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翎(伪)《小子难缠》

第三十章

    

  中原的春晨是旖旎的。

  东凤轻轻的吹醒了大地,柳枝上缀满的黄绿嫩芽,都逐渐的长成垂垂缕缕的新绿长丝,各种花草树木,也从沉睡中伸开懒腰,苏醒过来,真是万紫千红。

  大地上,处处显示出一缕生机逢勃的气象。

  早晨的阳光,暖暖的,暖暖的照射着大地,照射着山间。

  在一处山谷中,一对英俊美丽的青年,如踏着春之舞步似的,手牵着手,轻捷地前进。

  这一对俊美青年,正是谢成城与陈玉娴。

  这时二人已来到了一个大墓之前——寂寞人之墓。

  这墓仍是那么的堂皇,巍峨,宏大。

  那墓碑早已不见,但却呈现出一个洞口。

  他们二人一到了墓前,陈玉娴开口说道:“我们这就进去吧!”

  谢成城点点头,道:“我带路,你仅注意着後面就行。”当先由洞口走了进去。

  墓中一片的阴冷,二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

  现在的谢成城,心中如海潮似的汹涌不绝,他急於见到白砂仑恶魔陈清风,他要把他碎尸万段。

  无数的仇恨,填满了他的心田。

  无数的愤怒,挤满了他的脑际。

  二人走了一个时辰,已愈走愈深入洞中,可是奇怪已极,却仍不见一点人影。

  正感诧异不解之际——

  蓦地,一声纫如游丝的凄笑声,传人他俩的耳际。

  谢成城立即朗声厉喝道:“何方鼠辈,还不现身!”

  那细如游丝的声音冷冷说道:“你就是半神魔之子?”

  谢成城朗声道:“正是,你是谁?”

  那声音冷森森的说道:“小子,你是想来这地墓殿送死的吗?”

  谢成城怒喝道:“你是谁?”

  那人冷森森地又道:“我是你要找的人。”

  谢成城一愕,怒喝道:“你是白砂仑恶魔陈清风?”

  那人似乎不屑地冷笑一声,道:“他嘛!他只不过是我的一个属下,你不就是天山一派的掌门吗?难道相信一个小小的恶魔,有本领与胆子去毁灭天山一派吗?”

  谢成城更觉惊奇,问道:“那么你是谁?”

  那人冷森森的一字一字的说道:“老夫丧门鬼。”

  这一句话,如一只利刃,紧扎着谢成城的脑际,这不是太出於他的意料之外吗?

  他愕了一下,又道:“那么你便是‘地墓会’的主持人了?”

  那冷森森的语声又道:“正是。”

  谢成城突然目眦欲裂,大喝道:“有种你就现身,何必故作狂言。”

  丧门鬼冷森森地又道:“因为你们二个小娃儿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有了‘柔冰玄功’及‘坎离神功’,即可傲视武林,现在让我来告诉你们,什么是武功?”

  语声才歇,陡地——

  一条人影如一道闪电,疾跃至谢成城身前三丈远处卜“喋喋”地凄厉冷笑。

  但见这人的身法,落地轻如绵絮,声息全无。显然的,内力与轻功极为精纯,而且已到炉火纯青的境界。

  谢成城朗星似的双目,一瞥来人。

  但见这人全身穿着红色的长衫,环眼浓眉,鹰钉鼻,四方口,满脸横肉,须发眼眉如霜。

  谢成城一见这人,陡然想起五大门派前代掌门所说,这丧门鬼鲍旭已练成金刚不坏之身。

  人,若是真的练到这种境界,已足可傲视武林,天不怕地不怕了。

  今谢成城不解的是,何以这人既有这样高的武功,却仍旧想组织什么“会”,来血洗武林,这其中不无令人诧异与蹊跷之处。

  谢成城暗自衡量自己,除了自身的“柔冰玄功”外,恐无别法足可与他抗衡。

  可是他既是金刚不坏之身,难道还怕自己的“柔冰玄功”吗?想着,心下不觉一沉。

  可是陈玉娴却不这样想,她听她父亲说过,她在武林中行走,任何武林高手要想伤害她,也没有办法。

  原来她父亲在陈玉娴将出生的那年,无意中在一个山上,发现了一株灵芝草,而那灵芝草有五千年以上的时间,更奇怪的那灵芝草上,却结了一个豆大的果实。

  这当然是连陈玉娴的父亲也不解的事情,但他知道这灵芝草,是千年难逢的奇药,何况这株又在五千年以上呢?於是珍重的拿回来。

  不久,陈玉娴诞生了。

  於是她父亲就给她把那灵芝果实吃下。

  那灵芝果,自然使她的内力增强不少,而且不怕任何威力猛强的掌风与刀剑。

  此时她立即晃身在谢成城身前,玉牙咬得“吱吱”作响,安祥的脸上,也是陡呈杀机,娇声叱道:“鲍旭,你既是地墓会的主持人,那么强迫我南海一派加入,也是你出的主意了 ?”

