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鼎《芦野侠踪》
第四章 雨云老僧

 

  月儿爬出树梢时,一条人影从黑暗中跃起,那身形之快,足令人乍舌。此时那人双臂一振之间,人若脱弦之矢,在月光下化成一道灰影急驰而过。
  渐渐他出了城区,进入郊外山地,益发毫无顾忌,把轻功尽量施展,全力施为,端的有如乘风御气,势奔雷电。
  这人正是文玉宁。他在探明了“浩秋寺”地点後,连夜赶去要寻那“雨云僧”。此时他从感觉中感出似已快到听人说的寺前山涧,不由渐渐放慢了脚步。
  果然,转角处一道山涧横於眼前,宽约数丈,在月光下映着点点银光,文玉宁一提气,身形平平稳稳地飞踱过去……虽然甚是缓慢,但那份平稳潇洒,正是天下第一高手门下的特色。
  文玉宁才一落地,忽见左面树丛中跃起一条人影,形色甚是诡异?文玉宁身有要事,本待不理,正要起步,忽闻左方传来一声轻叱,接着呼呼几声,似乎有人在动手。
  文玉宁估计至少在十馀丈之外,而发招所带风声竟清晰传来,可见动手者之功力不凡。
  这一来,文玉宁再也忍不住轻轻向左面一纵——这一纵因恐跃起为人发现,所以是贴着地皮纵出,但竟落在二丈开外。
  再向前摸索数丈,果见远处二人在草地上交手。
  虽说距离尚有三馀丈,但文玉宁已看出动手二人为一少女及老者--但都不是方才所见的那人,尤其令文玉宁惊异的是两人身形均甚熟悉。
  那老者双掌翻飞,完全控制战局,掌风震得那少女衣袖腊腊作响。
  那少女仗着轻功神妙,在老者掌风下闪退自如,虽然还击不易,但自保有馀,有时剩隙攻出两招,招式精妙无比,只是功力太弱,均为老者以凌厉掌势化去。
  文玉宁见那少女虽然处於下风,但心中暗暗称奇,那少女之轻功招式均透出一股阴柔之气,却是神妙无方,有些地方似乎精奇尤胜本门。
  只是她的功力却浅得和她的招式大不相称。
  这时那老者见久战无功,忽然大喝一声,双掌一收之间又猛然地发出,一先一後,缓缓推出,喝道:“小妮子还不与我倒下?”文玉宁见那老者这招一前一後递出,用劲好不精妙,不禁心中暗为少女思筹解破之法。
  那老者此招妙在双掌一先一後,但後掌之劲却先到,令人防不胜防。
  文玉宁直觉地知道只要不顾敌式,左手一扬直取敌目以守为攻,即能破去此招。但蓦地一想不对,这要以自己功力才能如此。
  这少女功力太浅,岂能如此迎敌?心中不禁暗叫要糟。
  哪知定目看时,那少女轻笑一声道:“大叔!未必哩?”只见她双足倒退,上身平稳不晃,从容地竟从对方两股一先一後的劲力中退出。文玉宁见那少女虽是退後,但步履间稳含玄机,似乎妙用无穷。
  而且那少女步伐虽快,却如行云流水,美妙已极。不禁暗中大赞。
  这少女声音好听至极,文玉宁陡然一惊暗道:“难怪看来身形好熟?原来是她!”敢情他已发现那少女正是日前路上所遇的那位少女。
  再一看,那老者正似是在“绿水村”前所见之渔翁。
  这时文玉宁暗中笑道:“这少女好生天真,对敌之际居然唤对方为大叔。”这时,忽然林中“哔啦--”的一声暴响,一条人影如一朵乌云般盖了下来……文玉宁一看便知,是方才所见行动怪异之人,再一看不由大骇。
  原来此时那渔人见自己满心料定,必然得手的绝招,竟为对方轻轻易易闪过。
  不由杀气骤起……於是双掌拚力一击,料定对方必然不敢硬接此招,乘对方闪躲之时,左手向自己怀中一掏……竟欲施出自己仗以成名的独门暗器——但是一刹那间,正当那少女斜纵闪躲之时……一条人影疾若奔雷地当头向地击下!渔翁一看便知自己暗中埋伏隐藏的伙伴,早等得不耐烦,已现身出手。
  这时见少女上纵之势未懈,而自己伙伴一掌如风已自劈下,深知伙伴掌上功力,这一下对方不死即伤,当下也不再施暗器,高声喝道:“老张,这娃儿王爷要活的!”喝声未已,一声大喝,一条人影宛如流星般自黑暗中飞出,单掌微吐,迎向自己伙伴——“碰--”的一声,那人影落在地上,自己伙伴却连连倒退才立定地上。
  再看那少女也踉踉跄跄退了数步才拿稳马步。
  敢情那少女为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所救,但仍为震到一点,是以跄跄踉踉。
  这一下可惊坏了那渔翁……?自己那伙伴“黑煞掌”张鼎,以掌力雄厚闻名武林,怎麽被来人轻轻一击就败下来,那麽来人必是前辈高手了!
  当下向那人抱拳道:“在下‘瀛江钓叟’这位是敝友‘黑煞掌’张鼎,与这位姑娘间有点小梁子,前辈……‘咦┅?’”说到这里,竟愕住了——?敢情他发觉这“前辈”乃是一个英俊少年——正是文玉宁。
  文玉宁见二人武艺高强,此时又听渔翁自报名号,料知二人必是武林成名人物,只不懂为何刚才大吼什麽王爷要留活口。
  一种扶助弱者的心理立刻升了起来,他关切地向那少女问道:“姑娘,奶可受了伤——”那少女也发觉文玉宁是日前路上所遇男子,这时她对文玉宁微微一笑,道:“我没事!”文玉宁转身又向那两人道:“在下文玉宁,久仰二位大名,只是两位与这姑娘间的梁子可否看在在下薄面,就此罢手?”文玉宁自以为这番话说得甚是得体,可是听在这两个老江湖耳朵里,一听便知是个初出道的小伙子。
  但心中却暗暗嘀咕,怎麽这些少年一个强似一个?又是那“瀛江钓叟”开口道:“文小侠有所不知,咱们与这姑娘间本无什麽过节,只是受人之托,不得不忠人之事,其中详情,就是在下也不清楚,今日若是仅凭文小侠一句话,便就此罢手,咱们回去怎生向主子交代?”老江湖究竟不同,这一番话教文玉宁难於回答。那少女却道:“两个老人家合力欺侮我一个人,也不算算自己有多少岁数了,羞也不羞?”这少女声若银铃,虽是天真得紧,但却教两个老江湖甚是难堪。
  那一直未开口的“黑煞掌”这时阴侧侧地道:“若是文少侠定要伸手拦这门事儿,咱们还要领教领教!”敢情方才他输得甚是不服。
  文玉宁正感无言可答,这时听“黑煞掌”张鼎此言。
  不知怎的,竟是怒火中烧,当下答道:“文某也要领教阁下的‘黑煞掌’”文玉宁与这少女非亲非故,这争执详情更是一点不知,何况身上还有要事……此时竟无由发火,欲与两个成名人物一拚,恐怕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什麽心理吧 那“黑煞掌”更不打话,双手一探,宛如毒蛇出洞般袭到文玉宁胸前……文玉宁双足牢钉地面,双目凝敌势,宛如玉树临风,气度端的不凡。
  待那“黑煞掌”掌风仅差数寸……文玉宁陡施金刚指法,如风般指向对方“玉枕穴”。
  这一手无论时间、距离都算得妙极。
  只见“黑煞掌”张鼎闷哼一声,硬撤掌势,但却随势一翻,又倒劈下来……呼呼带风,劲道十足。
  文玉宁单掌一圈,右指又出,逼得张鼎又得换势。
  一连三招“黑煞掌”一招强似一招。
  但文玉宁始终牢钉原地,一一闪过,而且守中带攻,的是气势威猛。
  那渔人一见伙伴失利,竟不顾江湖规榘,暴吼一声,加入战局……文玉宁双掌翻飞,对两人招式尽接过来,偷眼一看,那少女这时却一纵逃走。
  文玉宁见少女不顾自己而逃走,不仅丝毫没有怪怨,又而暗道:“正是!应该赶快趁机逃生,免得自己分心。”若说那少女在这时单独逃走,端的不对,但文玉宁却处处为她着想,难道仅是出於抑强扶弱?文玉宁此时心中一放,施展绝技,一时人影翻飞,尽是进手招式。
  那两人见正点儿已逃,不愿再与文玉宁缠斗,两人一打招呼,便欲退走。
  文玉宁却一昧施展师传神拳,一片拳影罩向两人,全是奇招妙式,两人功力虽高,但面对这平生未见的拳式中,一时只能自保。
  再斗片刻,两人凭着功力经验,渐渐扭为平手--虽然仍是万分吃力。
  而文玉宁却像轻描淡写般潇洒自如。
  忽然,又是一阵清亮的钟声传了过来,文玉宁陡然一惊——想起自己身负要事,竟在此与两人无谓拚斗?自料那少女早已远去,两人无法追及,当下双掌加力一逼,然後一纵跃起数丈,如流星般翻落树丛之外。
  不说“瀛江钓叟”和“黑煞掌”愕在那儿发呆。
  且说文玉宁一急之下,施展轻功向“浩秋寺”赶去。
  “浩秋寺”是个古老而不大的寺庙,这时钟声已渺,周遭一片宁静。
  这古刹的黑影儿在夜色中显出一份肃穆的气氛。
  文玉宁下意识地放轻脚步,缓缓走近……只见一块大横额上刻着斗大的“浩秋寺”三个字,那木横额彷似经年风吹雨打,已是朽烂不堪。
  文玉宁夜中来此,原想先乘黑夜探视一下,哪知到此一看,分明是一个极平常的寺庙,和尚们都入睡了——除了打钟的更夫。
  这时,忽然一声长叹划破这宁静的空间。
  这叹息声是如此苍老,简直不像是一个还有活力的人所发。
  但文玉宁却并不感到阴森可怕,反而向发声处纵去。
  那是寺庙左边的一间房屋,这时忽然屋内灯火一亮,是被人点亮起来。
  文玉宁伸舌点破纸窗一看,只见一个枯瘦的老僧盘坐床上,那老僧白髯过腹,脸上皱纹累累,这时端坐不动,好像死人一般。
  这时那老和尚忽然又是一叹,喃喃自语道:“蓬莱此去无多路,看来老衲今夜就得西归!难道师弟所算不灵,竟使此一代绝学随我而入地下,唉……”文玉宁一听他说“师弟所算不灵”心知所谓师弟必是指白云僧,而这和尚九成是牌中所云“雨云僧”了,当下决定立刻越窗而入。
  那老僧完全是一股精神力量,才使他而已枯的油灯支持到现在,这时忽然一股风声,微睁双目,却见床前立了一个英俊少年,一时不禁大惊。
  哪知那少年忽然躬身施礼道:“大师法号可是上雨下云!”老僧微微点头。
  少年忽从怀中取出一块非金非石的小牌,恭声道:“弟子文玉宁应此牌笺语而来,不知……”那“雨云僧”一见此牌,宛若从绝望中见到一丝生望,生命的元气支持着他垂死的身体,登时活气盈然,颤声喃喃自语道:“我佛慈悲,天不绝斯学……。”他看到此牌,心中激动已极,连文玉宁是怎样进来的也没有问,忽然地对文玉宁道:“文施主,且先听老衲言——老衲及是昆仑派掌门师弟——”原来昆仑派在百前乃是武林一大主脉,代代能人辈出。
  传到第十四代上,为了镇山之宝“紫明宝珠”为“大凉派”所夺,双方在秦岭乱云峰上引起一场 古未见的惨烈决斗。
  昆仑派十多个高手竟在此役中同时殉身。
  仅掌门人“千手如来”冯民和仗着一身绝技,双掌连毙“大凉派”高手五名,又拚着自己重伤将大凉派掌门人毙在自己独门暗器“定阳金梭”上,然後冲出重围如飞而去。
  从此江湖上不仅未闻昆仑派,就连大凉派也是一蹶不振。
  一般人都以为“千手如来”必已故去。
  世事难以预料,谁又会想到“千手如来”冲出敌围後,不仅没有死,而且更将一身功夫练到登峰造极,却又遭到一次更惨重的打击呢!
  “千手如来”冯民和是一个极其坚毅的人,昆仑一门,秦岭一战之後,菁英全失。眼看祖师爷数百年的心血即将毁於一怠但他却暗中自助,决心把一身功夫加倍勤练,并要觅一个资质超人的弟子倾囊相授,使昆仑绝学能一脉传下去。
  在他隐居苦练本门绝技的第五年後,他终於找到了理想的传人——一个月夜,他路过衡山,适逢匪盗打劫人家——那户人全家尽遭杀戳,房屋亦为烧毁。
  见此,“千手如来”正叹息间,忽闻一声儿啼……啼声宏亮之极。
  当下心中不禁大奇,走入废墟中一找,果见一个男童被覆盖於大水缸下,竟免於此灾 月光下细看时,那小孩眉清目朗,骨格秀奇,竟是练武上上之资!
  “千手如来”不禁抱着小孩仰天喃喃祝祷,感谢皇天不负苦心人,自已一身苦练绝学终遇传人!
  “千手如来”对那小孩身世不明,仅知其姓李而已。
  当下把他带回深山,取名李启承,暗中含有靠他将昆仑绝学承先启後,发扬光大之意。
  李启承确是一个上好奇材,不仅悟性颖慧,而且意志坚决,只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在深山中“千手如来”和他相处十馀年,除了觉得他对自己执礼甚恭外,总觉对他尚欠更深的了解。
  到了第十五个年头上,李启承已是一个年及弱冠的青年。
  昆仑一门的绝学已是几乎尽得真传。
  除了“千手如来”在秦岭战後苦思而得的心法外,其它差不多都有了七成火候。
  “千手如来”本来在武林中即以暗器称着,其收发暗器的手法,的是武林一绝。
  秦岭一役後“千手如来”除了将自己暗器身法更锻练得炉火纯青外。
  又苦思本门剑法之弱点,及融合“大凉派”剑招之长处,独创了一套剑法。
  此时一方面由於李启承功力不足,一方面也由於自己对这衣钵弟子的性格,始终摸不清楚,便令李启承下山行侠一年,自己却暗中观察。
  那李启承下山後,确曾干了几桩称得上侠义的事,传到“千手如来”冯民和的耳中,确令他欣慰异常。
  但是半年後,冯民和突然发觉李启承行动有异,於是开始暗下注意。
  原来“千手如来”发现李启承常和一些行迹可疑的人物交往,经暗中打听下,得知其中一部份人为镖局人士,另一部份人竟似与官衙有关,这一下,更令冯民和生疑。
  需知昆仑派八大门规第五条就是“戒仕”门人弟子绝不得与衙门打上交道。
  “千手如来”虽不信李启承竟敢才下山就违背门规,但心中却也疑窦难消。
  那时节正是大明王业始定,天子朱洪武大封诸候。
  虽说诸候都是皇室兄弟亲戚,但却更是勾心斗角,暗中各树势力。
  其中一些聪明的诸候竟想到拢络江湖人士为他们救命。
  於是在重酬高官的诱惑下,不少醉心功名的武林人士都为官家拉拢。
  “千手如来”万料不到自己满腔心血,培育出来的徒弟竟是一个热衷名利的小人,更想不到他下山不及一年,已与官家混成一片。
  究竟纸包不住火,终於一天——“千手如来”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以上乘轻功潜入官府密室,偷听到他徒弟和官府中人的对话——“凭老弟这副身手,莫说王府中侍卫无人能及,就是江湖上前辈高手,依我看来也很少有及得上老弟的哩!”一个尖嗓子的人笑说道。
  “明日老弟在“燕王”前露一手,保证侍卫领班之职非老弟莫属哩,哈哈┅┅”又是那尖嗓儿的人道。
  “小弟不敢忘王兄引荐之情……”“千手如来”冯民和听到这里,宛如千斤重锤猛击头上,一时昏昏沉沉,说不出是悲伤还是绝望……说也奇怪“千手如来”并未勃然大怒地跃下找逆徒算帐,他勉强定了定神,悄悄地离开。
  毁了他?他可是自己一生希望所寄托啊!
  可是,可是昆仑派绝不能容得如此败类!
  败类!败类!昆仑派宁愿绝传也决不容留此弟子!
  “千手如来”一直矛盾着,若真叫他立刻就此回去斩了李启承,他又的确做不到。李启承自幼跟着自己,深山习艺的情形一幕幕浮上脑海——“我得给他一次机会!”“千手如来”坚决的自语。
  眨眼间,一年过去了,李启承仍像没事人一般的样子,再回到山上,想得师门最後绝学。
  “千手如来”虽然忍着一肚怒气,但此时一见李启承面,再也忍不住,当下一肚子怒气像火山般爆发出来。
  也是冯民和爱徒心切,这顿发作端的声色俱厉。
  李启承是个城府极深的人,这时一见师父形色,便知自己行动必为师父目睹,无法抵赖,心中又想得昆仑最後绝学,当下装得神色大变,无限悔恨的样子,但始终并不出口讨饶。
  “千手如来”最爱李启民这种沉默寡言的性格,这时见他一声不响,面现悔色,心中先自消了几分怒气。当下命李启承面壁一年,好好思过。
  李启承虽是心中大急,但面上装出感激流涕的样子,心中却暗自盘算。
  原来“燕王”朱棣是个雄才大略的野心者,见李启承这等人材武艺,暗中起了拢络为自己心腹的计划。
  这一代枭雄眼光何等锐利?在李启承酒馀兴起之际,暗中摸出他的本性及弱点。
  “千手如来”对这徒儿爱护之极,又加李启承对他恭谨有加,竟被蒙了十馀年未发觉他的本性。
  而“燕王”是存心要寻李启承的弱点加以利用。
  又当李启承酒後放肆,极易显出本性,是以一来即为“燕王”看出他热衷名利,喜人捧赞的弱点。
  果然在厚利高官诱惑下,短短数月已自成了“燕王”心腹卫士。
  他临回山时曾与“燕王”约定半年,不论如何必要回来一次,届时“燕王”还有一桩重要工作派给他做。
  所以他见师父已全然洞悉自己秘密并令自已面壁一年思过,心中确是焦急万分。
  正当他心中极端烦燥时“千手如来”又过来对他狠狠训斥一顿。
  李启承急上加怒,暗中道起了杀机!
