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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雄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剑势运转,只见一道缭绕的剑气乍现即敛,耀眼的光华璀灿辉映,剑芒所及,顿时又有三个长白弟子倒地。 他这下连展神威,转眼之间又连毙四人,使得在场中混战的双方高手,全都为之震惊,长白掌门孙玉奇向格樟喇嘛打了个招呼,道:“大师请去挡他……” 格樟喇嘛正像猛虎扑进羊群,将乔、余两姓弟子杀得四处奔逃,听得孙玉奇的话,心里微微一寒,觑了百里雄风一眼,道: “贫僧尚要进入林中,为家师作后援,还是掌门人你自己去吧!” 孙玉奇没想到这个喇嘛如此狡猾,话刚说完便奔进树林里,他恨恨地在心底骂了声,眼见门下弟子死伤如此惨重,也不能不管,硬着头皮朝自己的师弟白山剑客赵博打了个手势,斜斜的向着百里雄风包抄而去。 白山剑客赵博犹疑了一下,道: “师兄,你且等一下,让小弟先来领教他的剑法……” 孙玉奇苦笑道:“恐怕你我两人上去还不够……” 他眼见本门弟子十余人跟随自己在全派覆灭时逃到了隐贤谷,原以为可以在此另立一个根基,所以拼了这股仅剩的力量孤注一掷,想要夺下这个地方。 谁知刚一占了上风,便碰上百里雄风不分青红皂白的涉入,以惊人功力连杀本门六个弟子。 而唯一可以依仗的盘星伽喇嘛却深入林中,不知下落。 现在,他只能依靠自己了,任何人都不足依赖。 振了振精神,他沉声喝道:“你们三个人给我退下……” 白山剑客赵博自偏锋削出一剑,一个旋身,切入百里雄风的剑圈之内喝道:“你们快快退下。” 那围住百里雄风的三个剑手虚晃一剑,便待退出剑圈。 百里雄风冷笑道:“没有那么容易!” 他深吸口气,剑势横扫,剑圈倏然大盛,立时将那三个长白剑手裹在里面。 孙玉奇只见百里雄风仅仅将剑刃连续振动了两次,便已把四柄长剑全部压下去,他骇然忖道:这是什么剑法? 他知道赵博在剑术上的造诣,虽不能说是绝顶高手,在江湖上也可以说是一流的剑客的,但是他欺身进击,合四人之力,却不能使那年轻人退让丝毫。 他咬了咬嘴唇,忖道:我干脆一起上去,反正本门的声誉已自江湖上殒落,将这小子杀了也没人知道! 一抖长剑,他便待加入围攻百里雄风。 “咻——”几缕尖锐的劲风破空射到,孙玉奇上身一斜,剑刃幻转,一式“千山叠翠”,剑影千条,屏立而起。 三枝没羽箭被他剑刃挡住,落了下来。 孙玉奇举剑绰立,只见那个披头散发、追赶百里雄风下山的黑脸少女手持一柄长剑,左手捏着三根没羽箭,正怒视着自己。 他微微一愕,问道:“姑娘是武当弟子?” 乔天漪道: “你不用管我是不是武当弟子,但是我不许你以一派掌门之尊,却去围攻一个未出江湖的年轻人,你没看看你那把胡子!” 孙玉奇脸色一红,道: “他杀我门下弟子,难道老夫我能抛开不管?” 乔天漪目光凝望着在四柄长剑下纵横捭阖的百里雄风,幽怨地道:“他并非有意要杀人,他是不得已的……” 她能够明了百里雄风那种借着拼斗来发泄精神上痛苦的心情,也明白他那逃避现实、无所依恃的迷惑感情。 她暗暗道:“我不会缠住你的,我会离得你远远的……” 想到这里,她不禁情泪盈眶,泣然欲泪。 孙玉奇看到这情形,暗暗诧异,忖道:怎么好好的,她又哭什么?难道她…… 一念未了,陡地一声凄厉的惨叫打断了他的揣测,他凛然侧目,只见又是一个弟子卧于血泊之中,长剑被抛得远远的,看来是死定了。 他心中惊凛,提着长剑,一个箭步飞掠而起,向百里雄风扑去。 乔天漪左掌一扬,三枝没羽箭挟着低啸之声成品字形射出,腰肢一扭,身随箭进,向孙玉奇逼去。 孙玉奇耳边听得没羽箭低啸之声,身形一顿,在空中陡然一个翻身,长剑平洒万点光芒,碧波泛浪,剑波涌立身前。 那三枝没羽箭一投入剑光之中,立即被绞得粉碎。 