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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中宇目光一扫,立即发觉整个庄院里,那么多的房舍,竟然连一点灯光都没有,四下一片死寂。 他皱了皱眉,道:“庄里怎么灯都全熄了?” 葛衫老者沉声道:“因为整个庄院里已没有一个活人……” 他话声顿了顿道:“只有老夫带来的人除外。” 龙中宇只觉他的话声阴沉如冰,有股说不出的感觉,他望着那一幢幢的屋舍却像是一个个巨兽蹲在黑夜中一样,不由微微一怔,道:“这莫非……” 葛衫老者道:“老夫赶到之时,庄里正在大屠杀之中,官北斗的妻室仆役,全都被这个人妖所带来的手下所杀,一百多口没留下一条活命……” 龙中宇听他这么一说,方相信黑湖人妖之言并无虚假,她果然为了援救自己,纠集扛湖黑道凶人,趋着黑夜攻进庄里…… 他诧异地问道:“此处既是贵教的一处分舵所在,怎会没有高手守护,任由他们进来屠杀无辜……” 葛衫老者沉声道:“宫北斗已于昨日奉了敝教急命,解散这个分舵,分舵的弟子全都他去,才会造成这等局面……” 龙中宇心念流转,忖道:“官北斗赶至武当,必是为了玄天掌教之丧,但是他离开此地又何必解散这一个分舵,莫非是跟乙木道长有关?” 默然之中,他听得葛衫老者道:“这个人妖胆敢入侵本教分舵,造成如此大的杀孽,恐怕还有其他原故,老夫非要查出是何人所主使……” 龙中字问道:“老丈查出是何人指使后,将要如何处置她?” 葛衫老者冷冷一笑道:“老夫已传令出去,务尽全力将黑湖山寨一举毁灭,然后等查出指使之人,再……” 他说到这里,话声一顿,极目往远处望去。 龙中宇循着他的目光望将出去,但见两条人影迅如飞鸟。自高耸的楼宇顶端飞泻而下,然后往这边奔来。 那两条人影身上都穿着金黄色的紧身衣衫,飞身急奔之时,只见两道金光一闪,便来到距离不远之处。 借着火光映照,龙中字看到那两个金衣人全都头上带着金色的套子,只露出两个乌黑晶亮的眸子,闪闪发光.显然都是内外兼修的武林高手。 葛衫老者沉声道:”一号,庄里还有投有活人?” 那左首的金衣人躬身抱拳遭:“启禀总巡查,庄里内外已找不到一个活人!” 葛衫老者目光一转,望着右首的金衣人,道:“二号,你算过尸体了?一共死了多少人?” 那个被唤作二号的金衣入躬身道:“启禀总巡查,庄内尸首一共一百八十六具,内中除了二十三人是由黑湖人妖带来的黑道败类之外,其余全是庄中的妇孺仆役。” 葛衫老者微一顿首,道:“他们呢?” 那左首的金衣人答道:“他们全都在大厅中等侯您老人家。” 葛衫老者挥了挥手,侧首道:“龙少侠,我们到大厅去1” 龙中宇在他们说话之时,已将那两个金衣人的体形和说话声音记在心头,他冷眼旁观、愈看那两个金衣人,心中愈是惊悸。 要知他出身武林世家。自幼习武,被目为峨嵋二十年来最有希望的弟子,他本身的武功与经验,放眼江湖,较之同年纪的高手高出太多,甚而老一辈的成名人物中,也罕得有敌手了。 是以他从那两个金衣人方才奔跑而来的身形步法,以及他们说话应对的神态动作上仔细观察,竟发觉这两个没有名姓,只有号码的金衣人,全都是正宗武林高手,江湖上难见到的。 若是以他本身的武功修为来说,他自信较这两人都稍高一筹,因而并不完全惊恐他们的武功。 他所感到惊骇的是这两个人并不是邪道的高手,而是武林内家宗脉出身,经过严格训练的门人。 起先,他还以为那个神秘教派是集合武林中的邪门弟子所组织成的,他们对于武林正派有所仇视,这才集合力量,组织帮派,对各大门派施以打击。 哪知他现在却发觉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不但宫北斗是武当弟子,正派高手,甚而连这两个蒙着面目,不欲人得知的金衣人也是正派高手。 