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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铁头书生经胖和尚挑□之后,也就追踪而出,他施展出驭气于飞之术,自是快捷无俦。 但他到达松林之时,竟找不出胖和尚来,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铁头书生当下不由一楞,心道:“我既然已经来此,就得进去看看,没的被人遗以口实。” 当下竟大踏步地向前走去,他还未挤入林中,就被那破锣声音所止住,“小檀樾!林中已被贼人施以药物,若误为闯入,当被贼人所乘。” 铁头书生猛地旋身,一见是那胖和尚立身在二丈之外,正咧著那张大嘴,只管发笑不已。 铁头书生脸下一沉,“和尚,你既约我来此,有何赐教,我当洗耳恭听。” 胖和尚倒是不急不徐地,哈哈笑道:“娃娃,倒看不出,你却将我和尚瞒得紧紧地,这是什么地方,你却安心在那里睡觉,更敢挑灯独酌,哎!你这娃儿,可知道近来这里的几件大事。” 他的话,说得颠三倒四,弄得铁头书生敌友难分,当下好生不解,但听口气,又明明在关怀自己。 也就微微一笑“敢问大师上下怎样称呼。” 胖和尚先不答覆铁头书生,竟凝神静听了一回,才向铁头书生问道:“娃儿!你先别问我,你比我先到,看到了些什么?” 铁头书生被他问得丈二和尚摸不著头“我到时,因为见不著大师,仅听得一声长长的叹息。” 胖和尚闻言,先是哇哇怪叫道:“好娃娃!你既然听到了长长的叹息,为什么还问我的名字,难道这叹息之声,你也听不出来。” 几句话问得铁头书生大急,因为他知道这和尚似非敌人,但这林中叹息之人为谁,却无法判知。 尤其听和尚恁般一说,更不好再问他的称呼。 故红著脸,一言不发,但他不时向林中望去,虽觉得冷森森地,杀机重重,但表面上,却也看不出异样来。 胖和尚见他不时望著林中,更是得意之极,好似他已做了一件精心杰作似的。 当下故意破著喉咙笑道:“娃娃!里面困著一个与你极有关系之人,我是没有本事救他,是他自己说的,只有你可以解他此厄。” 铁头书生闻言,也就不理会胖和尚,振臂挥拳,一招“铁拳惊四海”,登时狂风大作,数株古树,应声而倒。 胖和尚先是一楞,复又哈哈笑道:“妙哉!妙哉。拳风起,树枝折,真个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 铁头书生早又是一拳击出,这一拳较初次一击,力量更猛,不仅数株古松立折,数丈之内,树枝飘落,飞沙走石,鸟兽乱飞。 真个是山河变色,四海皆惊。 胖和尚早已大声叫道:“娃儿!慢来,慢来,你这崩拳是何时练的。”他的话,好生托大。 铁头书生早已不耐,低低地喝道:“和尚!你再不说,我就要你尝一点苦头,不要认为我好欺侮。” 说时,两目神光暴射,虽只是一瞬之间,也看得胖和尚心中微微一楞。 胖和尚本来还咧著那张大嘴想笑,蓦闻旁边衣袂之风动,真以为铁头书生要向他下手,肥躯一转,不禁脸色大变。 原来他身旁立著一个又矮又黑的小老头,两片乾瘪瘪的嘴唇,欲说无力地,半天压不出一个字来。 铁头书生不识得其人,连这和尚是友是敌,亦未弄清,虽然胖和尚对这小老头,似是十分畏惧,自己如果可以置身事外,也就看一场热闹。 小老头的出现,令人虽觉得突然,但铁头书生却也并未惊异,那怪小老头也好似未看见他似的。 先是冲著胖和尚吐了一口唾沫,胖和尚忙不裂地,滑步旋身,堪堪避过。 但闻得一片丝丝之响,那唾沫竟射在二丈之外的一棵树上,那棵碗大的松树,竟然应声而折。 铁头书生不免心中微怔,暗忖道:“宇宙之大,真是无奇不有,看这小老头,其貌不扬,内功却有如此之精湛,能以唾沫击物于二丈之外,所幸刚才胖和尚闪让得快,否则怕不横尸当地。 我自得绝世高人,传授轩辕三绝招之后,所遇江湖人物,无一不是出类拔萃,数一数二的能手,这个小老头的武功,似更有过之。 今晚若要全身而走,恐怕要费一番手脚。” 这意念只是闪晃而逝,他早已暗自将先天罡气施出。 当下即听得那小老头冷冷地笑道:“我道你是去找什么五湖四海的高明人物,原来是这么个小小子,这也用得我自己来动手。” 他的话好生狂妄,早气得铁头书生瞪著一双星目。 他也就冷冷地向胖和尚问道:“大师,这小老鬼,是人,还是鬼,是你亲自来教训他,还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那胖和尚面上顿时泛起一片红光。“好个娃娃,我和尚不成,劳你驾,好好地揍他一顿。” 胖和尚好似有了依靠似的,精神百倍,那破锣似的声音也就更响。 铁头书生原本不想插足其间,如今听胖和尚恁地一说,也就准备出手,但他一向十分慎重。 虽然他对面前的形势还未曾辨明,何况这小老头的身分也未清楚,当然他不会先行出手。 但那小老头咄咄逼人的态度,却又令人难以忍受,铁头书生几度均欲发作,但终于忍耐下来。 蓦地,林中那长长的叹息,又频频传来,众人都为这叹息之声一楞。 在场之人中以铁头书生年纪最轻,好奇之心也更重,早已对林中的事物,欲予以查知端倪的……。 霍地,身形掠起,人如冲天一鹤般,竟有三四丈高下,斜身飘落,迳入林中,立身在那棵古松之上。 