乔夫、漪提剑飞身,落在孙玉奇身前,脚步方一落地,便觉得身下受创部位疼痛无比。 那一阵接连着一阵的剧痛,几乎使得她不支倒地,但她却强制使自己忍受下来。 孙玉奇脸色阴沉,道:“姑娘一定要拦阻老夫?” 乔天漪咬了咬牙,道: “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你再加入围攻他!” 孙玉奇冷笑道: “老夫不愿与后辈计较,但老夫的长剑却是没长眼睛的……” 乔天漪坚定地说:“你要想过去,恐怕得先杀了我!”话未说完,又是两声惨叫传来。 她的眼光一斜,只见百里雄风连发两剑,将赵博拒出五尺之外,剑刃急转,剑尖准确之极的刺在那两个年轻汉子的咽喉上。 看到那狠辣的剑法,她的心中也不禁为之凛然,忖道: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凶狠?恨不得要将所有的人都杀死一样。 百里雄风神情冷漠,连杀两人面不改色,一抖剑刃,沉声道:“现在只剩下你我二人,可以好好的较量一番了!”他的眉间涌起无穷杀机,寒声道: “如果你能挡过我三招,我就饶你一命……” 赵博心中一凛,却不能不故作泰然,沉声道:“尊驾如此口出狂言,难道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百里雄风狂笑道:“对你这种人还用得着说客气话么?” 他此时恨极所有停留在谷里的人,在他的潜意识中,对于昨晚发生的事,都是因为谷里的人先把他暗算再囚禁,致使他坠入乔天碧的算计里,再而毁了乔天漪的一生,以及自己的一生…… 所以一遇上拦阻他的人,他便将那股仇恨加在对方身上,因而也就连施杀手,在一口气内,杀十人之多。 乔天漪听到他那一阵狂笑,不禁打了个寒噤,惊凛地忖道:他从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 虽然她与他相识不过一昼夜,但她却已认清楚他的为人,看透了他那仁慈谦和的个性。 然而,此时的他却变得如此嗜杀,真是令她不敢相信。 她幽怨地忖道:他真是以铸成那件错事而自责,因而变易了本性…… 许多意念迅捷地掠过,她竟沉湎在思潮中而忘却自己正面对孙玉奇,直到他那冷涩的声音透进她的耳里,才使她醒了过来: “老夫势必与这狂妄的小子一拼,尚望姑娘不必介入……” 乔天漪目光一亮,只见孙玉奇满脸杀气,带着愤怒之色注视自己,显然他是预备不顾一切后果与百里雄风一拼了。 她凄然一笑,道: “我并不想介入你的事,但是他的事便是我的事,我与他已不能分割为二,你若要去合攻于他,就不妨先将我杀了。” 孙玉奇见她的意志如此坚决,不再多言,剑尖一抖,道:“那么就得罪了!” 剑势一行开,他立眉口便施出长白派镇山的“风雷剑法”,一式“春雷惊蛰”起手,瞬息之内,连攻三剑。 乔天漪耳边听得剑上风雷陡发,眼前一花,那凌厉的剑式,已将她身外空隙密密的封住。 她心中大惊,轻呼一声,长剑不能回攻出去,只得回剑自保。 “叮!叮!叮!” 一连三剑,孙玉奇那凌厉的剑势都击在乔天漪的防御圈上,双剑相撞,点点火星进射,他已连进五步。 乔天漪连续承挡对方三剑,强劲之力震得她手腕生麻,臂膀发酸,被那犀利的剑式逼得连退五步依然还未站稳脚步。 她暗暗为自己如此不济而吃惊,想要尽己身力道,却发觉本身受创处又是一阵阵撕裂似的巨痛,这使她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孙玉奇见自己快攻得手,他心急师弟与百里雄风对敌,剑势稍稍一缓,侧首看了一眼,这使乔天漪得以缓了一口气。 百里雄风斜举长剑,脚下交错一动,在对方“风雷剑法”之下挪动身形,连手都没动一下。 孙玉奇见到赵博凝神聚气,中规中矩施出本门镇山剑法,剑上风云进发,芒影飞射,将百里雄风罩在剑下,看来已无还手之力。 他一颗紧张的心稍微放下,心想:师弟在十招之内当不会落败! 