  那红衣人阴冷冷地笑道:“正是,女娃儿,你大概是什么南海奇女子。好,好,老夫让你们一起去做地狱鸳鸯吧!”

  谢成城已气得目眦欲裂,厉喝道:“老鬼,休要卖狂。”

  他正要出手,却被陈玉娴那如春葱似的柔荑拉住,娇声说道:“相公,杀鸡焉用牛刀,先让我接他几掌,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武功’?”

  在当今出现於武林的人物中,以丧门鬼的辈分最高,他怎受得了这两个乳臭未乾娃儿的讥讽。

  暴喝声中,丧门鬼的右掌电闪地一圈推出,一股寒飈,夹着呼呼的劲力激荡声中,真的是风起云涌,风雷俱动,掌风势如江河巨浪,滚滚地向陈玉娴卷来。

  陈玉娴气定神闲,右手轻舒,但却并未有任何动静。

  但听“蓬”的一声震天撼地大响,双方各自後退一步。

  竟是平分秋色之局。

  丧门鬼险上陡然变色,但陈玉娴却只淡淡的一笑。

  她这淡淡一笑,直如百花齐放,百鸟争鸣,令人感觉如处身在绚丽的春天。

  丧门鬼心中一惊,心神微分之际,陈玉娴已把握时间,将坎离引导真气运行一周。

  陈玉娴虽然不愿杀人,但面前站着的,正是杀他父亲的主持人,也不由杀机陡沉,仇恨大起,娇叱一声:“丧门鬼,站好!”

  原来丧门鬼正自呆若木鸡,他恍惚中,像是听到仙女在娇笑,黄莺在唱鸣。

  但陈玉娴已将宝剑撤出,顿时冷芒暴风,寒气森森,一步一步地向丧门鬼逼去。

  这时,她再娇滴滴喝了一声:“丧门鬼,接招!”

  一剑向丧门鬼鲍旭刺去。

  这时,她那里像是在杀人,只见她的衣袂飘飘,彷若凌波飞舞的仙女一样,美丽已极。

  谢成城第一次见到陈玉娴和人动手,对她这高深莫测的武功,真的是叹为观止。

  倏地——

  “呛”的一声,剑吟声中,陈玉娴之剑,已不偏不倚的刺上丧门鬼的前胸。

  但,吓人心弦,惊人眼目的,双方却各自“蹬瞪”的连退了三,四步,才拿桩站稳。

  也是在剑吟与“瞪”的倒退声中,丧门鬼饱旭才惊醒了过来,他不禁吓了一身冷汗,怒吼道:“女娃儿,你这算那门邪门功夫?”

  陈玉娴本想这一次一定为父亲报了那血海深仇,但却未能如愿。

  第一个闪入她脑海中的是,这丧门鬼鲍旭竟然真有着“金刚不坏之身”的修为,武功已达登峰造极之境,想要杀死他,不但是难上加难,而且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父亲的血海深仇,就这样不了了之吗?

  她心个狂呼着,不能,一千万个不能。

  但怎么办呢?她的武功有限,而且自从服了灵芝果之後,武功进境已然停滞,不进也不退。

  丧门鬼这一怒吼,使陈玉娴在失望中,又恢复了理智,只见她淡淡一笑道:“我只是告诉你,什么才是武功,不然,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也配教人武功吗?”

  这句话,真是针锋相对,听得丧门鬼哇哇怒叫。

  谢成城衡量了一下目前的情况,已知要杀死丧门鬼鲍旭,用普通的宝剑,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自己的飞魂剑或可有效,於是如焦雷似的暴喝一凿,人已掠起,跃到陈玉娴身前,脸色一沉,冷冷的道:“老鬼,轮到我教你什么是武功了。”

  说着,转头向陈玉娴道:“你速退後一丈。”

  陈玉娴本想开口阻止,但在这种情况下,她知道不但阻止不了,反而会失了谢成城身为掌门的风度。

  於是不声不响退後一丈。

  这时的丧门鬼,已失尽了面子,因谢成城与陈玉娴都是十七,八岁的小娃儿,这如何不叫他火冒三千丈,怒火中烧。

  他暴吼一声道:“小子,你就把吃奶的力量都使出来吧!”

  谢成城长啸一声,傲然说道:“老鬼,先接我一掌试试!”