藉著微微月色,向林中望去。 凭他此时目力,黑夜观物,明辨毫发,但却恁地作怪,不仅刚才叹息之声寂然,偌大林中,连一丝可疑痕迹均无。 他虽立身树梢头,不仅以先天罡气护住全身,更以真气纳入丹田,一个身体,轻飘飘,宛似飞燕。 这是他谨慎之处,也是近来所遇强敌太多,尤其他曾听胖和尚,说这林中偏布毒物,恐为贼人暴袭。 正当他四处了望,倏然脚下一阵风动,跟著一阵天崩地裂之声,那株合抱大树,竟齐根折断。 登时枝叶纷飞,响声此起彼落。 铁头书生早有预防,当脚下风动之时,他身形早已拔起,故树倒枝折之声起,他已斜身飘落。 那小老头瞪著两只细眼,恨恨地一掌劈到,他这凌厉的一击,无异响,无掌风,快捷无俦。 快接近胸际时,铁头书生始觉得被一股罡风袭到。 要躲,已是不及,欲发掌相拒,亦为时过晚,这要换上别人,只有挨上一掌,即使不横尸当地,也必重伤。 但要想在他面前,有所作为,真是谈何容易。 铁头书生不仅不闪不避,两臂微张,胸脯向前微挺,他微笑之声起,小老头在一声冷哼之后,踉跄跄连退七八步。 原来小老头已经施展出百步神拳,尤因他曾经练过玄阴掌,故发掌之时,无异响,无掌风。 小老头曾以此种武功,击败过多少成名人物,在江湖上也曾享誉一时,并被称为“无音掌”。 尤以他那长相奇特,又多不受人注意,故每多败在其掌下,往往还不知究竟其系为何许人物。 因之,“无音掌”之名乃不胫而走,江湖中谈名而变色。 这时,见铁头书生轻身功夫特异,举手投足之间,皆为罕见罕闻之诡谲武学,知此为不可轻敌之人。 正欲藉他不防之际,施以暗中暴袭,况其“无音掌”威力强大,平时击巨石于千仞之上,如摧枯拉朽般。 何况血肉之躯的人,以其全力一击,怕不有千斤之力。 不料铁头书生,竟不闪不避,两手一摊,轻轻将来势化解。 而“无音掌”那雷霆万钧之一击,正如击在一堆败絮之上,那反弹之力,较之“无音掌”一击之势,更胜数倍。 故顿时一条臂已似成废物,内腑震裂之势,更如山崩土解一般。 所幸他功力非弱,才未跌倒。 铁头书生因不悉此人来历,故未再度出手,只是眼看著他那狼狈情形。 但胖和尚却不饶过他,叫道:“老贼!如何!你那几手偷鸡摸狗的伎俩,今天要你见识见识。” 说罢,竟破著喉咙,哈哈大笑不已,但笑声一落,胖和尚竟咧著大嘴,脸色立即成了猪肝色。 就在他放声大笑之时,竟被打中一枚细针,不偏不倚地钉在舌尖之上,痛得胖和尚咧著嘴,眼泪直流。 站在旁边的铁头书生,本已发觉,但也未料到胖和尚如此不济。 而按此种暗器,又必系女人所为,以其暗器部位,此人内功,亦已登峰造极。 但听得一声轻叱,道:“贼僧,怙恶不改,妙想一手遮天,移祸他人,我先要你尝尝这‘七孔连环针’的厉害。” 铁头书生闻言,也不禁大惊,倒不是因这发话之人突然现身有所惊讶,而是那“七孔连环针”。 当日他曾听梦云师太讲解江湖事迹时,说到三十年前,有一个介乎正邪之间的人物,其人美而艳,无宗派,无定所,四海悠游,但却嫉恶如仇。 据说她那“七孔连环针”,每针皆有七孔,每次打出,亦必连续七枚。 针内喂有剧毒,一经出手,无不中的,更在一时三刻之内,立即毒发而死,而且死状 G 绝人寰。 此人早已不在江湖上露面,不知怎地忽然出现。 铁头书生的思想是何等的敏锐,胖和尚来历,大是可疑,当下面色凝沉,两目神光暴射。 不仅胖和尚微微一怔,即相隔丈余的小老头,亦觉难以正视。 惟此际胖和尚却痛苦难言,头上直冒冷汗,但他却不愧为一代魔头,连哼都不曾哼一下。 铁头书生早已一跃而前,轻舒猿臂。 胖和尚的右臂,即被其扣住,他低低地喝道:“和尚!你究竟是谁?快说,否则你的性命,即将不保……” 他的话,说得毫无转圜余地。 其实胖和尚早已如一叶飘萍,性命更是掌握在别人的手里,自从被人暗器击伤之后,也想到如何迅速逃走。 但全身却如脱节似的,连呼吸亦已十分迫促,舌头更是运转不灵,丝丝血液迳向腹中倾入。…… 他有著自知之明,死神已在向他招手,但在濒死之前,要如何再利用面前这个少年,击杀“无音掌”。 并能使其与这善使“七孔连环针”之人为敌,俾落个两败俱伤,不仅与自己报仇,更能为死去的密友泄忿。 他用心之毒,不为不辣,但终于在明眼人监视下,奸人诡谋未能得逞,这朵武林的奇葩才未曾卷入这是非的漩涡。 原来胖和尚早与通天行者有过交往,千佛山之会,胖和尚适云游在外,那个红红大师,是他异父异母兄弟,两人交游广阔,武功亦有特殊成就。 两人以出家为名,其实暗地里,尽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惟其武功高,手段毒,故无人敢与为难。 当他们来到齐鲁地面,既慑于泰山红衣上人的威势,才在千佛山定居下来。 红红大师本是文武兼修之人,只缘不辨善恶,才误入歧途。 故被铁头书生废去武功,最后在无敌尊者诸人弄巧反拙之下,被火烧死,连尸骨也无存。 胖和尚这日回来,又听见四海尊者亦已遭惨死,红红大师也因太不知应变,而才有此失。 故胖和尚才离开这明媚如画的千佛山,想一探连无敌尊者也非其敌手的人物。 这日正好遇上邱老儿,在邱老儿口中,得知一双少年男女的事,当然这两个少年男女,胖和尚自忖非其敌手,才欲使出一石两鸟之计。 