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翎(伪)《小子难缠》

第 十 章

    

  济南府的“高升客栈”在黄昏的时分,来了一位英俊挺拔但却面带忧郁的少年。

  这少年正是谢成城。

  他一怒离开了寂寞人之墓後,便匆匆忙忙的赶到济南府来。

  其实,人在火性发作之时,是毫无理智的,即使做了大错之事,自己也不会发觉,等事过境迁,心情慢慢的镇静下来後,方自大感懊悔,此刻的谢成城便是如此。

  他落寞的走进这家客栈的食堂,随便点了几样菜色,便无聊的游目四望。

  这时晚饭时间已过,食客稀少,但在自己桌子前面不远处,却坐着一个独身女子,也是面带忧郁,像是心事重重似的坐在那里,对着桌上的菜发楞。

  只见这女人约二十二、三岁左右,生得眉目如画,俊美迷人。

  这时那女人正好抬起头来,与谢成城投射来的目光对个正着,她狠狠的盯了谢成城一眼,又把头转开了。

  谢成城已知道这女孩子认为自己为登徒子之流,不禁俊脸一红,转首别处。

  一阵“咚咚”楼梯声响,只见楼下走上了两个人。

  两人都是彪形大汉,身穿玄色劲装,背後斜插兵刃,显是武林人物。

  这二人一进门,四只色迷迷的眼睛就开始盯着那女子,其中一个略带斯文像的汉子,嘻嘻笑道:“叶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那人说罢,迳自走到那女子桌旁坐下。

  那女子冷冷的对他们二人一望,不再理会。

  方才说话的彪形大汉,倏然正色说道:“叶姑娘,我看你对半神魔,死了这条心吧!他早已魂赴黄泉了,再说我天掌手杨宗寒那点不好?”

  听得谢成城一楞,暗忖:“难道这女于便是雪中红叶丹凤?”

  蓦地,一声娇叱:“狂徒住口!你若再胡言乱语,看我不把你的嘴撕破。”

  “欢迎!欢迎!叶姑娘,你就撕吧!”

  说着,竟真的把脸凑近那女子。

  “下流狂徒,恬不知耻。”

  她柔荑轻举,一掌“春花秋月”疾如闪电,直向杨宗寒的右颊拍去。

  杨宗寒一惊之下,头猛地後仰,虽然躲过了一掌,但却连人带椅跌倒地上,直摔了个大元宝。

  客栈里的人,俱都哈哈大笑。

  杨宗寒尴尬的爬起来,恼羞成怒地说道:“贱女人,大爷看得起你,你偏不知趣,哼!不怕死,我们今夜三更在东门城外来个了断。”

  叶丹凤玉面生寒,怒叱道:“好,姑娘准时前往就是。”

  於是天掌手杨宗寒,便与那彪形大汉恨恨的离开了这“高升客栈”。

  谢成城一旁看得怒火中烧,真想插上一手,但听到他们已约定了时间地点,也就暂时忍耐下来。

  这是个秋夜,蟾月高悬,银辉遍洒济南府东门城外的一片疏林,也照着林缘站立着的一位美丽少女,她那一身白衣看上去直如仙女下凡一般。

  她抬头望天,微微的叹了口气。

  蓦地——

  一声极长的笑声,如夜枭啼泣似的怕人。

  二条黑影疾射而至,一人先开口道:“雪中红,你真是信人,我杨宗寒再提醒你一句,嫁给我万事罢休,不然这林中便是你葬身埋骨之所。”

  雪中红双眉一皱,冷然叱道:“别梦想,我叶丹凤宁愿嫁个乞丐,也不愿嫁你这恬不知耻的下流种。”

  那人倏地大吼一声:“贱女人,你真的不识抬举。”

  叶丹凤傲然转头他视,毫不理会。

  杨宗寒以副帮主之尊,何曾受人这般奚落过,但好色之心却使他强把那股怒气压了下去,柔声道:“丹凤,你我青梅竹马,我一直对你很好,为何你竟变了心呢?我知道,那是因为半神魔这臭小子的缘故,可是他现在早已没命了,虽然交代五掌门,三年後会再度出现武林,但那不过是骗人的鬼话,只有傻瓜才会相信,唉!我对你一片痴情,难道你就一点都无动於衷吗?”