  语声未歇,已然运起“柔冰玄功”,全力施出。

  “蓬”的一声大响中,谢成城像是被人猛然一推,脚步踉跄,连连倒退七、八步,才拿桩站稳。

  但丧门鬼却倒退二步,他口中冷森森的凄笑了几声,双手十指箕张,陡地拧身而起,疾如划空流星般,掌凤呼呼地向谢成城攻来。

  谢成城脚步还未站稳,突见掌风又到,就在他眼见即将伤亡於丧门鬼的掌下之际——

  蓦听陈玉娴娇叱一声:“丧门鬼,滚回去!”

  “去”字声中,娇躯疾如行云流水,飘身而上,一双柔荑连翻,向丧门鬼攻去两掌。

  丧门鬼只得刹住前冲之势,接下了陈玉娴的两掌,直气得他双眼喷火,须发喷张。

  其实,这也难怪他怒火中烧。

  要知近五十年来,他从未涉足武林上一步,他只是在这地墓殿中主持一切,因为光凭白砂仑恶魔一人,已足可掀起一场武林腥风血雨。

  岂知——

  平空跑出了一个半神魔之子,天山派的掌门谢成城,武功竟然高过白砂仑恶魔数筹以上。

  因此,他想控制武林的愿望,除非他亲自现身外,便无法实现了。

  方才见谢成城亲自找上门来,他还以为是自动送人虎口的肥肉呢!想不到这二个小娃儿,竟是这样难缠。

  但能这样轻易地放过他们吗?

  丧门鬼的心中,也同样猛呼着,不能,一千万个不能。若让这两人生出寂寞人之墓,那将是後患无穷。

  但是,又怎能将他们留下呢?

  他这一思忖,於是双方便互相僵住了。

  陈玉娴衡量了一下目前的情况,知道这丧门鬼想收拾他,已属不能,还是容後想办法要紧,於是她娇脸转向丧门鬼,娇滴滴地说道:“鲍旭,你该知道什么叫武功了吧?”

  丧门鬼暴啸一声,怒吼道:“小娃儿,你狂妄什么?”

  说着,环目暴睁,怒视着陈玉娴。

  要知学武之人,最怕的是分神与愤怒,而陈玉娴正是要丧门鬼这样。

  陈玉娴从未有过杀人害人的意图,现在面对着丧门鬼鲍旭,这杀父的仇人面前,也叫她恨怒难消,於是把坎离引导迷音用到了最高峰。

  丧门鬼鲍旭虽是一代奇才,但陈玉娴却由那五千年以上的灵芝草果实,而得到坎离精元,岂是凡人所能敌挡得住?

  陈玉娴见丧门鬼渐人彀中,立即把握机会,娇靥一展,嫣然浅笑。

  这一笑,既妩媚又迷人,丧门鬼被这一笑,看得脸色立时变得柔和,怔怔地看着陈玉娴。

  陈玉娴见计又售,於是娇声说道:“跟我们走吧!”

  说着一转身,双眼注视着谢成城,示意他在前领路,向洞外走去。

  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的一件事,说起来谁也不会相信,已修练成为金刚不坏之身的丧门鬼,这时竟像是一个三岁孩童,听到大人的话一般,乖乖的起步而行。

  只见他眼光散漫,似是茫茫无知。

  蓦地——

  一声大喝,如震天焦雷,破空响起。

  只见一条人影,疾如流星赶月似的,跃落在丧门鬼身前,左掌在丧门鬼的右眉一拉,厉喝道:“醒来!”

  “来”之声未歇,这条人影又急跃而去。

  变起突然——

  等陈玉娴与谢成城在一怔之後,倏然旋身之际,已失了那条影子的踪迹,但丧门鬼已在大惊失色之下,惊醒了过来,立即收神慑心,冷冷道:“小娃儿,算你们有种,多留你们活几天吧!”

  说着,竟一跃逃逸而去。

  其实丧门鬼知道,他惹得起谢成城,却惹不起陈玉娴,尤其是陈玉娴的坎离引导迷音,更是防不胜防,若多留,反而是杀身之祸。

  谢成城一见丧门鬼逃逸而去,冷哼一声道:“都是一些无用的鼠辈,我们再往前走吧!”