但他并不知铁头书生行迹何处,亦不知其为何许人物,虽然听说是个美少年,但究竟如何俊美,他亦毫无所见,仅仅只凭想像加以推测。 往往事情就是恁般巧合,当胖和尚到达这座济南府附近的名城时,铁头书生也正从四指峰回来。 当然他此时的心情,十分的恶劣,因为若兰至今下落不明,在他心中,成为千斤重负了。 况且在两人心中,情愫早生,硬生生地分开,不仅非两人所愿,那里还能经得起其他刺激。 虽然铁头书生以最快速度来寻找若兰,但每到一地,也必稍作停留,尤其打听有否若兰经过,这一来,如何还能快得了。 待他到达这古城之时,因为他的穿著,那英姿,那步履间,充分显露出一种高贵不群的气质。 胖和尚早就盯上了,待铁头书生投店,他更在左近查访。 奈冤家路狭,他过去一个仇人,也倏然在此处出现,此人武功高不可测,尤以“无音掌”,无掌风,无异响,数十年来称道江湖。 胖和尚与无音掌,有过一天二地之恨,三江四海之仇。 胖和尚虽吃过无音掌不少苦头,但那已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最近无音掌的一个徒弟,却被胖和尚所伤。 两人虽然都非正途人物,但却已成为水火不相容,胖和尚见无音掌是冲著自己而来,才约定三更天在这松林内,见个高下。 无音掌自以为数十年,享誉江湖,那里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更自满口应允。 胖和尚待天黑之后,才出来弄些手脚,使得铁头书生醒来,他以一个有心人,自是对其微末之事,都非常注意。 但他还不大敢确定,铁头书生即为其寻找的少年,更不能确定他的武功。 好个胖和尚,果真思虑周密,几件细微末节之事,已断定此人即为大破千佛山的铁头书生无疑。 但如何与其接近,更欲使其陷入他的掌握,才使出“登萍渡水”轻功,越墙而入。 果然铁头书生毫无惊讶之色,虽然说得一声,“大师,你会飞呀!”但在一个有心人看来,如非此人有绝世武功,断无恁般定力。 胖和尚乃与其套近,并混充其长辈吃喝起来,又故意借题而走,才激起铁头书生少年豪气。 本来胖和尚还担心自己的鬼谋不售,及见铁头书生已纵身而出,而且快逾飞鸟,这才大惊,更深深窃喜。 胖和尚千万未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铁头书生扑到之时,即听得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正为胖和尚不在心中大忿,林中叹息,更引起他青年人特有的好奇心,正欲举步入林,胖和尚也就赶到。 更以林中有强敌相戒,并以来相救与师门有关之人为由,直弄得铁头书生如坠五里雾中了。 更使铁头书生深信这胖和尚是友非敌,可见江湖之上,真是奸诈百出,杀机重重,一个不慎,就将身败名裂。 但事情却又恁地凑巧,那“无音掌”赶到之时,也不查问情由,直认铁头书生为胖和尚掌腰人物,乃出语相讥。 铁头书生固然谦和,内心早已不满,真是误打误撞。 尤其铁头书生与胖和尚对问之下,更逼得无音掌,火高三千丈,其实这正是胖和尚的诡谋毒计,欲以两雄相决,自己坐收渔人之利,更是他借刀杀人的开始,想藉以掀起一场武林的腥风血雨。 当“无音掌”突然发掌,向铁头书生劈到之时,胖和尚惊喜各半,以为这个少年,必以真力相搏。 无音掌纵有超绝武功,绝不可能在数十招内,将其击杀,势必也落个筋疲力竭,那时自己举手投足之间,即可除去两个心腹大患,也可报仇雪恨。 不料铁头书生,武功已出神入化,那无音掌排山倒海之一击,则宛如扑在败絮之上,更以数倍之力,反弹回来。 因为他此际真力外泄,一时难于运集功力,而反弹之力,又较“无音掌”发掌之势,力道不同。 先缓后急,令人无法预防,故无音掌被迫退七八步,所幸他武功不弱,未曾跌倒,但内腑却也震得剧痛不已。 胖和尚既惊于铁头书生武功惊人,神力奇大。 但他既已混充而来,更欲藉此再笼络他一番,如果除掉无音掌之后,自己再借故一走了之,自有人来找铁头书生为仇。 那时再中间兴风作浪一番,依然可以达到目的。 他所以狂笑,因为他的诡计得售,也窃喜自己心腹之患“无音掌”从此在江湖中,再不得闻其名在。 但正当他咧嘴而笑之时,即被一连串金光击中,且闻知伤在七孔连环针之下,自是大惊失色。 铁头书生,心思本极精细,听那人发话之后,就声息寂然,所谓移祸他人,正是暗中点破自己。故欲查个明白,才出手擒住胖和尚。 而胖和尚此际,早已如待宰之羔羊,全身已在发抖,七孔连环针之剧毒,亦渐侵入内腑。 虽在铁头书生严词喝问之下,但他已是有耳不闻,有口难辩,因为此时他实在已无力回复。 按说“七孔连环针”虽集五毒之总和,但也要经过一盏热茶工夫,才开始发作,一时三刻之后,才化骨死去。 胖和尚伤在舌上,毒气早已顺著呼吸,侵入内腑,那种见血封喉之毒物,何如野火燎原,速即漫过全身。 何况胖和尚功力未集,也就更侵入得快。 虽然铁头书生握住胖和尚右臂,也可说正好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肥躯。 铁头书生见他鼓著一只怪眼,一言不发,正欲给他点颜色,蓦闻一阵蚊声响在耳际,听得铁头书生心头一楞,右手一松,胖和尚即跌坐在地,铁头书生在闪晃之间,已移开数丈。 