谁知他这个念头还未完全掠过脑际,已听到百里雄风冷冷道:“第二招——” 他愕然回首,只见那斜举着长剑的百里雄风倏然虚幻飘忽地劈出一剑。 那一剑出得如此飘忽,连他都未看出剑式的起落,赵博已自呻吟一声,左臂上挨了一剑,血水立即渗出。 孙玉奇骇惧地转过头来,大喝一声,手腕一沉,“风云变色”、“雷霆初作”连续两招,七剑相衔,猛攻而出。 乔天漪生理上受创尚未复元,匆促之下,如何能抵挡得了对方这连续七剑? 她拼尽一身力气,只挡住对方三剑,手中长剑已被击得断为两截,脱手飞出七尺开外。 眼前剑光灿灿,她凄然苦笑,闭上了眼睛束手待毙。 孙玉奇随剑势运行,犀利的剑尖一沉,三点星芒飞出,向对方咽喉飞去。 他虽然眼见对方闭上眼睛,而心中有些不忍,可是却已无法收回已发出的剑势,眼见乔天漪便将死于剑下。 陡地,空中响起一声惨叫,一道红影飞落,摔在他身前不足三尺之处。 孙玉奇吃了一惊,剑势稍稍一缓,空中响起一声急啸,一枝青蒙蒙的短剑闪电破空飞来,射在他的剑上。 “叮!”一点火星进起,他只觉从那短剑上传来的力道是如此的沉重,手腕一震,长剑已经脱手飞去。 他骇然惊忖道:谁发出暗器打落我的长剑? 在他的经验里,除了天心教中四大天王的赵氏剑王能使他长剑脱手之外,还没有任何人能将他的兵刃震落,更何况这人是用暗器…… 他再也顾不得伤害乔天漪,一个转身,挪步五尺,双掌一架,护住前胸,顺着掌缘望去。 他的目光所及,只见一个身穿青色道袍、头上歪带道冠、颌下留着一把山羊胡须的老道,缓步从林中走了出来。 那老道两眼不时翻起,露出了一双白眼,脸颊瘦削没有四两肉,再加颧骨高耸面色蜡黄,就跟个僵尸一样。 孙玉奇暗忖道:难道就是这个老道将我的长剑击落不成? 他暗暗惊疑,目光闪掠之处,瞥见方才那个半空中飞落的庞大红影竟是格鲁喇嘛。 在那红色的衣袍上,清清楚楚的插着一枝青色的短剑,剑上两股碧绿的丝穗,正随风飘拂着。 他震骇莫名,不知道这个老道到底是谁,竟有如此高的暗器手法与力道。 搜遍了记忆,他就没有想起江湖上有什么道家高手是以短剑作为暗器的。 就在他暗中忖量之际,猛听得百里雄风大喝道: “第三 招了!” 他的心头就像海潮样的又涌起一阵更大的惊骇,急忙转头疾视。 尽管他是如此快的转头,却没有比百里雄风出剑更快。 他的眼睛余光一亮,已见到那灿然烁烁的耀眼光华陡然亮起。 他大叫道:“师弟,快闪……” 话声未完,赵博已发出一声更大的惨叫,跌倒于地。 百里雄风手中的长剑无情的没入他的身体里,自右肩转进,一直切进他的肺腑,深深的,深深的,直到他倒地死去,那柄长剑才拔了出来。 如同水汨汨流出,鲜血也从他的伤口迸出,流在地上,迅速的蔓延开去。 孙玉奇看到自己师弟死得如此凄惨,心中有如被刀刃没人,片片的割裂,他一时之间,整个人都呆住了。 乔天漪被那声惨叫所惊,愕然睁开眼睛,当她看到百里雄风如此无情的将赵博一个躯体几乎切裂为二时,她的心几乎自胸腔里跳了出来。 在这一刹那,她看到了生命毁灭的最大悲剧。 那潺潺流出的鲜血是如此鲜艳,如此的美丽,但是却又如此的残酷。 闻到那股浓浓的腥气,她捂住了嘴,几乎要吐了出来。 发自心底对于生命毁灭的恐惧,她忍受不住这种凄惨残酷的情景,惊叫一声。 “漪儿!”盲道人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低声道: “师父来晚了,吓着你了吧!” 乔天漪一抬头,发觉是盲道人,顿时将这一夜到天明所受的委屈齐都倾泻出来,眼泪有如泉水涌出,伏在他怀放声痛哭。 盲道人低声道: “别哭了,漪儿,这么大的人,怎么好意思哭?你受的委屈,师父晓得的,别哭了,有师父替你作主……” 乔天漪一想到昨晚自己所受的伤害,以及今日所受的难堪与痛苦,不禁悲从中来,更加哭得不可开交。 盲人翻了翻白眼,面对着孙玉奇道: “老家伙,你身为长白掌门,竟然与一个不足二十的小女孩计较,你的脸皮还有地方放?你不感到羞耻?” 孙玉奇听到那低沉的语声,心里不由一怔,忖道:这个老道是谁?