  黑夜笼罩着大地,山中一片寂静,大地在酣睡中。
  一切显得那麽恬静,但这平静中却令人感到一种异样的恐惧!
  “千手如来”安详地在石床上入定,匀均的呼吸声不时传来,一方淡淡月光照在灰色的长袍上。
  忽然,那一方月光为一个黑影遮住,石床前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
  那黑影悄悄站在床前,双眼盯住“千手如来”安详的脸,脸上表情变化不定,一会儿阴森可怕,一会又显出悲痛懊丧。
  最後,脸色又转为狰狞可怖,头发根根倒竖,忽然伸出右手,中食二指曲弯如 ,以极缓慢的速度慢慢向“千手如来”双目挖下!
  双指离“千手如来”双目不过三尺光景,李启承双指一分一分地下降,背上冷汗如浆,双指也是颤抖不已。
  这时李启承脑中充满的是一股态态的火焰——兽性的火焰,眼中甚麽也看不见,只看见自己抖颤的双指一分一分的下降,下降——最後,他的双指离“千手如来”双目不过三寸,却停止了下降。
  他知道师父虽在入定,若是自己行动稍带风声,必然将他惊动,是以用最缓慢的速度徐徐下降。
  但是现在,他忽然停住了,一张慈祥的脸孔透过眼前火烈的兽焰,映入眼帘,他竭力使自己不想这些——想想那“燕王”府中的金碧辉煌,想想自己锦衣玉食的高官,那醇酒、美人┅忽然“千手如来”眼皮似乎动了一下,李启承一颗心几乎跳出口腔,猛一吸气,双指如箭射下——同时一个“金波倒穿”跃後丈馀----一声惨叫,冲破这一潭死水般的宁静。
  “千手如来”双手猛力一击,石洞顶上立刻被掌风劈下无数碎石,却都落在自己身上。
  淡淡的月光下“千手如来”双目已成了两个血洞,他扶着床边站着,狠狠地迸出几个字:“启承……你好狠……!”李启承躲在一隅,一声不发。
  “千手如来”双目失明也不敢妄动,静静侧耳倾听。
  李启承缓缓蹑足走过来,由於散尽全身功力,和平常人一般慢慢蹑足行走,是以“千手如来”不易发觉。
  走到他身旁两尺近才驻足不动,忽地手一扬,一颗石子带风向“千手如来”左侧打去,右手骈指如戟却向“千手如来”右边“笑元”穴点去……这“笑元”穴是人身死穴之一,被点之人,饶是武艺高强,在数日之内必然死去。
  除非有内功高深的人以本身真力强行打通才有救。
  且说“千手如来”强忍怒痛,侧耳倾听,虽是含劲未发,其实有如一张紧绷的弦,随时一触即发。
  李启承左手抖出的石子带着一股风声打倒,冯民和立刻两掌奋力一击……哪知一击出忽感右面为人所袭,心知中计——闷哼一声--硬生生将击向左边的劲力拉回,向右面击去……双掌才收回递出,右肋已被一股内家劲力触及,身形立即软麻下去,双掌才递出一半,就软绵绵地垂下。
  虽说如此,那股掌风仍把偷袭得手的李启承打出丈馀,撞在石壁上。
  李启承只觉血气翻腾,心知受伤非浅,一时连忙运气压制住那口即将喷出的鲜血。
  “千手如来”冯民和知自已“笑元”穴被点中,老命必然难保,一时心中反而平静异常,跌倒地上一动不动。
  忽然,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启承不禁大惊,心想深夜荒山中居然有人走来,必有蹊跷?连忙一跃从侧门穿出躲在石後偷看。
  只见脚步声近,一个老僧急急走了上来,在石门前高呼:“师兄,师兄,是小弟雨云。”李启承一听此僧竟是师父之师弟,虽然从未听过有这样一个和尚师叔,但是见那老僧仙风道骨确是一个高人,吓得冷汗直流,一动也不敢动。
  那和尚叫了半天门,才听见里面一声长叹,不由大惊,一推门,竟呀然大开,於是启步入内--李启承一看机会难得,拚命一跃而起,竟冲上六七丈,几个起落已消失在黑暗中。
  老和尚一进门,见师兄倒在地上,藉着月光一看,竟是满地鲜血,想起方才听到的一声惨叫,不禁毛发竖立,忙颤声问道:“师兄,你——”“千手如来”听到老和尚叫门,已知是师弟“雨云僧”但知“雨云僧”不会武艺,旁边还有一个逆徒躲在洞外,定然会连“雨云僧”一起害了灭口。想到师门不幸,出此败类,自己受害还要连上师弟,不禁长叹一声。
  正在思筹救“雨云僧”之策时,忽闻洞口风声甚急,知李启承竟匆匆逃去,这才想起李启承并不知道师弟不懂武艺,必是吓得遁去。
  心中一放,正要开口“雨云僧”已进来相问。
  这一阵紧张“千手如来”竟忘了本身痛苦,背上冷汗却已湿透长衫。
  这一时抬头“雨云僧”又是一声惊呼,敢情他已发现“千手如来”脸上两个血洞!
  “千手如来”此时反而平静之极,苦笑一声道:“师弟,快来,愚兄有事要拜托你——”那“千手如来”是昆仑掌门,他有两个师弟却是佛门弟子,一个是“雨云僧”一个是“白云僧”皆非昆仑门人,是以不谙武功。
  只因冯民和曾拜两僧之师为师,学习佛理,是以三人成了师兄弟。
  “千手如来”一面含下药丹止血,一面将一切告诉师弟。
  “雨云僧”听得不住口宣佛号道:“难道师兄之穴道无人解救得麽?”“千手如来”长叹一声道:“若以一个身具上乘内功的人肯为愚兄救治,并非无望,只是愚兄最多只能支持五日,如此深山中……唉,还是准备後事罢。”“雨云僧”想凭现下二人,十日也走不出深山,不禁默然。
  “千手如来”道:“师弟,请你到我石床下拿出那个酒坛来。”“雨云僧”见他此时竟要喝酒,不禁大奇?但仍到床下一看,果然有一个旧酒坛,用泥巴封密着。
  “千手如来”接过酒坛,打碎封泥後,坛中竟无滴酒,倒是掏出一个布包来,对“雨云僧”道:“师弟,这里是昆仑全都心法,以及一点愚兄自己的心得,留在世上与其将来为歹人所得,倒不如将它烧了省事。”“千手如来”灰心之极,竟欲将昆仑绝学付之一炬。
  雨云大惊道:“师兄万万不可如此,难道师兄忍见祖师数百年心血付之一炬?”“千手如来”道:“唉,昆仑气数已尽,此书留在世上,若为歹人所得,岂非更不得了?就是愚兄做千古罪人对不住祖师,也只好如此了!”“雨云僧”知他思想已入偏激,不禁大急,忽道:“难道那逆徒就让他从此逍遥麽?”“千手如来”一想之下,也是默然。
  “雨云僧”想起刚才师兄说“昆仑气数已尽”的话,心想师兄平日豪气干云,坚毅无比,此时竟委之气数,可见灰心已极,念思及此忽然灵机一动——於是呐呐说道:“白云师弟说:‘他说昆仑气数不仅未终,而且——而且有异才辈出,使之发扬光大呢!’”“白云僧”极精术算,所卜之数,灵验至极,就连“千手如来”一向也极信服,此时“雨云僧”见冯民和灰心之馀,惟有如此才能打动他,是以谎称白云师弟云昆仑气数未尽。
  冯民和闻言神情似乎一振,抬头道:“师弟此话可真?”“雨云僧”一生不打诳语,此时不得已骗了师兄,心中极为不安“千手如来”脸上虽是两个血洞,但他犹觉两道锐利的眼光直刺心房。此时硬着头皮答道——“怎的不真?”“千手如来”仰天不语,半晌才道:“唉,昆仑命运只好委诸上苍了!”过了一下又道:“但是如果到师弟你坐化之日仍未见有缘者来,则请师弟将此包毁去!”言下坚决之极。
  “雨云僧”见“千手如来”既答应暂时不毁,当下连声答应。
  虽说“千手如来”说自己只有五日生命,绝无侥幸之理。
  但“雨云僧”仍坚持要他下山求救。
  “千手如来”先是不肯,後来经不住师弟一再苦劝,便点首答允。
  此时“千手如来”冯民和武艺全失,有如常人,是以和“雨云僧”二人走了两日,仍未走出三分之一。
  “雨云僧”明知无望,但仍安慰“千手如来”继续前行。
  这第三日,来到山边绝壁边“千手如来”忽然停下来休息。
  “雨云僧”见他驻足不行,也停身回顾。
  “千手如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打开一看,却是空空如也。
  面色郑重地向“雨云僧”道:“师弟,这盒中本是一粒‘紫明宝珠’乃是昆仑门掌门镇山之宝,愚兄无能,竟为‘大凉派’所夺去,上次秦岭一战,昆仑菁英便为此珠伤亡殆尽,此珠始终未能夺回,若是苍天有眼,果如‘白云师弟’所言,有人继承本门,千万要他设法夺回此珠。”说完将小盒递给“雨云僧”。
  “雨云僧”忽觉“千手如来”面色有异,似乎大异寻常,正待相问,忽然“千手如来”叫道:“师弟,你看——”“雨云僧”随他手指处一看,只见朝阳照处,山岚丝丝蒸散散,在峰峦间却隐犹现,端的美丽无比--且慢!心中电闪过一念,此时师兄双目已盲,哪能指我看些甚麽?竟也上当!立即回头一望——已是不及……“千手如来”一声“师弟保重--”声中,已自纵身跃下峭壁。
  “雨云僧”虽早知师兄绝无生理,但此时在自己身边,眼睁睁看师兄跃下绝崖,心中难过已极,仰天喃喃自语,不知是怨天还是尤人?当日“雨云僧”对“千手如来”谎称昆仑气数未终,原是胡说一番,哪知後来会见“白云僧”时“白云僧”一卜课之下,道出昆仑气数确是未尽,那继承绝学之人似应出自庐山之中,而且课中说明“紫明宝珠”出世之时,即昆仑绝学发扬光大之日!
  “雨云僧”按课上所言刻了那牌子,藏在庐山中,重回洛阳古寺,静候有缘人。
  一年年的过去“雨云僧”已经愈见老态龙锺不堪了,可是那有缘人却如石沉大海,依然毫无动静。
  日前“白云僧”出外忽然遭到横死,更给这老弱不堪的“雨云僧”重大的打击。
  但是生命确是神奇难料的,他凭着“白云僧”的一句话支持着垂死的躯体,等待那有缘人,直到最後一刻——老僧说到这里,在那深陷落的眼眶中,竟缓缓滴下两行清泪,也不知是兴奋还是伤感。他再一抬头,注视这面前的少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神采秀俊而略带稚气的脸孔,一双含泪的眼睛,从那茫茫泪水中射出两道真挚的光芒——“孩子,你哭了——”两滴清泪滴在他那双枯竹般的手背上,他才意识到自己也是老泪纵横。
  更夫缓缓而有规律的击更之声传来,东方已有一丝曙光,老和尚满足而轻松地望了窗外黑漆漆的天穹,缓缓闭上了双眼。
  文玉宁感到一种从未有的感觉,突然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与世无关的人--千斤重担落在他的肩上。
  他恭恭敬敬地向老和尚的遗体拜了下去,他想:“这世上,大概没有甚麽值得他留恋的了——”东方天脚那一线曙光逐渐增强,文玉宁如一缕清?般离开了“浩秋寺”。
  文玉宁挟着那包昆仑秘笈,在曙光下飞驰,他心中感到一种重重的压力,这压力几令他透不过气来,他一口气奔上一个峰头,才停足休息。
  黑暗中一股晨风吹来,令人精神一爽,文玉宁坐在一块山石上,解开布包来一看,见一部厚厚的皮纸书,颜色旧黄,封皮上“昆仑秘笈”四个篆字。
  文玉宁翻开一看,除了昆仑派练气扎基的功夫外,还有各种拳剑技艺的详细图解,都是昆仑数百年来的精华。
  文玉宁觉得有几套拳剑招式中颇为精妙,只是匆匆间不及领会。
  翻到大半本後,竟变成毛笔写在宣纸上的文字,细看下原来是“千手如来”自身苦练的心得,甚至那不传之秘的“河岳流云”暗器打法都详细记载其中。
  文玉宁本门拳剑功夫高绝天下,但对暗器一门却很少练习,只时见“千手如来”手着的暗器收发之秘,端的觉得妙不可言。
  另外轻功方面,文玉宁也有心得!昆仑轻功身法虽不比他本门快捷,但其中小巧轻快之处则似为本门所没有。
  文玉宁暗中思索那些招式中,哪些可以融入本门中而增加威力,一时去芜存菁,的确得益甚多。
  这时东方黑暗尽褪,两条红云中蓦地跳出一轮红日,霎时金波汹涌,气象万千。文玉宁收起“昆仑秘笈”走下山头。
  这时,远处“当当--”钟声传来,在晨风中荡样。
  文玉宁心知雨云老僧坐化之事必已为寺中僧人发觉,想来其遗体不久即将火化,心中不禁一痛。
  他与雨云老僧相见不过一夜,这时竟对他生了极浓的情感。
  “浩秋寺”的轮廓在晨曦中或隐或现,他不禁面对寺顶默默暗祝道:“弟子文玉宁必能不负老 师心意,重整昆仑声威,并查明暗算白云禅师之凶手,为之报仇!”文玉宁北上洛阳,终於探出牌中之秘,并获“昆仑秘笈”绝学。几天来将“昆仑秘笈”所载从头看起,因他自幼练得正宗内功,对此书中练气等基础功夫只要略一理解,便能融会贯通。
  至於後面所载拳剑中,虽然招式精奇不及本门,但有些狠毒招式确远非本门所及。
  文玉宁心中觉得这些招式虽然过於狠毒,但学了以後对别人所施毒招必能知彼知己,亦有益处。於是就暂时在洛阳住下来。
  但是练到後来,文玉宁心中忽然起了疑惑,暗中自言道:“这‘昆仑秘笈’绝学大概言之是属於阴柔之功,本门绝学乃是武林第一神功,拳剑招式皆是刚中带柔,奥妙无穷,但惟有内力却是一般纯阳之气,虽则刚劲无比,但似与拳剑招式不配,而且柔能克刚,若有一人练就和本门同等高深的柔功,岂不是必能胜过本门?”这本是极简单的问题,但文玉宁从小练武一直没有想到过。
  这时因练昆仑绝技,感到其中多为阴柔之劲,才引起这一疑问?但继而思索本门内力,用劲吐力之间,无一不妙绝人寰,毫无破绽,因此更令文玉宁困惑。
  这日文玉宁又跑到深山中练武,他先将本门内功溶於一套“双青拳法”中,拳招虽然简朴,但招招精湛。
  施以内劲贯注,待“双青拳法”最後一招“抱玉握珠”施出,文玉宁忽然猛提一口真气,运出昆仑内功,紧接着打出昆仑八式中的第一式“龙战於野”……这本是极自然的变招,但到底文玉宁习练昆仑内功日子太短,未料匆忙一变之间,一口真气未能倒转七壑--心想这招“龙战於野”必然威力大减……哪知两拳一合之间——“嗡--”地一声,发出极强的一股力道,隐隐暗夹风雷之声。
  这一来把文玉宁惊得呆了!
  再试几次将昆仑内力运用得当发出掌力,却远不及此招威力之半,心中不由大惑?无论文玉宁用本门内力或是昆仑内力发招,都不及这招“龙战於野”之威力,尤其奇的是由本门内功转至昆仑内功时,原应将真气倒行七壑,但此时必须仅将真气倒转六壑才能发出这神秘的力道。
  文玉宁将“昆仑秘笈”拿出再细细看了几遍,再反覆演练仍是如此,心中虽是不明,但他乃是极聪明的人,心中料道:“必是有一种内功与本门内功合壁时,便能发挥最大威力。自己不过凑巧碰对一招罢了,但由此可见本门内功确是仍未达於最高境界。”自己从来隐约就有本门内功与其他拳剑招式不甚相配的感觉,此时益发确定。
  文玉宁此一无意中的发现,後来终将“春华上人”苦思二十年无法解决的本门内功问题解决。而将本门功夫达到了真正的所谓“炉火纯青”此是後话——次日,文玉宁信步提着行李,离开了洛阳。
  沿着洛水,看那鱼儿吹浪,鸟儿欢唱,一路上颇不寂寞,这时文玉宁已渐渐远离城市,进入旷野,端的是浩浩乎平原,一望无际。
  渐渐文玉宁感到有些口渴,於是停在河边,见那河水清澈非常,岸边芦草高过人头,倒映河中,景色甚是宜人。
  正欲弯身喝水之时,远处芦苇丛中,一阵“伊呀”之声响起,划出一条小舟来……这时翠堤清流,一舟荡漾其中,益增明媚。
  文玉宁不禁坐在河边欣赏这大自然的美色。
  一定下足,一缕轻?般,一个婷婷倩影现在文玉宁眼前,间时耳中充满着那银铃般的语浪。每一个姿态,每一句声音,都在文玉宁的心弦上激起异样的震抖。
  文玉宁是一个不会矫情的人,这些日子中,每当夜阑人静或是独自沉思时,那可爱的影子立即浮上心头……。
  “伊呀--”之声渐近,那小舟停泊在河中小洲边。
  文玉宁抬头一看,只见小舟上人竟是一个女子!
  那女子背对自已,手执两桨,一身深蓝衣裙,在如画景色中,端的飘逸不凡。
  但奇的是那女子虽然看来并不龙锺,但却一头白发,丝丝银发在河风中飘荡。
  忽然间——一双乳燕一先一後飞过船边,掠波而去。
  那女子缓缓回过头来!