原来在他耳际响起的是:“放手,他身上有奇毒,小心感染。……” 这人以“千里密传音”功夫告知铁头书生,当然这声音只有他听见。 他身在四指峰时,有过被人以毒雾包围的经验,故无形中警觉也增高,真所谓一朝经蛇咬,十载怕井绳。 但更使他吃惊的是此人千里密传音功夫,决不在恩师淮南子及海岛圣尼之下。 真正是齐鲁之地卧虎藏龙,慢说自己武功尚未至登峰造极,如这众多高手聚集,那时朗朗宇宙岂有宁日。 故铁头书生不仅感叹万千,也为著武林浩劫而忧心如焚,更担心与自己同练绝世神功的若兰,尚渺无消息。 正如海岛圣尼所言,两人分则势孤,合则功力倍增,其实他尚不知,他此时的功力又已有新的变化,正如长江之水,猛流激涨。 当他凝神静听,四围已寂然无声。 “静”,成为此时唯一特色,连自己的心跳,也能听得清楚。 胖和尚躺在地上已面无人色。 虽然铁头书生尚不明白他的来历,但依他的侠肠义胆来说,多少对杀死胖和尚之人存有芥蒂,因为终非出自君子之风。 真是好笑得紧,铁头书生每每在这种时候,就流露出若兰批评他的妇人之仁。 他确是宅心仁厚,从不嗜杀,甚至在千佛寺里,遇见那助纣为虐的红红大师,也仅仅毁去他的武功,使其略受微伤。 虽然在无敌尊者的施为下,火烧千佛寺,红红大师被他们活活烧死,铁头书生也大为不忍,更深悔当时不该废去其武功,以致无法逃出火窟。 他却未想到,自己是如何出险,更不问贼人如何对待自己。 这时见胖和尚横尸当地,他又好生不忍,但回头一望,无音掌早已失去踪迹,他究竟何时走的,自己竟未发觉。 铁头书生心下好生难过,因为他在旧礼教的薰陶下,养成了谦恭有礼的态度,但武功上却有非常的成就。 这不仅全凭著天生资质,奇佳禀赋,他更有别人千百年未有之旷世奇缘,故无形中养成了他自爱自尊的品德。 复以自己为当代数异人之徒,成就非常。 他虽懂得满遭损的道理,但目下武林中,能胜过他的,恐怕除那绝世高人之外,再无第二人。 故此时见“无音掌”竟自逸走,在他来说,无异给予当头一棒。 按无音掌的轻功的确是不凡,而铁头书生更自愧其江湖阅历太浅,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愧与恨交织著,使这朵武林的奇葩楞楞地呆立当地,听夜风吹动著树叶,秋虫发出了悲鸣。 他,不自觉地发出一声轻微的感叹,身形微晃,人已拔空而起,他还担心林中那声叹息,故欲迅速赶去。 放眼一望,这一片林海黑压压地,何止三数里,都是古木参天,合抱粗细。 他虽听胖和尚诡称林中有险,但也不由他不信,因为他明明听见林中的叹息,更有自林中打出的暗器。 但他少年傲性,如果不弄个水落石出,不仅自己心中不甘,更认为会大损师门尊誉。当下如“巧燕穿林”一般,飞身扑入。 虽然他前扑之势快捷无俦,但却以先天罡气护住全身要害,更将各大要穴闭住,显然他行事渐趋谨慎。 他身形好快,何如夜鹰扑食,亦若喜鹊登枝。 虽然从树叶筛落的淡淡月影,反映著这林间,树枝摇晃、魅影幢幢,置身其间宛似行经鬼域,好不怕人。 铁头书生纵有万千豪气,也不禁毛发耸然。 因为这林中,冷森森、阴沉沉,静得可听见自己的心跳,那落叶飕飕地响,树枝儿吱吱地发出一种怪难听的声音。 他似乎忍受不住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蓦地吐气开声,一拳击去,“铁拳惊四海”端地非比寻常。 但听得连声巨响,那株大逾尺径的古松,竟然当场被震断,当树倒枝折之时,更是乱成一片。 不仅林中荡起一阵回音,栖息在枝头的夜鹰也被惊得嘶放出阵阵长鸣。 而白影则已倏现乍没,早已离去数十丈,连人影和面貌也无法辨明,以他轻功之高且驭气于飞之故,何异陆地飞行。 看看林海将尽,林中叹息之声迄未再闻,连任何可疑迹象亦未发现。 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但脸上也不觉微微发热。 因为他刚才穿林而过,未免太过于谨慎,好在无人看见,否则岂不被人齿冷为胆小如鼠之辈。 想著想著,脸上真有点红了。 待出得林来,眼前顿时开朗,这一片平原,长得寸长的青苗,远望去,正是一幅夜色田园图画。 铁头书生立身林边,回首瞻望林中,不禁目瞪口呆。 就在他刚经过的古松之上,坐著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太婆,一身粗衣裳,白布包头,手中握著一根闪闪发光的拐杖。 她似乎疲倦已极,头也懒得抬,对铁头书生,更似未曾看见。 铁头书生虽知她断非寻常人物,但他宅心仁厚,本性纯洁,见老太婆恁般情景,万一她不慎落下,岂能承受得了,何况她已这般年纪。 当下身形微晃,以脱影换形身法,虽然相距那古松还有十数丈,他眨眼之间,就已扑近。 他尚未立定身形,老太婆早已怒不可遏。 “好小子,你敢扰我老人家清梦,我好不容易找一个地方清静地睡一阵子,谁知就被你来打扰,非吃我一百拐杖,决不罢休。” 老太婆说话实在好笑,怎么能在树上睡起觉来,万一不慎,岂不跌死。 铁头书生楞楞地看著她,见她真地欲挥杖扑出,忙深深地一揖,道:“老妈妈,请别误会,我是担心你睡著了,万一跌下来……” 不等他说完,老太婆就“呸”了一声。 “好小子,你欺侮我老太婆年老力衰,我睡觉,你怎么知道会跌下,莫非你想我跌死不成,我非得教训教训你不可。” 语落,果真拐杖挥起,一招“泼风盘打”,直向铁头书生攻到。 老太婆说打就打,真个人如她招式一般无二。 铁头书生身形微晃,就让过她凌厉的一击,但却隐隐觉得杖风砭肤,当下也不觉微微一怔,心说:“这老太婆,好精湛的功力。” 老太婆见一招未中,更是怒气冲冲,拐杖顺势疾转,又是一招“怪蟒吐信”,中途竟变作“横扫千军”,隐夹风雷之声,快捷无俦。 口中更喝骂道:“好小子!你敢瞧不起我老太婆。” 铁头书生见她来势甚为威猛,何如排山倒海一般,显然她这招,已经因怒极而威力倍增。 铁头书生仍是不愿还手,移步换形间,又轻轻滑过。 老太婆冷哼一声道:“好小子!你再接我这一招看看。”她竟以“泼风盘打”化作“问道渔津”。 进而为“狂风扫叶”,一招三式,又快又狠,每招都未递满即已变招,每招又都暗藏变化,真是招里藏招,式里套式。 不仅寒风砭肤,而且宛若怒潮卷空,有似惊雷迅霆,狂飙卷夜幕,掠地见寒涛,威猛之极。 铁头书生朗朗地一笑,人如冲天之鹤,拔起三四丈高,复使出驭气于飞之术,轻飘飘地斜落在数十丈之外。 直惊得老太婆忙不迭收杖而立,楞楞地望著这年轻后生,一语不发,不知是感慨,还是愤怒。 铁头书生两脚落地之后,又对老太婆笑道:“老妈妈!我实在别无用意,现在已让过你三招,总该出了气罢!” 老太婆一声怒吼,身形霍地拔起,何如猛虎离林,又向著铁头书生扑到,来势好猛,且凌厉之极。 铁头书生当下心中也不觉有气,道:“我已一再容忍,你却硬欲拚个死活似的,我就给你点厉害看看。” 但一发觉那头上露出的白发如霜,微弯的上体,又觉不忍。 因为这副形象,正是海岛圣尼和梦云师太的写照,故又将满腔怒火压下,身形一转,移开三尺。 蓦听得老太婆噗嗤地笑道:“好个牛鼻子!调理个好徒儿,要不是我找上门去,他还不肯见告。” 弄得铁头书生愕愕地,不知如何是好。 又听见老太婆在自说自话:“好小子,你大概曾经听过白云山的事,那里住的什么人罢!” 铁头书生忙移步上前,“原来是白姥姥前辈,恕晚辈眼拙,请老前辈原谅。”说罢,又复深深地一揖,面上现出一派钦慕之意。 老太婆闻言,也是微微一笑,一脸慈祥之态,“贤契太言重了,我曾听江湖上传言‘铁头书生,金虹无敌’今天本来欲一试你的飞剑绝技,谁知仅在你几个闪避之间,就使得我老太婆招架不住。 慢说你再还手相拒了,不过你许多武功,并非淮道长那一脉真传,倒令我殊为不解了。” 这个老太婆,果真博学而闻多,见广而经验丰富,仅从别人的举手投足之间,就能监定毫发。 说得铁头书生,好生佩服,仍微微地笑道: “晚辈愚鲁,性更粗野,何能望恩师项背,尤其以恩师一个甲子以上之修为,江湖上传言,使晚辈浪得虚名,更增汗颜。” 白姥姥早就绽开了笑容,“真是青出于蓝,牛鼻子一套酸溜溜的东西,已全部传授给你了。” 说得铁头书生竟也莞尔不已,但他又不好笑出来,只觉得这个白姥姥,另有一种慈爱之感。 因为他早在淮南子口中,就听见白姥姥武功盖世,尤以剑术已出神入化,后来上了年纪,改用一根拐杖。 在那根拐杖上,有著奇异而玄妙的沾吸之力,如系武功平常之人,不出三招,兵器定然出手。 就是有特殊武功之人,也很难走上十招以上,她一条拐杖,不仅使江湖上闻而丧胆,就是许多武林高手,也都恭敬有加。 今天竟然连攻三招,连铁头书生衣服都未沾上。 还是铁头书生未曾还手,故使得这个藐视武林的女中豪杰,微微地感叹著,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了。 白姥姥见铁头书生彬彬有礼,英姿洒洒,好生欢喜。“贤契!你们大破泰山之后,你如何竟来此间……” 铁头书生当下将前后经过,更将自己如何误入地穴中,及绝世高人传“轩辕三绝招”,并将济南附近千佛山歼魔,四指峰扫穴犁庭等,略一说出。 直听得白姥姥精神百倍,并频频双手合十。 她似对铁头书生有著特殊的看法。 铁头书生对师执辈一向执礼甚恭,故白姥姥的许多表情他都未曾注意,在他的心目中,这是师父的方外之友,武林中的杰出者。 正当两人谈话告一段落,林中竟走出一个少女来,展露著玫瑰花般的笑意,好美,美得令人不敢逼视。 白姥姥早笑眯眯地,“春儿,你为何现在才来。” 少女一跃而前,“师父!”扑入白姥姥的怀中,也不管有人在侧,仍然是那派小儿女之态。 她虽扑入白姥姥怀中,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却看著铁头书生,一瞬也不瞬。 白姥姥一手扶著少女的香肩,嘴角挂著微笑。“春丫头!你也不害羞。这就是淮道长的高足,你日夜渴欲见著的铁头书生。……” 少女闻言,早是格格地一笑,“师父!你怎么啦!他呀,大风都刮得起来,慢说是抡刀使剑,看他那文质彬彬的样子,哼。” 说时嘴角一撇,露出一付不屑的神色。 铁头书生气得粉脸通红,心中暗骂道:“我若不是看在白姥姥的份上,准给你苦头吃足,看你这么瞧不起人。” 白姥姥望了铁头书生脸上一眼,低头喝道:“春丫头,胡说八道,还不向你唐大哥行礼,下次他也好指点你。” 