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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雄风攻势稍受顿挫,不由长吸一口气,扬扇一拂,倒跃而起,急矢般射入空中。 玄冰老人怪啸一声,飞身跃起,全身衣袍高高鼓起,双掌扬处,空中响起嗤嗤的尖啸,顿时一阵刺骨寒气涌将出去。 宇文梦大叫道:“你快走!” 她欢足一顿,飘身飞起,较之玄冰老人尤快一步,挡住他的前跃之势。 玄冰老人怒道:“走开!” 当他将寒冰掌拍出时,空中气温立即下降,寒冷逾冰,这双掌之劲已溶有他苦练四十年的‘玄冰真气’,是以掌势雄浑,真有开山裂石之功。 宇文梦娇叱一声,右掌一挥,一蓬青蒙蒙的气劲散出,左手五指似是飞花扬空,以目送飞鸿之势发出,向玄冰老人面门推去。 尽管她出掌如此之快,那寒冰掌力仍已击中百里雄风,他身形一颤,往下坠了数尺,长啸一声,左手玉扇往后一扇,藉着那股风力,毫不停留地向石屋后逸去。 玄冰老人身形被阻,眼见宇文梦右掌发出一股青蒙蒙的气劲,心中一动,刚说了一声:“木灵真气!”立刻听到空中响起一阵密珠样的轻响,他的绿袍一阵摆动,身躯被逼得在半空中一顿。 这微微一顿,使他看到宇文梦如兰花绽放的五指,那五缕指风已透过‘玄冰真气’向面门射来。 他闷哼一声,右手袍袖倏然扬起,挡在面门之上,真气凝聚如暴雷般炸开。 只听猛然一声大响,他首先飘身落在地面。 遂见宇文梦一个身子像纸鸢样飞出两丈,急速落下。 这都是瞬即发生之事,梁龙刚开口叫道: “袁老手下留情!”已见到宇文梦飞出两丈之外,摔落下来。 他立即滑步飞身,跃出两丈开外,接住宇文梦的身子。 数滴鲜血自她口角流出,落在他的衣襟上,梁龙叱道:“这孩子,你……” 宇文梦脸色苍白,微微一笑道:“舅舅,我很好!” 梁龙顾不得追踪百里雄风,道: “梦儿,你内腑受伤没有?” 宇文梦摇摇头。 “唉!你这孩子真大胆!”梁龙恼怒地道:“都是你娘不在,才使你这样……” 宇文梦眼眶一红,道:“娘……” 梁龙深深叹了口气,对这自己亲姐姐所生的女儿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右指一探宇文梦的脉门,心中大惊道:“你内腑已经受伤,为何要骗舅舅?” 宇文梦道:“你不要再追他啊!” 梁龙怒道: “你已经受伤了,还要庇护那人?真是没有道理!” 他不晓得天下没有道理的事多着呢!若是爱一个自己所爱的人,有人甚至能舍却生命、舍却荣誉、舍却权位…… 这种牺牲,在爱的领域里,并不希求任何补偿,而心灵获得的满足,却不是任何能够换得到的。 梁龙望着宇文梦那哀求的眼光,愤怒地道:“你怎会对那小子有意思?他有什么好?” 宇文梦微皱娥眉道:“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喜欢他,舅舅,你说这是不是爱情?” “荒唐!”梁龙咒骂了一声,道: “我可不想跟你讨论爱情!” 他侧目一视,只见玄冰老人尴尬地举起袖子,道:“不是我有意如此,梁兄,你看……” 他右手袍袖之上,有五个被宇文梦指风穿过的痕迹,叹了一口气,道: “令甥已经得到伽音师太的真传,木灵真气与兰花拂穴手均已有八成火候……” 话犹未了,忽听到远处传来驼铃声。 梁龙惊愕了一下,道: “梦儿,你爹爹来了,他大概刚出关不久……” 玄冰老人闻声回头,只见在十余丈外那苍茫的暮色里,一列长长的驼队正向这里行来。 “叮叮”的铃声随风飘传,甚是悦耳。 他心中暗惊,忖道:白驼山主最是护短,他若是晓得我在无意中打伤他的女儿,恐怕…… 梁龙左手一抖,一道紫色的光柱升入空中,“砰”的一声,在半空爆裂成一蓬光雨倒淋而下。 玄冰老人拱手道:“梁兄尚请包涵,老夫定当回报……”说着,便待飞身而去。 