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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臼上屋。石狮上树。 猫儿摔死。金鱼挖目。 这是半个月来发生在云府的四桩怪事。云府是几世书香门第、官宦之家,坐落于风景幽丽的莫于山麓,依山傍水,四周尽是参天老树,朱漆的大门外有一对石狮子,门上的紫铜门环也擦拭得闪闪发亮,只是大门经常不开,宅中之人很少露面,附近居民仅知他们姓云,家中老少几卜来口人,别的一概不知。所以,当这些怪事发生时,附近居民没有一人知道,而云府中知道这 些怪事的也只有一老一少,老的,是被云府聘为西席的高老夫子。少的,是云府的少爷云镜。 云镜是云府中每天起得最早的人:小伙子性情坚韧,好学上进,每天天未亮即起床,去听高老夫子授课.讲习经书.学习梵文,然后习武,过后才吃 早饭,五年来天天如此。那一天,也是天尚未亮的时候,他在卧房盥洗完毕。 开门而出,在走向高老夫子的书斋之际,赫然发现原来是摆在院中的一个石臼,竟然跑到了花厅的屋顶上!那石臼少说也有七八百斤重,是谁把它搬到 屋顶卜去的?云镜大为震惊,赶紧奔入书斋告诉高老夫厂。 高老夫子年近七旬,外表斯斯文文,一派儒者气度,云府上下除了云镜之外,没有一人知道他身怀绝技。他听了云镜的话,立刻随云镜来到花厅前,一看屋顶上那个倒盖着的石臼,二话不说,一提长衫,飞身上了屋顶。双手提起石臼,一跃落地,将石臼放回原位,然后拉着云镜匆匆回到书斋:他的脸色 异常凝重,注视云镜好半晌,才开口道:“镜儿,为师到府上执教已有三年之久,从来没有问过你们云家的任何事情,现在为师要问你一句话.希望你老 老实实回答!”云镜从来不曾见过高老夫子神情这般严肃,不禁面容一凛道: “是,师父请问便是。”高老夫子道:“云夫人是你的亲生母亲么?”云镜一怔 道:“当然是啊!您老人家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高老夫子敛眉沉思良久,才面色严厉地说道:“好了.你只当为师没有问 过你这句话,关于那石臼之事,你也只当没那回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现在打开书本,听为师讲课吧!”云镜打开了书本,可是他已听不进高老夫子的讲授,师笨一向和蔼可亲,今天却满脸阴沉。他满腹疑云,记忆回到了五年前自己才十四岁的时候—— 十四岁那年,有一天他脱光了衣服在莫干山下一条溪中戏水,有个老人从溪边经过,停足看着他,看了老半天,忽然跳入溪中将他拉上岸,指着他臀上小时便有的一条新月状的伤痕,神色严厉地盘问他的年龄,他为什么会有伤痕等等,而后老人忽然笑了,一拍他的屁股道:“这三七了还光着屁股,不 害臊。”随即扬长而去。但过了两天,老人忽然以“云府西席”的身份出现于他面前,除了教他念书,还暗中传授武功,如此这般一晃已过五年之久。 过了四天,也是天尚未亮的时候,云镜从卧房出来.发现西面围墙边的一棵老树上似有东西,他趋前一看,赫然是一个石狮.被人搁在了粗壮的枝丫上。石狮,是大门外那两只一千多斤重的石狮中的一只!他又赶紧飞报高老夫子。高老夫子又上去把石狮搬下来,悄悄地移回大门前.叮嘱云镜不要 说出去,免得惊扰家人。 又过了三天,另一桩怪事发生了——云府的一只花猫死在一处檐下,头部破裂,好像是失足摔死的,但云镜知道猫不可能摔死.它无论从多高的地方跳下来都会安然无恙。他把死猫提去见高老夫子.老人摸了摸死猫的头,只说了句:“把它埋了吧!” 但云镜再也忍不住了,道:“这是怎么回事?您老人家应该知道才对。”高老夫子瞪了他一眼道:“为师凭什么应该知道?你当为师是神?