怎么语声是如此的熟悉? 他摇了摇头,暗自好笑,忖道:我怎会认识他呢?这个道人年纪也不过跟我一样…… 盲道人怒道:“老家伙,你没听到我的话?” 孙玉奇道:“道长敢情是对老夫说话么?” 盲道人道: “这里只有你跟那个小子,我不跟你说话,莫非跟鬼说话?” 孙玉奇目光斜斜瞥了一眼捧着剑木然而立的百里雄风,他不知道那绝艺在身、心狠手辣的年轻人为何会这样傻愣愣的站着。 但是他却明白若趁着这个良好的机会突袭,必然可以将百里雄风杀死! 心底转过了好几个弯,他在想着如何能在盲道人的监视下施以偷袭。 目光一掠,方才那幕热闹的情景竟然不复再见,除了地上的倒着尸体,没有其他人停留在这儿了。 门外所有的弟子全部死去,而盘星伽和格樟喇嘛也都进入林中不知下落,放眼四周,竟然只剩下他一人了。 想起以前在长白山风雷洞声势显赫的情形,他的心不由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若非天心教和这个小子,我怎会变成如此?他忖道:拼着我这条命,我也要将他杀死…… 盲道人冷冷地道: “你不用动什么歪脑筋,有贫道在此绝不容你……” 孙玉奇心中灵光一现,记忆里,那冷漠的话声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他的脸色大变,失声道:“您是……” 盲人全身大震,那双白眼一翻,倏然一变,眼珠乌黑湛清,射出炯炯神光,凝望着孙玉奇。 孙玉奇见盲道人这一睁开眼珠,方才那股穷酸猥琐之态尽去,一股威猛慑人之色浮现于脸颊。 三十年前的印象又浮现在眼前,他惊骇地道:“前辈是太乙真……” 盲道人沉声叱道:“孙玉奇,你敢胡说?” 孙玉奇惶恐地道:“晚辈不敢……” 伏在盲道人怀中的乔天漪诧异地抬起头来,当她看到盲道人神威凛然的样子,骇愕无比地道:“师父,你的眼睛!” 盲道人缓缓将乔天漪推开,和颜悦色地道: “你先坐在一旁,看师父怎样惩治他……” 乔天漪在惊喜中带着疑惑,问道: “师父,你的眼睛怎么好了?” 盲道人道: “等一下师父再告诉你,现在……”他话声一顿,厉声道:“你想跑到哪里去?” 孙玉奇脸色如死,颤声道:“老前辈,晚辈我……” 盲道人叱道:“你身为一派掌门,竟然如此脓包,真个出乎老道意料之外,你既然认识我,当知我的规矩……” 孙玉奇见自己哀求无效,一横心道: “晚辈既然不容于前辈之前,只好自戮了,但是希望前辈看在家师面前,替本派报仇……” 盲道人沉声道:“关于天心教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此事,我自会打算的……” 孙玉奇一听此言,赶忙双膝跑下,朝盲道人叩了个头,道;“谢谢前辈成全!” 乔天漪站在一旁,真个不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之事,以孙玉奇那一大把年纪,又身为一派掌门,竟然会对盲道人如此骇怕,怕得都跪了下来。 她的眼中露出一片惊骇之色,呆看着盲道人,在这时,她觉得自己对授艺的师父是如此的陌生…… 盲道人神色凝重,仿佛没有看到场中尚有百里雄风和乔天漪在此,右手虚虚一招,那枝插在格鲁喇嘛身上的绿色短剑,好似被人拔起,掠过虚空飞进他的手里。 他缓声道:“你去吧!” 手腕轻轻一挥,那枝绿色短剑缓缓飞出,往孙玉奇身上落去。 孙玉奇凄然一笑,眼中露出绝望之色,一咬牙,接过虚空飞来的短剑,突然斜斜跃起,朝那仍在木然停立的百里雄风扑去。 乔天漪没料到突生变故,孙玉奇竟又生谋害之心。 她惊叫道:“雄风!” 盲道人脸色倏变,叱道:“好大的胆子!” 他右手一挥,一道绿光急射而出;向孙玉奇射去。 百里雄风的精神一直陷入半催眠状态,他为自己的初开杀戒涌起了无数的感慨,在他的生命里,从未像今日如此的煞气浓重。 十丈这内,尸骨遍地,血流成河,那仆在地上的十几具尸首,都是他亲手所杀的,他真个不敢相信自己是这样一个嗜杀之人。 