他惊忖道:“正派弟子能够成名武林,身具绝艺的并不很多,并且一个武人既能凭他本身的武功成名,他必然很珍惜他的名望,这种得之不易的名望,有时对一个武人来说,甚而较之生命尤重,那么他们为何要蒙面隐名,甘心受着他人驱使,这可见虞云姬所言不虚,这个神秘教派之中藏龙卧虎,高手如云……”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起了另一种疑问:“既是他们的实力如此之大,如何又要将我引进里面,非要我在这次剑会中取得剑主之席?他们大可凭借着强大的实力去做出他们想做的事……莫非是这剑主一席对他们有特殊的意义?而除了我之外,他们教中任何人都无法去做的?” 他想到这里,已见到那两个金衣人往旁边一闪,那葛衫老者左手一扬,道:“一号,把这个人妖带到大厅去。”说着,出手一拉龙中宇。 龙中宇在那葛衫老者伸手过去之时还看得清清楚楚,可是他还没有动意念是否要跟随那葛衫老者而去时,左手已被抓住。 他心中一惊,只觉脉门一紧,全身力道全失,竟丝毫无反抗之力,任由那葛衫老者拉着前去。 他在惊凛之下,已听得葛衫老者道:“龙少侠,请原谅老夫得罪了1” 龙中宇气愤之极,冷笑道:“老丈这样做岂不有失身份?” 葛杉老者笑了笑道:“老夫向来是只求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至于说到身份,那更是可笑,老夫若要求什么身份,在武林之中早就……” 他的话声一顿,转变语气道:“等到老夫明白了少侠的立场之后,自然会释放少侠的,如今也只好得罪了!” 龙中宇冷笑道:“贵教既是要在下效命,若是以这等手段对付在下,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替你们做什么事的!” 葛衫老者道:“老夫就是惟恐少侠这样,是以来此之前,已传书川西分舵,对贵派上下加以监视,如果少侠不答应敝教的要求,那么潜伏于峨嵋的敝教弟子,恐将对令尊不利……” 龙中宇已经听到虞云姬说过神秘教派随时都会对峨嵋不利,此时一听这葛衫老者当面说出峨嵋已潜有教中弟子,他不禁更加焦急惊骇。 他深知自己此刻未及提防,在毫无反抗机会之下被葛衫老者所擒,绝不容许他因愤怒而失去理智。 他必需设法挣脱这老者的控制,找个人去峨嵋通知身为峨嵋掌门的父亲,此外他还要按期参加此次剑会,免得坠了峨嵋声誉,招致其他四大剑派的不满…… 他心乱如麻,思绪百端,定了定神,道:“显然贵教已有万全之计,老丈又何必恐怕在下?难道老丈对自己的武功没有自信,生恐在下逃脱不成?” 葛衫老者微笑一声,道:“老夫正是这个意思,为了免除麻烦,又何必和公子费手脚呢?” 龙中宇见到自己的激将之法毫无效果,又道:“此刻距离剑会只有几个时辰不到,老丈若是耽搁了在下参加剑会的时间,贵教……” 葛衫老者笑道:“这点少侠可以放心,此次剑会已因武当掌教之死而延展三日,少侠有的是时间可以赶去武当。” 龙中宇暗暗苦笑,忖道:“这三天的时间,对于他们可是有利得多,他们尽可以慢慢地说服我,甚而一步步地去完成他们的计划。” 他知道多说无用,这个葛衫老者是软硬不吃的,因而,也就不再说话,闭上了嘴巴。 那葛衫老者右手扣住龙中宇的脉门,脚下如飞而去.拉着龙中宇绕过几幢房屋,来到一座大厅之前。 龙中宇整个身躯都几乎是在悬空着的,被那葛衫老者拉曳着而行,耳边风声微响,他发觉随着葛衫老者身形的飞速移动,夜风中的血腥味愈来愈是浓郁。 身形一停,他只见面前是一幢高有五六丈的大楼,楼中灯火明亮,厅门大开,从里面映照出来的灯光,照见厅前石阶下叠起的一堆堆尸首。 龙中字行道扛湖也有几年之久,凡是在江湖上的人,免不了在刀下打滚,见着的血腥之事自然也就多了,可是他却从未见到同时有这么多的尸体出现在面前过…… 望着地上斑斑的血迹,和那一具具失去生命的尸体,龙中字心中竟然浮现起一阵恶心的感觉。