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你好好念书习武.别的事少管!” 又过了四天,云镜在花园里练完一趟“百变迷步”后回房,经过一个鱼池时,发现养在池中的七条金鱼全死了。是被人挖下眼睛而死的。他们云府中没有小孩,大人当然不会干出这种缺德事。他断定此事与前几桩怪事有关联,但高老夫子仍然面无表情,还是同样一句话:“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不过,高老夫子这一天一反常规,督导他将过去所练的各种武工重新练习一番,薄暮时分,又塞给云镜一封密函,说道:“这东西给你,将来有事.拆阅即知。” 这夜,云镜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越想越觉师父的言行反常。师父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教自己读书,教自己武功,还教自己那些难懂至极的梵文?师父对那四桩怪事不理不睬,又对自己全日督导习武,以及后来交给自己一封密函,这是否暗示他即将离开云府?他按捺不住好奇心,立刻起床点 灯,拆开了密函在灯下细阅—— 镜儿吾徒,石臼上屋,石狮上树,以及猫儿、金鱼之死,实系为师昔年一位仇家所为,此人武功非常厉害,此番找上门来,一场生死恶斗已不可避免,惟恐累及府上,只好弃馆而别。函中另附一函,你可持之前往黄山谒见千松岭卧松道人,当另有奇遇。他若问起为师名讳,汝只答“江湖蜉蝣客”即可,行走江湖期间,汝须隐瞒实际年龄,千万勿被人看见你臀上之刀疤。五载相聚,临别依依,倘若缘分未尽,为师与你自有再见之日,你初涉江湖,当知风波险恶,应事事小心…… 那另外一函上,写着“黄山千松岭卧松老人亲启”十一个字。云镜披衣冲入书斋,大叫道:“师父!师父!”但书斋中已无老人踪影。 数日后,云镜禀明父母,称欲出门游历山川,增长阅历,云镜父母都是慈爱通达之人,也欣然同意。云镜便带着老仆云顺离开了家,越过天目山脉,进入安徽地界,准备上黄山。 这一天,主仆俩在一家酒楼打尖。时当正午,酒楼上下均已客满,他们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座头,刚刚点过酒莱,蓦听得楼梯“噔噔”作响,好像上来了两头牛似的。所有客人一齐循声望去,只见上楼来的是两个体形特别高大的黑脸大汉。这两人一上楼,好像来了两个凶神恶煞:他们穿着同样的黑布劲衣,腰上各悬一刀,惟一不同的就是张脸,一个是圆圆的西瓜脸,一个是长长的马脸。旁边一个中年客人喝了口酒,靠近云镜耳边低声道:“那两个是长江帮的小头目,长江帮如今势力煊赫,在地方上横行惯了,老弟是读书人,别理他们罢了。”云镜点点头。 不久,双方酒菜上了桌,云镜主仆默默饮食,那两个长江帮的小头目卿旁若无人地大声谈笑,时而拍桌子破口大骂,时而仰头纵声大笑,嚣张极了,只听坐在左首的汉子道:“简兄,听说帮主正四处悬赏捉拿一个小子,既不匀那小子的姓名,也不知道他家住何处,只知道他今年十九岁,屁股上有个刀疤,这要到哪里去找人?总不能见到十九岁的就要他脱下裤子来看,天底下又有多少十九岁的青年?” 云镜听了心弦一震,暗忖道:“今年十九岁?屁股上有个刀疤?这不是说我么?”云顺自然知道,心中紧张起来,便向云镜低声道:“少爷,咱们还有几十里路要赶,快些吃了好上路。”云镜对他挤眼一笑道:“不急,反正今天也赶不了几十里路,多歇一会无妨。”姓简的大汉道:“冯兄,听说找到此人可得赏银五百两,可那又算什么;前一阵子,总坛下了一道令谕,说帮中兄弟如有人懂梵文,可立刻前往总坛报到,一经录用,赏黄金千两。可惜呀,我俩大字也不识得几箩筐…… 云镜听那二人讲话,一时心中大奇,真不知这长江帮是什么来头.怎么这二人所讲之事,竟和他都有关联?