于是,他的心里一直在忏悔,他不断地自问:“我是这样的一个人么?我是个杀人狂么?” 从幼年至今,他从没像此刻这样困惑,就连受了龙玲玲的“摄魂大法”也没像现在这样迷惑,他的良知与仇恨之念在反覆的冲激着…… “难道这些人全都该死的?”他这样自问:“但是为什么要死在我手里?” 没有答案,他于是又这样地自问: “我学习武功以来,遭受到那么多的灾难,危困,是否都因为我过于仁恕,不愿大造杀孽,那么今后我必须这样大杀……” 自然最使他不愿想起的却是昨夜里发生的事,那是在他毫无准备下发生的,他的心理上无法负担那份责任。 人都是一样,偶一铸下错误,便会自暴自弃,更加错下去。 百里雄风此时便有这样的倾向,但他却因平时受到空空大师的教诲,使得他一时良知未泯,自不能决定如何! 因此,他很痛苦,也就由于这份痛苦,使他沉湎在自我意识的催眠中。 在他身边不及二丈外,发生丁那么大的变化,他都不知道,连盲道人那一手骇人的“暗器”手法他也没看到。 于是,在乔天漪的惊叫,与盲道人的怒叱里,孙玉奇手握短剑向他扑来,他也没有察觉到。 孙玉奇运集全身的功劲,发出裂石开山的一剑,往百里雄风背心刺去。 可是剑尖距离百里雄风尚有三尺之距,身后剑啸尖厉,快如电掣,一道青光乍闪,便已射进他的左背。 “啊———”孙玉奇发出一声裂帛似的惨叫,全身一阵痉挛,脸上肌肉痛苦地抽搐着,眼神呆凝地仰望着穹空,脚下依然向前冲了两步。 百里雄风被这响自耳边的大叫所震惊,他神智一清,便已察觉出逼上身来的剑风。 他脚下横跨半步,全身向右旋了个半弧,长剑陡然劈下。 孙玉奇原本已被盲道人发出的一剑射中心脏,他之所以没有立即倒下,完全是仗着一股仇恨的凶悍乏气,还想着在倒下之前,将百里雄风杀死。 可是他的剑尖还未触及百里雄风的破衫,已被那迎面劈下的一剑将半个头颅削去,飞出老远。 血水飞溅洒得他满身都是,孙玉奇没吭一声,便已栽倒地上死去了。 百里雄风愕然望着那倒地的尸身,在尸身上插着的半截短剑是如此鲜明的映在他的眼里。 红色的鲜血,绿色的剑穗,青色的剑刃,褐色的衣袍,还有黑色的泥土,白色的脑浆…… 这许多许多的色彩,是如此鲜明、如此强烈的跳进他的眼睛。 浮动着,浮动着,那许多鲜明的色彩突然混杂在一起,在他的眼晃动得是如此的迅速…… 他突然觉得一阵晕眩,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他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着,喃喃道:“我不会倒下去,我不会倒下去……” 可是从心底发出的感受,他却知道自己是需要休息了。 他对自己发出呐喊: “我不害怕鲜血,我不害怕尸体,他们都是该死的……” 他喘着气,直觉地晓得自己该要脱离这个地方。 猛一抬头,他只见乔天漪正带着满脸的怜惜向他走来。 他怔怔地望着她那张漆黑的脸,一股极其厌恶的感觉涌进心里。 他举起长剑,重重地往地上一掷,大声道:“别过来!” 乔天漪被他那声大喝所震,惊慑地呆立着,不知所措。 百里雄风仰天狂笑一声,转过身去,向丛林飞奔而去。 乔天漪呆呆的望着没入地中一尺多深的长剑,耳中还留着方才百里雄风的那句:“别过来!” 她呻吟一声,捂着胸口,只觉一阵锥心刺骨之痛袭上身来,使得她差点站立不住,几乎要跌倒地上。 盲道人也着慌了,随即怒喝道: “好狂的小子,你给我回来!” 他大袖一摆,身形微晃,已凌空飞起,蹑空追赶过去。 乔天漪方才看见师父那虚空摄步、飞剑杀人的神功,这下眼见百里雄风触怒了他,心知一定不能脱逃开去。 她心里一急,连忙追赶过去,高声唤道:“师父!” 盲道人在空中连跨两步,有如天马行空,一个起落,便已到了五、六丈开外,他耳听乔天漪呼唤之声,停住脚步,回头道:“什么事,漪儿?” 乔天漪道:“师父,别去追他了,任他去吧!” 盲道人眼中神光倏射,沉声道: “什么?任他去?