  叶丹凤冷哼了一声,叱道:“废话无用,进招吧!”

  杨宗寒又恨又妒,再也按奈不住心头的怒火,大吼一声:“贱女人,接招!”

  他身形猝然暴起,一招“秋风秋雨”猛刺叶丹凤胸前。

  叶丹凤不曾料到杨宗寒这样快就会出手,以为他还要软缠一会儿,在惊悚下急忙飘身後退,谁知又觉脑後劲风袭人,另一名大汉也震声大叫:“贱女人,接掌!”

  叶丹凤在前後受敌中,单足一点地,一式“白鹤冲天”娇躯陡地拔高丈余,躲过了一剑一掌的夹击。

  但是就在她身形下降之时,杨宗寒却嘿嘿两声怪笑,得意地说道:“贱女人,你中计了。”

  他的话未完,叶丹凤已将落地,他猝然扑了过去,双掌齐抡,二股狂飈,势如山崩潮涌般的,突袭向将落地的叶丹凤。

  另一名大汉,则静立不动伺隙偷袭。

  叶丹凤大惊之下,只得双掌同时挥起,一掌“春花秋月”,一掌“汉宫银辉”同时推出。

  她的身形却如陀螺般的一旋转,晃身闪过。

  在掌风撞击声中响起一声大喝:“贱女人,看你有几条命。”

  另一大汉,已扑近叶丹凤不及二尺处,一手五指箕张,猛抓向她的右乳,一手并指如戟,迳指向叶丹凤的“气海穴”。

  叶丹凤纵然武功高强,也躲不过这连番偷袭,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

  倏地——

  一声朗喝,自树上发出:“无耻鼠辈,退回去!”

  “回去”之声未完,一条人影,疾如流星一般,凌空降落在叶丹凤身旁,接下了那大汉的双掌。

  那大汉已如落花败叶似的,被震飞出二丈以外,“噗通” 一声摔落地上。

  叶丹凤一见来人,先是一楞,随即娇躯如飞燕投林般,扑入他的怀中,无限深情地说道:“是你,谢相公……”

  杨宗寒一见,妒意大炽,怒气冲天,直如一条疯狗,双掌挟着呼啸劲风猛扑向那人,口中并叫道:“半神魔,我与你拚了。”

  那人连忙将雪中红推至身後,喋喋厉笑道:“无名鼠辈,敢在我半神魔头上动土。”

  只见他单掌一挥,杨宗寒早被震得踉舱退了八、九步,一屁股跌坐地上。

  另外一名大汉此刻已从地上爬了起来,但那还敢动手,只见半神魔又是一阵喋喋厉笑,寒森森地说道:“算你们两个鼠辈幸运,大爷第一次重现江湖,饶了你们两条狗命,代我去传言武林,就说半神魔又出世了。”

  杨宗寒再是跋扈高傲,但功力与人相差太远,也只好忍下一口怨毒之气,狼狈鼠窜而去。

  叶丹凤在一旁看得又惊又喜,她想不到仅年余不见,半神魔的武功已今非昔此了,於是嘤咛一声,又扑向半神魔怀里,呜咽着说道:“谢相公,我找你找得好苦呀!”

  半神魔只觉柔怀满抱,不禁心神一荡,在这短暂的一刻,别的女人早已不复存在了。

  叶丹凤被紧紧的搂抱着,哭得更加伤心,也更使他觉得楚楚动人。

  两人这一阵拥抱,雪中红叶丹凤的满腔幽怨,早已悄然而去了,而把万般柔情,又都倾注在他的身上。

  突然他像觉醒了似的,疾忙将叶丹凤推开,柔声说道:“丹凤,我还有很多事要办,暂时不能在一起,等事情一了,我会去华山找你。”

  叶丹凤闻言,像是个刚被从水中救起的人,又跌入万丈深渊,紧紧的抱着半神魔,急道:“不要!不要!我永远不愿离开你,你再不要抛弃我了。”

  半神魔也紧紧的抱着她,仍是柔声说道:“可是我有太多的事要办呀!难道你不明白吗 ?”