少女更是格格地笑道:“师父!你就饶了他吧!看他这付形态,慢说他不会武功,就是真的有惊人的绝技,我也不请他指点。” 小丫头端地狂妄,她说话,毫无余地。 铁头书生一向是心高气傲,那里曾受过别人的当面羞辱,故红红的脸蛋,早已由红而白而青。 当下星目一转,朗朗地笑道:“哼!在下虽然学艺不精,但想同你这位武林领袖白姥姥的门下,领教几招。” 少女早也一晃娇躯,飞身而出,跟著琅□□,啸天龙吟,手中已多出一柄断金截铁的宝剑。 但见她鼓著一双大眼,也冷冷地喝道:“既然你想领教我师门武学,为何又不亮剑。……” 她说话,与她的相貌完全两样,谁也不会相信,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会说出又冷又不近情理的话。 铁头书生也冷冷地答道:“同你们这些丫头,也用得著我亮剑,没的辱没了铁头书生之名。” 他的话,也是由怒而发,显然也一改那温柔之态。 少女银牙一咬,恨恨地一声看剑,早是银虹暴涨三尺,直向铁头书生刺到,眼看铁头书生人全被罩在银虹之内。 白姥姥似欲阻止,但却几番欲语还停,终于没有出声。 少女人到剑到,剑虹已先到,好快,但见剑光不见人影。 也不知怎地,铁头书生既未闪身,亦未回避,银虹却自他身旁数寸之处滑过。 少女见一剑走空,剑招陡挺,一招“倒撒天罗”,疾变为“拂柳分花”,进而成为“伏地追风”。 三招连环,快逾闪电,好不威猛。 铁头书生见她剑招变化奇快,几乎喝出彩来,但仍是微微一笑,兀立未动。 少女自忖剑招奇异,但却连对方衣服也未曾沾上,女人的心本来狭小,几乎气出泪来,银牙一咬,又是一招“寒梅吐蕊”进而为“白虹贯日”,这一招两式,不仅快捷无伦,也堪称狠极。 显然小妮子,见两剑无功,因之杀心顿起,更忘记师门与他的关系,故这一招两式,乃是全力而为。 但见层层剑影,风雷之声并发,好不怕人。 白姥姥一皱眉头,你这丫头,也太好强了,他又与你无仇无怨,动手过招居然使出这般绝招。 她本欲出言制止,更准备出手去破掉爱徒这凌厉一剑。 却不料一声娇呼,又听得琅□□,那柄断金截玉的宝剑,亦随著铁头书生一声“撒手”之后,跌落在地。 少女捧著右手,连退七八步,也跌在地上。 原来是小妮子剑招陡紧,杀气横生,铁头书生暗骂道:“我与你毫无仇隙,居然欲置我于死地。” 当下也就微微滑步,左手探臂行龙,轻轻扣住她右手脉门,口中喝道:“撒手!”两指更微一用力,少女不仅宝剑落地,人也踉跄跌在地上。 铁头书生一声冷笑道:“你原来不过如此,为何竟敢大言不惭呢?” 几句话,气得少女银牙咬得吱吱地响,连白姥姥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但白姥姥城府极深,对淮南子交往又厚,本来自己的徒儿太过好胜逞强,对江湖上传说,不特不信,更立志想同他斗斗。 故此两人一见面,就用话来激怒铁头书生,果然铁头书生不仅武功高绝,连他如何出手亦未发觉,真是又愧又恨,更是羞惭无地。 白姥姥早又笑道:“春丫头!今天要你见识了罢!还不好好地去用功,快来见过这位唐大哥。” 她的话,一半是替爱徒掩饰,一半是□勉,却不料那个眼高于顶的小妮子,挺身而起,拾取宝剑,恨恨地一顿脚道:“我三年之内,必报这仇:::” 话落,人影一晃,迳向林中隐去,连向白姥姥也不说句别离之语。 白姥姥一手未曾拉住,也是一愕。 但她素知爱徒的个性,娇纵惯了,好胜心又强,虽然这次是败在自己人手里,她也不能服这口气。 白姥姥向铁头书生,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贤契!这事我当不可辞其咎,我这徒儿,好胜心强,从不服人,早就立下心愿,想同你斗斗。 没料到败得恁般不明不白,你既未亮剑,也未还手,这教她如何不气,说不得,还要我自己回去一趟。……” 说罢,也是身形微晃,如飘风一般,疾驰而走。 铁头书生愕愕地,真是感慨万千,因为这误会的形成,或将造成不可思议的后果,尤其是白姥姥一向护短,今天虽然是她的徒儿无礼!但人家总是个年轻的少女,为何竟不能忍耐,而逞以匹夫之勇呢? 想到这些,铁头书生更是混身不自在,如果真的与自己为仇,则从此以后,武林中,又更多事了。 忽然,那笑意,那娇嗔,那凶巴巴地,目空一切的模样,都出现脑际。 这个姑娘,较之若兰,可说是两个不同的典型,但美丽则分不出轩轾,高傲亦有内外之分。 若兰温婉、敦厚,虽然武功精湛,即使目下武林中亦无人能望其项背,但从未像这个姑娘高傲,而对铁头书生,更是无以复加。 大地又恢复宁静,铁头书生的心却是惶急不安,这凶巴巴的影子驱之不去,而若兰的芳迹,却又呼之不来。 顿使这豪气干云的铁头书生,武林的奇葩,也深觉有宇宙茫茫之感。 蓦地,一阵女人的哭泣声,破夜空而传入耳际,这哭声,悲悲切切,但其中却夹杂著听不清的呓语。 铁头书生凝神静听,这荒郊,何来女子哭泣之声。 但哭声,又好似发自左近,当下不由犹豫再三,这女人若无疑难之事,决不会恁般悲苦地哭泣。 我若不曾听见,倒无所谓,如果有什么冤仇,那就……。 他本是仁心义胆,豪气如虹,虽然为情所苦,但对偶发之事,却兴致盎然,兼且好奇之心,使得他非有一探之必要。 