梁龙沉声道:“袁老请勿离去,否则便是与天心教为敌,他日祁连山血流成河,莫怪小弟言之不豫!”玄冰老人略一犹疑,已听到一声响彻云霄的长啸传来,回头一看,三条人影凌虚御空而来。 宇文梦恨恨地道: “你还想跑到哪里去?等我爹爹来了……” 梁龙叱道:“梦儿,你不要命了?” 就这两句话的时间,那三条人影已越过十丈之距,来到近前。 当先的一个身穿银色长衫、气度雍容、神态高傲的中年人扬声道: “是龙弟吗?”梁龙还没答话,宇文梦已喊道:“爹爹,你已经出关了?” 话声方落,宇文天神目如电,道: “梦儿,你总算被为父找到了!” 当他看到宇文梦脸色苍白,躺在梁龙怀里时,双眉一扬,道:“是谁打伤你的,梦儿?” 宇文天目光扫过依然盘坐在地上的宇文仇和站着的玄冰老人,狂笑道:“我道准敢对我宇文天如此,敢情是玄冰老人袁真?” 玄冰老人惶然道:“老夫……” 眼前一花,宇文天已似鬼魅般飘身过来,他慌忙地后退道:“山主,我并没……” 宇文天脚下一转,已到了袁真的身后,没等他把话说完,一把抓住袁真的头后软肉,将他举了起来。 他这移身、出手,完全不容玄冰老人挪身闪躲,玄冰老人只觉颈后一疼,有如被钢爪勾住,顿时全身酸软,四肢无力地垂了下来。 宇文天冷笑道:“你仗着练成‘玄冰真气’,本山主便无奈何你?玄冰门在我眼中无异蝼蚁,一足便可踏死!” 他左臂一扬,便将袁真身子绕了一个大圈,头下脚上,往地上一掷。梁龙叫道:“姐夫,且慢!” 玄冰老人头下脚上,被宇文天掷出,眼见便将肝脑涂地,宇文天闻声出手,在袁真的头距地面不足六寸之处,硬生生地将他右足抓住。 梁龙捏了一把冷汗道:“姐夫,错不在他,梦儿她……” 宇文天冷哼一声,怒道: “我看你愈来愈不长进,连两个孩子都管不好,你还有什么活讲?” 梁龙嘴唇嚅动了两下,却不敢辩驳什么,只道:“姐夫,请将他放下!” 宇文天寒着脸将袁真往黑崎身上一掷,道: “你看好他!” 黑崎、黑楚两人身居天下七大邪门高手之林,一身绝艺自认应属武林罕见,自从被天心教主教收服为天心教长老之后,当然早已知道教主武功天下无敌。 但是此刻眼见与他们齐名的玄冰老人竟连一招都没有走完,便被白驼山主宇文天擒住,这等功夫真使他们心惊胆寒。 眼见袁真一个瘦长身躯被掷了过来,黑崎慌忙接过,只见袁真满脸的汗水,全身不能动弹,睁着双眼望着自己,满是羞惭之情。 他暗暗一叹,忖道:老袁,老袁,你什么人不好惹,竟惹上白驼山主!你这岂不是自寻苦吃? 他暗暗为袁真难过,却听到宇文天突地怒道: “什么?是白老鬼的徒儿将仇儿打伤的?” 梁龙道: “等我跟袁真赶到时,仇儿已经受伤!所以我……” 宇文天沉声道:“那姓百里的小子人呢?难道你便任他跑了?” 梁龙苦笑道:“袁真与小弟要去追赶,不料梦丫头拦阻,所以她才受伤……” 宇文天双眉一皱,颌下长髯无风自动,沉声问道: “梦儿,你舅舅说的话没错吧?” 宇文梦噘着嘴,默默地点了点头。 宇文天目光犀利,烁亮有如朗星,凝注在她的脸上,突地伸手将宇文梦自梁龙怀里接了过来。 宇文梦脸色一变,泫然欲泪,道:“爹爹……” “唉!”宇文天叹了口气道: “都是爹爹对不起你,害得你到处流浪!” 宇文梦一怔,扑进父亲怀里,轻轻地饮泣起来。 宇文天拍拍她的肩膀,轻轻托起她的脸来,道: “你别再出来了,跟爹爹回白驼山去,来,吃下这颗药丸,快擦干眼泪!” 他话声温柔,哪像一个震惊天下、足可称为第一高手的武林枭雄,倒像一个慈祥的长者似的。 宇文梦吞下药丸,道:“爹,我娘她……” 宇文天颔首道: “孩子!你娘的下落已经探查明白,她就跟你师父在一起,住在伽音庵里,不过你别去,你二娘已经去请她了……” 他话声一顿,目光凝注在宇文仇身上,冷哼一声,叱道:“仇儿,你已醒来,为何不见过父亲?” 宇文仇一直盘坐的身子一颤,随即见他睁开眼来。 当他看到宇文天神色严肃地瞪视自己,慌忙地站了起来,道:“爹爹!” 