出鞘,却不见刀光。 风雷斩王雷的脸立刻变得比死猪肝还难看,连一旁的飞天侠陈也有些变了脸色。 风雷斩王雷手里拿着刀,也仅是刀柄而已,刀刃竟不见了。 他绝不是那种刀鞘里只装刀柄的人,他的刀好歹也是江湖上最可怕的刀之一,但现在,有最可怕的刀之一的人,手里却没有了最可怕之一的刀。 王雷额上是汗,鼻尖是汗,手心也是汗。 刀,为什么会只剩下刀柄,他不明白。 他的脸就象被人捱了一记重拳一样,整个人吃吃地呆立着。 连飞天侠陈也觉得不可思议,他知道王雷在江湖上绝不是只有一两下功夫的人。 能一刀斩死狂奔中的野牛的人,手头上都不止一两下功夫,而王雷斩死的野牛可比可比别人一生见过的野牛还多。 “陆小猴,我饶不了你!”王雷有所醒悟,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嘶吼,人已飞出了店,消失在大街上。 那两个跟随的蓝衣人张大了嘴巴,一时还反应不过来,他们彼此看了一眼,又看了飞天侠陈一眼,终于,一声嘶叫之后,转身夺路而逃。 飞天侠陈一站起来就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店主敢保证那绝不是喝醉酒的人发出的笑。 店主和伙计身子缩得更小,头埋得更低,生怕被飞天侠陈瞧见了,可他们的眼睛却又忍不住偷着瞧。 飞天侠陈一站起来,就走到了那个醉汉的桌边,冷笑道:“你还没有睡够吗?” 醉汉一动不动,酣声却更大了,分明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 飞天侠陈冷笑,道:“看你还醒不醒。”他已捧起桌上半坛酒,向那醉汉泼去。 水花飞溅,却没有泼到醉汉的身上。 因为醉汉身形已动,泥鳅般滑出了三丈,身形轻盈得犹如鬼魅。 “可以不可以让我好好睡个觉啊?”醉汉喃喃道,“我可好久没有睡得这么香了。” “不可以!”飞天侠陈冷冷道。 “为什么?”醉汉瞪眼道,那神情似乎如果对方答不对,就要一阵狂揍。 “因为我是飞天侠陈,你是陆小猴。”飞天侠陈绷紧的脸终于挤出了一丝笑意。 原来那个醉汉就是人称千里不留痕、人世一阵风的神偷陆千千啊。 飞天侠陈的朋友本就不多,但是能交上的,都是可以两肋插刀的好朋友,陆千千正好就是这么一个可以两肋插刀的好朋友。 陆千千擦了擦醉眼迷蒙的双眼,苦笑道:“和你这人做朋友真是太倒霉了,人家刚刚从王疯子那儿将你救下,可是你小子却不来报恩,反而来消遣我。” 飞天侠陈冷笑道:“我知道是你偷换了王雷的刀,但你以为我打不过他吗?” 陆千千重新打量了一下对方,啧啧道:“看你一副失魂若魄的样子,我就是怀疑你的能力。你可知道,现在想杀你的人有多少吗?五千两金子虽然并不是一个大数目,但是给钱的却是蜀中唐门的嫡系子弟,江湖上谁不想与他们有一丝半缕的关系啊,有唐门的人欠人情,将来在武林中也好混多了。”
飞天侠陈道:“唐贝贝又不是我杀的,唐门子弟做的实在太过分了。” 陆千千冷笑道:“谁让你这么倒霉,偏偏惹上了唐门。宁犯阎罗,不惹唐门,这话你不会没听过吧?现在好了,蜀中唐门已派出了一个高手来处理这件事情,你一个人未必能应付得了他。”
飞天侠陈皱起了眉头,道:“总不会是那个白衣蝙蝠唐白白吧?”一提起这个名字,他的头皮就发麻,唐白白被武林中人公认为近十年来江湖中新崛起的最可怕的少年高手,一出道就能击败少林第一高手苦渡大师的人,并没有几个。
飞天侠陈就自认为,自己再苦练十年的功夫,也未必是苦渡大师的对手。 陆千千脸色渐缓,笑道:“你的运气不错,来的不是唐白白,否则就算我想帮你,也没这个胆子。” 飞天侠陈道:“那到底来的是谁呢?” 陆千千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道:“来的虽然不是唐白白,但也够你头大了。他就是假情人唐柔!” 飞天侠陈的脸色又变了变。 假情人唐柔? 这个名字他从飞天堡一出来就听过许多次了,而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五年前,他闯荡江湖时,在宿榻的小客栈中从一个马贼口中听到的。 荒凉的原野,呼啸的狂风,凄厉的剑光,杀手无双胡帝狰狞地倒下,一串血珠缓缓地滑过了剑锋,滚落进风中,一个清秀绝伦的少年默默地行入苍茫的夜色之中……