  不知怎样,叶丹凤轻轻一叹,说道:“我知道,独孤相萧良君不死,你此生不会有享齐人之福的一天。”

  她这句话把个半神魔说得身形一震,半晌才道:“丹凤,你记性真好,我是怎样告诉你来的?”

  叶丹凤奇怪的抬头望了望半神魔,才开口道:“你真会开玩笑,这话你告诉我三、四次,难道还记不着?你说他与你有血海深仇,而且还关系着‘天心录’的秘密。”

  半神魔“哦”的一声,正要说什么。

  倏地——

  一声震天的凄厉声响起。

  “嘿嘿!半神魔,你未死呀!”

  声音过後良久,却不见有人现身。

  半神魔一面全神戒备,一面寒森森地说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在我半神魔的眼前,谅你也不敢在虎嘴上捋须,哼!狗小子,别惹我火起,乖乖的滚回去吧!”

  他这是激将法,果然有效。

  只听一声寒侧侧的声音说道:“半神魔,在我北瘦的眼下,你还算不上是第一号人物。”

  声音未完,一条黑影,疾如流星,凌空降落在他们二人身前丈余处。

  半神魔听到北瘦这名字,也是一骇,他们已经交过手,知道决非其敌,但以半神魔之名,又岂能示弱,於是冷冷的道:“不管你是北瘦、中肥或南胖,今天冲着半神魔而来,有何贵干?”

  北瘦面罩凶厉之气,冷哼一声,阴恻恻地说道:“小子,我有话问你。”

  “瘦鬼,你不配!”

  北瘦脸突地一沉,厉声大喝:“狗小子,看我配不配。”

  说着,右掌一抡,一招“天作之合”,夹着一股如山崩潮涌的巨大罡风,疾袭半神魔。

  半神魔心中暗骇,但却傲然说道:“来的好!”

  立即以“阴爪冰功”迎撞上去。

  “轰”的一声,狂飈激荡,呼啸劲凤声中,半神魔退後二步,但北瘦的细长身形也是一晃,诧然说道:“咦!你这小子与活阎罗有什么关系?”

  “哼!我半神魔岂是学活阎罗武功之人。”

  北瘦冷哼了一声道:“狗小子,你可瞒过别人,却瞒不过我,这明明是活阎罗的‘阴爪冰功’。”

  “什么阴爪冰功,废话少说,瘦鬼,我问你,你今天冲着我半神魔来,却是为了何事?”

  北瘦嘿嘿乾笑两声,道:“问得好,就是为了离恨谷的地点与天心录的秘密。小子从实招来,我给你留个全尸,好让这位小姑娘永远不离开你。”

  “我再告诉你,瘦鬼,你不配问!”

  北瘦气得嘿嘿大笑,道:“好!好!不配问我就不问,老夫就走,好让你们俩亲热亲热。”

  半神魔知道,以北瘦这种武功超绝,心高气傲之人,绝对忍受不住这种奚落,定然另有诡计,是以他暗运神功戒备。

  果然北瘦甫一转身,阴魂剑早撤在手中,一股寒森森的剑气,猝然向半神魔头顶袭至。

  半神魔早有准备,“呛”的一声,飞魂剑一招“断肠泪落心”架了上去。

  “嚓”地一声,二人乍合立分。

  只见半神魔左眉受了一剑,而北瘦的左肩也挂了彩,竟是两败俱伤之局。。

  两人各惊魂甫定的注视着对方,北瘦毕竟是大风大浪中过来的人,他立即运功止住流血,然後不声不响,再度阴狠的向半神魔一步步逼近。

  而半种魔却因经验不足,看着左肩的鲜血一滴一滴落下,不禁暗自发慌。

  叶丹凤见状,连忙跃身至他的身前,但她又岂是北瘦之敌。

  陡然——

  一声凄厉的啸声自林外响起,直震得半神魔与叶丹凤心中怦跳,这定然是个黑道魔头,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蓦地,一声佛家的狮子吼却响自树林的另一边,与啸声应和。