我要教训教训这个狂妄的小子……” 乔天漪被那炯若寒星的目光所注视,心中砰砰跳动,脚下一停,道:“师父,求求你别去追他了!” 盲道人间道:“为什么?” 乔天漪怎能说出昨晚在洞中之事?她不知道盲道人心中另有想法,她心里一乱,泪水潸然落下,道:“他……” 盲道人双眉一扬,道:“他怎么啦?” 乔天漪怎么说得出口,她口吃地道:“他,他……” “他怎么啦?”盲道人跃了过来,追问道: “你有什么话瞒着我?” 乔天漪脸色大变,道:“我……” 盲道人一把抓住她,道:“让我看看你的眉毛!” 当他看到乔天漪眉目含春,根根分散,已不复以前那样顺贴,故意怒道:“漪儿,快说,是不是那小子欺负了你?” 乔天漪自知瞒不过盲道人了,她掩脸哭道:“师父……” 盲道人恨恨地道: “好小子,昨晚我看他快要被那臭淫妇糟蹋了,所以一时想救了他,想不到他竟把我徒儿坏了!” 乔天漪哭道:“这不能怪他,他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都怪我……” 盲道人寒声道:“是不是昨天晚上……” 乔天漪泣道: “他中了姐姐的暗算,服下毒香,已经迷失了神智……” 盲道人怒喝一声,道: “就算迷失了神智,他也不能这样!坏了我十六年来的苦心……” 乔天漪愕愕地望着他,不知道他所言之事是什么意思。 盲道人全身青袍一阵抖动,沉声道: “漪儿,我本想在你十七岁之时,将我一身的绝艺都传给你,使我“赤阳门”的神功,能得阴癸之气,调和乾坤,培植你成为绝世的奇人,使我不致于输在师兄黄龙上人的手下……” 乔天漪停止哭声,问道:“师父,你说什么?” 盲人叹了口气,道: “现在我干脆告诉你吧,我是出身于“赤阳门”门下,那赤阳门是玄门的一派旁支,讲究的是内家龙虎交杂,炼丹成药,白日飞升的道术,但是你师祖净人却在剑术上造诣超绝天下,反自不甚讲求道门的丹炉之术。” “你师祖仅传下两个弟子,第一个是你师伯黄龙上人,此外就是我了,我在四十年前行道江湖的道号是太乙真君。” “那时我年纪很轻,好名嗜杀,所以每每遭到师兄训叱,可是我心里不服气,虽然一时忍下去了,那股怨愤却没消去。” 他吁了口气,道: “你坐下来,我把这些旧事告诉你……” 乔天漪犹疑了一下,道:“师父,我爷爷的尸首……” 盲道人哑然道:“我又错了。” 他闭上眼睛喃喃道: “自从四十年前我受到那残酷的刑法后,便每每变成这样,做事毫无次序……” 深深的叹了口气,他又说道: “那么现在我们先收拾你爷爷的尸首,唉!那些鬼崽子们想要放火烧房子,都被我点住穴道了,幸好你爷爷事先顾念到他们有这一招,所以将妇孺孩童都藏在地道里……” 乔天漪突然想起自己的爹爹来了,她问道: “师父,我爹呢?” 盲道人道: “今晨我跟他在这里碰了个面,他那时正好将家中妇孺安排好,因为寻你不着,所以……”他叹了一口气。 乔天漪痛苦地摇摇头,想到自己昨晚所发生的事。在昏迷中刚醒转,发现百里雄风在她身上…… 知道他中了毒香之故,自致生起怜才之心,不忍眼见一个年轻英俊的有为青年就此丧生…… 她在此时依然很清楚自己在最紧要关头,闭上了眼睛,任由在狂乱中的百里雄风施以凌辱的情景——我不该说是凌辱,该说是奉献出她自己,那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不牵连到任何人…… 她暗暗地忖道:既然是我甘心奉献,我又何必管他怎样对待我?爱本来就是一种牺牲,并不计较他的代价…… 爱情有什么代价?陷身在爱情里的人们,何曾想到爱情的结果是喜或悲?是甜或是苦? 爱情本身的价值只在于真心相爱,并不在于要怎样爱,如何爱! 自然,也不能衡量它的价值,计较它的结果。 一想到这里,她彻悟了许多,对于百里雄风的无情,她也就更加的不在意了! 我总算还能为他做一些事!她暗忖道:毕竟我是曾经爱过他的!他也并非对我真的无情…… 渐渐的,她竟然能忖量出百里雄风当时的心情,那集聚着困惑、羞辱和忏悔的复杂情绪,她似乎可以感受出来。 