直到现在,他才发现生与死的距离相差得如此之大,而这一百多具尸体的堆积在一起,所给予活人心里的感觉,该是何等凄惨,何等悲痛…… 虽然那些死人堆里没有他的亲人在里面,但,横陈在眼前的情景,依然同样使他受到很大的震撼,使他不忍心多看下去。 他的心底发出一声叹息:“为什么他们要遭受如此悲惨的下场?这只是因为人们一时的私欲所致……” 这种感慨如同黑夜中偶然闪现的一道亮光,虽然使得他的灵智为之一醒,可是也仅是那么一刹那而已。 因为他自己心中也很明白,一个武人只要投身在江湖之中,终是免不了在刀下丧命的,又有多少人能在扛湖的浊流中全身而退? 他的思潮被葛衫老者沉冷的话声所打断:“这并没有什么可以难过的,须知瓦罐总在灶边破,将军终在阵上亡,一个投身在江湖之中的武人,总逃不过死于刀剑之下的命运……” 龙中宇以为他是在劝说自己,目光一闪,只见葛衫老者面目严肃,侧身对站在身后的那两个金衣武土说话…… 他声音低沉,语音顿了顿,道:“尤其你们既然投身本教,更应该记住你们的生命为本教献出,生死之念都该置之于度外……” 龙中宇心中一动,忖道:“敢情这两个金在蒙面人投入这个秘密教派中还不久,否则他又何必借机训话,或许我可以利用这点……” 他心中一动,已见到从那已开的大门里走出三个金衣的蒙面人。 那三个金衣人身形魁伟,每个人都有七尺之外,他们一样地背插长剑,金衣蒙面,只露出炯炯有神的跟睛在外面。 六道凌厉的目光自龙中宇身上闪过,那三个金衣人一齐躬身抱拳,向着葛衫老者行礼道:“属下见过总巡查。” 葛衫老者挥了挥手道:“不必多礼!” 他一拉龙中宇道:“难怪你们一路追查而来,也没有见到龙少侠,原来他还留在这儿没走,你们见过龙少侠!” 那三十全衣武士似是被人操纵的傀儡.一听葛衫老者之言,一齐躬身抱拳道:“见过龙少侠!” 龙中宇苦笑了下,不知要怎样回答,他点了点头,道:“在下非常高兴能够见到各位,只是,各位若能除去面罩,岂不更好?” 他这句话使得那三个金衣武士颇为尴尬,葛衫老者呵呵笑道:“少侠真会说话,其实他们只是对外人不露真正面目,等到少侠成为本教弟子时,就能够见到他们不再蒙面了!” 他在说话之时,左手五指在龙中宇背上一拂,随即放开了握紧龙中字的脉门。 龙中宇心中微微一喜,暗一运气,欲待冲开被葛衫老者闭住的穴道,但是他体内的真力连续冲了两下,却是只运到一半,便已受阻,全身依然毫无力量。 他暗自一惊,忖道:“这是哪一宗派的点穴法?怎地……” 葛衫老者似乎晓得龙中宇无法运气冲开被封的穴道,笑了笑道:“来,龙少侠,这该是老夫与你坦诚相谈的时候了,请进……” 说着,举步跨上石阶,昂然走进大厅。 龙中宇望了望让开一旁的三个金衣人,神色泰然,缓步随着葛衫老者走向厅内。 龙中宇心中颇为沮丧,不但无法冲开那桩葛衫老者闭住的穴道,并且连老者所施的手法都不清楚。 他明白闭穴之法,除了点穴、拍穴、按穴、拂穴、震穴等等手法之外,武林中再也没有其他的闭穴之法了。 刚才这葛衫老者所施的手法类似“拂穴”之法,可是所用的劲道与施之于穴道上的力道却不尽相通。 他在举步登上石阶之时,脑海之中思绪回转,把记忆之中所知的闭穴手法一一想过,却想不出到底自己身上受到的是哪种手法。 想着想着,他已走完石阶,跨过那高高的门槛,就在要进入厅内的刹时、他突然想到一个答案:“五鬼逆斩法,这是衡山木客独创的五鬼逆斩法……” 他的服中露出奇异的光芒,瞪视着那葛衫老者,暗忖道:“爹爹不是曾经说过,那衡山木客为百年以来衡山惟一的奇才,他独创这种奇诡的逆斩手法,能使被闭住穴道之人,血液倒流。与天山失传的逆斩穴道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据说衡山木客自二十多年前死在大漠深处后,便一直没有听过他的消息。 