当下主仆吃完饭,云顺回了客栈,云镜却信步走到十字路口,忽见一群人围聚在街边,便也上前观看。原来,那墙上贴着一张布告,上面写着:“本堡诚征精通梵文人才一位,年籍不拘,男女均可,一经录用,酬劳千两黄金。又:如有人知悉上项人才热心推荐,酬谢纹银一百两。铁堡敬启。” 云镜看了布告,心中又涌起阵阵疑云,正在沉思,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肩膀,回头一看,正是酒楼上那姓冯的大汉。他问道:“这位公子,看样子你是读书人,懂不懂梵文啊?”云镜顺口答道:“懂得一些。”那人大喜道:“公子请在此处等候,千万不要走开!”说完,拔步飞奔而去。云镜站在布告下等候。众人正在议论纷纷,却不知忽然发现了什么,均面色一变,一个个低头走开,转眼间溜个精光!只见五匹快马拥着一辆华丽马车从街尾风驰电掣而至!车上走下一个灰衣老者,长须拂胸,面如重枣,神态异常威严,头上系着一条打成蝴蝶形状的白巾。转眼间,灰衣老者已满面堆笑地走了过来,说道:“老弟贵姓?听说你精通梵文?老夫查麟,乃长江帮铁堡堡主,请移驾敝堡一叙如何?”查麟招来那辆华丽马车,亲自拉开车门,请云镜上车。云镜当即上车,叫他们通知云顺一声。查麟随后在云镜身边坐下,马车立刻开动,向郊外驶去。 路上,查麟笑道:“公子练过武功么?贵庚多少?”云镜道:“一点粗浅功夫,贻笑方家。今年刚好二十。”他不敢实报,怕被这位长江帮的堡主脱了裤子看屁股。查麟又问起云镜的家世,明似关注,实是盘诘,云镜只隐瞒跟随高老夫子习武一节,余者据实回答。约莫两个时辰,马车来到一座巨堡门外。五骑一车隆隆驰过吊桥,直入堡门,沿着一条细砂车道向左一转,迎面是一座宏伟高楼,马车驶到楼前停住,查麟陪着云镜并肩进入楼中。查麟陪云镜吃过晚饭,正在谈关于梵文的话题,堡门上突然响起一阵铜锣声,三长一短,连续敲了三遍。一名武士快步奔入厅来.向查堡主躬身禀道:“总坛慧姑娘到。” 查麟一怔,只听蹄声急如骤雨.三匹骏马已直冲厅外石阶前,齐齐顿住,一个银铃般的声音道:“怎么啦?不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吗?” 查麟慌忙哈哈大笑迎了出去,亲自接了马缰.道:“请还请不到呢!今晚是什么风把咱们的慧姑娘吹来的?” 马上飞絮般飘下三个少女,最前面一位身着朱红色剑衣,大约十六七岁,鹅蛋脸儿,雪白肌肤,颊上一笑两个深深的酒窝。她悄悄地瞟了云镜一下,微微一怔,拿手掠了掠被风吹乱的鬓角,嫣然道:“查叔叔,咱们是特为聘人之事来的。” 查麟一愕,一名黄衣少女却“嗤”地掩口轻笑道:“查堡主别信姑娘诓你,总坛离这里有多远?咱们就是会飞,一天之内,也飞不到这里呀!”那慧姑娘娇憨一笑,一面款款移步入厅,显得仪态端庄,雍容大方。云镜忙不迭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那慧姑娘微笑着摇手道:“小妹名叫柳千慧,这两个丫头是小春、小香,都是我的贴身侍女,咱们野惯了,公子别见笑。” 查麟满面谄笑接口道:“慧姑娘是敝帮帮主惟一的爱徒,最得帮主宠爱,有个雅号,叫作‘小彩蝶’……”柳千慧粉脸微红,闪着一双大眼,向云镜上下打量了一遍。云镜正是十八九岁的少年,乍见这般美貌的女子,不惯顽笑,登时俊脸绯红,低头不敢仰视。柳千慧笑道:“云公子可知道梵文‘鲁巴达’是什么意思么?” 云镜沉吟半晌,在脑海中将高老夫子教下的梵文搜寻一空,但还是茫然不知此词是何意,他心性要强,又不想令这娇美的姑娘看低自己,急得不住抓头搔脑,反复念着:“鲁巴达……鲁巴达……这倒没听说过……” 柳千慧笑弯了腰,道:“告诉你,‘鲁巴达’是我养的一只花猫的名字,难怪你没听说过了。”