  陈玉娴点点头,她知道谢成城要寻找他母亲的尸体,於是二人返身又往洞内走去。

  走了不久,突觉对面一股冷气,迎面拂来。

  谢成城与陈玉娴同感一怔,迅疾地朝冷气之处掠去。

  原来那是一处石洞,里面全是一些石钟乳。

  那些石钟乳如冰山似的,到处林立,煞是好看,由洞顶上点点滴滴的不停落下水珠。

  谢成城立时想起,这可能就是母亲被藏之处。

  於是和陈玉娴在这洞中一阵寻找,约有一个时辰之久,终於被他们寻着了。

  可是赫然的——

  他母亲的尸体竟是在一根中空的石笋之中。

  芙蓉仙子栩栩如生地跌坐在里面,一点儿也没有损害,仍是双腮桃红,凤眼半睁,尤其是那一身红黄色交杂的罗衫,一点污损也没有。

  这显示出,欧云铭把她放进之时,曾经用了许多的苦心。

  谢成城一见到他母亲的尸体,激动得立刻扑跪地上,颤抖地叫道:“母亲呀!孩儿为你报却大仇了。”

  说着,眼泪已由星目中,夺眶而出。

  陈玉娴随着谢成城跪了下去,默默无语地注视着这微笑的中年妇女。

  而这时的谢成城,已沉入悲伤之中,许多的前尘往事,一齐盘旋在他的心头。

  是的,母亲是慈祥的。

  母亲用整个精力去爱他、养育他、教导他,他与母亲共度了十余年的岁月。

  他欠她太多太多了。可是自己却未尽一点孝道。

  於是谢成城低泣道:“母亲,孩子太不孝了……”

  他已泣不成声了。

  陈玉娴怎会不知谢成城的想法,於是软声劝道:“相公,人死不能复生,只要你今後记得母亲,处处照她生前的教导而行,不也是孝顺的儿子吗?”

  过了半个时辰,谢成城才平静下来,他缓缓立起抄剑在手,便待向石钟乳劈去——

  忽听陈玉娴软声说道:“请相公住手!”

  谢成城停住下劈剑势,诧然闷道:“玉娴,你有何事?”

  陈玉娴又软声道:“相公,我有一个意见,就是让母亲的尸体在这石钟乳中,这样可永远不朽,岂不是很好?”

  谢成城沉思了一下,道:“如此虽好,但这地墓殿中,处处都是他们地墓会的人,若给发现,岂不是又有麻烦。”

  陈玉娴又道:“这一点我也想到,但是我们只要把洞口用大石封住,就不会引人注目了。”

  谢成城心想也对,於是二人合力用一块大石封住洞口,然後出了寂寞人之墓。

  陈玉娴不禁微感失望,但她想到“善恶到头终有报”一句话,相信丧门鬼总有一天是恶贯满盈的时候,於是心中便觉稍安。

  一出寂寞人之墓,谢成城就把在蛟龙堡中的一切详情,和自己要到西域梦府的事,毫不保留地向陈玉娴详说了一遍,陈玉娴沉思俄顷,道:“那么相公就上梦府,我回蛟龙堡等你好了。”

  谢成城确实不愿离开陈玉娴,但正事要紧,只好依依不舍地告别了陈玉娴,往西域而去。

  梦府位於我国西藏以西,人煆稀少,景物荒凉。

  一日黄昏,谢成城已进入了西域的一个赤拉城。

  这是一座山城,谢成城因语尝不通,且连日赶路,已是疲倦不堪,遂拖着懒散的步伐,走入一间客栈。

  谢成城随便用了晚餐,便蒙头大睡,直到夜已三更,方才醒来。

  因天还未亮,又何况他不愿意半夜三更进入梦府,於是只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这时,时间似乎过得特别的慢。

  但,陡地——

  一条紫色的影子,破窗掠入。

  因来人身法太快,谢成城来不及弹身起床,那影子已来到了谢成城的床边。

  谢成城向来人一看,竟然是梦府掌门施月英。

  施月英掠身到了床前,立即娇呼一声:“相公别来无恙?”

  谢成城一见施月英没有恶意,立郎起身向施月英道:“施姑娘可好,不知何事光临?”

  施月英诧然问道:“难道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因是在黑暗中,谢成城无法看到施月英那种又怨又恨的娇靥,他仍朗声道:“是的,在下正是来见姑娘,一则前次承蒙姑娘在蛟龙堡相助,特地答谢,再者在下尚有一事,相求姑娘。”

  施月英似乎听得心中一甜,娇声说道:“相公已是名满武林的天山派掌门,不知还有什么事求我?”

  她一顿,黯然叹道:“可惜我不能再履中原了。”

  谢成城一愕,间道:“为什么?”

  施月英又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你点起灯,我们好好谈谈吧!”

  谢成城一见了施月英,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人似乎都有一点通性,就是对於往事,旧人,有着特别亲切的感觉,又何况谢成城知道这是一个深爱着他的女人,而且又是久别重逢呢!

  油灯点亮,二人对面落坐,谢成城先问道:“姑娘何以知道在下来此呢?”