于是对于百里雄风的反常,她也有了更好的注解。 “漪儿!”盲道人间道: “你在想些什么?我在问你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乔天漪悚然大惊,道:“师父,有什么事?” 盲道人道:“我记得昨晚看到那小子挟着你入林是向西北方面去,当我追去时,没有看到你的影子,我着实地找了一会儿,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时你在哪里……” “我……同他……” 他的脸色突然大变,一把抓住乔天漪的手臂,厉声问道:“快说,同他怎样?” 乔天漪右臂被抓,好像上了一道钢箍,痛得她双眉紧皱,呼道:“师父,你放松一点……” 盲道人愤然将手松开,道: “你若不乱跑,又怎会发生这等事?” 乔天漪揉着痛楚的手臂,喃喃道: “你不知道的,你不会知道的……” 盲道人怒目大睁,道: “漪儿,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乔天漪默然凝望着那与以前不同的盲道人,心时泛起一丝愤恨之情,她在恨自己的命运,恨师父的不通情理。 盲道人接触到她的目光,心里微微的抽动了一下,收敛起燃炽的愤恨,深深的叹了口气,道: “漪儿,你不晓得师父我心里的难过,我对你的希望是多么大……” 乔天漪暗暗道:“你又怎知道我的难过,难道我……” 盲道人愈想愈恨,狠声道:“我要将那小子活活捏死!” 他身形一转又待追赶百里雄风。 乔天漪知道师父又一次的起了震怒,这下自己必然拦阻不住。 她心里大急,目光闪处,看到乔天龙那凄惨的死状,不由得悲从中来,往前进了两步,趴在她爷爷的尸体上,放声痛哭。 “爷爷,你死得好苦呀!” 盲道人那掠出去的身形,被这悲恸的哭声又唤了回来。他转过身来,只见乔天龙七孔流血,两眼圆睁,竟然死不瞑目。 “唉!”他叹了口气,低声道: “乔老头,真想不到你一生受尽妻子的苦处,做好人做了一辈子,到老都不能得个全尸,死得这样惨……” 乔天漪听了这番话,哭得更是厉害,痛泣地道:“爷爷,你死了,要漪儿怎么办?我一个人孤苦伶仃,飘零无依,没有人疼,没有人怜惜……” 盲道人苦笑道: “漪儿,别哭了广你哭得我好伤心,好像我在虐待你,唉!师父不会使你难过的,那小子我就放过他一次,算他运气好!” 乔天漪停住了哭声,抬起头来,睁着哭红的眼睛,道:“真的?师父您老人家没有骗我?” 盲道人将她拉起,用袖子替她擦去眼泪,道: “孩子!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还会骗你么?” 他望了惨死的乔天龙一眼,道:“漪儿,是谁将你爷爷杀死的?” 乔天漪道:“是个红衣大和尚……” 盲道人蹲下身去,用手在乔天龙的尸体上按了一下,怒骂道:“果然是那些秃驴做的好事,方才我在林中见到他跟那老乞婆拼试内功,因为挂念着你,没有理会他们,若是知道是那秃驴下的毒手,当时就宰了他!” 他脱下外袍,替乔天龙罩了上去,感慨地摇了摇头。 乔天漪默然了片刻,问道: “您是说卫婆婆和那红衣和尚比试内功?是谁赢了?” “他们两人功力相当,不过老乞婆平时只顾着养她那些畜生,恐怕稍逊一筹!”盲道人道:“不过她仗着两只金丝灵猿,倒也不会吃什么亏!” “师父!”乔天漪道: “难道那红衣和尚不怕卫婆婆的百兽?” “哼!”盲道人冷哼一声,道:“那些秃驴鬼名堂多得很,四十年前我若非中了他们的鬼计,又怎会弄得这样的结果?” 乔天漪诧异地道: “师父你那么高的武功,竟还会吃人家的亏?” 盲道人苦笑道: “四十年前我的功力还要更高,现在也只不过是那时候的五成左右。” 他脸上现出一片得意之色,道: “你没看到孙玉奇看到我的时候那股害怕劲儿。