宇文天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道:“你娘忙于教务,我闭关练功,这两年来你毫无进境,连绝尘居士的徒儿都赢不了,你还有脸叫我爹爹么?” 宇文仇拾起地上长剑,瞪了宇文梦一眼,道: “都是姐 姐,她……” “住口!”宇文天叱道: “你还敢争辩?这次跟我回白驼山去,苦练三个月不要出来……” 宇文仇还待说话,已被梁龙用眼睛止住,只得怏怏地束手立在一旁。 白驼山主宇文天仰望天上残碎将褪的晚霞,目光停留在那天边一角的几颗星星上好一会儿,方始长叹道: “从此天下我已没有敌手,唉,英雄岁月,寥落而孤独……” 虽然他话声里的孤寂寥落之情溢于言表,但是却在感慨里表现出无限的雄壮豪迈。 这种雄视天下的豪气使得海天双奇对望一眼,意态间默默承认宇文天这句话并非狂言。 宇文仇激昂地道:“从此天下都是我宇文一家囊中之物了!” 宇文天怒目瞪视,沉声道:“无知畜生,你胡说什么?” 他虽是如此责骂宇文仇,但是已隐隐默认这句话的正确性。 黑崎暗叹口气,忖道:此刻就算是我们三人一齐联手,也挡不了他两百招,看来他的确可以天下第一人自居,想起绝尘居士白老儿若是遇见他,百招之内,胜败便分…… 一念到此,他不禁想起十八年前在大漠里抢夺藏宝图的情形,暗忖道:那时我若能取得那块玉石,这十八年来岂不也成了天下第一高手?哪还要供人驱策? 侧首见黑楚也正朝自己望来,她那黑纱后的眼睛所闪出的光芒,正带有一种特别的情感,显然她也后悔当日未能夺得那块玉石。 他们心意相通,一瞥之下,全都知道对方心意,不禁苦笑了一下。 宇文天沉声道: “请两位长老由此向西北方追去,在五日之内将姓百里的小子捉回总坛……” 黑崎失声道:“绝尘居士的徒儿是姓百里……” 宇文天目光一烁,道:“是的,有何不妥吗?” 黑崎朝黑楚飘了一眼,两人眼中全是兴奋之情,他垂目肃容道:“没有什么。” 梁龙自鼻孔轻哼了一声,走到宇文天身边,悄悄地说了几句话。 宇文天惊哦一声,怒道: “你怎不早说?”他右掌一挥,道:“那么玄冰老人留他不得了!” 玄冰老人心知情形不妙,但是苦于不能动弹,当他向黑崎投以哀求的眼色时,一道银光闪过,他已悄无声息地仆倒于地上。 黑崎心中一寒,只见玄冰老人额上嵌着—枝刻有飞蛇的令箭,已经死去。 宇文天道: “梦儿、仇儿,你们跟随舅舅回总舵去,两位长老且随本山主去追那百里雄风……” 他身形一晃,如浮光掠影,已飞出七丈开外。 半空中响起他尖锐的哨声,自那一列驼队里,一条银色的影子腾空御风疾泻,紧紧地追踪下去。 黑崎与黑楚相对苦笑,他们晓得刚才的幻梦,在这短暂的瞬间已经幻灭了,随即一齐飞身追赶而去。 夜神之纱网去了残碎的红霞,大地一片苍茫…… 稀疏的星星在穹空里闪烁,辽阔的荒野里只有晨风吟,天色未明,淡淡的雾气随风飘荡。 倏地,雾里传来一阵急骤的蹄声,敲破了清晨的宁静,一骑快马如电驰雷奔,迅快如飞地奔行于苍茫的薄雾里。 百里雄风半趴半伏在马上,浑身冰冷,通体生寒,由于不停打颤,使他几乎坐不稳马背,在不断的颠簸中,好几次差点摔了下来。 他原先的内伤刚好,又与宇文仇相斗,被那剑罡之术所伤,若是他能立即运功疗伤必能痊愈。 但是他却不愿在宇文仇面前示弱,加上男子的自尊心使他不想在宇文梦的目光下坐倒于地,所以他硬生生地挺了下来。 直到他接下玄冰老人的“玄冰真气”时,他体内两次伤势勃发,使他差点就要倒卧当场。 由于那股强傲之气,使得他咬紧牙关,再一次硬挺下来,依照宇文梦的话走入树林,找到那匹叫做“飞霹雳”的栗红色骏马。 他知道自己身上负伤不轻,而那梁龙与玄冰老人都是绝技在身之人,若是不能逃得远远的,必然被擒入天心教。 于是他抓紧了鬃毛,任凭“飞霹雳”撒开四蹄狂奔而去。 没有方向,也没有目标,他只知道要逃出那些人的追蹑,不能被他们抓住。 