  文玉宁见她面貌娟好,最多四十多岁,但是一头白发极不相称。
  那女子似乎未见文玉宁,双目注视着那掠波双燕,忽然低声唱了起来——。
  梁上有双燕羽如剪寂寞杨柳岸畔迎风散点点愁说还休三十年犹记当日碧崖掠波燕歌声清脆,前半阙充满欢娱,後半阙却一转而入愁苦,馀音  ,不绝如缕。
  文玉宁正倾听间,那歌声又起——诏华不为少年留青春欢笑青春欢笑尽付一把野火烧可怜未老先白头此恨难消此恨难消平林新绿春色老这歌声已由悲苦转入凄厉,一股怨愤之气令人听之犹觉心寒。那最後一句“平林新绿春色老”唱出--惊得四周鸟儿群起飞走。那青溪翠影都似蒙上一层哀愁!
  文玉宁听那两阙词中,前者充满欢欣甜蜜,後者却满是狠毒愤怨,显然是这女子自己之作。
  这时那女子一转头,似乎看见了文玉宁,双手一拨木桨“咿呀”之声再起,小舟又隐入芦苇丛中。
  文玉宁提起行李,不解地摇了摇头?继续赶路。
  入夜的时候,文玉宁仍是只身在旷野中赶路,这一段路,端的称得上前不巴村,後不着店,只路旁河水不时发出呜呜咽声。
  文玉宁虽是不怕,可是心中却是很焦急,匆匆赶路间,转出一带密林,忽然眼前一亮,远处灯火点点,似是一个大庄落,心中不由大喜,连忙赶步上前。
  行得近时,果见一所大庄落,沿河而建,庄院门上写着“奇云山庄”四个大字。
  文玉宁行进门来,见一个中年庄丁,施礼道:“在下赶路失了宿处,未知可否允许在此借宿一夜,房钱照算?”那庄丁打量了文玉宁一番,冷冷道:“敝庄从不接待过路行人,阁下还是另寻宿处罢!”文玉宁心想过路投宿乃是极平常的事,哪有偌大一个庄院不能允许路人借宿一晚之理?心中不禁有些不快,但仍礼貌地道:“此地前无村,後无店,在下随便在哪间厢房宿上一晚,明早就走,绝不打扰主人,有何不可?”那庄丁一绉眉头道:“你这人怎麽搞的?咱们说不便招待就不便招待!主人家自有事情,你快到别处去投宿——”正说间,後面传出一个声音道:“阿贵!怎麽对客人如此无礼?”一个青年走了出来。
  那青年大约廿馀岁,皮肤皙白,相貌英俊,一面斥责那庄丁,一面向文玉宁打招呼道:“这位相公请恕村夫无礼,快请进来!”敢情他见文玉宁一袭儒衫,相貌文质彬彬,是以相公称呼。
  文玉宁见那年轻人态度诚恳,心中先有了好感!
  连忙谢了一声,走进正门,那庄丁似乎对那少年并不十分恭敬?一顿脚,转身而去。
  文玉宁见那庄丁一顿脚间,竟在地上印下深约半寸的足痕,心中不由暗惊!
  北方天乾,地上泥土极是坚硬,而那庄丁只随脚一踏,竟深入半寸,可见是个武功颇高的人物。
  文玉宁暗思那庄丁,看来像是个下人之辈,却有如此功力?这庄主不知是什麽人物。
  心中虽惊,面上可没露出来,只谦谢一声,就随那少年走入。
  那正中堂屋甚是宽大,壁上挂着几幅画,打整得窗明几净。
  文玉宁暗道这庄中主人倒是个风雅之士。
  那堂中原有一个庄丁在擦桌椅,见二人进来,垂手向那青年恭声叫了一声“少庄主!”青年人点点头命他备茶。
  文玉宁见那青年一派斯文,举止潇洒,但人家一直未问自己姓氏也不好意思问他姓名。
  过了一会儿那仆人备茶出来,文玉宁见仆人面色惊慌地在那少庄主耳旁说了几句话,那少庄主随即脸色一变!
  继之唉叹了一声!起身向文玉宁歉道:“庄内有些事故,必须分身进去应付一下,还请相公先自坐一下。”文玉宁也连忙起身谦道:“少庄主有事只管请便。”心中却暗思:“难怪先前那庄丁不许自己投宿,看来此庄中必有事故,方才那少庄主面色似乎十分为难,若有什麽不得解决的事,我且暗中助他一下才是!”他也未想到庄中人是好人抑或坏人,更不知自己能否帮得上人家忙?他只感於这少庄主为人十分恳切,对他好感不已。
  这时他一人在堂中无聊,起身看看那壁上字画,他虽然自幼未尝学得甚麽诗词书画,但见这些字画雄劲有力,运笔之间,彷佛有些与武功之道暗合,心道难道写这字画的人竟是会武之人?但随即又想到能写得这手好字好画的,必是个饱学儒者,怎会是个练武人?正沉思间,内门口脚步声响——只见那少庄主匆匆从里面走出来,笑着对文玉宁道:“相公请随我到内里房内安歇!”文玉宁见他虽然笑着说话,但显然是勉强装出来的,不知他庄中究竟有何事故?文玉宁随那少庄主走到厢房中,果然见一间精致卧已打整得乾乾净净,自己的行李也放置妥当在一边。
  心想那少庄主在心中极为烦恼之时,对待客人依然殷勤这般,心中不由更生好感。
  那少庄主对文玉宁道了晚安,便又匆匆离去,这一转身间,文玉宁发现他动作俐落,武步凝重,竟是一个会武的人。
  文玉宁早见那庄丁就是一身武功,此时见这少庄主亦为习武之人,心中也不惊异,只暗中思索道:“想不到这‘奇云山庄’竟是个卧虎藏龙之所!”这一夜文玉宁始终不能入睡,後来索性坐在床上运起本门内功来。
  只消片刻,一股热气从丹田下直冒上来,运行周身後,又回聚丹田,一时疲劳尽消。
  文玉宁见自己功力比起山上时又有精进,心中不由暗感安慰。
  窗外月光如水,从疏疏落落竹叶隙中透进房来,大地是如此的宁静。
  文玉宁见月色美丽,自已运功後又毫无睡意,於是披衣出房,踱至花园中体会一番夜色景致。
  月光下,忽然出现两点黑影--虽说模糊不清,但文玉宁眼光何等锐利,早见那是两个人影,一前一後地飞奔。
  文玉宁对此“奇云山庄”早起满腹悬疑之心?此时更不考虑,一撩衣衫,跟
 了下去。
  前面二人轻功甚高,而且似乎後者正在追逐前者……文玉宁跟了一程,发觉前者正以全力疾驰,而後者却是极轻松地纵着,心中暗惊何等人物轻功如此了得?奔过了一座小小山岗,前面竟出现了一所大屋,周围以高墙围着。
  此时前面那人身形忽然拨起三丈馀高,飘入墙内。
  那後面的人见墙高不过二丈,轻轻跃起便也要飘入墙内——哪知忽然惊叫一声,立即双手在墙上一按,又硬硬撑起一丈多,才翻入墙内。
  文玉宁一看,不禁“咦”了一声?他见那後面那人情形,立刻想到自己在江南所逢的怪屋,心中不由大奇道:“怎麽此处又有如此怪屋?”奔近一看,果然二丈高的墙上插满根根涂着不反光漆的铁尖,怖置形式与自己在江南所见的怪屋一模一样?敢情适才第二人也是险些着了道儿!
  心中不由更急於入内看个究竟?於是轻跃起,估计准高度,堪堪擦着铁杆尖儿越过,飘向墙下一个黑暗处站定。
  抬头一看,先前跑在前面的人站在五丈开外,双手叉腰,侧面对着自己,那後面一人和那人对面而立,月光下看得分明,竟是一个女子。
  两人都是侧面对着自己,显然自己方才轻轻擦杆而过的动作,并未引起二人发觉。
  这时那女子道:“你这小子将我老婆子引来此地,究竟为何?”文玉宁一看,那女子果然一头白发,难怪她自称老婆子,听那声音却觉有些熟悉,不由更奇。
  对面那汉子道:“奶这老太婆好不知死活,竟还敢问俺为何引奶前来?俺且问奶,芦花洲岸边被奶点中死穴的人究竟和奶有何大仇!竟下此毒手?”那老太婆哈哈一声冷笑道:“我道是为了什麽?原来你是那死鬼一路的人,那死鬼躲在树林子里鬼鬼崇崇,老婆子没有当场要了他的命已算是手下留情了呢!”那汉子怒道:“俺这院子,进来的从来没有出得去的,奶这老太婆不识厉害,可莫怪俺手下不容情!”文玉宁听那老婆子所言,心想人家不过躲在林中对奶偷看一下,就点人死穴,确是心黑手辣!不禁暗中摇了摇头……但文玉宁见这汉子分明是此院中人,心中料定这怪屋与江南那怪屋必有关连,是以心中对那汉子亦甚恶感。
  这时那女子冷笑一声,忽然手一扬,也不见她双足用力,已如一支箭一般打向那汉子门面。
  那汉子见这老妇招式奇异,当下不敢怠慢,双掌向外一翻,倒劈她胳膊。
  哪知那老妇身形有若滑鱼,一溜之间,也未见她换招撤式,左掌又已到了那汉子面前。
  这一下不仅那汉子暗惊,就连躲在黑暗中的文玉宁也吃了一惊!
  再看那妇人愈打招式愈怪,身形溜滑无比,而且双掌似掌似拳,招式极为怪异毒狠,不到十个回合,那汉子已是手忙脚乱。
  那汉子也是武林成名人物,唤着“青面虎”邓修,掌上功夫也曾享誉江湖,不料被这老婆子一轮怪招杀得手忙脚乱,堪堪就要败落……忽然树丛後一声大喝:“二哥莫慌!咱兄弟来也!”“唰!唰!唰!”跳出三人来。
  原来这三人和邓修乃是结拜兄弟,合称“景阳四虎”。
  昨天派出一个手下到芦花洲办点事情,不知何故?竟在路上被这老婆子点了死穴!
  终因急救过迟,丧了性命。
  邓修大怒之下,将那老婆子引来此地,准备一消心头之恨!
  哪知竟反遭人家杀得险象环生!
  埋伏中的其他三人再也忍不住,齐身跃出。
  那老妇见对手来了帮手,冷笑一声道:“这种差劲货色再来一打又何妨?”那三人闻言暴吼一声加入战斗!
  文玉宁见这妇人武艺阴毒的紧,而且招式更是奇异,往往在令人意想不到的方位打到,也不由心中暗奇。
  这时见五人已经打得难分难解,那妇人仅凭双掌,力敌四个成名好手,犹自攻多守少,怪招层出。
  那“景阳四虎”中的老大武艺最高,但另三虎却是力大无穷,又有一身横练功夫,是以四人中倒以这两人威胁力较大。
  这时那妇人忽然又施怪招,双臂同时挥出,宛如两条水蛇出洞,扭弯不定,分袭三虎和邓修,这一招用得极怪,两人竟自无法招架……!
  邓修连忙叫声:“三弟快退!”自己则已经跃退数尺。
  那三虎乃是一个直楞汉子,也不顾对方招式精奇,眼见自己无法招架,大喝一声,索兴双掌一齐向对方当胸击出——这一招怕不有几百斤力气?那妇人似乎也不敢轻敌,双脚猛钉地上,左掌也是一推,一股阴风竟与三虎掌力抵住,一时不分高下。
  包括文玉宁在内, 人都大吃惊,想不到一个女流之辈,掌力竟然如此了得。
  那第四虎乃是四人中武艺较差的一个,但他生性机灵,暗器轻功高强,在江湖上也闯出“插翅虎”的万儿。
  这时见老妇虽以单掌抵住三虎双掌,其实全力贯於左掌,右掌等於虚物,心中一动,偷偷抱出独门暗器“蜈蚣镖”来——那边三虎双掌被老妇抵住後,连忙又是大喝一声,双掌加劲,猛力推过去,他这横练功夫更兼天生神力,这一推非同小可。
  但只觉对方一股阴劲绵绵不绝,随自己增强而增强,自己所加之力宛如石沉大海。
  这时对方之劲又绵绵不绝传来,自己真是欲罢不能,暗中叫苦。
  忽然三点寒星破空而来,直奔那老妇背上要穴,那老妇正以全力攻击三虎,背对暗器,她那右手虽然空着,但已无力解救,眼看就得死在三点寒光之下——突然,一股“丝丝——”破空声音响起,接着“噗--噗--”之声,三点寒星在距老妇人三寸之处,被击落地面,待 人定睛一看时,地上竟只是三节枯枝!
  枯枝中空轻浮,竟被当成暗器打出,而且“丝丝”风声甚疾,那麽打暗器者的手劲可想而知了!
  这一来,大家都呆了一下,老妇人单掌向外一挥,将三虎的劲力弹开,跃退五尺,怒目向“插翅虎”一瞪。
  “插翅虎”只觉两道冷冷的眼光,逼得自已不敢正视,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那老妇忽然又回头向文玉宁藏身处冷哼一声道:“什麽人躲在黑暗处鬼鬼祟祟--?我老婆子可不领你的情!”人家救了她性命,她却恶言相加,但文玉宁对这古怪老婆子似乎具有特别的容忍力,居然不以为忤,硬忍住了一口气。
  那老婆子见无人答话,又道:“是个人的就出来,何必躲起来见不得人?”文玉宁再也忍不住“唰--”地一声,跃了出来。
  那老妇看他一眼似乎一惊!但立刻又回复平常,冷笑一声——四虎却是惊奇别人进了自家院墙,自己还不知道!
  那老妇人又冷冷对文玉宁一指,又道:“小伙子!乖乖站出一边,见我老婆子二十招取这四条狗命--若是你再多手多脚,老婆子就要不客气了——”文玉宁听她言下之意,似乎方才自己出手救她,还是她格外开恩才不予计较的,心中不由又好气又好笑。
  但文玉宁对这不可理喻的老婆子,似乎有特别的感觉——他总觉得定有一番伤心往事,才令她变得如此,当下也不发怒,站在一边。
  那妇人见文玉宁居然这般听话?当真“乖乖地站在一边”不由多看了文玉宁一眼,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但随即一转身,对四虎道:“来吧,四个一齐上。”只见她双手一齐打出,却是两个不相干的招式,分袭大虎、三虎,但双手式尽时,忽地一合,变成一招“推窗望月”向二虎袭下。
  “推窗望月”这招极平凡的招式,被她这样施出,却令二虎邓修不知如何招架,幸好四虎、大虎双双侧击才挽回危势。
  文玉宁见老妇这一出手,招式更奇,居然以极平常的一招把四人打得手足慌乱,不由心中暗赞。先前见这老妇武功虽是奇异,但未料到她武功竟然如此神妙。
  这时老妇怪招频出,身形快得宛如一片影子,堪堪十五六招就打得四虎危险百出。
  但“景阳四虎”都是武林中成名人物,尤其群战有素,这时大虎眼见自己兄弟四人,几乎要如老妇所言“二十招内”就被解决,当下大喝一声:“并肩子,用暗青子招呼她!”首先三虎大喝一声,双拳宛如猛虎出洞般猛击一记,迫得老妇略退化解。
  四虎、二虎双双抖手,一时十多件暗器齐奔老妇身上要穴——大虎掏出一支钢鞭,一跨步立在四虎、二虎之後,钉立不动。他这所立之地乃是老妇躲避暗器必经之地。倒底是老江湖,一举一动莫不暗藏绝活儿!
  文玉宁见四人精於合战,一刹那间,分工合作,立时布下天罗地网,虽恨四人存心歹毒,但也暗暗佩服四人经验老到——那妇人双目一瞥,已见四方所布阵势,嘿嘿冷笑,一跃而起。身在空中时,忽然一道红光一卷,所有暗器立被倒卷出数丈之外,老婆子双臂一抖,轻轻落在原地——这一来,大虎所立有利地位,立时成了空。
  大虎忽然大叫一声:“‘赤练魔女’!”声音恐惧至极。
  其他三虎也是一声惊呼。
  文玉宁定目一看,那妇人右手提着一条暗赤皮鞭,细看之下,竟是一条整整赤蛇皮,头尾具在,乍看宛如生蛇。
  那“赤练魔女”面色凝厉,眼中透出两道阴森森的寒光——这时她缓缓道:“鼠辈既知老婆子之名,还不自行了断麽?”四虎站成一条直线,个个脸色苍白,恐惧不已。
  文玉宁见四个成名人物,一听“赤练魔女”之名,吓得这个样子,不由心中暗奇?他哪知“赤练魔女”乃是近十多年出现江湖的魔王,不知一身阴毒功夫由何得来?而且心肠之毒,不可思议,遇人动手,从不留活口,必将敌人一个一个用种种歹毒手法弄死,似乎如此才得快意一般。
  是以江湖上一闻“赤练魔女”宛如见了阎王。
  “景阳四虎”一见这老妇竟是“赤练魔女”心中都暗觉凶多吉少。
  但江湖上人讲究的是“宁叫名在身不存”四人都是成名人物,岂能凭她一句话就任凭宰割?更别提甚麽“自行了断”了。
  大虎强鼓起勇气,道:“‘赤练魔女’吓得到别人,可吓不到……咱们。”显然一片色厉内荏。
  那“赤练魔女”冷笑一声,扬鞭道:“那麽你就试试——”声才完,赤影一闪,鞭头有如活蛇一般打向大虎面门。
  四人虽存破釜沈舟之决心,各自取出兵刃一拚,但对“赤练魔女”先已有了心理上的恐惧,一时手慌脚乱,反而更形不济。
  “赤练魔女”一条蛇鞭,抖成千万鞭影,一时红影满天,向四虎连施杀手。
  文玉宁虽在鞭影刀光中,每人一招一式仍能看得清清楚楚,他见“赤练魔女”招招逼向四人死穴,似乎非取四人性命而後已,心中暗道:“这‘赤练魔女’端的狠毒无比。”“赤练魔女”两眼愈来愈红,一头白发根根倒竖,似乎神智已失,只拚命向“景阳四虎”猛攻——她眼中迸射出那道失去理智的疯狂光芒,更令四虎心惊胆战。
  到底大虎经验老练,危急中大喝一声:“三弟舍刀用掌——”敢情那三虎之长并不在刀,而是拳掌。
  三虎闻言暗骂自己糊涂,大叱一声,运聚神力,一记“霸王掷戟”单刀化成一道白光飞向“赤练魔女”。
  “赤练魔女”抖起蛇头,正待在刀柄上一敲,忽觉刀势疾得异乎寻常,不由一惊,连忙一抖手收回蛇头,双足倒踩七星步,退後三步。
  “景阳四虎”武功虽称不上一流高手,但个个都是身经百战,各怀绝艺之士。
  这时“赤练魔女”以一敌四虽然占尽上风,但这一疏忽,立刻给四人一个反击的机会。
  四人心中皆知此机难再,各展绝技,准备以这千载一逢之机会,扭转败势----首先三虎暴叱一声,奋起全力双掌猛击对方左肩——掌未递出,已听“ ”的一声,敢情他背肌坟起,竟是将衣衫崩裂一块所发之声!