况之前那叹息之声,被白姥姥和她那狂妄的徒儿一顿打扰,致使中途放弃。 这哭泣之声,如果与刚才长长叹息有所关连,则更非查明不可,那怕自己也卷入这是非圈中,也将毫无顾及。 他循声辨向,放快脚步,迳向那哭声附近走去,但他却未施展出轻功,显然他对这哭声,好奇中带著惊异。 就是走去,也较之常人快上一倍,差不多走了一顿饭工夫,始终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平原上。 而哭声则宛在数里之外,就是不易走近。 铁头书生是何等样人物,论武功,石破天惊;论胆识,则豪气干云,他更不信一般鬼怪之说。 但摆在面前的,则又不令人不得不信,当他骤然间停步,而哭声,似更为响亮。 铁头书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穷目力之所及,这原野中除刚发芽的麦穗、豆苗而外,实在看不出异样。 周围都是一片辽阔的平原,刚才这一阵奔走,少说也有二十来里了,而哭声依在,人迹却渺然。 当下霍地纵身而起,人已腾空而上,约有三四丈高,拳腿再起,人则如乳燕穿云般,斜飞而走。 以凌空渡虚及驭气飞行,两般绝技同时施展,不仅快捷无俦,一晃而逝,甚至连声响和人影,皆未留下。 一口气,就前进数百丈,倏然双脚著地,哭声仍然如此。 虽然他不信鬼怪,但也得承认此时的现实情景,仔细听来,哭声不仅凄凄切切,也如泣如诉。 所谓人不伤心,泪不流,这女人若无极端痛苦之事,怎会恁地伤心痛哭。 他决心要查个水落石出,因此,旋身间,人就拔空而起,好快,如飘风一晃,就向前扑去。 渐去渐远,人影也渐小,铁头书生此时的轻功,不仅登峰造极,因他驭气于飞之故,又得那绝世高人伐毛洗髓之助,这段时间的变化,更有如长江之水,大海之狂涛一般,令人无法测度。 他已施展轻功至极限,身上也微觉燥热,按时间来计算,怕不有百十里之遥。 但哭声依旧在前面二三里附近。 这才使得铁头书生讶然而惊,既非他耳朵听差,而哭声迄未停止。难道真地有鬼魂出现不成。想到鬼,也教这豪气如虹的铁头书生,毛发耸然。 但他心思敏捷,所谓“平生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而鬼对拳经剑诀,必远而避之。 当下胆气一壮,琅□□,啸天龙吟,那柄断金截玉的上古奇珍,出得鞘来。 但见金虹一晃已脱手飞出,铁头书生也跟踪而起,登时前面一道金虹,有如长虹贯日,有似怒潮飞瀑一般。 铁头书生却紧随在金虹之后疾驰而走,快捷无俦,似飘风,也好像怒马狂奔。 恁地作怪,哭声依然隐隐可闻,鬼怪之说,显系荒唐无稽,倏然间,身形一定,金虹乍隐,卡嚓之声落,宝剑还鞘,更猛提一口气,人又掠地而起。 东方已经渐渐地出现鱼肚色,斜月已隐入云际,晨雾甚重,铁头书生头上正冒著丝丝热气。他已施展上乘轻功,狂奔了一夜,这时鸡鸣犬吠之声,正此起彼落,渐渐将哭声掩盖住了。 远望去,约二三里之处,出现一座小山,隐约可见房屋,惟因树林太密,辨不清是何设计。 铁头书生也是精神大振,心说:“既然有房屋,就必定有人居住,否则也可歇息一会。”这数里之遥,何消半盏茶工夫,即已扑到当地。 小山前,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三五游鱼,正在饱尝著晨间清静,数十株垂杨,并立两岸。 可惜此时绿叶全无,虽然垂枝满树,乍见之下,宛似那风烛残年,垂死老人的白发白须,令人怵目惊心。 沿石级而上,山径曲折,显经人工细心修饰,两旁林木如画,花卉排列,有条不紊,身入此间,也顿有出尘脱俗之感。 铁头书生暗忖道:“此间主人必为名士,否则,那里觅得这片清静之地,更布置得如人间仙境一般。” 再入内,幽径更狭,仅能容一人通过,而花卉名目也就更多,怕不有百来种,虽非四时不谢之花,但在此时此地,也弥足珍贵。 铁头书生不时点头赞赏,显然他为这名山秀色所吸引,一时之间连疲倦饥饿,也都忘记。 这时他只注意附近名花异草,竟舍小径而步入花丛,渐走渐深,林木亦渐茂密,头上亭亭华盖,无尽的接连,林中地上,更遍是奇花异草,随著阵阵清风而摇曳,散发著沁人心肺的幽香。 这景象使得这武林的奇葩,豪气干云的铁头书生,顿时杂念尽去,几乎入于忘我之境界。 忽然,脚下一软,才发觉他正踏在一片细草如茵的地上,细草上微现黄色,但仍未失去原有的特质。中间几片红叶,点缀其上,宛似名画家的手笔。 铁头书生不禁脱口狂呼,“好一片天然图画”。 语落,又深悔自己太孟浪,忙用手在嘴上一掩,其实他的欢呼声,早已使空际泛起一阵回音。 蓦地,一声娇笑,跟著又是一声冷哼。 铁头书生不由一怔,凝神四顾,不仅不见人影,而声息早已渺然。 一个思想立即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霍地振臂,身形拔起三四丈来高,单脚点在树梢。 但见清风吹打著树梢,白云在天上疾驰而去,阳光早已洒满了一地,却未发现半个人影。 但他却再不怀疑,只因适才进得林来,被林中景色及那些奇花异草吸引住了,竟将山上房屋,以及昨夜所闻的哭泣之声,忘诸脑后,现在从这笑声中认定此处一定隐有高人,否则也不配住此仙境。 