胡帝,一个被认为是绝不会失手的超级杀手,最终还是死在了唐门新秀唐柔的手中。 那一战成就了唐柔的名声,也成就一个无数少女心目中白马王子的偶像。 唐柔也因此成为当今武林锋头最盛的少年高手之一,锋头直逼武林十佳公子。 飞天侠陈当然知道唐柔并不会比唐白白好惹多少,他只有苦笑:“可我听说他这人很有趣!” 陆千千道:“他这人确实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唐十三少这件事,你们或许还能成为好朋友啊。” 飞天侠陈轻叹道:“可惜唐贝贝死了,人不是我杀的,但是每一个人都认定我是凶手。” 陆千千道:“所以你的日子并不好过,唐门的杀手比他们买通的杀手还可怕。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们杀人的手法有多少种。” 飞天侠陈道:“可惜我只有十天的限期,我答应了温柔小玉,十天之内捕到真凶。” 陆千千忍不住问:“那你现在有没有头绪呢?” 飞天侠陈苦笑道:“没有。我现在只奇怪一件事。” 陆千千道:“什么事?” 飞天侠陈目光闪动,道:“我的刀被人偷了,我很想知道那人是谁?”他突然动了动,陆千千也跟着动了动。 很快,两人都不动了。 双手本已扣住的陆千千已挣脱了出来,但一把锈刀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拿刀的手正是飞天侠陈的手。 陆千千的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道:“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对待朋友的方式吗?” 飞天侠陈冷笑道:“你连风雷斩的刀都能偷,为什么就不能偷我的刀?” 陆千千失声道:“莫非唐贝贝就是死在那把刀之下的?” 飞天侠陈惨笑道:“很正确。捕神温柔小玉大概不会说谎吧。” 陆千千脸色白得吓人,他惨然道:“没想到,真没想到……” 飞天侠陈冷冷道:“你现在是不是要告诉我,那把刀不是你偷的,而是别人偷的?” 陆千千凉凉一笑,道:“你知道我不会这么说的。没错,偷刀的人是我,但杀唐贝贝的人却不是我。” 飞天侠陈冷哼道:“不是你又是谁?谁还能从你手中再把刀偷走呢?” 陆千千恨恨道:“我说不是我就不是我,你不信拉倒,本大爷还不屑和你争论。” 飞天侠陈冷冷道:“别忘了,这把刀是在我手里,而你的脖子却在这把刀之下。” 陆千千哈哈大笑道:“你以为就凭你这把破刀也能伤得了我吗?”他的话音未落,身子一矮,头一缩,人已滑出三丈,身形快得青烟。 飞天侠陈呆了一呆,锈刀已然落空,他知道陆千千的动作很快,可是却仍没有想到居然会快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忍不住脱口而出:“好轻功!” 陆千千冷笑道:“过奖过奖!” 有很多人都认为天下第一轻功高手应是草上飞燕子飞,或是足下星飞花情月,但飞天侠陈却相信,真正天下第一轻功高手应该是神偷陆千千,这一次,为他的信念加上了一笔重重的注脚。
飞天侠陈道:“就算你不是凶手,但你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干系,整件事情就是因为那把刀引起的,而你又是偷刀的人,你应该清楚自己在这个案子中扮演的角色吧!”
陆千千脸色有些发白,他道:“我知道,可是我却不想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飞天侠陈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nb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