  同时,大虎、二虎也在最有利的地位攻出一招绝着,四虎却手一抖,点点寒星飞去,竟是“满天飞雨”的暗器手法!
  文玉宁见“赤练魔女”一招失着,立即陷入危境——他见大虎、二虎及三虎三人声势虽然惊人,但自忖“赤练魔女”要想躲过并非无望,只是四虎的暗器打得太是阴毒。
  原来四虎生性机灵,心知“赤练魔女”功力高出已方任何一人何止数倍?而且身法极其怪异,直令人难以招架。
  即使三个兄弟联手攻击,亦不见得能伤得了对方,自己暗器不打她身体,却打在她上方及四周,只要她一闪避三虎攻势,立即碰上自己的歹毒暗器。
  文玉宁自从研习“千手如来”手着之“河岳流云”暗器打法後,对暗器之收发,可称得上是大行家。
  此时对四虎这种满天飞雨的暗器打法,立即明了他的用意,不由为“赤练魔女”暗急——文玉宁从“赤练魔女”的疯狂神态及举止中,更窥出她的变态心理,心中对她不由起了一丝同情之心。
  这时见她受危,不自知地又拾起一把石子,抖手打出——他这一抖手,乃是用的“河岳流云”手法中的“落英缤纷”。
  数十粒石子同时打出,却每一粒碰上一枚四虎打出的暗器,一粒也不虚发,一时间暗器与石子齐飞,倒破去了大部分的暗器——“赤练魔女”在同时间也使出绝技,只见她身形微跃,单足踢向大虎面门,待大虎一闪,一个千斤坠,竟将大虎手中刀尖踏在地上,同时赤练蛇起处,卷在二虎兵刃上,向外一荡,破去来势。
  只有三虎的神力,令她侧身闪避——但迎上的暗器已为文玉宁打落大半,仅馀几枚也被她挥袖击落。
  这一招端的侥幸,她虽板起面孔向文玉宁叱道:“又是你这小鬼多事!”但显然语气缓和不少。敢情她也知是这少年救了她。
  文玉宁见她逐渐恢复平静,眼中不复有疯狂之态,对她报以了解的一眼。
  “赤练魔女”一触及文玉宁眼光,忽感一震。
  大虎心知逢上“赤练魔女”决难脱身,索性暗算她一下,以免日後之患,正待通知兄弟——。
  忽然“赤练魔女”转回头来,一看见大虎面上神色,已知他准备暗算自己。
  一时间,宛如闪电般扑向大虎。这一招乃是她苦研十馀年的绝技,端的神妙无比,而且事起突然,其他三人不及解救……只听得一声惨呼“景阳四虎”中的大虎已被她鞭中头顶,掌中前胸,死在地上。
  其他三虎见状,惊叫一声,齐齐扑上“赤练魔女”似乎杀机盈脑,赤蛇鞭一记怪招,逼得三人退後,左手暗已掏出一把“吸血梅花针”。
  这“吸血梅花针”是“赤练魔女”的另一件歹毒绝着,打中人後见血封喉,而且体积极小,端的令人防不胜防。
  且说“赤练魔女”一招逼退三人,左手一拳打向四虎,四虎一闪间,忽见“赤练魔女”左拳一张,一把暗器反向二虎掷去——。
  但闻一声惨叫,二虎又是应声倒地。
  四虎生性阴凄,见势不对,不顾同伴,竟乘 人微愕之际跃身逃走。
  “赤练魔女”数次险些中他暗器,恨之入骨,大喝一声“哪里去?”噗--的一声,四虎腿上已中暗器,倒跌地上。
  仅剩的三虎,不仅不逃,反而奋身朴上,大喝:“我和奶拚了!”一时拳风虎虎,竟是愈战愈猛。
  文玉宁虽见四虎仅馀此虎,但见他一身神力,而且憨直可爱,不禁思筹救他之策。
  这时“赤练魔女”以一敌一,大显威风,眼看三虎又得丧命。
  忽然文玉宁“唰——”地跃出,左手双指直奔魔女双目,右手一拖一摔,把三虎一个偌大身躯摔出数尺。
  “赤练魔女”见突然跃出一人——双手直赴自己双目!
  连忙收回招式向上猛击,来人不及闪避,被震出三步——但是到底还是让三虎逃出掌下。不由大怒,定眼一看,正是“那个少年”。
  那三虎还待扑上,忽然倒在地上的四虎挣扎着道:“三哥!留着青山在,不怕……”双脚一蹬,毒发死去。
  三虎似乎一怔,随即俯身抱起三人尸体——虽然三具尸体,但在他却毫不费力——头也不回,大踏步而去,那背上绷破的衣衫,在微风中飘动。
  文玉宁心中暗赞这条好汉!回头一看--那“赤练魔女”眼睁望着三虎走去,并不狙杀,眼中流露着的不是凶狠,却是一股凄怆!
  十馀年来,这是头一次和“赤练魔女”交手而生还者!
  “赤练魔女”似乎被文玉宁童真的感情唤回了本性,一时默默不语……半晌,忽然仰天放声大哭……!
  那哭声宛如已压抑在心头多年,今日一旦发泄出来,像泉水般汹涌。
  文玉宁呆呆地望着“赤练魔女”。
  这一刹那,她不再是一个“魔女”……一切女人具备“柔”的表现,都自然显现在她脸上……文玉宁似乎均能理解似地点了点头!
  论处世经验,文玉宁不懂之处还多的是,可是对於情感,他却能感受出像一个历尽沧桑的老人所感受的微妙感情。
  只因人类的感情,原是至真至美的,对一颗纯真而热情的心,自然容易激起共呜。
  等到“赤练魔女”收住了哭声——文玉宁才从茫然中醒转过来。
  “赤练魔女”忽道:“今夜承你相救……哼!不过我可不领你的情,以後你若有什麽难事向我相求,必为你解决一桩困难,以报今夜之情。”一刹那间,她又恢复了冷酷骄傲的面目。
  但在文玉宁而言,他觉得并无方才她语气那麽刺耳。
  一股寒风起处“赤练魔女”如飞而去。
  文玉宁呆了一阵,一抬头,忽然想起这幢可疑的怪屋?一时阵阵疑云浮上心头:“这怪院落与江南所遇之屋一模一样,已是可疑,而这两幢屋中均是出入武林人物,神态神秘,似乎其中含有某种古怪?”当下便向那幢房子走去,才起步,又想到:“怎麽方才一场打斗,屋中竟不见动静?难道此屋中除了那四人外就是空屋一幢?”敢情他已认定“景阳四虎”必是此屋中人。
  进入屋中,一片黑暗,静悄悄地,显然没有人,但那股安静却令人感到一股阴森森的恐惧……文玉宁缓缓在黑暗中进前,终於摸到一根蜡烛,掏出火摺子点燃,烛光中依稀可辨出乃是一间客房,家俱零乱不堪。
  再走入另一房,乃是一个大厅,空空如也,只墙边一排兵器架上刀、枪、戟头在微微烛光下闪闪泛光。
  文玉宁既抱着一探究竟之心,便走过大厅,再走入下一间房,烛光下可见是个书房,不少书籍文件堆积桌上。
  文玉宁走近一看,许多书信文件竟似官家形式,不由大奇?翻了数件,只是一些普通信 口气,忽然眼光一瞥,瞧见一张纸压在水匡之下。
  文玉宁凑近烛光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四虎见字留意:为苏州纠纷,吾尽率此舵人马前往相助,惟舵中一切均赖四位照料,尚望无失!
  锺文玉宁见那信笺语气不甚客气,似乎是这四人上司,既称什麽舵,自然是个帮会的了,却不知这帮会何以竟和官家来往?再察看也找不出什麽来,一抬头,东方似乎已有一丝微明,连忙跃出,飞奔离去。
  文玉宁施展轻功飞驰,不一会就到了“奇云山庄”那山庄仍是一片寂静。
  文玉宁原以为此夜夜里必有些事故发生,哪知夜中跟 夜行人,却见了“赤练魔女”与“景阳四虎”的一幕血战。
  此时回来,抬头东望,天色大约一时不会放明。
  左面一带厢房——就是自己安歇的客房,一片黑沉沉,并无丝毫动静,自己夜出之事不可能为庄人发觉,不觉心中一放。
  再看右旁,忽然於寂静漆黑中透出一点灯光来,同时隐约可闻一阵人声,什麽人这时候起床?文玉宁见那应门庄丁及少庄主的神情,料定这“奇云山庄”必有事情发生!
  此时好奇心又起,两个起落,已纵到那灯光透出之处,人声果从此处发出。
  文玉宁蹑足走近,忽然一声低呼,那呼声虽轻,却是满充着极端的恐怖与伤心,令人毛发竖立!
  文玉宁心中虽有些恐怖,但仍鼓勇纵到窗下,从窗孔中向内窥望——屋内一盏昏黄油灯,屋角一方木桌,桌旁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身披一件布衫,衣扣未整,显然刚从床上起来不久,这时双目注视桌上一张纸,眼珠睁得有铜铃般大,鬓旁短毛根根直竖,满脸恐惧和悔恨的表情,似乎惊骇已极!
  文玉宁再看他满是皱纹的前额上,点点豆大冷汗,全身颤抖,神情好不怕人。那桌上的纸却因自己立地太矮,不能看清。
  当下略一考虑,展开师门轻功绝技“卿云现瑞”身形宛如一朵祥云托住,缓缓升起,落在窗檐上,不但毫无声息,甚至衣带破空的声音都减至极小极低。
  要知轻功练到上乘时,不难乘风逾电,疾若奔雷,但要想徐疾由心,硬把一个上升的势力变得极慢却是不仅要轻功高明,更需内功精纯才行,文玉宁这一式“卿云现瑞”乃是师门轻功中最难练的一种,但文玉宁此时施出,潇洒自如,的是名家身法。
  文玉宁上了窗檐,暗道:“这样上来大约不致惊动里面之人吧!”敢情他怕屋内人身怀武艺,自己站在如此近处跃起,稍一大意即易为人发觉。
  这时再伸手一看,原来桌上放着乃是一个黑纸剪的影像,这时老者已将它颤抖地拿在手上,嘴里模糊不清地念念有辞。
  文玉宁看时,只见那彩影儿剪的是一个中年妇人,虽是黑影,但却栩栩如生,甚至额上皱纹都能略略见到。那妇人面孔慈祥,似乎嘴角挂有笑意,但那老者捧着这张纸影时,似恐惧得浑身发抖。
  这时天气虽还未入严寒,但早晚间也颇有凉意,老人房间内墙角落上,有一只壁炉,这时两三根木炭架在其中,似乎整天无人添加,是以已是熄灭得差不多,仅微风吹过时,才亮出一两点红星。那老人忽然双目紧闭,喃喃自语,面上悔痛之色,令人不忍直视。
  忽然他睁开双目,随着这一睁目间,双滴眼泪涌出眼眶。
  历尽沧桑的老人,这两滴清泪宛如煎熬般挤出,他双指夹着那黑纸影,两指微曲,一弹之间,那纸如箭一般飞入壁炉--文玉宁一见吃了一惊,这一张毫不受力的薄纸居然被他双指一弹飞入壁炉,而且去势疾劲,这老者的功力可见。这时那壁炉内“毕剥”爆了一声,原来那垂熄木炭上的火星,将这张纸影燃了起来,一时火势陡盛,焰舌卷到炉外。
  那老者双目望着火光,默默呆立。
  忽然,随着那纸焦的味道,屋内一亮,原来那火舌将壁炉内壁的墙壁燃了起来。
  文玉宁看了大吃一惊,心想这墙乃是砖心粉外,怎会被火燃着?仔细一看,哪里是什麽墙壁燃着,原来是贴在墙上的一张白纸燃了起来,那白纸与白粉壁相似,远见以为粉壁燃起。老者似也发现这些,正待拿一根火钳去把壁上白纸夹下,忽然在白纸上现出画来——那纸上显出一所庄院,院前一棵槐树遮荫,左面一个花园似乎群芳争艳,正是阳春天气——但一霎时间,火势卷上,将那白纸烧掉,火光中,画上庄院、槐树、花园一齐卷入火舌。那老者大叫一声,往後倒在地上,口中吐白 ,面如金纸!
  文玉宁为这一连串怪事惊得呆住,还是房外一阵急促脚步惊醒了他——房门开处,那个少庄主赶了进来,对地上老人高呼“爹——”。
  “原来这老人竟是老庄主!”文玉宁想道。
  这里不宜久留,文玉宁双足一弹,身形如弹丸般倒纵出数丈,一翻身,回到左面厢房,从窗中跃入,一切被褥如旧,显然自己出外未被发觉。
  这时房外人声喧哔,想来 人都发觉老庄主晕倒,文玉宁也装着才起身,出门洗漱。
  再过片刻,文玉宁也混在人群中前往探看,只见老庄主已抬在床上,派人延医急治。这时少庄主退了出来,正好碰上,少庄主脸上愁苦之色密布。
  见了文玉宁,勉强招呼道:“文相公还是立刻上路或是在敝庄小住?”文玉宁忙道:“打扰一夜,深为感谢,小生正要来和少庄主辞别。”少庄主一面命人打整文玉宁行李,一面对文玉宁道:“非是敝庄招待简慢,只是敝庄老庄主抱病在身,尚乞原谅则个!”文玉宁装着不知道:“不知老庄主身患何疾?”少庄主叹道:“家父所患怪病已有数月,非但药石无效,而且日益加重,昨夜竟自晕倒地上,唉……。”文玉宁不好再问,正好庄丁已提了文玉宁行李来,文玉宁就打算作别。
  那少庄主似对文玉宁一见如故,此时匆匆作别,忽感依依。
  想了一下对文玉宁道:“文兄一人远行在外,无人相伴,前途荒凉,甚多强梁出没之地,想来甚是不妥。”心想文玉宁一介书生听到前途强梁出没,必然惊吓。
  哪知文玉宁淡淡一笑,道:“少庄主之言,小生铭记在心。”忽然他似想起一件事,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形竹片,对文玉宁道:“此牌赠予文兄,路上若有风险,凭此牌必可化险为夷。”他想文玉宁失惊,哪知文玉宁只一谢收过。
  文玉宁出了“奇云山庄”一面行路,一面心中暗想——。
  “那老庄主何以见了那纸影及纸上所显之画,竟吓得晕了过去?那少庄立又道他身有疾病,数月不治,我看他内功深厚,毫无病容,看来必是精神方面之疾病……那少庄主为人忠厚恳切,确是一个难得好人,见他对我似乎一见如故,若是有什麽办法帮他治好父疾……。”一路行来,已是半个时辰,此时凌晨时分,路上无人行走,文玉宁不自知觉中加快了脚步,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在路上掠过。
  这时忽然前面转弯处传出人声,文玉宁连忙放慢脚步,缓缓前行。
  果然弯角出走两个人来,都是短衣长裤,一副江湖人物打扮。
  两人行路时脚步沉重,想来马步稳健,都有一点功夫。
  两人打量了文玉宁一下,见是一个书生,停下的谈话又继续起来。
  文玉宁和二人擦肩而过,隐隐听到“苏州……死伤殆尽……‘景阳四虎’┅┅‘紫明宝珠’……”文玉宁在怪屋中曾见一封信笺,上称“四虎”心知昨夜与“赤练魔女”相斗者必为什麽“四虎”!这时听得“景阳四虎”立刻提高注意力。
  接着又听到什麽“紫明宝珠”登时大惊“雨云老僧”那段血泪往事立即浮上心头--“若是练成武功,务必设法将昆仑镇山之宝‘紫明宝珠’夺回。”文玉宁暗中思筹:“不知这二人所说什麽‘紫明宝珠’是否就是昆仑‘紫明宝珠’?”不对!不对!那‘紫明宝珠’不是被大凉派抢去了麽?难道这二人是大凉派人?我且跟上一程。”装着赶路的样子,文玉宁待两人走过数丈,才转身跟 。
  他的轻功高高出二人何止数倍?两人自然不会发觉。
  渐渐二人走入一条荒径,文玉宁仍然暗中跟 ,哪知荒径走完,竟是那所怪屋!