  约有盏茶时间之後,啸声与吼声同时戛然而止。

  一声寒侧侧的话声说道:“老秃头,想不到你也来了。”

  回答的是一个明朗的声音:“幸会,幸会。天下武林的奇才,独孤相萧良君也在这里。”

  这一句话,真如晴天霹雳,把个半神魔给怔住了,心忖:“人家不现身,光那寒恻恻的啸声,就把自己震得心浮气动,若要是想胜他不是此登天还难吗?”於是一点淡淡的悲哀,已悄然地袭上心头。

  那寒恻恻的细语又响起道:“老秃头,我们河水不犯井水,你却是为何而来?难道我们的目的又相同吗?”

  那明朗的声音答道:“是的,相同,我只要这半神魔一人,你呢?”

  “哈哈!我们是彼此,彼此。”

  明朗的声音也哈哈一笑道:“萧施主,看在老衲的薄面,就放他一条命吧!老衲向来不起妄心,动贪念,我佛曰‘既起妄心,即惊其神’,施主就请三思而行。”

  那寒恻恻的细语又响起道:“老秃头,今天我不卖你的帐,坦白说,三十多年来,我就是要得一本‘天心录’,既然现在这假半神魔在这里,不管真假,我得掳了再说。”

  明朗的声音转为低沉说道:“你已掳去一个半神魔了,还要这个干嘛?”

  阴侧恻的语声接道:“老秃头,我们现在来个公平交易,你让我掳走这半神魔,我为你解开五大掌门的失踪之谜如何?”

  回答的先是一阵哈哈长笑,说道:“萧施主,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五大掌门的失踪,跟你不但毫无关系,而且你一点儿也不知情,坦白说,你掳去的半神魔也是假的。”

  在一旁的半神魔诧异之极,叶丹凤更是莫名其妙,转头对谢成城一望,心忖道:“难道这也是个假半神魔?

  若他真是假半神魔,那就惨了,刚才自己投入这人的怀抱中,身体的清白已为这人所占有,而且这人也紧紧的抱着自己,天呀!天下那有这么多半神魔,自己到底是爱上了那一个呢?

  若说这人是假的,为何身材、面目、声音,都是一模一样呢?”

  她不禁又对着谢成城望了一眼。

  不知怎样,这一望,又使地情不自禁的想投入他的怀中,暗忖道:“这不就是真的半神魔,还有谁会是真的呢?”

  此刻,那阴恻恻的细语又响起道:“你怎么知道他是假的?”

  那明朗的声音道:“坦白说,我还早你一步呢!你当时曾喃喃地说:‘天赐我也’,对吧?”

  那寒森森的细语,停顿了一下子,才又像是恍然大悟的说道:“哦!原来如此,不过你又如何能证明是假的呢?”

  那明朗的声音哈哈大笑道:“他是我半个徒儿,我不能分出真假,还有谁才能分出真假 ?萧良君,回去吧!这个无论真假,我都要定了,相信二年後,他会自动去找你萧良君的。”

  那阴森森的细语,突转为凄厉的大喝:“老秃驴,今天我不给你一点儿颜色看,也不算是独孤相。”

  那明朗的声音仍然是打哈哈地说道:“可以呀!要给我什么颜色看呢?”

  又是一声凄厉地大喝:“老秃驴,多说无用,接掌!”

  此时林内三人只觉四周树木先是微微摇晃,发出簌簌声响,继而只听“咯吧,咯吧,轰隆,轰隆”之声不绝,那竟是一片树折倒地之声,想是掌风相交的结果。他们三人不禁大感惊骇,就连北瘦也不例外。

  一次对掌之後,却是片刻的沉寂。

  蓦然,一声高亢而明朗的笑声过後,说道:“萧施主,感觉如何?”