  施月英含情脉脉,爱意切切地注视了谢成城一阵子,才悠悠地说道:“一别多时,相公更显得英俊了。”

  这一句话答非所问,听得谢成城无话可答,但他一见施月英在一盏茶的时光内,就一连叹息二声,使他颇觉奇怪,似乎也感染了那淡淡的忧郁。

  可是令谢成城更觉诧异的是,这一个像泼妇型的少女,一别才几个月,似乎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而且更是长得婀娜婷婷,此在中原见面时,更加艳丽,更加迷人了。

  若说陈玉娴是高贵清丽的桂花。那么施月英便是艳丽浓郁的玫瑰。

  玫瑰是有刺的,谢成城以前之所以讨厌她,就是为了这一点。

  施月英似乎自知答非所问,於是又补充说道:“你下午一到这里,就被十二雁中的人看到了,立即来告诉我,本来我立刻就耍来寻你的,无奈身不由主,只得等到现在。”

  谢成城更是诧异的间道:“为什么呢?难道这也是你不能人中原的原因?你不是梦府的掌门吗?”

  施月英忽然恨恨地道:“掌门,掌门,我若不是为了这掌门的身分,还会身不由主吗?”

  弄得谢成城满头迷雾,问道:“不是掌门对任何事都有绝对的权力吗?”

  施月英仍旧是恨恨地说道:“不错,掌门虽是要什么有什么,但不能想去那里就去那里,尤其是我的掌门师父——我的姑姑,真是把我看成笼中之鸟。今夜,我还是偷跑出来的呢!若给我姑姑知道了,那事情可就大了。”

  谢成城知道施月英对他一片痴情,不忍令她伤心,於是朗声说道:“其实姑娘倒不必冒这么大的危险,明晨我不是可以入梦府拜见你吗?”

  施月英摇头说道:“我就是为了这个缘故,才特地来会你的。相公,我问你一句话,请老实回答我,你爱不爱我?”

  施月英说出之後,娇靥顿时霞红,像是羞赧不胜似的,但这一来,她就变得更加迷人。

  但这一问,却也问住了谢成城。

  要知谢成城所爱的女人,只有陈玉娴和郑如姗这两个红颜知己。

  但人的想法,常因时间的变迁而有改变,谢成城自从父亲死後,对人世已有了另一种想法。这想法,也许是他一生中祈遇到不如意的事太多了,所以他不想令别人像自己一样的常常失望。

  尤其是施月英,对他痴恋已久,更不想让她伤心,只得期期艾艾说道:“我爱你。”

  施月英闻言,竟微微一愕,才又悠悠地说道:“这样我心愿已足,坦白说,我是为了你才失去一切自由的。”

  这更加令谢成城不解,问道:“为什么?”

  施月英道:“相公,我姑姑不知与令尊有何天大仇恨,她一听我爱上了你,立即传令我回梦府接了掌门之位,并且忠告我不可再见你,若你一来梦府,她立即劈死你,这不是令人不解的事吗?”

  听得谢成城诧然闷道:“这又是为什么?”

  施月英道:“唉,说起来还不是为了一个情字,这其中的原因,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所以我今夜特地来忠告你,别入梦府,以免危险。”

  谢成城愕了一下,才道:“你的姑姑难道这样不通人情吗?”

  施月英摇摇头,若有所思地道:“相公对人世一切。知道得似乎太少,其实爱与恨,两者都是各走极端,但却往往是联合在一起哟。”

  这种颇为微妙的问题,谢成城知道得不太深刻,但他仍装作有点儿懂的样儿点了点头。

  施月英接着又道:“我这样说,并非是要你了解我姑姑的心情,她爱你爹,已深入到无以复加,甚至即使牺牲她的生命亦再所不惜,但你爹似乎并不领情,於是我姑姑的爱就变成了恨,就像以前我俩之间的情形……”

  她说至此,娇靥上又微露赧然之色。

  两人娓娓价谈着,不觉已是夜尽天明。

  施月英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忽然娇声说道:“时间不早了,相公,你不是还有事要问我吗?”

  谢成城点点头道:“对了,我有一事相求姑娘,就是希望学得贵府的迷踪神掌,还望姑娘赐教。”

  施月英愕了一下,问道:“相公,这是为什么呢?”