  二人中其中一人把风,一人掏出钥匙启门而入。
  文玉宁仍是待他们进去後,飞身跃入。才进入,便闻得二人惊呼,敢情二人已发觉“景阳四虎” 迹不在。
  文玉宁听得一个声音沙哑地道:“锺舵主走时把这里一切交给四虎,怎地人影不见?”另一人道:“看来情形有些异常‘景阳四虎’都是精明人,怎会弃家不顾?”那沙哑声音道:“若是正午时分,四虎仍不回来,怕就来不及了,唉,真急死人。
  ”另一人道:“这‘紫明宝珠’听说是昆仑镇山之宝,不知怎的会到了‘明祥镖局’手中?钟舵主说此事只许成功,才命咱们叫四虎不顾一切前往相助,并说若是今日夜前不能赶到,他和他那把弟‘蝎尾针’王杰仁只好先动手了。”那沙亚者道:“是呀!不知怎的钟舵主要那麽急於动手?”另一人道:“大慨总是怕‘紫明宝珠’消息传出去後,江湖其他人也插一手,事情就不好办了。”那声音沙哑者道:“那麽咱们只好等了,真他妈的,好差事是派不到咱们头上的。
  ”两人谈呀谈的,就谈到女人身上去了。什麽你那相好的怎样怎样……文玉宁懒得听下去,退出怪屋。
  文玉宁心想那“紫明宝珠”的消息,想不到竟让自己无意中探出。
  只是那什麽“明祥镖局”不知在哪里?但随即一想,自己不必再过迟疑,江湖上打听一个镖局必不是什麽难事,只是不要被那什麽钟舵主捷足先登才好。
  当下心念即定,匆匆赶路,打听“明祥镖局”地点。 第五章 紫明宝珠    话说在湖北境内,沿着长江,有着一个名叫来凤的小镇,虽是地方不大,但却是水陆交通要道,往来行人不绝,倒也十分热闹。
  镇中开设着一家极大的镖局,唤着“明祥”这镖局开设了有十馀年,因为地段适中,所以生意极盛,但却从来少闻失镖。
  这原因一方面是镖头韦明祥和手下的武艺高强,二方面是“明祥镖局”信誉好,和这一带的线上朋友都有交情。
  偶尔走一趟重镖,在出发前韦镖头一定亲自到各绿林线上朋友去讲明条件,如不能化干戈为玉帛,则以武力解决。
  由於韦明祥为人公正,线上的朋友就是输了也输得服气。
  所以“明祥镖局”生意日隆,规模也越大。
  这韦明祥年已近六十,功夫却是极高,他乃是北方太极门下第廿代掌门弟子。
  平日个性豪迈,不愿为门务所碍,极欲在武林中创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於是让师弟掌门,自已则云游天下,倒也创出一个“神眼狻猊”的万儿来,和他师弟“通臂神猿”并称二神享名武林!他四十岁以後放弃了混迹江湖的打算,在来凤镇创下这片镖店。
  且说这天镇上来了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是由江上乘船上岸的。
  到了镇上,急急忙忙的打听“明祥镖局”所在。
  一打听到地点便急急忙忙的来到镖局前,声言要见镖头,这天镖局恰好闲镖,见有生意上门,自然殷勤招待。
  韦明祥亲自见了这中年商人,得知他姓陈名一宗,问了他的来意。
  那商人似乎甚是谨慎,要求韦明祥暂退左右!
  韦明祥心中虽是不快,但仍引请那陈姓商人至後房。
  那陈性商人说道:“敝人素闻贵镖局信誉好、武艺高,但这件事实在太危险,韦镖头先听我说,接不接受由你,在下也不能勉强……”韦明祥乃是老江湖,哪会听不出他在用话挤自己?但他生性豪放,哈哈一笑道:“陈先生哪 的话,咱们干保镖的,性命挂在刀尖上,哪怕千刀万枪,只要接下了镖,丢了性命也要撞他一闯。”言下显然有些不满。
  那陈一宗也不在意,低声答道:“敝人要求韦老镖头的并不保送金珠银两,乃是要护送在下至江西九华山的‘九华山庄’。”韦明祥听到这神秘商人要保送的,竟是别开生面把一个人送到九华山。
  但他经验老到,料定这陈一宗一定有什麽极为难的事阻着他,说不定是甚麽仇家之类,但他有言在先,只豪迈的一笑道:“这点事‘明祥镖局’斗胆接了!”那陈一宗脸上似乎流露过一丝喜悦之色,但迅速的又回复平静,缓缓答道:“韦老镖头不要将事看得太轻,咱们话要说明在先,在下沿途仇家密布,个个都是绿林高手,在下素知贵局信誉极佳,故此特地请着贵局,不过——假如不幸在下的性命在途中失去,贵局可得——”韦明祥不待他说完,抢口道:“这个本局自有交代,不知陈先生要求咱们……”陈一宗似乎也很性急,插口道:“这次走镖也不必赶马行车,只要轻骑便车即可,但路途却是甚远,在下愿以此物为酬。”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方木匣,打开来递给韦明祥。
  韦明祥转目一看,大吃一惊!
  原来那木匣中所藏的及是一粒龙眼大小的明珠,通明透亮,且在光线照射下隐隐有青光流动,价值怕不要几十万两?心中真想不透这商人的来头竟如此之大?忙道:“陈先生的酬品乃属无价,咱们平日走一趟重镖,也不过收上几万两银子,这次护送陈先生,根本不必动用多少人力,至多不过收价五千两,哪能接受如此宝物?”说着便将木匣一推,送还给陈一宗。
  陈一宗微微一笑道:“韦镖主还是收下,这乃有关在下生命,在下若能生还‘九华山庄’此恩如再造,这区区明珠又有何惜了?”两人推让了一番,韦明祥拗不过陈一宗,只得收下。
  那陈一宗忽道:“如果贵局不能力敌,以致在下失去性命,在下斗胆请求一事。”
  韦明祥忙道:“本局若不能保得阁下生命,随陈先生怎样要求,咱们卖命也要做到!”陈一宗忽然抬头望了韦老镖头一眼——平淡的一眼,就是连脸上的神色、表情,也一点未变——但韦明祥直觉的感到一种不快和不安。
  过了半晌,陈一宗才缓缓地道:“如果在下死去,请老镖头到‘九华山庄’去见见庄主,并说明事由!”韦明祥默默的点了点头,口头虽没有说话,但心中却不断沉吟:“这陈一宗行迹神秘,出此明珠只为酬报走一趟轻镖,实在令人想不透,其中定有蹊跷,说不定他的仇家是极难惹的魔头,但我狠话已说在前头,岂能更改?”想到这 ,心中虽仍是怀疑,但却不再盘算,一口答应下来!
  忽然一个念头像闪电般通过脑际:“这陈一宗既称避仇家而来,何以又大大方方地跑到咱们镖局来!难道不怕仇家跟 ?”想着不觉大奇,转眼看向陈一宗。
  陈一宗见他忽然面色有异,二眼精光奕奕,及胸长髯无风自动,形态威猛之极,不觉向後横跨一步!
  韦明祥经验何等老到?见他身形一动,已看出他的气度和举止都是武林身段,不觉疑心更起?但已承诺在先,不好反悔,敷衍了二、三句送出陈一宗,便下令请罗镖师进来。
  这“明祥镖局”除了韦明祥外,坐第二把交椅的是一个镖师,唤着“拚命神鞭”罗起生,武艺之高,不下於韦明祥。
  平日走镖,除了老镖头亲自出马之外,多半是由他带领。
  因这次事情过於神秘,老镖头本欲和他一起出马。
  但转念一想,那陈一宗行动可疑,不要是利用“调虎离山”之计,於是决定亲自走一趟留罗起生守家,并殷殷叮咛罗起生细心照料镖局一切。
  念头既定,便命手下人准备,定次日出发。
  好在不需什麽镖车,只准备了几匹骏马。
  次日清晨,陈一宗便催促韦明祥出发,,韦明祥随意挑选了二名精练的趟子和一名镖师,一行五人便上马出发。
  陈一宗似乎十分焦急,不断催促大家急赶,走了大半个早上,已走出了百多里,大家都是一身汗,於是便在一个店中打了尖。
  正在休息时,忽然马蹄声得得,到得店前,戛然而止,走进店来的,原来是一个少年。那少年似乎有事在身,匆匆进来,略点了些食物,便走出店子,但又有意无意地向那韦明祥等五人注视一遍,才上马绝尘而去。
  经过这一来,韦明祥等人更警惕不少,也匆匆付过账,继续赶路。到晚餐时,已走出四百里。
  晚饭後,陈一宗建议赶夜路,但韦明祥等人,知此去三四里便是一座小小的土丘,方圆一里内无人?,地势又不好,甚是荒凉,便不赞同赶夜路。
  但急切间找不到宿处,只好继续前行,马行片刻,地段渐渐荒凉,黑黝黝的,寂静无声,只有马蹄在石板路上发出“的,的”的微响,陪同这一行五人。
  这是九月上旬,弦月斜斜挂在天空,发出微弱的清光。
  “明祥镖局”的趟子手赵大挺走在最前,手提一盏孔明灯,替大家照路。
  倏然--“叮叮--”“当当--”的铃声,随风传来……在万籁无声的夜里,更显得神秘可怕。
  韦明祥等人因日间曾遇见那怪少年,警惕之心油然而起,便道:“大挺!你去看看是什麽?”那赵大挺雄壮的应了一声,把韦明祥微微不安的心情平静了一些。
  过了一盏茶时刻只听得“叮叮--”“当当--”的声音越近,可以分辨得出是一串铜铃声。但赵大挺却没有回声, 人因为没有灯,是以不能走动。
  虽然有微弱的月光,但却看不清路势!
  不久,铃声突停!
  夜--又恢复了沉静。
  韦明祥等已感不耐,突然转眼一看!
  只看一股灯光从左侧林子 透了出来,一个高大的影子斜印在地上,定眼一看,只见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身裁甚高,与他那瘦削的身裁配起来,远看真像一根竹竿。
  只见他脸无血色,白惨惨地,左手提着一盏风灯,那灯光便是从此透出的。
  韦明祥看见那人,脸上死板毫无表情,心中也是一怔!
  突然,那人似乎瞥见了韦明祥身後的陈一宗,二只细小的眼睛直盯着他。
  韦明祥见了,也不着声。
  那人瞪了片刻,嘴皮微动,似想问口,但又似忍住,二眼一转,又翻向上头。
  倏然,那高瘦的怪人大袖一挥“叮当”一阵——敢情他右手臂上挂着一串铜铃,刚才那铃声,便是由此而发——接着林子後面一阵簌簌摇动,走出七八条人影,定眼一看--只见个个身着寿衣,脸无血色,直挺挺的站在那高瘦人的身後,却是一具具的尸身!
  在风灯的灯光下,只见每人脸孔都挤在一起,似乎生前是被人用兵刃所杀,临死时连挣扎都没有便死去的情形。
  这荒野中寂静无声,四人面对如此局面,就连韦明祥也微感恐怖。
  “湘西赶尸!”不知是谁一声惊呼? 人的心,早已像绷紧的弦,经这一吼,都像脱弦之箭,重重的沉了下去——“嘿--”那高瘦的汉子冷笑一声道:“全是凶死鬼!”他自出现後尚未开口,这时一开口,只听声音有若鬼叫,啾啾作响, 人都不觉不寒而凛!
  倒底是韦明祥沉着,冷冷问道:“阁下可是‘尸魔’宇文夷?怎麽从湘西赶尸赶到这 ?”那高瘦汉子道:“算你‘神眼狻猊’眼力不差!这麽久了还记得在下,咱们这赶尸倒有个不成文的迷信——”韦明祥冷冷接道:“凡遇上赶尸的,都要遭到凶死是不是?哈哈!那不过是你宇文兄的障眼法罢了,我倒要看看你宇文夷如何使咱们凶死?”那“尸魔”宇文夷乃是南方黎母山上的门下,生性冷漠。
  据说法能驱尸,其实藉以吸收尸毒,练成“尸骨掌”在湘西一带称雄,他武艺高强,但秉性毒辣,早年曾宣称说,只要有人遇上了赶尸,三天後必死无疑----这不过是他暗下毒手,使见者三日後暴毙,来增加他的威名罢了——故韦明祥有此一语。那宇文夷嘿然道:“看在十年前的一面之交,且放你一次!”说着摇动铃声,转身走去。
  人只见 尸身随铃声节奏而动,每一步都是跳动,脚部关节毫不弯曲,走的甚是整齐划一。
  忽然,宇文夷似乎有意的自言自语道:“我要比你快上一步,除非你能分身!”人不知他的意思,只有韦明祥因心怀成见,见方才宇文夷对陈一宗似乎甚是注意,这话多半是对他所说,心中疑心更重,转眼向陈一宗一瞥,只见他面无表情,也不便询问,只道:“陈先生受惊了!”便混了过去。
  原来这宇文夷在十年前,因误杀一名绿林上颇有名位的人物,惹起绿林公愤,各线上派出共十名高手围攻他,他正被围打得将败之际,恰好韦明祥走镖於此,他和十人都有交情,便劝大家不必联手,应以一对一使宇文夷败得口服心服,
 人都觉惭愧,但估量估量如以一敌一,无人是敌手,於是便不了了之,是以韦、宇文二人有一面之交,事隔十年,任韦明祥神眼通神,在昏暗的灯光下,也不能辨认,至他将尸身赶出,才认了出来。
  且说那宇文夷等渐走远,赵大廷仍未回来, 人无奈,只好用火摺子点燃一支树枝,权当火把,前去寻找趟子手赵大廷。
  韦明祥手持“火把”走在前头,行得片刻,韦明祥很快,已瞥见五丈外一匹黑马直立在地,赶忙上前一看,正是赵大廷的座骑,但赵大廷人却渺。
  四处观看,终於发现左首一株树上,吊挂着一个人影,走进一看,早已气绝多时,正是赵大廷。
  心中不觉大怒,举手一划,那根系着赵大廷的麻索应手而断,赵大廷落在地上,只见他当胸插着“明祥”镖局的“神眼狻猊”的镖旗,直没於旗缘。
  再一看,只见他背上中了一掌,在移动之下,布屑纷飞,分明是宇文夷的看家本领“尸骨掌”!
  无怪乎那宇文夷一见韦明祥便认出来了,敢情是见了这镖旗的原故!
  不禁忿怒填胸,心想这“尸魔”也太过霸道,人家不过只看探一下,便下如此毒手,当下身形一晃,上了树尖,掠目一看,只见来路上黑沉沉的没有半个人影,想是赶尸走远了。
  只得放下追击的念头,匆匆把赵大挺掩埋後,一行四人再也没有赶路的意思。
  商量之下,觉得这时地段已脱离了荒野,不必顾虑,决定继续赶路。
  韦明祥经此一闹,尤其见那宇文夷无头无尾的一顿怪话,不觉心中大疑?竟萌一探之意。
  念头既定,抬头一望天色,已是四更天,便跟同行的镖师银镖石山商量一番,吩咐他仔细保着陈一宗,自己追 宇文夷,在五更天前必回。
  吩咐既定,便翻身下马,展开轻身功夫,向来路猛扑。
  大概是走了一顿饭工夫,已走出三里,瞥见前方灯光一闪,急忙提气上纵,掠目一看,只见右方林中有着一座小祠,祠的四边都长着合抱的大树,如没有一丝灯光,真是伸手不见五指,无怪乎来时不曾发现。
  韦明祥这一有所发现,哪敢大意?正准备飞身出林时,陡然瞥见左侧一条人影如飞纵到,落下地来,正好站在那小祠中唯一的窗口前,正好把灯光遮住。
  这一来,林中墨黑如漆,韦明祥越发不敢出声,否则自己不能见物,而祠中却见灯火明亮,出手袭击,实在危险。
  突然,祠中传出一声清脆的铃声,入耳甚熟,正是那赶尸的铃声。
  祠中传出一阵人声:“锺兄才来吗?我宇文夷在此等候多时了。”那站在窗口的黑影冷笑一声!敢情他便是那姓锺的,缓缓走入祠中。
  他这一移动,祠中灯光便能传出,在树上的韦明祥闪眼一瞥不禁大骇!
  那“锺某”竟是那神秘商人陈一宗!
  但却不解何以那宇文夷称他却称锺兄?顷刻间,陈一宗已走入祠内,朗朗一笑——韦明祥乘此机会,如狸猫般躲在小祠的墙角,这位置和那祠门和窗口都成直角,实在不易被人发现。
  且说那陈一宗朗朗一笑,道:“宇文兄久候了!”那宇文夷乾笑数声,只听其声有如鬼叫,可怕已极,半天他才道:“锺兄此来一定已将那韦老镖头一行斩了吧!”那陈一宗道:“那韦老儿早我先离开,大概已奔向来追 你老兄了,我走的是捷径,自信一定能比他快些,估计他大概也快见灯寻到了,嘿嘿!你杀他那趟子手,这梁子却有得瞧呢!”宇文夷毫不在意的道:“老兄此来必定将那镖局的另二人杀了,等会韦老儿寻到,我倒先要告知他!”韦明祥隐身墙下,将二人对话完全听再耳 ,心知自己一念之差,又令石山等二人丧生陈一宗手下,不知那陈一宗功夫竟如此高强,石山功夫不弱,竟会在这短时间内被打死!