  萧良君冷然一哼,不服地说道:“老秃驴,别趾高气扬,我们仍然是平分秋色,有种我们就现身比划比划。”

  那明朗的声吾调侃似地说道:“何必现身呢?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的功力还稍逊一筹,不信看看树是倒向谁那一边?”

  这一句话,不仅把个独孤相的嘴给堵住了,更把林中三人说得一楞,齐往树倒之处看去,果然都是倒向西边。半晌,萧良君恨恨说道:“好,你三番两次破坏我的事,记住,老秃驴,我得了‘天心录’,最先要找的就是你。”

  於是林内的一切又恢复了沉寂,想是独孤相萧良君早走了。

  突然,一声明朗的声音说道:“假半神魔,我已为你打发走了一个强敌,现在我们来公平交易一下,不知你意见如何?”

  半神魔诧异的开口道:“什么交易?”

  “哈!简单极了,你负责破解那五位掌门失踪之谜,我为你找你要找的人。”

  半神魔心中蓦地一震,说道:“这一件事我很乐意效劳,只是恐怕不能胜任,你好像对我的身世,非常的清楚呢?”

  那明朗的声音坦率地说道:“是的,一清二楚,现在我再告诉你一句话,八月十五日,你须到寂寞人之墓一趟,但切记,无论如何不可入寂寞人之墓,知道吗?至於五位掌门失踪之谜,除你之外,我想再也没人能够发现了。”

  半神魔更加奇怪的说道:“为什么寂寞人之墓不能进去呢?”

  “有句俗话说‘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虽然这位独孤相称绝武林,他可能还是人家的走狗呢!”

  “这话怎么说?”谢成城愈听愈奇。

  “这我也不太清楚,我猜想这寂寞人之墓里,居住着一个武林魔头,那人若不是淡粧罗刹,就是一百五十年前的君山双君之一的千面鬼王,你要找的人,也可能就是这二人中之一人掳去。好,我走了。”

  “我走了”三字之音,已是从数十丈之外传来。

  半神魔回首一看,除了叶丹凤痴呆呆站立一旁外,那里还有北瘦的踪影。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叶姑娘,我有难言的苦衷,唉!你回去吧!等我把要做的事情做好,会到华山拜候你的。”

  雪中红此时才想起,怎地未问那人,这半神魔是真是假,闻言,心里忖道:“这半神魔真假不明,我若是真的跟定了他,万一相处日久,失身於他,到时才知是假的,而且又是暴戾无端之人,那我的一生不是毁了吗?”

  於是开口道:“也好,那我们就在华山见吧!”

  她说了这话,但一想起方才两人的缠绵,不禁柔肠寸断,心中一阵酸楚,两行眼泪已扑簌簌落了下来,终於地嘤咛一声,又扑到半神魔的怀里。

  半神魔又安慰了地一阵,两人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半神魔见叶丹凤一走,精神顿时一松弛,左肩伤势不禁疼痛如割,加之一夜的疲劳,连番苦战的内力大事损耗,他竟然昏迷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座寺院的禅房之内,又是夕阳衔山的时刻了。

  眼睛一张开,便听见一声低微的佛号,在身旁响起,随之说道:“谢施主已醒来了,可觉得好些了?”

  这一句话使半神魔霍然一惊,抬头一看,见是一个满面慈祥的老和尚,暗忖:“他怎的知道我姓谢呢?”

  於是连忙想起身致谢,却被老和尚摆手止住,说道:“谢施主别多礼,老衲一向敬佩施主的为人,今天能为施主效点犬马之劳,还未能报答施主对我少林派的大恩,我已为施主敷了金创药,再休养两天,就可以完全康复了。”

  半神魔感激之余,却不知这救命的和尚是谁,想问,又恐露了马脚,无可奈何,只得讪讪说道:“不知大师父是什么法号,晚辈一时忘记了。”

  那老和尚一听,朗声道:“老衲智海,乃这清静寺之主持,我还是在少林寺见过施主一面,施主自然不认识。”