这个强烈的念头一直支撑着他,没有使他自马背上坠下,但在呼呼的风声掠过耳际、在清脆的蹄声敲击心底时,他的神智渐渐迷乱。 迷乱中,他仿佛看到了孤星剑客——自己的父亲百里居在一大群人的追袭下,亡命天涯,到处奔波,过着痛苦而又艰辛的日子…… 他喃喃地道:“爹爹!爹爹!” 迷乱中,那手挥长剑、满身浴血的侠士,正保护着一个抱着婴儿的少妇,在无数武林强徒的包围中杀开一条血路,眼见便可以逃走,突然几个人又围了上来。 他狂叫道:“爹快跑!” 可是他已见到那年轻的侠士,业已被仇人劈成两半,鲜血溅得满地…… 那个少妇惊叫一声,也即被人杀死,留下那个婴儿被一大汉夺去。 迷乱中他看不清楚那大汉是谁,仿佛像是梁龙,又像是毒神祈长老,转眼间竟又成了不老神仙吕韦化,定神看去却已变成玄冰老人袁真…… 那一张张的脸不停地变幻,全都是他所熟悉的人,他们莫不是脸现狞笑,凶狠地注视着自己。 阴阴的狞笑里,那个大汉将手中婴儿重重地往地上一摔。 百里雄风大叫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神智倏地清醒过来,在这严寒季节,他竟流了满身大汗! 他悲苦地喊道:“我可怜的爹爹,可怜的娘……” 话声未完,骏马已冲过一片竹林里,身边尽是竹篁沙沙之声,无数的竹枝竹叶拂在他脸上,连眼睛都睁不开来。 他慌乱地叫道:“你跑错地方了,飞霹雳。” 就在他想要拨转马头之时,倏地一阵杂乱的铃响,飞霹雳长嘶一声,身立而起,顿时将他抛落地上。 无巧不巧的,在他跌落时,背心撞在一根竹桩上,全身一颤,昏死过去。 细碎的铃声回荡在竹林里,那匹骏马急冲而去,将那系着无数铜铃的绳索挣断,冲出竹林。 铁蹄敲击在石板道上,那耸立于竹林前的一座尼庵,大门突然打开,两条人影飞跃出来。 他们的动作快速无比,一个朝飞霹雳驰去的方向追去,另一个跃上竹梢,在片片竹叶上蹑行了一匝,绕了个大圈后便飞回尼庵门前。 庵内响起一阵钟声,几个小尼姑挑着灯笼奔出门来。 淡淡的烛光将自竹梢飞跃回去的那人身形显现出来,她身穿一件缁衣,头戴一顶圆帽,手持念珠,正是个老年比丘。 她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此刻现出一丝怒意,望了望尼庵上的三个大字,哼了一声,道: “伽音庵创建以来,还没人敢打扰庵中早课,徒儿们,你们替为师的到竹林里去搜搜!” 那几个小尼姑应了一声,持着灯笼往竹林里搜索起来。 伽音师太飞跃上庵顶,迅捷地在屋顶上巡行了一番,当她回到庵前,已听到蹄声得得,雾中一骑快马急驰而来。 她脸上立即涌起一层怒气,飞身跃落尼庵,手中长长的一串念珠往左臂一搭,预备给来人沉重的一击。 茫雾倏分,雾中冲来一匹栗红骏马,马上骑着个头扎蓝布巾的中年妇人。 伽音师太脸色一敛,换上一副惊喜之容,扬声道: “师妹,怎么是飞霹雳?梦儿呢?” 那美丽的中年妇人翻身跃落地上,飞霹雳长嘶一声,立即停住急驰之势,伸长马颈不住地在那妇人背上挨磨,似是遇到亲人一般的高兴。 那中年妇人拍了拍马颈,道:“我追去时只见到飞霹雳,没见到有人,不知梦儿如何了?” 伽音师太寿眉一聚,道: “宇文天坐关未出,莫不是梦儿被那贱人……” “不会吧!”素手罗刹梁倩雯道:“她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梦儿如何。” 伽音师太冷笑道: “这可不一定,那贱人不但把白驼山的武功全都学会了,还得到大漠三音神尼的绝传,她可是没将贫尼看在眼里,又怎会在乎你……” 素手罗刹梁倩雯道:“她若敢对梦儿不利,我可非杀了她不可!” 伽音师太道: “只怕现在你已不是她的对手,你没见她组织天心教,要杀尽中原九大门派的掌门……” 竹林里突然传出一声惊叫,两个小尼姑飞奔而来。 伽音师太移身挪出两丈,迎着那两个小尼姑,问道:“你们叫什么?” 