  正怒间,祠中向起“尸魔”宇文夷的声音:“锺兄,咱们彼此心照不宣,你大概是怕我先你一步,一场调虎离山的妙计便成泡影,於心不甘,匆匆赶来的是吗?”那陈一宗只乾笑了二声,没有回答。
  这下那韦明祥越听越糊涂,但已知那陈一宗要自己保送的目的乃是调开自己,幸好见机早,留了“拚命神鞭”罗起生在局中,否则实在不堪设想。但却又不明白这批人物为何看准了自己这镖局,尤其是那宇文夷,千里迢迢赶来,如果为的是自己这不算太大的产业,那实在令人费解了。
  正沉吟间,祠中二人中的宇文夷又言道:“那紫明……不,钟兄你到底是┅┅?”话未说完,便被陈一宗朗笑声打断道:“宇文老怪那麽小气,你我打算既同,何必吞吞吐吐,不错,我此行来意正在那‘紫明宝珠’上。”那宇文夷大概先还怕那陈一宗来意并不在“紫明宝珠”故此收口不语,这时倒反被他抢白一顿,半晌答不上话来。
  韦明祥在祠外听见,越发迷糊,想道:“我哪有什麽‘紫明宝珠’?最近接的镖中也没有什麽‘紫明宝珠’啊?啊,对了,不知那‘紫明宝珠’是否是多年前传说昆仑镇山之宝,那百毒的克星,无怪乎宇文老怪千里迢迢赶来了,只是何以要到咱们镖局来争夺?”又过了半晌,那二人谈些无关重要的事,蓦地,那宇文夷醒悟的道:“你将我僵在这 ,是否有什麽企图?我宇文夷可少陪了,你如想拦阻,嘿嘿--就请你肠尝尝这人尸的功夫。”那陈一宗道:“宇文老怪,你可中了我的缓兵之计了,嘿嘿,我早就派了我那盟弟去‘明祥镖局’了,先头还怕你赶回去,我那盟弟不是对手,才中途变计,追回来绊住你,哈哈,此时那明珠不已到手了吗?”宇文夷怒叱一声:“锺贼!我可没有时间跟你噜苏,你且领教这八具凶尸吧!”话声才落,韦明祥只见一条人影越窗而出,看身形正是宇文夷。
  正诧异何以那陈一宗不追出时,只听得一阵暴吼道:“好小子,你们八人装鬼骗人,今日叫你们尝尝我‘圣手追魂判’的厉害!”韦明祥听得此话,恍然大悟,这陈一宗竟是闻名已久的“圣手追魂判”锺异成。
  那陈一宗岂不正是锺异成三字反念的谐言?同时中那祠中已起拚斗,韦明祥本欲入祠叁战,但转念一想那宇文夷既已赶回“明祥镖局”罗起生以一敌他和那锺异成的把弟,必败无疑,心念一动,纵身向来路奔去--走了一盏茶时刻,忽闻左侧喝叱之声,忙闪身入林,定眼一看,不觉大吃一惊。
  只见林中二人斗在一起,见两人身形之快,功力之高,实在惊人,定视一看,只见其中一人正是那“尸魔”宇文夷,心下不觉稍定,心想宇文夷被绊於此“明祥镖局”去此一劲敌,以罗起生的功力,必可立於不败之地,念头一转,便立身树後,仔细观看。
  陡然间二人四掌一触,各自震退三步,只见对面那人好生面熟,正是那日间在饭店中所遇的少年。
  可惊的是,那少年的工夫竟有这样深。
  正怪间,忽然脑後风生,急一闪身,只见一个人影向自己迎面扑到,也不及闪身,左掌向外,右掌向内一吞一吐,反击来人。
  那人身形在空中不易闪避,但见他身形一折,唰的一声,竟後退三四丈。
  韦明祥急目一看,见来的竟是那“圣手追魂判”锺异成,心中一惊,怎样这麽竟给他摆脱了那八尸的纠缠,忽的念头一转,心想这锺异成必是赶来想阻击宇文夷的了。
  念头既定,更不打话,双手一扬,一股劲风真扑锺异成,锺异成刚想偷袭不成,正老羞成怒,本意是要阻拦那宇文夷,闪眼见宇文夷已被另一人所困,心下略安,一股怒气全泄在韦明祥身上,见韦明祥再度出招,大叱一声道:“好小子,你真是找死!”话声才落,双掌自左右各划一半圆,猛可向下一分,一股刚猛之极的拳风迎着韦明祥击去,这乃是他生平绝技“震山摇地连环七打”中的首招“翻山越岭”!
  原来这锺异成乃是嵩阳派仅存的高手,武艺甚高。
  嵩阳派自数代前,便日渐没落,在这一代上,却出了二个人才:除了锺异成自己,另一个是现在的掌门人“空空子”白虹,也就是锺异成的师兄。
  二人功力之高,足以藐视武林。
  这“震山摇地连环七打”乃是嵩阳派镇山绝技,平日这锺异成把七招夹入判官笔中使用,威力更是绝猛。
  且说韦明祥见锺异成上来便是如此绝招,心中一凛,他乃是太极门中人,专门以柔克刚,冷笑一声,旧技重使,一掌向外,一掌朝内,一个“印掌”虚虚的迎压上去。
  二股掌风相迎“呼”的一声,竟将掌中气流一同挤去,声势威猛之极。
  忽然那锺异成阴阴一笑,猛可一挫掌,身形一盘,绕地一匝,使出“老树盘根,身形陡短一截。
  韦明祥未料到他竟使此诡招,自己招式已老,身处危境。
  锺异成猛一吐气,藉着一绕之势,双掌合力,向韦明祥微微前倾的身子击去。
  眼看韦明祥不可能闪过此招,锺异成这挟千钧的一掌,将要把他击得肝胆寸断——忽然,一个念头在他心田上闪出,他正待旋掌硬接一招,只觉衣裳压体欲裂,敢情锺异成的掌已搭上了地位。
  掌风压得衣服“腊腊”作响,他陡然大叱一声,硬生生的将身子收回,黑暗中隐约可见他须发斜斜举起,白髯无风自动,形态烈怕之极。
  一缕清啸自他口中发出,宛如杜鹃啼血,历久不散,他潇洒自如的一掌劈向身後。
  “喀 ——”一声,接着一声惨呼,他转身一看,只见钟异成的身子竟被自己一掌击得飞落在丈外,死沉沉的睡在地上。
  他惊骇的一呼,纵身过去,只见锺异成双臂齐腕自断,早已死去多时,他茫茫的站着,喃喃的道:“想不到威力竟如此大,啊!老哥哥一再叫我不到必要时绝不能使出,可是今天也算是万不得已呀——”那一段往事如轻?般飘过心头:原来,五年前在四川一个客栈中,韦明祥走镖至此,无意中遇见一个老人。
  那老人正卧病店中,又身无分文,几乎要被店主赶出。
  韦明祥遇见了此事,一来因走镖已安全到达,一来见这老人气度不凡,便毫不迟疑的请老人搬入自己房中,并亲自侍候着。
  哪知老人似受了什麽内伤?竟自药石无效,病势一天天沉重,而且神情十分神秘,始终不肯示以姓名,仅问知韦明祥的姓名,且吩咐他以兄弟相称。
  但是一天晚上,那老人忽叫韦明祥将他抱至一个无人的山洞中。
  在黑暗的山洞 ,韦明祥不解的问着老人,那老人颤抖的道:“明祥老弟!多谢你多日看顾,但我知自己寿限已至,此恩此德无法补报,仅以此书相赠,望你收下。
  ”韦明祥伸手一接,黑暗摸着只不过是二页纸而已,正诧异间,那老人又道:“老弟不要小看这二页,乃是我拚着性命才换来的。
  这几日我观知你身有武技,须知这二页本乃是西……唉,不说也罢,总之这是一本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宝物,你如能深知其解,不难称雄武林。”需知这秘笈上的功夫,乃和“达摩神功”、“一?神功”、“金刚功”等齐名,威力绝大,你学会後不到生死之际,千万不要任意使用,否则……唉,否则你当死无葬身之地┅”老人接着又摸出一粒明亮的圆珠,递到他手中,隐约可是紫光莹莹——回想到这里,一个念头像闪电般掠过脑际:“对了!他们说的那‘紫明宝珠’莫不就是这珠儿?”他茫然的站着,思路又随着下去——那老人将紫珠给他,接着又道:“这珠儿是我无意中拾得,但其光圆明莹,必非凡品,你且好好藏着。”说着又是一阵痉挛,韦明祥俯下身来,仔细一看,竟已死去。
  他将老人的尸体埋好,由於始终不知老人的姓名,只立了块空碑。
  至此,韦明祥天天练着秘笈上的功夫,这二页大概是其中一部份,无头无尾,但却精奥无比,韦明祥不断的揣摩,倒也给他练成了八分火候,今日不得已施出,威力竟是出乎意料的大,一掌就毙了锺异成。
  这时,四周一黑一亮,敢情夜已收起了他最後的黑幕,曙光四布了。
  他一霎时从回忆回复到现实,回身一望,宇文夷和那少年已不知走到哪 去了?且说韦明祥见宇文夷和那少年都已走开,料知必是赶去“明祥镖局”身形晃动,便向回路猛赶。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来凤已经在望,这时天色已亮,路上已有少数赶早的行人,好在大家都知韦明祥身分,不必顾忌,仍全力施展轻功。
  只见一条灰线,如箭般掠过路面,不消片刻,便来到镖局前。
  却见镖局前静悄悄的,并没有打斗的迹象。
  心头忧喜叁半,急趋门直入,早有镖伙上前迎着,韦明祥急问那伙计罗起生等何在?那伙计一指後厅,正待开口,韦明祥已闪身扑入。
  进得厅内,只见左首站着罗起生,手执钢鞭,神色甚是疲乏,但仍然威武无比。
  “拚命神鞭”右侧却站着一个和尚,年约六十开外,长得十分慈祥,白眉两道斜耸,面如满月,和霭已极。
  虽然不开口,只站在那儿,但神色却很着急。
  罗起生对面站着一个瘦长的人,背对着韦明祥,但入眼便识正是那“尸魔”宇文夷,但那少年却并不在厅中。
  宇文夷正指手划脚的和罗起生说话,因距离较远,听不真切。
  赶忙飘入大厅,哈哈一笑道:“宇文兄请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咱们又对头了——咦?怎样这‘蝎尾针’王杰仁竟躺在这 ?”敢情他转眼瞥见地上竟躺着一人,自己识得,乃是江湖中暗器名家之一的“蝎尾针”王杰仁,但平素和自己并无交往,此时竟躺在地上,转念一想,不觉恍然大悟。
  那“拚命神鞭”罗起生见镖头已经回来,不觉大喜过望,见他如此问,便将一夜的经过全部说出。
  原来自韦明祥出镖後,罗起生因镖头曾经一再吩咐留神,自然不敢松懈,整夜都派人来回在镖局中巡逻。
  大约是三更天光景,便发现有了敌人,罗起生便拦住那批人,并迎至厅中,问他们的来意如何?来的有五人,为首的罗起生认识,是“蝎尾针”王杰仁,王杰仁等说明来意不过是要一颗“紫明宝珠”罗起生一再告诉他们,镖局中绝无此物。
  但王杰仁却执意要搜,罗起生大怒,便动手和王等五人交起手来。
  那王杰仁的功夫甚高,同行的四人也都很精纯。
  罗起生一支钢鞭使出全力,仍被逼得节节败退。
  “明祥镖局”的镖师们见状急飞身想去解救……哪知那王杰仁心地狠辣,抖手打出赖以成名的“蝎尾针”点点寒光齐奔向镖师们,那些镖师的功夫都不过平平,哪躲得过这毒辣的暗器?眼看 人不免中针,突然一声清叱,从窗外飞入一条人影,大袖一拂,便将“蝎尾针”震得纷纷落地。
  这份内功,可算是十分到家了,王杰仁望着一看……只见来者乃是一个和尚。
  那和尚入得厅来,更不打话,闪入战圈,三把二把便帮罗起生将那王杰仁同行的人逼出圈外。
  罗起生压力一小,大发神威,大吼一声,钢鞭一圈一弹,王杰仁的兵器登时脱手,乘他在惊骇间,双掌“拗鞭”将他击倒。
  同时那和尚也将其馀四人逼至厅门口,长啸一声,弹指之间,已将四人一一击出大厅,并朗声道:“汝等四人还不快走?老衲发誓不开杀戒,且便宜你们一次!”那和尚年若六十,面圆若满月,十分和蔼,见罗起生上前道谢,忙道:“施主何必多礼,贫僧不过略加伸手一管而已,何足言谢!”停了片刻,接着又道:“听说贵镖局存有‘紫明宝珠’一颗,能否借与贫僧一用,保证一时辰後壁还!”罗起生见他也说有什麽“紫明宝珠”心想此和尚一脸正气,所言必是不虚,以为镖头韦明祥暗中保管有此珠,便以真言相告,那和尚似乎甚是焦急,正沉吟间,忽然窗外又是一条人影掠入,正是“尸魔”宇文夷。
  那和尚似也识得宇文夷,见他进厅,只笑了一笑,并不做声。
  那宇文夷瞥见王杰仁倒在地上,似乎甚喜!
  正和罗起生寒喧间,韦明祥便已到来。
  韦明祥听完後,对那和尚甚是感激,但心下暗奇,怎麽那和尚竟也为那“紫明宝珠”而来呢?看来那“紫明宝珠”必非凡品了。
  当下笑着对宇文夷道:“宇文兄此来必是为了那‘紫明宝珠’吧?”那宇文夷似微吃惊,勉强笑道:“正是!不知韦兄何以得知?”韦明祥仰天哈哈一笑道:“宇文兄和那锺异成在祠中聚会,不是自己完全说明了吗?只不过老兄那八个“凶死鬼”倒已真的凶死了,哈哈!”宇文夷这才知道自己和锺异成在小祠中谈话,完全被韦明祥听去,心窄不觉大恚,又不便发作,仅乾笑二声反问道:。
  “那锺异成又到哪 去了呢?”韦明祥淡然一笑,答道:“他死去了!”接着又道:“他这调虎离山的妙计真妙!
  ”敢情他在看见那王杰仁时,已完全洞悉了锺异成的阴谋?原来锺异成不知从哪 得知韦明祥有一粒宝珠,但他素闻“神眼狻猊”的威名,知硬抢不会成功,於是便定下一个妙计——当然,韦明祥并不知他乃是受另一个人之命,务必要夺此珠到手——那就是由他自身化装一个商人,假意请韦明祥出镖,又有意说自己的仇家是多麽厉害,其用意乃是要激韦明祥亲自出马,好让局中无人手,而顺利使自己把弟在夜中强搜硬夺,那时韦明祥已被调远——这也就是他一再催促赶路的原因——“明祥镖局”中毫无高人,哪能不手到得来?当然,这个角色由他的把弟,也就是王杰仁来扮演也无不可,但他却怕王杰仁不够机伶而露出破绽。
  但是,当他露出有武功的底子时,韦明祥已深深的怀疑了,便留下罗起生在局中,那罗起生的功夫,比韦明祥本人,也不稍逊,还要高强。
  哪知行至半途,巧遇“尸魔”宇文夷。
  敢情那宇文夷也知锺异成的底细,有意无意的说了二句,更惹起韦明祥的疑心,就是那钟异成也甚是着急,恐怕宇文夷赶到那 ,自己的妙计便要失策了--虽然宇文夷并不知他的诡计,仅以为他是想诱韦明祥至密林处击毙後,再回镖局搜珠,故此并不着急,以为只要抢在锺异成前头,便可得手。
  锺异成心中也是焦急,见韦明祥出手追 ,便下手将同行二人致於死地,并抄捷径向回路猛赶,而被灯光引入祠中,他以为自己轻功不弱,又走的是捷径,自然要比那韦明祥先到,哪知韦明祥心念镖局中,轻功展开全力,竟反比锺异成先到一步,而将一切对话全部听去!
  锺异成的本意,乃是要绊住那宇文夷,好让王杰仁有更多时间可以去搜,但却被宇文夷看出,当下以八尸困住他,动身去“明祥镖局”但却又被那少年绊住,而那锺异成也随後到来便被韦明祥一掌击毙!
  且说宇文祥听锺异成已死,当下惊喜叁半,问道:“是韦兄下的手吧!”韦明祥点了点头道:“他杀我三个同伴,血债血还。”停了一下又道:“对了!等下还要领教宇文兄的‘尸骨掌’并求偿回赵大廷趟子手的性命。”说罢冷冷一笑,眼中神光四溢,正义凛然。
  忽然,那和尚似乎不耐,插咀对宇文夷道:“这位施主可是江湖上号称‘尸魔’的宇文夷?”宇文夷入得厅来就见这和尚,但并不识得,这时见他竟识得自己,不觉微惊!忙道:“大师怎识得在下!不知大师法名可否相示?”那和尚一脸焦急之色,道:“贫僧心如!”停了一下才道:“施主此来所为的‘紫明宝珠’乃是武林圣品,不知施主借以何用?”那“心如和尚”一报名,在厅的 人都吃了一惊!
  须知这“心如和尚”早年和他的三个和尚师兄弟一起行走江湖时,便所向无敌,被人称为“佛门四僧”。
  他们“佛门四僧”和人交手,从不以绝技搏斗,仅以最粗浅的招式和敌人周旋,是以江湖中尚无人知道他们的派别。
  虽然也曾有人要决定逼他们施出绝技,但总是不能如愿。
  近十年来,这四人行 渐杳,不想今日却在此处出现,实在是令人费解了?那宇文夷听到心如如此说,含糊答道:“在下不过是想借来一观罢了……”这宇文夷千里迢迢赶来为的只是要叁观一番,这话有谁能信?“心如和尚”也不再问,微微一笑道:“施主既是要借以一观,这随时都可以办到,但贫僧却要这珠儿去救一人,至多一时辰便可以奉还,不知韦施主可否答应?”敢情“心如和尚”从韦明祥、宇文夷二人之对话中得知韦明祥的身份,也得知他正是这“紫明宝珠”的主人。
  韦明祥对“心如和尚”本存好感,现下他不过只是去救人,哪有不答应之理,便道:“不知大师所言的‘紫明宝珠’是不是一颗光亮微紫的珠子?在下得此珠乃是偶然,并不知此珠即是百毒之克的宝物?”“心如大师”听了微微一愕道:“啊!原来韦施主并不知这‘紫明宝珠’的外形,这‘紫明宝珠’正是天下百毒的克星,传说微放紫光,施主所有的那一颗多半便是了。”韦明祥自那老人赠此珠後,一直贴身藏着,闻言伸手入怀,摸出一颗寸径的圆珠,只见紫光流莹,登时将厅中的灯光压了下去。
  那“心如和尚”打量了一眼道:“这‘紫明宝珠’失 近百年,贫憎也未见过,非得一试不能明辨。不知施主这儿眷养了什麽猫狗之类?”韦明祥知他必是要辨识这明珠,随手招呼一个伙计抱出一只猫来。
  “心如和尚”见了道:“贫僧早年发誓决不杀生,但今为试此珠是真是伪,不得已下手一次,如果这珠不是真的‘紫明宝珠’……┅”说着拾起地上刚才被他拂落的“蝎尾针”看了一看。
  只见蓝汪汪的,暗淡无光,知道毒性必大,轻轻在猫背上触了一触,只见那猫一阵抖动,状似十分痛苦。
  接着赶快接下那颗明珠触在伤口上,只一接触,那珠子似乎黏在猫背一样,片刻之间,那猫背上流出一滩黑水,那珠子缓缓松落……“心如和尚”将那明珠还给韦明祥,道:“这‘蝎尾针’如此歹毒,错非有这真的‘紫明宝珠’,否则真的见血封喉,这头猫儿不出一刻便会死去!”韦明祥见此珠效力竟如此大,心中大喜,道:“大师对本局有再造之恩,如此小事,何足挂齿,请大师拿去吧!”说着将那珠儿递给“心如大师”。
  那一旁的宇文夷见这珠儿果然是那真正的“紫明宝珠”心中一阵激动!