  老和尚说罢,便自告辞退出。而半神魔也才放下心来。他虽然睡了一天,仍感十分疲乏,於是翻了个身,便又睡去。

  又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却被一声极其恐怖的喋喋的凄笑声惊醒。

  接着是一声明朗的佛号,响起了老和尚智海的慈祥话语:“施主夜入清静寺,不知有何贵干,若是为投宿而来,请即到禅房休息。”

  一声极寒侧恻的话声说道:“哼!济南城这么大,那里不好睡觉,要跑到千佛山顶上来挨冻,我看你别装糊涂,快点把半神魔交出来,不然,我就把你这狗窝给拆了。”

  老和尚又低宣了声佛号,仍是毫不动怒地说道:“谢施主确在敞寺,不知施主何人,找他做什么?”

  那人冷冷的一哼,说道:“我要报一臂之仇。”

  “噢!施主可是竹丐帮主王石安?”

  那人大叱一声,说道:“狗肉和尚,你还不配知道我的名字,快叫那狗子出来送死,不然,连你也一同宰了!”

  这时的半神魔,已知事态严重,知道智海不是王石安的敌手,何况这人又是杀伤父亲的仇家,自己找都找不着,现在凭空的送上门来,真是又感激,又高兴。

  他连忙跃身下床,只觉全身轻松无比,心中暗赞“金创药”的妙处,立即走出禅房,向发声处扑去。

  他几个纵跃,已潇洒的站在二人之间。

  只见那断臂老人,冷目一瞟半神魔,像是一震的倒退一步後,才阴恻恻地说道:“狗子,你真的还有命?”

  半神魔不屑的冷哼一声,说道:“猪猡,你还没有死。”

  王石安凄然厉笑一声,大叱道:“大爷没死,但你却活不成。”

  说着猝然长身,双手五指箕张,快逾电闪的猛向半神魔各大要穴扑击。

  半神魔已有与北瘦交接的经验,对这王石安便觉游殁有余,他从容的施出“轻步踏云”轻功,闪过了王石安的十指,右手一抬,“呛”的一声龙吟,飞魂剑已撤在手中。

  王石安双掌不中,立知有异,猛然的刹住前扑之势,向半神魔一望,心奇不已。

  只听半神魔向天虎啸一声,道:“王石安,我半神魔今天誓必把你碎尸万段,才消我心中之恨。”

  原来适才王石安使出的掌法,是天字号天心录,第八册里的绝招“寒夜雪地”,本想一举劈死半神魔,却不料他仍能以“轾步踏云”的轻功闪过,若不是他的武功又高了一筹,何能臻此?一边想着,一边手也往背後一抄,一枝长约二尺的竹杆,已握手中。

  顿时黑光闪闪,寒气逼人!

  旁边的智海和尚,大惊叫道:“冰墨竹!谢施主小心!”

  谢成城未曾听说冰墨竹这名称,只是诧异地看着,却听王石安乾笑二声,道:“狗肉和尚,你倒识货,等一下我收拾了半神魔,再叫你尝尝我冰墨竹的滋味。”

  说罢,高傲地狂笑一声,手中冰墨竹一摆,天心录里“残柳八招”中的起手式“柳条抽绿”,向半神魔攻去。

  只见几十只竹影,齐奔半神魔全身各大要穴,他心中暗惊这招式的诡异,於是立即以一招“霸海称林”,迎了上去。

  “呛”的一声。

  半神魔与王石安剑竹交加,各倒退了五、六步,双方均自感诧异地望着对方。

  而智海和尚则惊呼道:“千面鬼王的‘残阳十二招’,难道千面鬼王还在人世不成?”

  智海和尚喃啸的念着,但半神魔与王石安均未听见,这一瞬间,他们两人又战在一起了。

  转眼间,两人已对拆了六招,却仍是平分秋色。

  半神魔的脑海中,倏地闪过“青云三招”中的“苍海遗珠”,於是随手向王石安攻去。

  只听“呛”的一声。

  半神魔倒退三步余,而王石安则暴退了十几步,左胸并被刺了一剑,立刻鲜血汩汩流出。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半神魔已杀得性起。

  他阴笑一声,倏然上步欺身,右手一招“浮生若梦” ,左手一掌“不断应断”,疾如电光石火,夹着一股汹涌的狂涛,猛扑向王石安,口中并大叱道:“老鬼,纳命来!”