这话一出,云镜如逢大赦般长长吁了口气,查麟哈哈大笑不止,云镜暗忖道:“这位柳姑娘美丽可人,却又如此狡黠刁蛮,以后倒要对她特别留意一些才好。” 铁堡堡主显然对柳千慧十分奉承,急急吩咐重整筵席,添设席位,柳千慧却执意要连夜送云镜到总坛。云镜问道:“贵帮总坛离此多远?”柳千慧道:“乘车大约要走四五天。”云镜面现难色道:“在下原以为译书之事就在此地,如果太远了……”柳千慧抢着道:“四五天路程哪算太远,君子一诺千金,云公子既然答应,说不得只好请你辛苦一趟了。”云镜倒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本来对长江帮寻人和译书两件事也想追根究底,又隐隐不想让这个小姑娘失望,当下笑道:“既然如此,只好从命一行,不过在下并非贪图酬金,假如那部书并非益世之作,在下应该有权拒绝,这一点,尚希堡主和柳姑娘谅解。” 查麟听了这话,颇有不悦之意,柳千慧却向他暗暗递了个眼色。说话间,酒席已整好,铁堡主极力挽留,大家又饮了数杯。夜色已深,柳千慧推却不过,只好答应住上一宿。 第二天一大早,查麟特命套了一辆华丽的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铁堡向东南行去。一路上,云镜暗中留意,也看不出什么究竟来。他本想找个机会探探柳千慧口风,又觉得这个小姑娘太伶俐,让她起疑反而不好,既然只有四五天时间,索性忍耐几日,所以终未开口。 当日傍晚,车队抵达一处小镇,柳千慧突然下令投店。包租下客店整个院落,车马都驶入后院,四名武士奉命分班巡守,禁止闲杂人等进入舌院,连店家伙计也不例外,戒备之森严,如临大敌。云镜不解,在晚餐席上问起缘故。柳千慧只淡淡一笑道:“没有什么,咱们被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暗中盯上了。” 云镜不便再问,心里却在盘算,这一路他见长江帮组织庞大.各地都设有分坛,帮中武士又跋扈骄横,显然绝非名门正派,但是他们为什么要搜索一个年纪和身上疤痕都跟他相同的少年呢?那一部急待译出的梵文书册,又会是什么样的?他忽然生出一种感觉:此行或许会查出什么惊人的秘密,自 己说不定正一步步走向陷阱,偶一不慎,就将招至横祸:想到这儿.心里一阵惊悸.又有无限兴奋,不禁摸了摸怀中那只羊皮封套,默祷道:“师父,您老人家放心,只等从长江帮回来,镜儿一定会赶到黄山千松岭去的……” 一夜无事,第二天醒来,已是红日当空。云镜翻身下床,正匆匆着衣,忽然瞥见枕下露出一方纸角,伸手抽出,展开一看,竟是一张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为了天下武林之生机,吾等不得不严厉警告你:长江帮邪恶凶残,野心勃勃,你应立即辞去为虎作伥的译述工作,及早逃生,否则你将悔恨终生。”云镜大骇,纸条分明是有人夜里偷偷放在枕下的,而自己居然毫无知觉,假如来人真要存心加害岂非易如反掌?再说,客店里外都有铁堡武土严密戒备,此人来去自如,一身武功显然十分惊人。他没有声张,只把纸条向怀 里一塞,泰然盟洗整装,领着老仆云顺开门出来,大伙儿已在早餐桌边等候了。云镜一边吃饭,一边将纸条一事讲给柳千慧听,柳千慧柳眉紧锁,然后安慰云镜道:“不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武林中时有争斗,彼此恩恩怨怨,纠缠不清,本帮雄峙于大江南北,难免遭人忌恨,译书一事关系重大,不免有本帮顽敌一旁虎视,小妹既承担护送责任,一定将你平平安安送到总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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