  原来宇文夷千里赶来想夺得这“紫明宝珠”为的是练成他那绝技“尸骨掌”最後的绝招--“白骨阴?”。
  练成此功时,只要在和敌人交手时,用内力将尸毒逼出,化作阴?,不但可以沾人即死,并可以护体,实在厉害。
  宇文夷十馀年来在湘西一带和尸身为伍,藉以吸收尸毒,目的就是要练就这功夫。
  练这“白骨阴?”时,必须和尸身并陈地上,用手掌贴着尸首的背心,藉内力将尸首的尸毒逼聚在一块,再慢慢吸入体内,再用真气逼在一处,好在对敌之时用出。
  十年来他已练成了“尸骨掌”的大部份,但始终不敢练这“白骨阴?”。
  因为练此功夫,不但要和练尸骨掌一样吸收尸毒,且要尽散内功,让尸毒在体内蔓延各处,再用真力护主各要穴。
  这样练成後,全身每一处都含有剧毒,只要略用内力,便能使人立化白骨,霸道无比。
  但宇文夷自知功力不够,不能有把握控制得当,略一疏神,尸毒反而攻心无法可救,所以必须有一样克毒至宝在身旁。
  万一有个失手,立用解药救治。
  正好他耳闻韦明祥处有着一件克毒至宝——“紫明宝珠”乃是天下百毒的克星。
  故此千里迢迢赶来想得此珠而练成“白骨阴?”称雄武林。
  这时见那韦明祥将珠儿交给“心如大师”。
  不由一阵冲动,高声道:“且慢!”韦明祥并不回头,倒是“心如和尚”回答说:“宇文施主有什麽事吗?”宇文夷尖声道:“大师用完此珠後,理当归完给韦兄是吗?”“心如和尚”道:“这个自然!”宇文夷又道:“那麽再下还要请教一句,如果在归还之前有什麽闪失,大师怎样交代?”“心如和尚”一楞,随即会意道:“贫僧既向韦施主借得宝物,自忖有能保得此物完壁归还。”宇文夷尖声冷笑,也不多言,突然二眼上翻,足跟提起,二支手缓缓从膝盖处提了上来,伸出二支鸟爪似的手掌,虚虚向三丈门外的墙上一按,冷冷道:“大师留神保管吧!”人回首一转,只见壁上现出二只手印,色作淡墨,并不陷入。
  不知这宇文夷使的是甚麽功夫?但都骇然不已。
  就连韦明祥、罗起生也暗暗心惊!
  想到这“尸魔”的功夫竟能在三丈外击得如此,实是劲敌。
  “心如大师”微微一笑,转身向韦明祥等一合什,大踏步走出厅子。
  宇文夷此时立身正在厅门左首,见心如走来,冷冷一笑,闪身向左让出道路。
  电光火石间“心如大师”已从身旁走过。
  宇文夷身形突地一立,二掌微招,一招“笑指天南”震向心如左侧。
  这下太过突然,韦明祥、罗起生等人虽知大战一触即发。
  但不料宇文夷竟不顾身份名头,出手突击暗算,不禁“啊”的一声惊呼。
  说时迟,那时快——“心如和尚”下盘不动,上身陡然横移半尺,同时一只左手一圈一吐“毒蛇穿洞”向宇文夷二手圈去……这一式极普遍的招式,到了这“佛门四僧”之一的手中却威力大得出奇!
  只听得衣袖拂处,风雷之声隐起,名家出手到底不同,心如这一招出手快是快到顶点,但却丝毫不带仓促。
  宇文夷见对手身手如此高妙“嘿”了一声,右掌虚立,左掌下沉,点向心如“丹田”重穴。
  “心如和尚”不妨宇文夷如此阴狠,左手一圈空,赶忙收回,突的施出师门绝技。
  这是多年来首次的情形“心如和尚”一时大意,竟被逼得使出绝招。
  霎时间,心如左掌微曲,姆指反扣小指,掌心一缩一吐,小指闪电般弹向宇文夷左掌脉门。
  “丝--”一声锐响,一股劲风弹出,宇文夷当场退出三步,跌在地上。
  人一声惊呼,大厅登时一片混乱!
  “心如和尚”使出这师门“金刚弹指”的功夫时,尽量的将掌心内陷,使别人看不见他这绝技,这一下掩饰得好,就连韦明祥、罗起生二人都没有看出。
  但是,在 人惊呼之际“咦--”的一声发自梁上……┅但因厅中混乱之极,并没有人注意——“心如和尚”向地上调息中的宇文夷看了一眼,也不做声,反身出门。
  韦明祥、罗起生二人见心如在一照面间即将闻名已久的“尸魔”宇文夷挫败,对这“佛门四僧”的功夫,更觉钦佩不已。
  在这一端, 人混乱中,那一端,梁上之人已爬过天窗,越窗而出。
  这时天色已全亮,梁上之人略一辨认方向,如飞纵去,在晨曦中可见正是那曾和“尸魔”宇文夷打斗的少年——书中交代,这少年——就是文玉宁。
  原来文玉宁自无意间得到“紫明宝珠”消息之後,便宿夜赶向湖北,探取昆仑镇山之宝——“紫明宝珠”。
  他入得湖北,首逢韦明祥等人,便引起疑心,便跟 着韦等一行人,探知“紫明宝珠”正在韦明祥身上,不觉大喜。
  当韦明祥因赵大廷之死而怒追宇文夷时,他因已知明珠在韦明祥处,便跟随而去,一来他轻功好,二来韦明祥急於赶路,所以并没有发现他。
  在祠中锺异成和宇文夷的对话,他也完全听去,直到宇文夷观破锺异成的诡计,他才知明珠乃在“明祥镖局”中——当然,这只不过是宇文夷、锺异成等人的猜测。
  明珠其实在韦明祥怀中——於是便跟着宇文夷至不远处一个林子,出声挑战……哪知宇文夷功夫高强,拚斗半天,文玉宁一时和他战个平手。
  直到二人猛地醒悟在此拚斗毫无意义!不过只给那锺异成的把弟多一些时候去搜索罢了,才如飞赶回。
  二人在路上一路跑一路打,到了“明祥镖局”宇文夷迫不急待的纵入镖局中。
  文玉宁则偷偷的躲在厅中的大梁上,侥幸没给发现。
  他一直在梁上伏着,直到“心如和尚”试出明珠正是真正“紫明宝珠”时,他已就想下去讨回。
  但见那“心如和尚”正义凛然,且要那“紫明宝珠”乃是要救人,便转念等他归还後再回韦明祥明言索讨。
  哪知宇文夷和“心如和尚”交手时,“心如和尚”不得已使出了绝招。
  虽蒙过了别人,但文玉宁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不觉大吃一惊,原来那“心如和尚”施展的“金刚弹指”神功,不正是自己在九回峰山上,十馀载苦学的师门绝技之一吗?文玉宁不禁咦了一声,见心如扬长而去,赶忙出厅追去。 第六章 佛门四僧    大约走了一盏茶时间,已出了来凤镇“心如和尚”并没有施展轻功,但步伐之间,已比常人快了一二倍了。又走了片刻,地段己渐荒辟,只见左前方约十丈处有着一座寺庙“心如和尚”走到门前,飘然入内。
  文玉宁已知这寺中人手多半武艺高强,自己在白昼之下想窥视必会被人发现,於是也上前入门,假作香客上香。
  抬头一看,只见寺门上方悬着一个长匾,上写着:“黄竹寺”文玉宁信步走入寺中,一个中年和尚赶忙迎出道:“施主是来上香的麽?”文玉宁点了点头,随着那僧人走入一旁,只见上方供着一尊佛像,刻制得栩栩欲生。
  突然听得左侧一个内堂中有人语传出,便假意称口渴要一点茶水,那中年僧人告了罪便到後面去取。
  文玉宁乘机走到内堂边,闪目向内一看,只见堂中有着四人“心如和尚”也在其中,其他三人也都是和尚打扮,四人并坐在一张云床上,只听得心如道:“三师弟的毒虽已吸出,但因届时甚久,师弟为了封闭穴道,真元损失一定不少,我们且助他恢复吧!”文玉宁这才知道那心如借用“紫明宝珠”乃是来吸取他师弟的毒。但心中不明白以心如如此功夫,竟不能将他师弟中的毒逼出,什麽毒是如此厉害?沉吟间,四人已开始运功了,只见心如一手按放在那面有病容的和尚的“关元”穴上,另一个年约五十的僧人盘坐在心如身後,一手搭在心如的肩上,还有一个年纪和心如差不多大的僧人,却立在床前,身体微曲,似乎全神凝注。
  文玉宁看了一会,也不明白他们是在干什麽,但总知他们是要助那三师弟恢复真元。
  突地--那站在床前的僧人身子一移,二掌平伸,打向那脸上带有病容的尚的十二大穴道,每一掌离体尚有三尺便收发另一招,顷刻间,偏打十二穴,那站着的和尚微微吁一口气。文玉宁只见他一颗光头上热气腾腾,似乎甚是乏倦。
  停手之後,只见心如和另一个和尚也缓缓收掌。那坐床中的和尚,此时静坐,面色红润,一扫病容,微睁双目道:“大师兄怎麽为我费如此功力?”那站在床前的和尚微微一笑道:“不妨事!”忽然又回头对堂外的文玉宁道:“小檀越在堂外观看多时,有什麽事请进来一谈可好?”文玉宁本是有意跟 人家,这时见人家早已发现自己不觉脸上一热,但见对方却并无恶意,於是便走了进去,微笑道:“四位老前辈好高的功夫。後辈文玉宁。”心如等四人见他进入,齐声道:“文檀越此来必有所见教?”文玉宁点了一下头,沉吟道:“自己跟 心如,乃是见他身怀本门绝技,此事尚未探明,不知可否明白一言?”忽地他想起一个念头,恭声道:“四位老前辈不知和‘春华上人’是何称呼?”四人惊诧的咦了一声,心如问口道:“那正是恩师。少檀越怎知?”文玉宁一听,果不出所料,忙翻身下拜,口中道:“四位师兄请恕文玉宁不恭。”四人一听文玉宁称自己作师兄,不觉益奇,问道:“恩师仙去已久……”话尚未说完,文玉宁已插口道:“玉宁出身恩师薛君山门下,听恩师说:‘师伯门下尚有五个弟子,四僧一俗。’刚才见心如前辈师兄在厅中展开本门的绝学“金刚弹指”不觉心中一动,於是跟随而来,见四位师兄以师兄弟相称,一时尚未完全明白,刚才灵机一动,出言相问,果然不出所料。接着又将自己伏在大厅梁上见 人打斗的事情补述一遍。
  四个和尚听了文玉宁此言,似乎甚是心急。
  开口问道:“薛师叔现下归隐在什麽地方啊?身体可好?”文玉宁微微一愕,随即道:“恩师在我临别时曾一再吩咐小弟不能说出他归隐之地,且言明今生不再出世。”四个和尚听了微微一怔,脸上同时浮出怀疑之色……那刚才恢复真元的和尚踏步上前,也不打话,忽地双腿一晃,圈起一团脚影,急袭文玉宁下盘……文玉宁心知他是相试,微微一笑,足尖用力“唰--”地一声平空拨起二丈开外。
  那和尚二腿走空,且见文玉宁纵向上方,也一长身,如流星赶月般向文玉宁身形追去。
  说时迟,那时快,文玉宁陡然真气一沉“呼--”的一声,从空中直线下坠。这正是春华门下独门轻功“银流沙焦”之式。文玉宁身形刚一落地,只见一道白虹自天而降,敢情那和尚也施出了“银流沙焦”。
  二人身形乍起乍落,只见二条白光上下飞舞,美丽之极。
  这春华门下的轻功绝招,许多年来,普天之下,还是第一次有两人同时使用,互相对拆。文玉宁有意使出此招,登时四人疑窦尽除,齐声赞道:“小师弟好俊的功夫!”文玉宁脸上微微一红,垂手恭立!
  “心如和尚”哈哈一笑道:“师弟怎麽如此拘束,咱们即是师兄弟,哪 需要如此庸俗礼数?”说着将其他三人介绍给文玉宁认识:大师兄--也就是刚才在床前用劈空掌疗伤的--法号唤作心悟,年约六十开外,功力为四僧之冠。二师兄,就是心如本人。
  接下去是心明和心元,年龄都在五十以上。
  三师兄心明在半月前入深山采药,以至破一条千古稀见的怪蛇咬了一口,还幸他功力深厚,能强闭穴道,但因蛇毒实在太厉害,如在十日以内不能求得解药,便会闭阻不住而至攻心,尚幸四人连袂在“黄竹寺”中养息时,探得昆仑之宝“紫明宝珠”出世,当下立刻由心如出手相借,而救了心明的性命。
  文玉宁听了,知道四人法名,再从新拜见一次,接着将自己下山来的事情略略讲述了一遍。
  四僧听了,见文玉宁竟巧得昆仑心法,并受“雨云僧”所托,要重收回“紫明宝珠”不觉都甚高兴。心如道:“小师弟即受人之托,且得昆仑奇功,那麽自然能代表昆仑派收回此珠,那韦明祥为人甚是忠诚,倒也必不会故意为难的。”说罢便和文玉宁等五人齐走向“明祥镖局”。
  五人的轻功都是一等一的,虽不愿施展开来,惊世骇俗,但飘步之间,已比常人快了不知多少。那消片刻“明祥镖局”便已在望,这已是天亮,街上行人渐多。
  文玉宁年轻英俊却和四个老和尚走在一块,倒确实有些惹眼,惹起许多行人侧目而观。
  敢情韦明祥已听得手下报告,已亲身迎迓在门外,见文玉宁和另三个和尚,不觉心中微微一震——快步上前道:“有劳大师了!不知这三位是否是‘佛门四僧’其馀三人?”“心如和尚”微微笑道:“哪 !哪 !这三位正是贫僧三位师兄。”说着转头对心明道:“三师弟,这位便是韦明祥施主。”心明听了,急忙上前一步,合什当胸道:“韦施主古道热肠,贫僧拜谢解毒之恩!
  ”说着长揖倒地。
  韦明祥见果不出所料“佛门四僧”竟齐到这偏僻的镖局来,不觉受宠若惊,赶忙回了一礼道:“如此小事,何足挂齿?”四僧见韦明祥谦逊之极,不觉更有好感,尤其是文玉宁,更觉这韦明祥和蔼可亲之至。大家寒喧了一阵,心如探手入怀摸出那“紫明宝珠”交给韦明祥并道:“非是贫僧有意相探,韦施主可否相告知贫僧?此昆仑镇山之宝如何得来?”韦明祥一笑,便将在洞中巧获奇人的事说了一遍,只是将那秘笈及那老人的形貌舍去不说。
  文玉宁听了不觉更是疑惑不解?半晌不答话。
  片刻之後,心如开口道:“韦施主原来大概不知这‘紫明宝珠’乃是昆仑镇山之宝!”韦明祥点了点头,正想问口,心如又道:“这位文施主正是昆仑传人,并受托必须得回此珠以重扬颓靡甚久的昆仑一派,此事有关一派兴亡,不知韦施主能否——?”韦明祥本觉此珠乃是昆仑至宝,且自己无意得来,还给昆仑门人自是理所当然。
  自已也没有什麽心痛,但不明白这少年是否真是昆仑门传人?但又碍得四僧面子,不好相问,正沉吟不下间,文玉宁忽问口道:“晚辈文玉宁虽非昆仑嫡传弟子,但受昆仑门人所托——”说着将一切情形讲了一遍,并示以“昆仑秘笈”韦明祥见了忙道:“文小侠休误会老朽,这明珠乃身外之物,且我乃无意得来,理当归还昆仑。”说着便将明珠递给文玉宁。
  文玉宁见他果然磊落之极,赶忙上前一再称谢。
  人又说了一会儿——四僧均暗示韦明祥必要时可把镖局关闭,无须再在江湖上闯荡。韦明祥虽未立表接受,但心中暗暗正有此意!
  四僧也不再多言。他们这一阵闲谈,倒冷落了一旁的文玉宁。
  这时,文玉宁忽开口道:“师兄!小弟既受昆仑掌教之托,当必尽责,今後小弟以为必须完成振兴昆仑的大事。”韦明祥听文玉宁竟与“佛门四僧”以师兄弟相称,不觉大惊!四僧见了,仅轻轻带了过去。
  韦明祥虽不明真象,这时也不好再问。
  四僧不久便起身告辞,韦明祥自不便留,但知文玉宁此後将再闯荡江湖,便坚留文玉宁再盘桓数天,文玉宁拗不过他的坚留,答应住下。
  韦明祥亲自起身送出四僧,四僧临行一再言谢,并言明今後韦明祥如遇困难,可至黄山来寻,四僧当效劳相报韦明祥借珠解救之德。
  且说“佛门四僧”飘然而去,文玉宁和韦明祥目送四僧,怅然而归。
  韦明祥与这年纪轻轻的小侠,似特具亲切,和文玉宁侃侃而谈,虽然文玉宁仍以前辈相称,但韦明祥却道:“文老弟可别称我做前辈,这我可担当不起,咱们且以兄弟相称。”文玉宁虽言不可,怎奈韦明祥再四促言,只得从言称韦明祥为“大哥!”。
  这时韦明祥忽然想到与自己同行的另一镖师和一趟子手被锺异成击毙在林中,且锺异成等均暴骨荒山,心中甚感不安,打算再走一趟,将三人尸身掩埋。
  当下将主意告诉文玉宁,文玉宁也正想出外走动走动,便二人联袂奔至荒石岗。
  一路上二人谈谈笑笑,也不觉路长,不一会儿便到了那荒石岗。
  再行得数十丈,野林已在望了;二人已至郊野,也不必顾忌,施展轻功,几起、几落便来到林旁。向内望去,只见“阴阳生死判”的尸身,赫然僵卧在地上,二人不再迟疑,奔至锺异成身旁,准备动手将其尸身掩埋。
  那锺异成七孔流血,双目鼓出,死状至怪!