  王石安大感惊骇,大风大浪过来之人,此刻也无法闪过。

  闷哼一声中,王石安如断了线的风筝,被震飞出三丈以外,倒地不起,左胸直流鲜血,点点滴滴地落在地上。

  半神魔双目尽赤,身形如影随形,飞身暴起,一剑直向王石安刺去。

  王石安人已倒地,胸前鲜血直流,已是心浮气散,全身无力,眼看半神魔飞身暴起,心懔之下,只得闭目待毙。

  蓦然,一声低沉佛号响起,智海朗声说道:“谢施主,请住手!”

  半神魔立郎刹住前扑之势,转身诧然间道:“大师父有何指示?”

  智海和尚又一声阿弥陀佛,双手合十,慈声说道:“谢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

  半神魔听到这句话,人猛感一震,心中虽然是怒恨交集,但智海和尚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不好发作,却是脸色一沉,向智海和尚道:“大师父,对这种满手血腥之人,还谈心慈和善吗?你说得对,得饶人处且饶人,但这种人,饶了,反而为武林带来无穷祸患。”

  智海和尚又是双手合十的施礼道:“对的,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施主饶他一次,也许他能改恶从善也未可知。”

  他说罢,又向倒在地上的王石安慈祥地道:“王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太上曰: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悟,唯见於空。假如你能做到这样,不必说能成仙佛,且可安乐的渡过晚年,这世界一片的混沌,尤其是武林的恩怨情仇,永无休止,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是百年身了……”

  不等智海和尚说完,王石安冷哼一声道:“我并非来听你秃驴念经的,我王石安乃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既技不如人,杀剐请便,生何足惜,死何足惧,不要多说废话了。”

  王石安口中虽然说得万般的强硬,但心中却是盘算着如何才能脱离此地。

  他试着把全身运行一周,已渐感好转,可是胸前之血,仍汩汩直流。

  半神魔听王石安这一说,直气得五内俱焚,心想:“世上那有这种人,人家一片慈心为他求命,他不但不领清,还说狂话称英雄。”於是厉声道:“王石安,你真是狼心狗肺。”

  王石安凄然冷笑一声,道:“不止我,你也一样,还不是为了天心录之事,大开杀戒。”

  半神魔听得怒气大炽,厉声叱道:“老狗,你若再胡言乱语,我就把你碎尸万段。”

  王石安这时已把精元流遍全身,觉得伤势好了许多,心中暗忖:“若能拖延二盏茶的时间,我就可以活出这清静寺了。”想罢,对半神魔的话,强自忍了下去。

  智海和尚见王石安不再开口,心里觉得这是一个可渡之人,於是再度开口道:“王施主,太上曰:‘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以王施主的武功,真可为武林上做一番主持正义的伟大事业。”

  智海和尚说罢,停止观看王石安的反应。

  但王石安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人仍倒卧在地上,双眼望天。

  半神魔看得为智海和尚叫屈,这简直是对牛弹琴,於是冷声大喝:“王石安,你听到没有。”

  王石安已渐感全身能够自由活动,心中暗喜,於是冷冷接道:“听到与否你不配管,我问你,你可知离恨谷已经有人进去过了?”

  他这话问得很突然,听得半神魔心中一震,脱口问道:“是谁?”

  “淡妆罗刹,你怕吧?”

  半神魔对这淡妆罗刹仍觉陌生,虽然昨夜在林中那明朗的声音,曾经告诉过他一次,不管如何,王石安这口吻已几近侮辱,於是怒叱道:“我半神魔怕过谁来,一个淡妆罗刹,我自信还可以应付。”

  王石安突地喋喋阴笑两声,道:“别吹牛,小子,现在的淡妆罗刹已今非昔比了,不是你几句情话就可以应付的了。”

  半神魔愈来愈感到奇怪了,难道父亲与淡妆罗刹也有一段孽恋吗?