自然,他那独创的五鬼逆斩手法也就因此面失传了,但是这个葛衫老者为何又……” 他想到这里已听得葛衫老者道:“龙少侠,你在想什么?” 龙中字哦了一声,自沉思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进入大厅,那葛衫老者眼中闪出诡异的目光凝望着自己,他笑了笑道;“没有什么。” 那葛衫老者凝目探深地望了望龙中宇一眼,道:“龙少侠,请恕老夫得罪,其实我们……” 龙中宇道:“老丈不需客气,若是在下站在老丈的立场,也会如此做的,不过在下倒很钦佩老丈这种神奇的点穴手法……” “哈哈”,那葛衫老者笑进:“班门弄斧罢了,少侠不要介怀!” 他挥了挥手,道:“少侠请坐。” 龙十字微微一笑,缓缓挪身坐下。 他只觉自己原先恍如置身于烟雾之中,四下茫茫,对于这个神秘教派一无所悉,此时随着一条条线索的出现,宛如在雾中燃起了数盏明灯,虽然一时还不能看清楚整个的景象,却已能慢慢摸索。 他相信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他便可以凭着这几条线索探查出整个事情的真相,那么、他将要以他的力量去阻遏这一神秘教派对于武林所即将施予的种种手段…… 他虽然明白他一己的力量是微弱的,但是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够将这整个内幕揭开,甚而消灭这一个组织。 自然,这些想法只是存在他的心中,他不会将这显露面上的,此时他的面上只有微笑,微笑。 他得知微笑对他的重要,不但可以充实他的信心,而且可以使对方莫测高深。 龙中宇对于他话中的威胁语气仅是付之于冷冷一笑,他缓声道:“不要紧的,在下只需要两个时辰考虑,天明之前就能有所决定!” 葛衫老者似乎对龙中字的回答感到怀疑,诧异地望了他一眼,道:“少侠,你若是以为利用这两个时辰,便能解开老夫的闭穴手法,那你就完全想错了!” 龙中宇放声大笑道:“老丈对于自己的闭穴手法都没有信心吗?” 葛衫老者自信地道:“老夫相信在武林之中能解开这种闭穴手法的人还不多见,对于少侠老夫又有何不放心?” 龙中宇的目光掠过站立在葛衫老者身后的五名金衣武士,笑道:“既是如此,那么请各位暂时离开此地,让在下好独自沉思……” 葛衫老者顿首道:“好!老夫就答应你一人留在此地,两个时辰之后,老夫再来听取消息便是。” 此言一出,那站在最左侧的金衣武士俯身凑在葛衫老者耳边道:“总巡查,依属下之意,这样恐怕不妥,最好还是替他服下‘蚀骨散’,免得……” 葛衫老者脸色一沉,道:“一号,你不必过虑,老夫自有主见。” 龙中宇望着那衣襟上绣着黑色“壹”字的金衣一号,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因为他知道自己逃脱出去的机会,已由于葛衫老者的自信过甚而增加许多。 他在谈话之中,便一面暗暗寻思如何解去那“五鬼逆斩”手法,他虽是对于这种失传的截脉闭穴之法并不了解其奥秘,所幸他在点穴上的知识丰富之极,他暗自推算着这种手法的特别处,而逐渐掌握住了解穴的契机。 他相信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是可以破除“五鬼逆斩”手法的,是以此时一听葛衫老者之言,他的脸上不禁浮现笑容。 那葛衫老者说完了话,站将起来,道:“也正好让老夫有时间可以处置这个人妖……” 他立身而起,向着躺卧于地的黑湖人妖行去,一面说道:“老夫要让她晓得侵犯本教的人,下场将是悲惨的……” 哪知他行到黑湖人妖之前,刚刚俯身下去,伸出的手掌还未触及冯飞虹的衣裳,全身陡然一震,惊讶道:“你……” 这个“你”字才一出口,他便已中了冯飞虹的一掌,身躯飞出五尺之外,撞倒在桌旁。 