那右边的小尼姑脸上一红,道:“林里有个男人!” 伽音师太怒道:“男人有什么可怕?看你们这个样子!” 那右边的小尼姑脸上红红的,咬了咬嘴唇,道:“师太,那是个很漂亮、很年轻的男人……” 伽音师太还没有答话,竹林里又传出几声惊叫,三个小尼姑全都奔了回来,喊道: “师太,师太,竹林里躺了个男人!” 伽音师太真是又好笑又好气,一时倒说不出话来。 素手罗刹梁倩雯笑了笑,道:“师姐,让我进去看看!” 伽音师太摇摇头道: “这些孽畜从小进庵,少见男人, 想不到看到这个年轻男人,会怕成这个样子!” 素手罗刹一笑,飘身进了竹林,很快便将百里雄风挟了出来。 她将百里雄风放在庵前石板上,道:“怪不得她们会怕成这样子,原来这人真是个罕见的美男子!” 伽音师太仔细一看,只见百里雄风虽然头发披乱,但是:剑眉星目,玉鼻挺直,弓形向上翘的嘴唇与浓密的睫毛,配合着美好的脸形,的确是个罕见的美男子。 尤其他那颗嵌在双眉之间与鼻梁上的一颗大红的痣,使他整个身子都放射出一股异乎常人的气质。 “阿弥陀佛!”伽音师太合掌道:“这真是个绝世的美男子,不过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数十年后,他也不过是骷髅一堆。” 她长眉一扬,叱道:“你们还不牵马回庵,待在这里做什么?快走!” 她望着那几个小尼姑回返庵内后,伸手搭在百里雄风脉门上,缓声道:“师妹,他是被一种剑气所伤,后来又中了邪门寒毒之掌,加上连续不停奔跑,以致寒毒侵入肺腑……” 素手罗刹梁倩雯道: “他莫非是与梦儿相识?否则梦儿不会将飞霹雳借给他骑!” 她双眉深皱,道: “那打伤他的莫非是天心教里的人,或者是那个贱人,不过梦儿怎会叫他逃命?师姐,你救他醒来,便可知道……” 伽音师太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庵里是不容男人进来的,他受的伤又是如此重……” 素手罗刹道:“师姐,还是你先把‘大罗丹’给他服下,我在附近找个地方替他去除体内寒毒……” 伽音师太眼一瞪,道: “我那‘大罗丹’没炼几颗,到现在剩余还不到一半,你却要我拿来救他?” 素手罗刹微笑道:“这孩子我一看便喜欢,何况又可能是梦儿的朋友,若是你不救他,过些日子梦儿晓得了,你这做师父的怎么交代?假如那时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也要跟你拼命!” 伽音师太笑道: “明明是你喜欢这娃儿,却偏偏藉了这么多理由,好吧,我就牺牲一颗‘大罗丹’吧!不过……”她面容一整,道:“他若是敌人派来打探消息的,那就要你负责了!” 素手罗刹望着百里雄风苍白的脸庞,忖道:他若真是梦萍那贱人派来的,那我可又上了一次当,不过梦儿若不认识他,岂会将飞霹雳借与他骑? 她点了点头道: “我这次若再看错,他日必定亲手杀了他!” 伽音师太叹了一声,道: “恐怕人事变迁,他日就是想杀他,也是无能为力!” 她立身起来,又道: “此子根骨奇佳,内力之足真是罕见,但奇怪的是他好像不懂得怎样运功驱除寒毒……” “或许他处身极端危险之中,而无暇疗伤……”素手罗刹道:“那么他就无法驱除寒毒……” 伽音师太正待返身回庵,目光瞥处,脸色突然一变。 素手罗刹顺着他的视线往庵外望去,只见远处两行五角星形红灯,在薄雾弥漫中缓缓向这边移来。 她面上浮起一层杀气,道: “那贱人竟敢找到这里来……” 白雾渐渐分散开去,两行星形红灯下,现出二十个身穿白色萝衣的少女,在那两排少女当中,四个彪形大汉扛着一乘翠盖圆顶的奇形轿子,平稳迅捷地行来。 素手罗刹冷哼一声,道:“好大的排场!” 那两列手持星形红灯的少女到距伽音庵不足四丈处,立定身形,红灯仍甚整齐,成圆形张开。 