  倏的——树帽儿上一阵轻响,微弱得几乎连二人如此功力者,都险些没有听见。
  二人直觉感到是有人在树梢儿上了……此时此地,在此荒郊竟有如此高手,实在难以解释。
  韦明祥本想纵身上前查看,身形尚未移动……只见眼前一花,敢情文玉宁已上了树尖儿。
  文玉宁自到此荒郊後,即察觉另有呼吸之声。
  又忽闻一阵风声,匆忙回头一看,竟仅瞥见一条隐约的人影飞身上树,身法快到无以复加。但这并没有令文玉宁心惊,最後文玉宁吃惊的是那人的身法竟有些儿似自己本门身形,是那麽迅速,但仍带着几分儿潇洒。
  这一点足够使文玉宁迷惘不解了,怔得一怔……急忙纵身追也!
  也来不及给韦明祥说明。便上了树梢……掠目一看,大约在廿丈前一条黑影一闪……文玉宁急忙追 而去。
  那人似不知有人跟 ,只是尽拣那荒路飞窜。
  文玉宁自下山以来尚未真的使出全力,此时足下力劲,身形已加至十二成!
  那人轻功并未施出全力,是以不及文玉宁快捷,距离愈缩愈短。
  那人忽然似有所觉,陡然收回劲势,转过身来。
  文玉宁料不到那人陡停,急忙一收劲,轻飘数丈,落在那人身形三丈开外。
  这一下二人面对面,文玉宁打量对方一番,只见那人年约廿七、八、二道剑眉斜斜飞出,鼻若悬胆,真是一表人材。
  半晌那人冷冷道:“阁下紧紧追赶在下,是为的什麽重要事呀?”文玉宁怔的一怔,想到自己不过见他身法有些像本门功夫,才追 下来,实在没有什麽紧要事情,这时见那人出言相问,一时竟答不上话来。
  那人见文玉宁不答话,误以为文玉宁小看他,不觉大怒,冷冷道:“阁下既无什麽要事——”文玉宁忽的插嘴道:“在下斗胆请问兄台是出於哪一名门?”那人见文玉宁问自己是哪一门派的,似也一怔!随着道:“这个在下认为和阁下并无什麽相关?”文玉宁见他一再冷言相向,口气甚是傲慢,不觉心中微怒,但因自己无理追?在先,随即按下怒气答道:“只因为——”说到此处,略一停顿——话尚未完,那人又气冲冲的道:“只因如何?”文玉宁一再受人抢白,心中怒火中烧,冷笑一声道:“兄台看来一表人材,怎的言语却如此欠缺礼数?”那人似更怒,厉声叱道:“阁下利口伤人,想来必有什麽过人之处,在下倒要领教。”话声方落,身形已动,一掌向上,一掌斜斩,击向文玉宁。
  文玉宁见他出手,也不多言,微一错步,突的心中一动:“以这厮的起手看来,虽和本门有所不同,但见他的下盘架式,岂不有点儿像本门的‘十三路长掌’的架式?”心念方动,敌人双掌己到……文玉宁滴溜一转,使出一招“封云出岫”将对方招式化开。
  那人不待招式用老,双腿飞处,身子向後倒仰,头部竟从胯间穿出!
  “飕——”的一声,腰间用力,竟自打了一个 斗,二掌长驱直入,迎向文玉宁小腹。文玉宁大吃一惊!见对方招式如此怪异 丝毫不敢怠慢,纵身飞处,二腿连环踢向那人门面。那人估不到文玉宁身形竟如此之快……“嘿--”的一声,身子陡然後移,二掌闪电般抓向文玉宁双腿。
  文玉宁这一招本是仓促间发招,不料那人功夫如此高妙,招式已然用老。
  霎时那人双掌已抓住文玉宁双腿,只要内力一吐,文玉宁二条腿必遭断碎命运。
  说时迟,那时快,文玉宁身形高在空中,腰间陡然使力仰翻下去,双掌如风般叩向那人双足。
  这一下闪电般快捷,见那人微一错愕,还来不及发出内力,只觉双足一麻,竟也被文玉宁抓住……!
  这一来那人身子直立,文玉宁却头下脚上,且面部向外,二人这一下僵住,远看过去,活像一张巨弓。
  刹那间,文玉宁平反败局,可也危险到了极点。
  二人僵持不下,谁也不敢妄发内力,否则立刻二败俱伤。
  文玉宁虽处危境,但心中念头不断:“这厮的架式分明是本门嫡传,但招式却大大不同,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念头方动,心神微疏,那人哪肯放过如此良机?大“喝——”一声,双手一抖一送,文玉宁身子登时倒倾。
  闪电间,那人二掌已斩向文玉宁颈部,文玉宁如手再不放松,立即毙在掌下。
  百忙中,文玉宁双手本能一松,伸出二指速捷的一点地面,身形藉此一点之力,如箭般平射向後,直起身子。
  原来那人也不敢在文玉宁疏神间用力震断文玉宁双腿,因为他知以文玉宁如此功夫,只要略发一成力道,自己也必定终生残废,是以他仅敢一抖一放,再用“劈挂掌”逼文玉宁放手。
  二人这一分开,那人再不停身,大叱一声,只见他身形一变,双掌有如狂风暴雨袭向文玉宁,声势惊人。蓦地,文玉宁长啸一声,双掌抖出一排掌形,将那人的招式尽数封在外面,招式精妙之至,敢情他已施出了师门绝招。
  文玉宁一面出手,一面却暗暗心惊:“怎麽这厮身形一变,使出的竟全似师门招式,一拳一掌无不相同,且熟巧已极,不要是几位师兄的门下?”敢情他并不知他五个师兄并未收徒。
  心念既动,身形一退,扬声叫道:“兄台且住,敢问阁下与佛门四僧怎样称呼?”那人又是一愕,半晌答道:“我不知道啊!”文玉宁见他一脸毫无说谎之色,也不便再问,便接口道:“兄台既不肯——”那人不待文玉宁说完,便厉声道:“阁下一再追问在下师门,不知有何见教?”文玉宁见他一再插口,且毫无礼数,不觉又怒,喝道:“兄台也不必如此暴——”那人又是一声怒叱道:“不必多言,刚才咱们胜负未分,阁下若有兴致,在下再领教几招剑法绝学。”说着一睨文玉宁背後长剑,自己反手抽出一支三尺左右的青色剑来。
  文玉宁长笑一声,身形一动,一支长剑己到了手上。
  二人抱剑施了一礼,各自跃後二步!
  文玉宁自下山来,尚是第一次用剑,这时提剑在手,顺手平挽了个剑花,振手一抖“嗡--”的一声,足见他功力的深厚!
  那人蓦地长剑一指,向文玉宁眉际劈到,文玉宁不待剑式走近,陡然长剑斜斜指出,下沉一寸。“丝--”的一声锐响,一股剑风自文玉宁剑端发出,直袭对方……那人估不到文玉宁出此怪招,冷不防劲风已然袭至,压得他衣袍倒飞欲裂。
  “嘿!”的一声,那人硬生生的收回攻势,剑身平摆,一旋之下,急往上撩,仓促间,竟给他使出十二成力,也自发出一股剑风。
  二股劲风一触之下,文玉宁忽觉对方内力刚强之极,且刚强中却又挟着一股柔和,相辅之下,威力大的出奇?文玉宁持剑奋力一绞,全力抵住,仍不支跄踉後退三步……那人长笑一声,长剑如春蚕吐丝,绵绵攻上。
  文玉宁见自己内力不及对方,不敢再硬架,陡然剑光盘地一匝,使出师门绝学“银河十五式”中的第六式“银龙走潭”只见一条白练绕着文玉宁下盘,端的可说无懈可击,毫无漏洞。
  那人的招式虽然全似文玉宁师门绝技,但却似不识此招,一时连刺数剑,都被封回“叮!”“叮!”激起声声微响。
  文玉宁一招挽回局势,不再停留,忽的——一道白虹升起,化做点点寒星,瞬刻间已戳出十馀剑。这正是文玉宁练过不下千百次的“银河十五式”的最後连环三招的第一式:“耿耿银河”。
  那人见来势太猛,手中长剑急忙铺出一道剑影,堪堪将此招封住,但也逼得後退数步。
  文玉宁知对手内力高过自己,不敢再多接触,急忙收势,白练陡然冲天再起“唰--”的一声,倒泻而下,正是“银河泻地”绝招!
  那人被文玉宁一连数招绝技平反败局,心头火起,见文玉宁攻势又到,大“叱”一声,真力溢发,全力一剑硬架上去。
  文玉宁不敢再和他相拚,陡然抖臂,又拨起七八尺。
  那人见文玉宁不敢硬接,身剑合一,化作一道银虹,向文玉宁追击而去。
  文玉宁长啸一声“银河十五式”中最後一招绝学“银流沙焦”已然使出!
  只见他真力下降至丹田,身形立时下落,速迅之极,似乎更快过上升之势!
  白虹一起落,文玉宁伸剑盘空一扫,只听“噗”的一声,一片黑忽忽的物体在森森剑光中斜飞而出。文玉宁长笑一声,剑势立收,後退寻丈!
  那人这时身形也自落地,但却有些儿拗扭,敢情文玉宁使出“银河沙焦”绝招时,在极短的时间内,已将那人左足快靴的後跟儿齐齐削去。那人呆了好半天才尴尬的说道:“阁下手下留情,在下谢过!”敢情他也知是文玉宁手下留情,否则剑式只要上举一些儿,他的左足定被削去。
  文玉宁谦逊的答道:“兄台内力之佳,在下生平仅见!”那人见文玉宁客气之极,也不便再变脸,呐呐的问着文玉宁道:“在下还不曾请教阁下尊称哩?”敢情他也发现文玉宁许多招式和他如出一辙?文玉宁答道:“小可文玉宁不知兄台——”那人似乎生来一副急性子,抢着答道:“在下姓张,草字肜生,咱们後会有期!”说着不待文玉宁回话,已反手插为长剑,纵上树梢。
  文玉宁怔得一怔,怅然而止。忽想起自己这一场架打去了将近半个时辰,韦明祥定等得不耐了。念头既动,回身便向来路急去。
  话分两头,且说韦明祥正欲掩埋锺异成的尸身,突然发现另有人迹,但是文玉宁已一路追赶下去。
  韦明祥便也不再追去,便准备先将锺异成等掩埋好,然後再去寻找文玉宁的?迹。
  正挖坑间,微觉身後一阵微风,他已有惊觉在先,不敢怠慢,赶忙脚步一错,转过身来。
  出乎意料的,只见在身前约二丈处有着一条人影,细看之下,竟是一个年方十七八岁的少女。这少女站在一株大树下,气鼓鼓地望着他。
  韦明祥问道:“姑娘有什麽事吗?”敢情他早看出这少女也是习武之人,决不是路过的行人。
  只见那少女哼了一声!
  这使韦明祥微微感到不快!
  半晌,那少女才开口道:“这人是你杀死的麽?”韦明祥微微一愕,哈哈大笑道:“姑娘可认得此人麽,这正是老朽杀的,奶要报仇就冲着来吧。”那少女微微一怔道:“我才不认识他哩。”韦明祥又是一愕,问道:“姑娘不识得此人?”那少女再摇了摇头,忽然启口道:琴韵朗朗落沙雁剑气雪雪发龙吟韦明祥愕了一下,脱口而道:手握灵珠长奋笔心开天籁不吹箫“姑娘……”那少女铁青着脸,厉声道:“果真是你!是那姓何的老儿传你的?”那少女娇艳异常,而且神情极是天真可爱,此时虽然尽量寒着脸相问,但那天生善良的小脸总是无法令人感觉出她的威严。
  韦明祥呆了一刻儿才回答道:“什麽姓何的老儿,我不知道啊?”那少女见他满脸诚恳之相,再也发不出脾气,柔声问道:“你真的不知道吗?——那你又怎知这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诗句?”一段往事如轻?般飘过韦明祥的脑海:“那可怜的老儿在临终前送给我那一本秘笈和一颗珠儿,再三吩咐我不准任意使用,并说此功和“金刚功”“一?功”等并称,我日後虽不断苦练,但不过只觉到了不到五的功力!那页秘笈正反面都写这二句诗句,不正是这少女所吟的:琴韵朗朗落沙雁剑气雪雪发龙吟手握灵珠常奋笔心开天籁不吹萧那老儿曾说过只要被一个人知道了,我当立刻死无葬身之地!难道他所说的竟是这少女?想来这少女必是见锺异成死法有异,才发现的。一连串的疑问,使精明的韦明祥也觉不知所措,半晌才答道:“那诗句,那诗句我从这二页书上看到的。”说着探手入怀取出二页旧纸,那少女脸色又是一变道:“是不是那何老儿给你的?”韦明祥忽然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道:“我只知那可怜的老儿——”接着便将一切遭遇说了一遍,那少女听了後,微微点了点头,轻声自语道:“看来师父所测不错,那一掌确实使何老头重伤不治了。”那少女忽又对韦明祥道:“事情既是如此,这也不能怪你,只是你要答应我一事,否则,否则——”下面的狠话她再也说不下去。
  韦明祥呆立那里,双眼瞪着她。
  那少女轻叹一声,道:“你千万不能再使出这书页上的功夫,否则被我师父碰上了,那就不得了!所以┅所以你最好┅最好不要在外面走动……”想是那少女想叫韦明祥回家归隐,不问世事,但又有些说不出口。
  韦明祥何等老练!岂有看不出之理?他自这趟镖走下来,见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心灰之极,原就有收拾镖局退休之意,这时慨然道:“蒙姑娘好意相告,我老儿已这把年纪,还有什麽看不开的?明日我就退隐山林,不问世事了。”那少女面上一喜,似乎韦明祥替她解决了难题一般,喜形於色。
  韦明祥道:“只是这两页秘笈——”那姑娘道:“就放在你那儿吧,只要不让其他人发觉就成了……嘘┅有人来了!”一翻身形,宛如掠波乳燕,片刻消失林中。韦明祥回头一看,果然不久飞奔进来一人,正是文玉宁!文玉宁匆匆赶回,隔着一段树林,就隐隐听见韦明祥与人谈话之声,再一听,心头不由一阵狂跳!原来那与韦明祥谈话的声音,正是自己朝夕不忘的银铃般声音。
  文玉宁这些日子虽然忙於那“紫明宝珠”之事,但每夜阑人静时,那倩影笑语不时浮上心头,这时他骤听见这晨昏盼望的声音,怎能不喜?赶快加速绕过林子转过来,却见韦明祥单独站在那儿,脸上表情充满着一种灰心的情绪,地上虽掘了一个洞,锺异成的尸体仍躺在原地,不由暗奇?韦明祥也暗奇文玉宁一进来就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这时赶快拾去地上泥铲,挖了两下,忽然又停下,这才想起问道:“老弟可曾追上什麽?”文玉宁摇了摇头道:“追是追上了,只是那人武艺高强,小弟和他斗了一刻,他就走了,也看不出什麽端倪。”韦明祥知文玉宁所言必有所保留,但他老於世故,也不多问。
  文玉宁着实显得神不守舍,连何以至今韦明祥才开始动手埋人也没有问,只帮忙韦明祥匆匆葬了锺异成。等到两人找到镖师尸体时,已是酉牌时分,韦明祥埋葬完毕,默默站在坟堆前,似乎悼念手下的英魂,又似无限灰心惆怅。
  半晌,韦明祥才道:“还有那宇文夷手下的八具假尸,不知是否已被那锺异成杀了?”二人一望天色,不算太晚,便和韦明祥一同飞奔去那小祠。
  远远望过去,小祠中黑黑的,祠门微掩。
  二人加快身形,只顿足间,便奔至祠前,韦明祥老经世故,手一摆,止住文玉宁,然後单掌一扬,掌心微吐,一股劲风将祠门吹开……闪目向内望去,只见静沉沉的,丝毫没有声息!二人思索了一会儿,齐举步进入祠内,定眼一看,只见那八尸分别躺在祠中,分明一齐死去。
  韦明祥走近一个尸前,仔细一看,只见那尸身上自颈下至腹上,衣服破碎,隐约可见三道血痕,显然是被锺异成所伤。心下不由对锺异成的功夫也感赞叹!
  只一迅间,便能使出绝技收拾这八具面貌惊人的活尸!
  文玉宁站在韦明祥身後,忽然瞥见左侧一动,急快转身单掌当胸,定目一看——只见靠右旁的一张供桌下倒着一个活尸,竟似未死……二手蠕蠕而动!
  倏的一挥,文玉宁只见一点寒星直奔身旁,心中奇怪怎麽这人准头如此之差?只挥手一弹,那寒星便跌落尘埃,只不过是一支小小丧门钉。於是飞身过去,定眼一看,不由恍然大悟!只见那活尸面部血污狼藉,二眼中赫然插着锺异成的兵刃——生死判!
  敢情此尸二目皆被锺异成打瞎,伤重未死,这时见有人入祠,也不知是谁,但八尸平日凶性已成,只向发声处发出一支丧门钉,怎奈人家武艺高强,轻轻一移,他发暗器乃是向发声处打去,这时准头自然大差了!
  文玉宁料不到八尸还有活的,怔了一怔,那活尸大概是血流过多又妄动真气,此时已晕死过去。文玉宁俯身一按,那活尸竟已死去。这时韦明祥也走到身旁,把八具“死”尸一一察看了一遍,却都完全死去,再也没有活口,於是二人商量一会,用兵刃挖了一个大坑,将八尸全部掩埋,也算尽一点心意。两人回程中,文玉宁终於问道:“大哥!方才林中似有女人声音在和你谈话,怎地我走进来後又不见?影,而且大哥怎麽神色有异?”韦明祥道:“那是个过路少女,在林中走失了路,要我指点她出路。”文玉宁听他支吾以对,也不便追问。
  但那声音绝不会错的,文玉宁甚至梦寐中也常听见这声音,绝不会错的!
  次晨文玉宁就打整行李,打算向韦明祥告辞,韦明祥满心不舍之极,也不再坚留,把文玉宁送出三里,才挥手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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