冯飞虹一掌震飞那葛衫老者,左掌一扬,数柄飞刀激射而出,咻咻的刀风里,厅内的烛火一齐被飞刀削灭,整座大厅陷于黑暗之中。 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如晴空迅雷,使人不及掩耳,那五个金衣武士怎样也都料想不到冯飞虹醒了过来,使他们的总巡查受到暗算,中掌倒地。 这一突起的意外,使他们来不及应变,厅内已经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龙中宇也是做梦都想不到有这等事情发生,他震惧之下,眼前—黑,随即听到大厅内一片喧嚷之声: “快将蜡烛点燃,别被那小子跑了!” “快把大门堵住!别让那人妖逃走!” 喧闹声中,他还没想到该如何逃走之法,左手已经被人握住,耳边接着响起冯飞虹之声:“是我1快走。” 龙中宇略一犹疑,整个身躯已被冯飞虹举上肩膀,紧跟着他的鼻端飘过一缕沁人肺腑的香气。 那缕香气一进入鼻中,他的脑际顿时模糊起来,睡思正浓,连眼睛都睁不开来了…… 可是他的心里还很清楚,陡然觉得自己的身躯似在浮云中飘动,耳边的喧嚷之声也愈来愈远,终至整个神智陷入一片黑寂中…… 没有彩色的梦,梦里只有黑色如墨的形象,龙中宇伸出手去,想要触摸一些什么,却是什么也抓不住,摸不着。 那缕浓郁的芬芳,依旧停留鼻端,感觉中在飘荡的身躯依然在飘荡着,只不过耳际的喧嚷之声早己远去,换之面来的是潺潺的流水声…… 流水声哗啦哗啦地在耳际响起,有风拂过他的面颊,似柔软的手怜爱地抚摸着他…… 龙中宇静静地躺着,他那飘散而开的神智,逐渐集中起来,突然,他发觉那轻拂在脸上的并非微风,而是真实的一只手。 他的心弦一颤,才知道并非身在梦中,霍地睁开眼睛,首先映进眼瞳里的是暗蓝的穹空和闪烁的寒星,接着所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轻呼道:“是你!” 冯飞虹披散的头发如同黑色的瀑布自她的肩膀流泻而下,她的脸孔在星夜之下看来,轮廓柔和,竟不像白天所见到的那样使人感到恶心。 龙中字的目光凝注在她的脸上,只见冯飞虹嘴角浮起一丝笑容,柔声道:“是我,你是不是觉得好点了?” 龙中宇怔了一下,缓缓坐了起来,道:“多谢你救了我。” 他对于黑湖人妖的印象太坏,虽然知道是她救了自己,说话之时依然忍不住冷声冷气,可是冯飞虹听了却只是淡然一笑,并没有计较他的态度不好。 龙中宇缓缓坐了起来,这才发觉自己和冯飞虹是处身一条小舟里,小舟之外,四面都是高有数尺的茅草,近处潮水轻拍,潺潺的水声不歇地响在耳边。 冯飞虹看到他不安地四下观望,安慰道:“我们现在是停泊在长江岸边的草丛中,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找到这里的,你放心好了。” 龙中宇哦了一声.没有说什么,他心里倒是颇为冯飞虹之能想出这等妙计,藏身江边的小舟而钦赞,但是面上依然是一片冷漠之色。 冯飞虹道:“我们就在这里等到天亮,天亮之后,奴家上岸去买点食物衣服,少侠你要赶到武当去,非要换装不可,否则……” 龙中宇冷冷道:“在下并不急于赶赴武当。” 冯飞虹诧异道:“为什么?这次剑会……” 龙中宇道:“这次剑会已因武当掌教之死而延期三天,在下不需急于赶去。“ 冯飞虹哦了一声,道:“武当发生这种事情,依奴家的看法,玄天道长之死恐怕跟紫髯金剑官北斗有关,那个老者的武功奇高,他既跟宫北斗连同一气,或许另有什么阴谋。” 