在那绿色垂着黑丝穗的轿后,快步走出十个肩背短剑的童子,扬声大喝道:“上体天心,下戮人心,天心初现,武林之星——” 他们话声方了,剑已出手,在快如闪电的刹那,各自挥出一剑,在远处看来,剑光闪动,现出两颗烁亮的大星。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大星初现那刻,短剑已经入鞘,声势极为壮观华丽。 伽音师太寒着脸道:“他们是什么意思?是来示威的?” 那十个童子振声大喝道:“天心教主到——” 绿轿门帘一掀,一个面蒙黑纱、身穿黑色衣衫、脚套黑色靴子的女人缓步走了出来…… 那身穿黑衫、面戴黑纱、脚履黑靴的女人仿佛御风,脚不点地,看来虽是缓步而行,速度却是快得惊人。 她来到尼庵之前,距素手罗刹不足七尺处,站定身形,庄严地束手一福,道:“贱妾恭迎大姊返家!” 素手罗刹寒着脸道:“谁告诉你我在这儿?” 那黑衫女人道:“大姊到伽音庵之事,贱妾昨日方始知悉,是以接驾来迟,尚请大姊原谅!” 素手罗刹道: “你如此客气我可不敢当,你回去吧,我要在这里多盘桓几天……” 黑衫女人缓声道: “山主已经出关,特命贱妾迎接大姊返回白驼山,尚祈大姊能够……” 素手罗刹怒道: “宇文天要我回去,他不亲自来,要你作这个好人干什么?你走吧!” 那黑衫女人道: “山主因为接见藏土来的高僧,故而命贱妾先行赶到,他随后便来……” 素手罗刹冷笑一声,道: “你要来接我,摆这个排场干什么?莫非是摆给我看的吗?难道我梁倩雯一生没见过世面,现在要你让我见一见?” 黑衫女人垂首道:“贱妾知罪,但这原是给大姊预备的,如果大姊不愿意,贱妾就遣他们返去……” 素手罗刹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寒声道: “你是天心教主,我可不是。我没这个福气坐你的轿子,你回去跟宇文天说,我要削发为尼,再也不过问他的事了,今后他做他的山主,你做你的教主,我做我的尼姑,互不相干,就当我十八年前未救过你一般……” 黑衫女人全身一颤,凄然道: “贱妾组织天心教也是山主同意的,为的是替贱妾报仇,至于大姊十八年前相救之恩,贱妾没齿难忘,时刻都在寻思报答之中……” “哼!”素手罗刹冷笑一声,道: “你不把我害死也就够了,我可不敢要你报答我!” 她的话犀利无比,步步进逼,但是那天心教主却仍未发怒,默然了一会儿,道:“如果大姊坚持不返回白驼山,贱妾不敢勉强,不过……” 伽音师太叱道:“哪有这么多话好说?什么不过不过的,叫你走你便走,还罗嗦什么?” 那黑衫女人闻声抬头,自蒙面黑纱后,射出两道凌厉熠亮的电芒,凝注在伽音师太脸上。 伽音师太暗吃一惊,被那目光中所含的怨恨凶狠之情所慑,不敢逼视于她。 黑衫女人沉声道: “这是我与梁大姊之间的事,师太你如此说,岂不有违佛门不妄言之戒?此次我看在你是梦儿师父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尚请大师自重!” 她刚才谦恭卑下,对于梁倩雯一味地低声下气,此刻一变方才之态,说话之间,流露出一股慑人的威严,使人对之不敢反驳。 素手罗刹怒道:“你这是对谁说话?还不快跟伽音师太赔罪?” 伽音师太愕了一下,道: “好啊,关梦萍,你敢在伽音庵前对贫尼如此,你仗的是什么?” 天心教主关梦萍冷哼一声,叱道:“我仗的是这个!” 她左手袍袖轻拂,一阵微风过处,庵门上那块石匾上的三个字已被削得平平的,却是一丝粉屑都没落下。 她右手扬起,陡然一蓬激旋的金沙射出。 嗤嗤声里,石匾上原先刻着“伽音庵”三个大字之处,现出“天心教”三个金字。 她这削平石匾、金沙嵌字两种动作是一气呵成的,只见到金光一闪,那匾上字迹已换。 伽音师太脸色大变,道: “大漠金沙功!关梦萍,你已将三音神尼的绝艺,全都学成了?” 她语声一变,转为严厉,道: “但是你在我面前露这一手是什么意思?” 