嘿嘿,四十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时,亲眼看见我独自力斗六大门派掌门人,将他们一个个的打败了……” 他自怀中掏出一枝青色短剑,道:“这枝短剑叫太乙剑,当年谁见到了这枝剑会不害怕。” 想起从前的英雄岁月,他不禁唏嘘不已,感慨地道:“那时江湖上有所谓佛门二圣、道家双仙的谚语,二圣是指空了和空空两位圣僧,双仙便是指黄龙上人和我……” “唉!”他叹了口气道: “白云苍狗,世事如烟,那些人也不知怎么了……” 乔天漪何曾听过这数十年前的,她一时倒忘了丧祖之痛和己身的悲苦,好奇地问道: “师父,那时与你老人家齐名的有哪些人?” 盲道人道:“在二圣双仙的排名下,还有域外魔尊、宇 内三居士。这八个人可说是领袖武林的超群人物,远远超过 了九大门派的掌门……” 乔天漪疑惑地问道:“但是师父你既然有那么高的武功,为什么还会败在别人手下,几乎丧失了武功?谁有这么大的能为?” 盲道人道:“那是我自己一不小心中了人家的圈套!” 他破口骂道: “若非我贪吃美酒,怎会中了西藏那小魔崽子的鬼计?” “是谁?” 盲道人望了乔天漪一眼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在我们排名之下还有个域外魔尊?那个秃驴便是藏土一代杰出的魔头飞龙大喇嘛!他曾三入中原,连败八十余名一流高手,博得个红衣魔尊的绰号……” 他话声一顿道: “我看那个以密宗“大手印”奇功打死你爷爷的番秃驴,大概就是那飞龙秃驴的徒弟,方才我好像听他自夸是藏土第二大高手……” 他一拍大腿,道: “我一定要去看看,他若是那秃驴的徒弟,绝对不能放过他!” 乔天漪看到盲道人眼中射出仇恨的目光,是如此的炽烈,好像要活活将人吞噬下去一般。 她心中一惊,忖道:昨天以前,师父怎么不是这个样子?他的眼睛,他的武功仿佛都不同了,只有那行为颠倒、不分轻重的脾气还是如旧。 她知道自己师父必定是吃了那飞龙大喇嘛的大亏,否则不会在一提到他时,会如此的切齿痛恨! 可以想像得到,在四十年前,盲道人栽在红衣魔尊的手里时,曾遭遇到怎样的折磨与伤害,那似乎使他的神智都受了伤害…… 她柔声道: “师父,你能不能告诉我四十年前的那件事?” 盲道人脚步稍缓道: “等一会儿我找个时间,会详细的告诉你,现在替我把留在地上的短剑捡起来,跟我到林中去,让你看看师父的真本事!” 乔天漪道:“师父!我爷爷的尸体呢……” 盲道人愕了一下,接过她递来的短剑,沉吟地道:“……那么你在这里守着,我进去看看就出来!” 乔天漪想了想道:“还是我跟着您进去的好,反正一会儿就回来了!” 盲道人摸了摸头上歪带的道冠,道: “这样也好,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儿……” 他瞥了下满地的尸首,道: “反正这些尸体也不会有人要的,走吧!” 乔天漪跟着盲道人跨过那些横在地上的尸体,向着林中行去。 当她看到倒在地上的余半农和刘雀的尸体时,不禁感慨无比,忖道:他们生前各自设法争夺私利,但是他们如今却都倒在这里,到底得到了些什么? 那些熟悉的人的影子一个个的掠过脑海,她唏嘘了一阵,从那些影子里,抓住了一个最令她心悸的印象。 她默默地忖道: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谷里…… 他,带走了她无限的思念,带走了她最宝贵的一切。 虽然,他曾是那样无情的对她,但是她却还念念不忘他那轩昂的身影,不住默默地忖道:百里雄风,百里雄风。 但是,百里雄风呢?他是否听到了她的呼唤? 乔天漪就在这低回的忆念里,走进了浓密的丛林里。 在此之前,百里雄风在一种莫可名状的心情下,冲进了森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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