龙中宇颔首道:“那老家伙确实可怕……”他话声一顿,问道:“据他所说,他会什么慑心之术,可以控制别人的心灵,你……你又怎能够从那什么慑心术里挣脱出来……” 冯飞虹轻笑了一下,道:“那老家伙的慑心术确实非常厉害,记得我刚走进地道中的时候,他刚从对面走过来,他的眼睛在火光下闪放出奇异的光芒,竟使我不由自主地凝视着他,等到我一觉察出不对,整个心灵已经被他控制……” 她话声顿了顿,道:“此后,我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中,差点便醒不过来,好在奴家所练的武功最注重的是怎样控制自己的意志,是以虽然昏迷了一下,很快地便挣脱那股束缚心灵的魔力,醒了过来……” 龙中宇默默地听着冯飞虹述说着受制的经过,看着她那张在星夜下显得出奇的美丽的脸孔,渐渐泯去心中的厌恶之感,这也许是冯飞虹不像他初次见到时身穿男装,面上涂粉,男女不分之故。 他心中犹有疑惑之处,忍不住问道:“据在下所知,那葛衫老者武功极高,他又怎会……” “你是问他为什么会中了奴家的暗算?”冯飞虹掠了掠长长的发丝,道:“这一方面是因为他自视太高,根本想不到奴家会醒来,等到他一发现起了变故,自然措手不及。另一个原因则是奴家所发出的暗器乃是天山狄家的天荆刺,专破内家护体气功的,在那么短的距离内,他既是毫无防备,当然逃不过去。” “原来是天荆刺,这就怪不得了!”龙中宇点了点头,问道:“听说天荆刺是南天山狄家的传家之宝,怎会……” 冯飞虹脸上一红,似乎有点不好意思,道:“武林中有许多世家子弟,并不若他们的长辈一样刻苦自励,他们处于优越的环境中,自视虽高,却没有在武功上痛下苦心,而把时间浪费在玩乐上面,由于奴家在武林中的声名不太好,所以……” 她说到这里,没有继续往下说去,可是龙中宇却非常明白她的意思,他感慨地道:“由于子孙不肖,使得父祖苦心创下的根基受到重大损害,这不单在武林中是常有之事,就是官宦中也是经常可以见到的……” 冯飞虹道:“在武林中,如少侠这么出身世家,却能洁身自爱,凭一己之力获有成就的例子是太少了……” 龙中宇苦笑道:“你不必太夸奖我,我若是有用的话,会落得现在这样的处境?” 冯飞虹安慰她道:“少侠不必自责,其实谁又能想到如宫北斗那等在武林中享有盛名的大侠,竟然会做出那种卑鄙之事,他既是早对少侠留意,摆下陷阱,少侠当然会落入他的算计之中……” 龙中宇咬了咬牙道:“我一定要把他的阴谋揭穿,甚而……” 他话声一顿,想起冯飞虹井非是什么正派人士,在武林中并且还留有人妖的恶名,有许多话是不该对她说的,也不能够对她提及。 冯飞虹默然注视着龙中宇,似乎颇为感慨地道:“世上有许多事情都不是从表面上便可以看得出好与坏的,比如说奴家方才熄灭烛光后,知道仍然无法逃过那几个金衣蒙面人的包围,是以逼不得已放出‘五鼓迷香’这种江湖下三流败类所用的迷香,在方才的情景说来,并无害处……” 龙中宇静静地听着,只见她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话声停了停,道:“我从生下来便与常人不同,是以连我爹娘也不欢喜,好几次要把我淹死在河里,结果说是因为手软才放弃,可是我自此以后,一直到十岁为止,从没过一天好日子,以致影响到我以后仇视别人的心理,这些当然不被他人所了解,因而……” 龙中宇想起江湖上传言黑湖人妖身具异禀,可男可女之事,再一听她这么毫无保留地把心中的痛苦说出来,他不由颇为感动,暗道:“也难怪她做出许多不被人所容之事,若是我像她一样先天身体的机能不健全,再加上后天的受人歧视,连父母都要施出毒手相害,也许我会比她更坏……” 他摇了摇头,道:“冯……冯姑娘,你不必再说了,在下很能明白你的心情,以往在下是误会你了。” 他既知冯飞虹具男女两种不同的身份,对于称呼上也就感到难以给定,不过由于冯飞虹此时的女装打扮,所以他才称她冯姑娘。 