天心教主关梦萍道: “这是告诉你少开口,免得遭到横祸!” 素手罗刹怒道: “你仗着一身武功便将伽音庵毁了,不但辱及伽音师太,也辱及我!” 她向前走出三步,道: “来来来!我倒要看看你武功到了什么程度?” 关梦萍道:“贱妾不敢与大姊动手!” 素手罗刹怒笑着一掌拍出,道: “你不敢跟我动手,我可敢跟你动手!” 那凌厉的掌风掀起了关梦萍的衣衫,她却垂着双手,移步退让,避过了这一掌。 素手罗刹一掌落空,向前急跨三步,掌式倏沉,兜一半弧,在半途五指缓缓一张,像是五瓣兰花似的展露出来。 她这独门“兰花拂穴手”一共有十八手之多,姿势轻灵,手法神妙,指尖所指之处,全是对方要穴,的确是狠辣之极,稍有不慎,对方便将中指殒命。 可是关梦萍却依然垂着双手,仗着神妙的步法与绝顶的轻功,在漫天而来的指影里闪挪腾跃。每每在最危险的情形下转危为安,脱过险境。 梁倩雯以这十八式“兰花拂穴手”成名武林,这固然是因为她手法施出时毒辣狠绝,但也因为她轻功高明,能以纤纤素手令人感到无限威胁,才取得素手罗刹之名。 谁知这时她连发十二手,而关梦萍却仅仗着轻功与步伐,没有还手一式,便已接下她这连发的十二式“兰花拂穴手”。 这岂不是对她的一种强烈的讽刺?气得她大叫一声,在第十三式上停住了脚步。 满天指影一敛,关梦萍立即止住步子,恭声道: “大姊这‘兰花拂穴手’的确不愧为天下第一指法,贱妾差点抵挡不住而要出手!” 她愈是表现得恭敬,那讽刺之意却愈是强烈。 梁倩雯气得大叫道:“气死我了!” 伽音师太飞身跃来,道: “关梦萍,你接贫尼几招看看!” 她手中那串念珠挟着呼呼风声疾扫而去,就像一条钢鞭似的,招式雄浑至极。 关梦萍挪身让开这一扫之势,沉声道: “伽音师太,你别逼我出手!” 伽音师太虽是佛门中人,但是个性强傲无比,有如爆竹一样,稍燃即起。 她见自己苦苦建起的伽音庵,被关梦萍一把金沙毁去,真比砍了她的头还要难堪。 这下她可是存心拼命,闻声一抖手腕,将那串念珠抖得笔直,用短剑的招式,向对方攻出两招。 关梦萍大袖微扬,连破两招,喝道: “伽音师太!你不要逼人太甚……” 伽音师太两招落空,大怒道: “我就要逼你这贱人去死!” 关梦萍身为天心教主,网罗天下绝顶高手,预备将整个武林都置于掌中,称霸天下是她最大的愿望。 为了这个愿望,她忍辱偷生,牺牲自己,但是她却从不认为自己这样的做法不对,是以也最恨人说她贱。 虽然她对素手罗刹自称是贱妾,但那是感念于梁倩雯曾在她最危险、最困苦的时候救过她一条命。 但她岂能容许别人如此称呼自己? 是以她大怒道:“老贼尼,我要打掉你的牙!” 不知她怎地一闪一转,已踏出四步,侵入伽音师太空门之内,一掌已向她脸颊击到。 伽音师太大吃一惊,上身后仰六寸,左手翻掌一拍,迅捷地截向对方手掌脉门而去。 关梦萍冷哼一声,手腕一沉,随即向前一拍。 “啪”的一声,双掌在空中相触,伽音师太双肩一晃,立不住身子,向后退了两步。 关梦萍冷冷道:“你嘴巴厉害,手下可不行……” 伽音师太脸孔涨得通红,大喝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她一抖手中珠串,那一串由一百二十颗念珠串成的珠串顿时断成两截,那颗颗佛珠如群星齐飞,更似一面珠网向对方疾射而去。 她这一手绝技名唤“万佛朝圣”,由于每一颗念珠的部位不同,因而发出的先后也就不同。加之她用暗劲一带,那些念珠在空中互击,而各自转变方向,罩住对方每一个部位,真是厉害无比。 关梦萍清啸一声,右掌自袖中倏然伸出,随着她飞身跃在空中,一道金光闪出,倏化万缕金线。 空中响起一阵嗤嗤之声,金光一敛,那一百二十颗念珠全都坠落地上。 关梦萍冷声道: “你这暗器手法较之本门‘金沙漫地’之术还差上一大截,伽音,你看看地上的念珠!” 