  谢成城知道既然想学得人家的武功,应该多少告诉人家一点儿真相,於是简简单单把原因说给施月英知道,并一再强调那是自己对武林的大责。

  施月英沉思了一下,说道:“相公既想学迷踪神掌,我自无不教之理,晚间我再来找相公好了。”

  谢成城知道她以一派掌门,白天不能随便行动,於是只得点点头。

  施月英却恋恋不舍地闪电离去,但却留下娇滴滴的声昔道:“相公请在客栈等我,千万别入梦府……”

  声歇人杳,留下茫然呆立的谢成城。

  这施月英正是谢成城初入武林,第一个见到的女人,还差点死在她掌下。

  现在谢成城更加相信,女人的心像海底针一样,捞也捞不着,摸也摸不着,神秘而诡异。

  施月英走了之後,他无聊地呆坐房中,等着夜晚的来临。

  越是焦急不耐,时间像是过得越慢。

  但时间终究是悄悄地,在他无聊中溜走。

  黄昏来临了,晚霞满天,给这黝暗的客栈,增加了不少色彩。

  渐渐的,彩霞消失,暮色加深,点点星光,开始在夜空中闪耀。

  谢成城在房间里,点亮了油灯,无聊地站起来,又坐下去,觉得等人实在不是味儿。

  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只听外面的更鼓,已经敲了三下。

  可是奇怪的是,仍然没见到施月英的倩影。

  谢成城正万分诧异,心中不解之时——

  陡地,一条紫色的影子,如矢穿窗而入。

  “施姑娘,我等得太久了。”

  但施月英一落地,脸色却是忧郁巳极,像是心事重重,又像发生了重大变故似的,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凤眼茫茫,一句话也没说。

  谢成城一见她这样子,不由心中一震,朗声问道:“施姑娘,发生了何事?”

  施月英才像惊醒过来似的“哦”了一声,说道:“想与相公多聚几日,已是不可能,我与相公似乎没有缘分。”

  说完,发出“唉”的一声轻叹!

  叹息之声低低沉沉,虽然是那么清脆、娇甜,却是令人有着铅般沉重与感伤的感觉。

  她这话说的太是突然,听得谢成城大感奇诧,忙间道:“施姑娘,难道你姑姑知道了吗 ?”

  施月英由袋中拿出一张纸,交给谢成城道:“相公,这是迷踪神掌的前三掌,相公可以自己演练。我走了,我若能活过後天早晨,就会再来看你,盼你能等我两天,若是我後天早晨没来客栈会你,那么敬请相公去趟梦府,为我收尸埋葬,在九泉之下,我会感激你的。”

  说完,起身便待离去。

  谢成城已由她的话中,听出了异样,当然没有袖手旁观之理,何况施月英对他深情无限,就连迷踪神掌这等绝学,她都毫不犹豫的传给自己,这种情意,怎不叫谢成城对施月英万分关心与感激。

  是以,他那能容她不明不白的离去,於是忙朗叫一声:“施姑娘,暂请留步!”

  施月英幽怨的看了谢成城一眼,无限情意地间道:“相公还有什么事?”

  谢成城因怕她跃身而去,忙伸手握住了施月英的柔荑,急切地问道:“梦府发生了何种变故?”

  施月英以为谢成城又有事求她,被他这一问,又再见到他那关切的眼神,何况他有力的双手,艾紧握着自己的手,一股男性的热力,直由手心贯进心田,心中虽然是甜甜的,但仍掩不住忧郁地说道:“相公,这也许是我太善感罢了,我总觉得明晚这一劫,似乎可使梦府毁於一旦。”

  谢成城更急切地间道:“什么事快说,何必吞吞吐吐。”

  施月英已由谢成城那着急的双眼中,看到了谢成城对她的关切,使她顿感安慰地娇声道:“相公,我今晨回府,立刻接到一封飞鸿传书,原来是地墓会来函威胁我们梦府加入地墓会,本来这只是平常的事,本可一笑置之,但後面的署名却是……”

  未等施月英说完,谢成城已急道:“是不是丧门鬼鲍旭?”

  施月英一愕,问道:“相公怎会知道?”

  谢成城道:“丧门鬼饱旭威胁各门派加入地墓会的事,我在中原就听说了。”

  施月英“哦”了一声,说道:“相公定然知道,这丧门鬼的武功,已至金刚不坏之身,也许我姑姑能勉强挡一挡,但另一人却非我及我爹所能挡得住的,那人就是……”

  谢成城又插口道:“是不是白砂仑恶魔陈清风?”

  施月英道:“不错,相公对地墓会似乎非常的了解。”

  谢成城咬牙切齿地道:“好个狗盗,竟然到西域来,好,施姑娘,明天我上梦府去找他算账!”

  施月英愕了一下,道:“我姑姑仍自承认敌不过丧门鬼,相公怎是他的敌手呢?又何况我姑姑一见了你,也要杀你,那情况不就更复杂了吗?所以我劝你还是不要去。”

  谢成城像是有恃无恐地说道:“施姑娘大可放心,你姑姑之事,我会与她了断。至於丧门鬼,谅你姑姑与令尊二人可以合力抵挡,我先劈死白砂仑恶魔陈清风後,再收拾丧门鬼。”

  施月英满面怀疑地问道:“相公难道可抵住白砂仑恶魔陈清风吗?”