铁头书生忙又纵离树梢,心道:“我既然来此,也断无不入之理,虽然稍嫌冒昧,也顾不了许多。”身形轻轻一闪,又迳从小径而入。 果然,踏径而行,穿过短短一带茂林,前面即已开朗,这树林布置,较之普通林木,显有不同。 铁头书生略一回顾,不禁微微颔首,心中暗忖道: “这座山林,表面上看似平淡无奇,其实每一草一木,无不暗藏变化,即前面那片花卉,也不过是惑人眼目的东西。” 铁头书生立身此间,不禁为难起来,按此人以林木花草布置这所园林,无一不是按五行变化,中间确已隐藏无尽之玄奥,一个不慎,就将被困此间。 当下心中顿觉一寒,暗道:“好险!刚才自己正走入那片花阵之中,顿觉空灵飘渺,万念俱灰,若不是偶闻那笑声,说不定自己已丢人现眼了。” 这时他望著一排排古松,中间点缀些翠柏,也有竹林,更将桃梅杏李各种果木,汇集而栽。 若是春夏之交,定然泛出一片花海来。 铁头书生徘徊甚久,心中泛起阵阵疑团,若说此处所隐高人,无意与武林中人接触,其实也用不著这般心机。 忽然,另一个念头又掠过脑际。“此人不仅武功高绝,且精习五行生克之变化,他之所以隐居于此,一定有其不得已之苦衷。 或养时待势,或精研绝学,或含冤负屈,……以其艺成之后,徐图报仇雪恨,或培养其子女……” 他这一番假说,当然是入情入理,否则常人断无恁般布置之理,也不可能设计得如此精细。 铁头书生审视四周之后,内中虽无高人埋伏,但似乎另外隐藏奥秘,也隐隐的现出杀机。 他虽不识得这林园如何,但自各种方位判断,亦可大致看出。 因为他自幼随淮南子练“乾坤神剑”,按乾为天,坤为地,天地合一,是为宇宙,又乾为阳,坤为阴,阴阳交合,故万物生。 乾坤神剑本以八卦之首,乾三连,坤六断,演变而成,故剑招之变化,步法之转移,亦皆以此为准。 铁头书生又得绝世高人,授轩辕三绝招,“一指挽狂澜”。亦为自中极而发,按中央戊已土,土旺四季,故可以挽狂澜,无往而不克。 这些在铁头书生脑际,都一晃而逝,而面前森森林木,又实足发人深省,武林中,真是奸险重重。 他不愿露怯,也不愿被人认出,故意放缓脚步。 微提丹田之气,向前移动,外面看去,他似在欣赏这优美的景色,其实他正凝神注意著各方动静。 又约前进半里许,几间楹舍,赫然而立,虽非红砖绿瓦,但却有另外一种令人乐以忘忧之感。 好静,在这优美的环境,修筑这精致居室,是雅人、是高士,但幽静与此时情景颇不相称。 门前一口两丈大小之水池,水光与阳光相映,发出万道霞光,微风吹起,发出层层波纹,十分美观。 铁头书生正注视著池中所激起的水花,发出许多涟漪来,他呆立在池边,望著池中的影子。 虽无顾影自怜之感,但在这绝美的景色中,总不免形单影只,因为那梦一般的眼波,自己念念不忘的兰妹妹,迄今犹是踪迹渺然。 蓦地,耳际响起一阵银铃似的声音,“喂!你是谁,为什么到我们这里来?我们这‘渔梦山庄’,是从来不许外人涉足一步。……” 她的话还未说完,又跟著一个童音说道:“姐!你问他干嘛!先打他一顿,再赶他出庄不就对了,不然婆婆起来,又得挨一顿骂。” 这孩子声音又脆又嫩,但每字每句都铿锵有力,有若金石之声。 铁头书生徐徐回过头来,脸上露著微笑,见自己旁边,悄生生站著个小姑娘,年纪约十二三岁,身后一个小男孩,不过七八岁。 听他们刚才说话的口气,显然两人都已练过武功,而两人的尊者,必定是武林中高人,他们两人来到身旁,自己尚未察觉,这份轻功,已自不浅。 铁头书生望著这身穿黛绿衣裙的少女,见她面若桃花,眉如春黛,长长的秀发,约有二尺,披在背上,与她那黛绿衣裙,相映成画。 尤其她微张著小嘴,宛似初放的玫瑰,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地。 但奇怪得很,她这花样般的年纪,应该正如春天的花鸟,快乐安祥,而她的眉梢眼角间,却微显忧郁。 怪!难道这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也有什么忧愁不成。 再看那小男孩,粉妆玉琢,梳一个朝天髻,鼓著一双大眼,看著铁头书生。 他们显然为铁头书生的镇静而惊讶,更为他玉树临风的威仪所羡慕,那男孩不时翻著大眼,好似很出神,只差没有问出来。 铁头书生故意移动了一步,道:“小妹妹!我是路过此间,看这里的风景绝佳,信步走了进来,不意惊动了贤姐弟,好生过意不去……” 不待他的话说出,陡觉一股劲风劈到,更是暴喝连天,“满口胡言,想在我小主人身上打什么主意,先吃我一掌。” 他本是发掌在先,出言在后,顿时狂飙卷起。 铁头书生轻轻滑步,来人这凌厉一掌,正落在水池上,但见一堆水花,被击起丈来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铁头书生暗中喝出一声彩来,“好俊的掌法。”也不禁微微一楞,“其仆如是,其主可知,我既然来此,要想出得这‘渔梦山庄’,恐怕是非见真章不可了。” 当下也就朗朗地,一声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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