伽音师太闻声一看,只见那一百二十颗念珠围成一个椭圆之形,嵌在石阶之上,在每颗念珠上各都嵌了一粒金沙,露出一点金光。 那些念珠都是她采集上好的菩提子,加以淬炼而成,此刻竟全被关梦萍一举毁去,使她看了心痛如绞。 她身形一颤,厉嗥一声,浑身黑衣倏地隆起,一股青蒙蒙的颜色浮上她的脸颊,随着她合掌虚虚往外一推,蓄积于双掌的“木灵真气”立即发出。 她这“木灵掌”乃是在五行真气里排名第二位的武功,一发之时,摧物伤人、裂石断钢全是轻而易举之事。 可是梁倩雯却晓得关梦萍身具三音神尼的“大漠金沙掌”奇功,那“金沙掌”虽不在“五行真气”之中,却较之尤要厉害。 此刻伽音师太盛怒之下拼尽全身功力孤注一掷,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她慌忙飞身跃来,大叫道:“师姊,你……” 关梦萍那金光熠熠的手掌平平一举,空中响起一阵尖锐刺耳的啸声。 梁倩雯还未将话说完,已见到凝聚在伽音师太身外的那层青蒙蒙的真气已被击散。 一声沉闷的暴响里,伽音师太惨叫一声,双手齐腕折断,一个身子倒飞出四丈开外,一跤仆倒地上。 梁倩雯全身一震,如遇雷击,怔怔地望着关梦萍那鼓起阵阵波浪似皱纹的衫袍平静下去,她才醒转过来。 不用回头查看,她知道伽音师太已经无力抵抗,手腕折断,真气震破,若是不死,一身武功也废了。 她狠毒地望着关梦萍,道:“你好狠的心!”。 她一字一字慢慢说出,另有一股慑人之态。 关梦萍脸上蒙着黑纱,不晓得有什么表情,只见她面上薄纱微微摆动,显然她的心情也很激动。 梁倩雯厉声道:“贱人!你该被天雷打死!” 关梦萍冷声道: “我向来不为己甚,她要杀死我,我已没有选择之地,否则此刻死的将不是她,而是我……” 梁倩雯冷笑:“你好有良心哟?其实你的心比狼还狠!” 关梦萍冷漠地道: “我的良心已在十八年前就死掉了,随着我的希望死在沙漠边缘!” 梁倩雯恨恨地道: “我真恨!当年我为什么要救你,为何不任由你死在沙漠里?不但害得我这样,还要害尽天下武林人士!” 关梦萍道: “你救了我一命,我会报答你,至于天下武林人士,哼!都是一些该死的家伙!” 梁倩雯被对方话中的残忍之情所震,愕了一下,扑了过去道: “你连我也一块杀了吧!你这狐狸精,你这迷死人的狐狸精!” 关梦萍长叹一声,道:“天下有谁能知道我的痛苦?” 她见梁倩雯已如同疯狂,全然不顾防护自己,拼命抢攻过来,暗暗叹息一声,飞身退让开去。 梁倩雯大叫道:“我不要活了,你连我也杀了吧!” 关梦萍被她一连迫退七步,那连环攻到,狂猛凶残的动作竟像是野兽一般,哪有什么招式? 她连退八尺,正待将梁倩雯制住,眼角却突然掠到卧在地上的百里雄风身上。 那俊美的面容如同一道闪电,烁亮了她的记忆,将尘封往事全都清晰地显现出来。 她记得自己在二八年华,豆蔻初开的时候,遇见了天下闻名的孤星剑客百里居。 那时百里居年仅弱冠,却因容貌俊美,剑术高强,闻名于天下,他所到之处,数不尽的香车相迎。 可是百里居却一点都不在乎,甚而连当时中原一美也都被他拒于千里之外。 然而这被武林视为第一美男子、第一铁石心肠的负心人,却在洛水之滨对她展眉一笑——他的双眉原是紧蹙的啊,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的哀愁与忧郁? 在那一瞥之后,她晓得自己已深陷在他的情网中,然而与他的情感却不能见容于她的父亲——洛阳第一富豪也是第一高手的洛阳大豪关石亭。 于是他们逃走了,在一个星光稀疏的夜晚…… 思绪如潮,她想到这里,背上突地一痛,被梁倩雯打了两拳。 梁倩雯张开白森森的牙齿,一口便往关梦萍脑后白玉似的颈上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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