  谢成城点点头道:“这你可放心,请姑娘回去代向令姑姑求情,等我劈死了陈清风这恶魔与丧门鬼之後,才与她了断,可好?”

  施月英为难地摇摇头,沉思了一下才道:“可以,我就叫我爹求情吧!”

  谢成城这才放下心来,心想,这不就是为祖父母报却那血海深仇的大好机会吗?於是朗声笑道:“好了,请姑娘保重玉体,什么事我会为你作主,我们明夜在梦府见。”

  这些话,虽只是安慰施月英,但在施月英心中,已是蜜上加甜,认为谢成城已把她当作亲人,娇呼一声:“相公……”

  娇躯一倒,整个的依偎在谢成城的怀中。

  谢成城只得双手一拥地搂住施月英,又是温香满怀,柔玉在抱,再加上施月英天生有一种浓艳的香味,被夜风一吹,送入谢成城的鼻中,顿感飘然。

  他只得强自镇定,拍拍施月英的背脊道:“姑娘请别激动,正事要紧,谢谢姑娘的迷踪神掌。”

  施月英何曾在这热情,温暖、雄壮的怀中依偎过,心已动了春情,激荡不已,那舍得离开?

  其实谢成城自己也是心旌摇摇,把持不定,突觉施月英把他抱得更紧,同时把两片樱层也送了上来。

  两人如醉如痴同时倒在床上,在情欲泛滥下,他们携手同赴巫山之会。

  一个时辰之後,云雨事罢,施月英仍躺在谢成城怀中,羞赧地说道:“相公,你我虽不能结为夫妻,但我们已有夫妻之实,我一生也就满足了。”

  这是一个多么痴情的女子,谢成城听得极为感动,说道:“月英,我虽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但我一定负责任,娶你做为我的妻子,不过我已和南海奋女陈玉娴定了名分。”

  施月英感激地吻了他一下,说道:“成城,别这么说,其实你就是娶我,我也不能嫁给你,我必须负起梦府一派的掌门大责,何况你也没做错什么,你只要不骂我下贱就成了。”

  谢成城一时无话可说,他只觉得施月英实在是个难得的好女子。

  只听施月英“呀”的一声,说道:“天快亮了,我要赶回梦府去,相公可也要一同走么。”

  谢成城道:“好的,不管令姑母会对我如何,我反正要见她,何况地墓会中的人要来呢 ?”

  於是两人同时穿衣起床,在晨光熹微中,往梦府纵跃而去。

  约走了半个时辰,便看到依山而建着一座高大的城堡。

  施月英纤手一指道:“那就是梦府了。”

  谢成城由施月英带着,自然没人敢问,於是一迳到了城堡的深处,来到一座僻静的小院中。

  只听一个慈祥的声音,自正房内响起,道:“孩子,你到那里去了,怎么一大早就向外跑?”

  遂见一个徐娘半老,但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姗姗走了出来。

  施月英像是大吃一惊的叫了一声:“姑姑。”

  那中年美妇也像大吃一惊地手指谢成城道:“你……你是谁?快说!”

  施月英吓得一时没了主意,还是谢成城上前一礼,说道:“在下谢成城,半神魔之子。”

  岂知那中年美妇突地星目中泪光濡濡,慈声说道:“可怜的孩子,想不到年纪轻轻的便父母双亡。”

  施月英和谢成城俱都怔住,只听那中年美妇又道:“你们快到里面坐,还站在那里发呆干什么?”

  两人想不到这曾发誓要杀死半神魔和他儿子的妇人,现在对他这么好,俱都感到莫名其妙,不知是什么原因。

  施月英到底还是小孩子,迟疑了一下,道:“姑姑,你……你不是要……”

  中年美妇打断她的话道:“傻孩子,姑姑以前说的是气话,你以为我会真的杀死他吗?现在他父亲既死,一切恩怨也算完结了。”

  听得谢成城大是感动,叫了声:“老前辈!”便屈膝跪了下去。

  中年美妇连忙将他拉起,说道:“起来吧!孩子,今天我们梦府有灭门大祸,你怎么也跑来了?”

  谢成城遂将实情说了,说道:“老前辈,请放心,你挡住丧门鬼,我发誓要把白砂仑恶魔劈死。”

  中年美妇点头道:“我已听说你现已是天山派掌门,而且武功高不可测,但白砂仑恶魔也非弱辈……”

  突地一声喋喋怪笑,自院外响起道:“好小子,你又到此地送死来了?这里没有南海那黄毛丫头,看你还有什么仗势?”