冯飞虹对于龙中宇的话感到非常欣慰,她轻轻一笑,道:“奴家只是钦慕少侠的为人,而思结交之意,并没有任何冒读之心,也许少侠会鄙视奴家,但奴家此心惟天可知,绝无……” “在下能够相信姑娘之言!”龙中宇道:“在下只是为自己的幼稚而感到羞惭,跟俗人一样对姑娘有所误解。” 冯飞虹缓缓立身而起,对龙中宇福了一福,道:“奴家要向少侠道谢,多谢你给予奴家的鼓励……” 龙中宇连忙站将起来,往旁边一让道:“姑娘不必多礼,在下……” 一时之间,忘了自己是在小舟之中,猛一站将起来,小舟重心往左一偏,差点翻了过去。 冯飞虹赶忙伸手将他拉住,脚下一沉,稳住了左偏的小舟,她诧异地道:“少侠,你的武功……” 龙中宇苦笑道:“在下已被那葛衫老者闭住穴道,此刻内力提不起来,就跟常人一般。” 冯飞虹惊诧道:“少侠出身峨嵋,天下有什么点穴法能够难得住少侠……” 龙中宇道:“那个老者所施的是一种武林失传的禁闭手法,是以在下一时未能想出破解之法……” 他一面说话,一面坐了下去,话声一停,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冯姑娘,在下能否拜托你一件事?” 冯飞虹看到他面包凝重,心知他确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自己。 她神色一肃,道:“如果少侠信得了奴家,尽管说出来,奴家就是赴汤蹈火,也将替少侠完成所托之事。” 龙中字想了想,凝重地道:“江湖上此刻正崛起一个新的神秘教派.他们野心勃勃,将要对整个武林有所不利,据在下所知,敝派已潜有他们教中的弟子,要对家父而加以危害,在下想托姑娘送一封家书给家严,请他老人家事先戒备,以防变故……” 冯飞虹惊哦了声道:“方才那些金衣人都是那个神秘教派中的弟子?” ’ 龙中字颔首道:“不但他们是,就连宫北斗也是那神秘教派中的一名舵主……” 冯飞虹讶道:”以紫髯金剑的名望武功,只是那教中的一个舵主而已?” 龙中宇叹了口气道:“那个神秘教派不知是何人所创,实力强大之极,所以在下才担心家严……” 冯飞虹道:“少侠尽可放心,奴家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的书信送到峨嵋去,只是少侠你的信上须附有信物,否则恐怕令尊不会相信……” 龙中字点头道:“在下自然会将信物交你……” 他把话说出口后,马上就想起自己这次从峨嵋下山以后,所携带的东西,如宝剑、笔砚、玉佩等此刻投有一样留在身边,连他身上穿的衣物都不是家中原先所制的,他又如何能拿出信物来? 他犹疑了一下,冯飞虹已说道:“少侠你是否已将信物遗失?” 龙中字有点尴尬地道:“在下的衣物全都换去了,此刻确实找不到一件信物,不过,在下的笔迹家父是识得的,在下倒是担心姑娘你的安全……” “这个少侠尽管放心,奴家会全力以赴。”冯飞虹站了起来,道:“奴家需要趁着夜色去准备一些干粮、衣物,少侠安心在船上等候,这儿隐蔽异常,绝不会被人发现的……” 龙中宇道:“姑娘请去,在下会在此等候你回来。” 冯飞虹走了两步,回头道:“少侠你不必太在意于身上穴道破封之事,若是无法解开,不要多费力气,免得伤了身体,奴家会替你找到点穴名家相助的!” 龙中宇虽然晓得冯飞虹并不明白自己是被武林失传的“五鬼逆斩”手法闭住穴道,是以才会说出那番话来,但他对于她的心意却也很感激,颔首道:“多谢冯姑娘关照,在下试一试看吧,若是无法冲开穴道,再请姑娘帮忙便是。” 冯飞虹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脸上现出欢愉之色,不再说话,飞身掠起,蹑行在茅草上,转瞬之间便已消失在黑夜之中。 龙中宇坐在船板上,凝目黑夜之中,默然良久,方始叹了口气,忖道:“谁能够想到我会受佑于扛湖上正派人士所不齿的黑湖人妖?