  他奇诧着,一时接不下话来,智海和尚从旁说道:“王施主,看你的伤势很严重,就请到里面禅房休息休息吧!这位谢施主宽宏大量,已不会再为难你了。”

  王石安心中大喜,但表面上仍冷哼一声,说道:“狗肉和尚,谁希罕你假慈悲,我走了,半神魔记住,我会再来找你这狗子算帐。”

  说罢,旁若无人地,踉跄离开了清静寺。

  半神魔气得咬牙切齿,但碍於智海和尚的情面,只好把那股恨气勉强压了下去。

  半神魔再度出现江湖之事,立郎传遍了武林,没人不知,无人不晓。

  人们的谈话中,把他说成了更神秘的人物,他一出江湖,便救了叶丹凤,与北瘦平分秋色,并再度击伤了竹丐帮主王石安。

  於是,一些人便猜测半神魔一定进了离恨谷,而得了天心录。

  一些正派人士,个个兴高采烈,盼望他再为武林主持正义。

  但邪派人物,则人人自危,像是当今武林一大奇人——半神魔?随时随地都会出现在他们的眼前似的,谈虎色变。

  然而这半神魔本人——谢成城,却是在赶往寂寞入之墓的途中,他不知道那明朗话声之人,叫他往寂寞人之墓的用意何在。

  本来谢成城是想以原来面目去寂寞人之墓,但一想,若给陈玉娴碰见,那不更麻烦了吗?

  於是,仍然以半神魔的面目出现。

  而半神魔却偏偏是武林黑白道中,人人注目的人物,因此麻烦就产生了。

  谢成城在经过一座森林之时,蓦然见了一乘小轿,停在林中。

  他大感奇怪,这不是蛟龙堡蛟龙惊魂李如贞的坐轿吗?她既未回蛟龙堡,又在此何干呢?

  只不过几个起落,他已跃到离李如贞停轿处不及三丈的高树上,隐起身形,想看李如贞的行动。

  可是一看,不禁怔住了。

  原来轿的四周,并没有半条人影,可是在轿西侧一丈远处,却挖着一个大坑。

  坑广约一丈,但在树上却无法看到底,他真想跃下去看个究竟,可是在未明了真象之前,又不便贸然行动。约有一盏茶的时间,仍无半点声息。

  谢成城脑里猛地一闪,暗忖:“会不会是李如贞发生了什么事情,若然,她腹中尚有我的後代,那可如何才好?”

  他再细看看那轿,不错,那正是他以前坐过的,但为何不见李如贞,甚至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呢?

  蓦地——

  一声极其凄厉的呵呵笑声,由不远处传来。

  每一声,相距约有三丈左右,足见那人轻功不凡。

  谢成城心想,是不是李如贞遇见了敌手?

  这念头未转,一条黄色的影子,疾如电光石火,凌空降落在坑前二丈以外。

  谢成城一见,心里诧异无比,自己出道江湖以来,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人物。

  这时,正是黄昏时刻。

  夕阳的余晖,染满了西天,几只归鸟,吱吱地飞过林上,飞回它们的巢里。

  晚霞,把那人金黄色的衣服,映照得闪闪发光。

  他注目一看,只见那人瘦削,身材矮小,细眉,薄唇,看来很像个女人。

  但却配着个大而尖的鼻子,与他的面部形状显得极不调和。

  这人一落地就望着坑里,沉思了一会儿,才又呵呵地凄厉狂笑起来。

  笑声,震得谢成城的耳朵嗡嗡作响,显见内力惊人。

  这黄衣人笑了一阵,才冷冷的喝道:“蛟龙惊魂,你在唱什么空城计。”

  半响仍不见有人回音。

  他迟疑的向坑前走了几步,引颈向坑内一看,不禁蹬、蹬倒退数步,惊骇地楞立当地。

  原来坑内是一个女人的尸体。

  而那女人,正是蛟龙惊魂李如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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