  屋内三人同时大吃一惊,谢成城大喝一声:“丧门鬼,我跟你拼了。”身形一跃而去。

  中年美妇和施月英也跟着纵了出去。

  一看之下,只见除了丧门鬼和白砂仑恶魔外,另外还有二十几个白衣人。

  谢成城扑到丧门鬼身前,却被白砂仑恶魔挡住,动起手来。

  丧门鬼一见中年美妇,阴恻恻地怪笑道:“小姑娘,你还和五十年前一样,真是越老越俏。”

  中年美妇娇叱一声,一掌劈了过去。

  施月英长啸一声,早有十二雁上来,和那些白衣人打在一起,但是梦府一方,显然不是地墓会中之人的敌手。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只听梦府外长啸连连,遂见十余条人影纵落院中。原来是五大掌门、三生,龙叟、独孤相、活阎罗、陈玉娴及郑如姗等。

  看得谢成城精神一振,但白砂仑恶魔却不禁大骇,心中微惊之下,被谢成城运足十二成柔冰玄功,一掌击在前胸之上。

  只听一声惨号,白砂仑恶魔陈清风身躯连打寒颤,当场死去。

  岂知丧门鬼却突地仰头狂笑道:“你们人再多,武功再厉害,也奈何不了我,老夫已练成金刚不坏之身。”

  只听一声冷哼道:“孽徒休要卖狂,还不快到为师这里来领罪!”

  丧门鬼闻声脸色大变,众人惊骇四顾,却是不见人影。

  那冷冷的声音忽又响起道:“绝艺会之门已打开,老夫已在色迷宫洞中见过天山掌门,真是武林奇才,从今之後,你要负责起武林大责,老夫再也不寂寞了。”说完,声音已杳。

  众人一听他的话中含意,齐声惊呼道:“寂寞人!”

  在惊呼中,丧门鬼也已消失不见。

  龙叟高宣一声阿弥陀佛道:“原来丧门鬼是寂寞人的徒弟,若不是寂寞人亲自现身,真是无人可将他制服了。”

  说完,又转向谢成城道:“吾儿,原来我们在色迷宫中那躲在暗中之人,竟是寂寞人,但不知那女尸是谁?”

  谢成城略一思忖,道:“会不会是醉仙庄德的情人?以我猜想,醉仙和他的情人都已死在色迷宫中。”

  龙叟喟叹一声,道:“庄德是自作自受,酒害了他的一生。”

  此时,只听陈玉娴向谢成城说道:“谢相公,你我大仇已报,我现要回南海为我爹守孝三年,我们三年後再见吧!”

  谢成城忽地恨恨说道:“我祖父母之仇已报,但淡粧罗刹尚不知何在,还有我的儿子……”

  他话尚未说完,只听一声娇呼道:“哥哥,哥哥,你的儿子在这里。”

  众人一看,原来是淡妆罗刹的女儿,也是谢成城的妹妹。

  谢成城又惊又喜,道:“妹妹,你从那里来?淡粧罗刹呢?”

  那少女双眼含泪道:“我母亲被白砂仑恶魔先奸後杀,我正好抱小孩出去玩了,回来之时,她已是奄奄一息,告诉我我是你的同父异母妹妹,我跑到蛟龙堡,俊丐叔叔告诉我你到梦府来了,所以我一路赶来。”

  此时,郑如姗早将小孩接过来,只见他长得可爱极了。

  谢成城忽向龙叟道:“义父,你们怎么也赶来这里?”

  龙叟哈哈一笑道:“你一个人来,我怎会放心,恐怕这西域老太婆会找你麻烦,却不料碰上丧门鬼等人,事是巧合。”

  中年美妇微微一头道:“大和尚,我老太婆怎会找他麻烦,我疼他还不及呢?现在请里面坐吧!”

  龙叟又哈哈一笑道:“不客气了,我们还要赶回蛟龙堡,进绝艺会取回五大门派失落的秘笈。”

  只听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谁说只有五大门派的秘笈,还有天山派的绝学,你们就不要了吗?”

  原来在暗中说这话的,仍然是那寂寞人。

  三生一听大喜,急急说道:“启禀掌门,我们现在就走吧!”

  谢成城点点头,遂告别了中年美妇和施月英,一行往蛟龙堡走去。

  □  □  □

  谢成城在色迷宫中的绝艺会内,取出六大门派失落的秘笈。

  在龙叟的主持下,谢成城也和郑如姗成了亲。

  陈玉娴和他约定三年後相见,是以早回了南海。

  但却有一个伤心人,在偷偷哭泣着往济南而行,那便是去寻找她母亲绿燕女的欧正琴。

  天下间事,难得尽善尽美,但作者处理这个故事,大体上也算尽责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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