谁又能想到像这种被人不齿的人妖也有她的良知与人性存在?” 他默默地想着冯飞虹的话,想着自己此后的行动将受到那神秘教派的影响,而无法不隐蔽起来时,他不禁叹了口气。 摇了摇头,他自语道:“以后的日子,只能是走一步是一步了,哪还能顾到其他?” 他顾目四望,只见茅草随风摇曳,四下一片黑暗,连空中闪烁的寒星也被移动的浮云掩蔽。 他的心里浮起一丝凄凉的感觉,只觉自己的前途一片黑暗,稍一失慎,便将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永无天日可见。 “其实我一己的生死又有什么关系?”他思忖道:“我所担心的是峨嵋一派的存亡以及整个武林的安危!” 他愣愣地想了下,只觉思绪愈来愈乱,无法可解,只得暂时将紊乱的思绪抛过一旁,不再多想,盘起双膝,运起功力。 原先,他因为不知道那葛衫老者所施的闭穴手法到底是哪一种,因而连续几次运功冲穴,都是徒劳而废。 此时他虽然只知道那葛衫老者所用的乃是一代奇人衡山木客独创的“五鬼逆斩”手法,却因这种秘技早已失传,他也无法找到精通此道之人替他解穴。 但,他能晓得这种手法的名称,只要慢慢摸索,仔细思考那葛衫老者拂穴时手指及体的情形,他认为自己能以内力冲开被闭的穴道。 他盘膝坐在船板之上,凝神静气,缓缓提起丹田的那股真气,延着经脉直上,向封闭住的穴道冲去。 果然,他连续运功三次,连续失败了三次,每一次内力到了闭住的穴道之前,便因为穴中积蓄的血气激荡翻涌,按耐不住,而自动散去凝聚的内力。 他喘了口气,忖道:“衡山木客被武林中人视为一代怪杰,行事乖张,不近情理,每每做出与他人行为相异之事,或许他所创的闭穴之法也不按常规而来……” 夜风拂面而过,他突然脑中出现一丝灵光,暗自思忖道:“天山有所谓‘颠倒穴道’之技,借着血脉的逆运而使穴道挪开,衡山木客所创的这种‘五鬼逆斩’闭穴手法,莫非也是运用的使血脉逆行之理?那么我岂不是可以试试使气血逆行,或许能冲开被闭穴道……” 他想到这里,不禁有点犹疑起来,敢情他知道气血逆行,真力倒窜,稍一不慎,便会导致血脉破裂,走火入魔,就算能逃得一死,也免不了武功全失,终身瘫痪…… 他咬了咬牙,忖道:“我若是不能趁此机会冲开被封穴道,就跟一个常人一样,手无缚鸡之力,不但不能参加三天后的比剑之会,而且遇到敌人随时便有丧命的可能,还不若孤注一掷,或许还有成功的希望。” 一念既决,他不再多加考虑,凝神贯注,气沉丹田,直到真气凝固,方始缓缓地运气逆行经脉。 像这等逆转真气之事,武林中可说是罕得听见,除了一些邪道奇门武功,他们的心法必需如此运用真气,方能获到某些特殊成就之外,一般的武林中人根本想都不敢想,更别说亲身一试了。 尤其武林中的正派内功心法,可说都离不开佛、道两门练气功夫,其诀要只是大同小异而已,完全是随着正规的法则去做,绝无侥幸可言。 因而对于这种逆转真气之举,更是万万不能一试,也未曾听说有人试过。 龙中宇此时为了急于解开被那不知来历的葛衫老者所闭住的穴道,冒着生命之险一试,此刻若有人在旁见到,必然不敢目睹。 龙中宇杂思尽去,抱元守一,缓缓地催动真气,逆着经脉行去,他一开始运功,立即便感到血脉波动,心跳加速,有如一枝尖细的锥子在向着自己那颗心刺去。 他忍受着痛苦,紧咬牙根,一分一寸地逼运真气逆行而上,一连经过三个穴道,方始感到那阵骤痛之感减轻不少。 可是他刚一加速逆运内力,立即又感到心头如压重石,气息被窒,几至不能呼吸,他全身一阵颤抖,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紧跟着的是一阵痛苦的嘶叫。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讶的呼叫,接着一条人影虚虚踏着草尖,飞也似地奔行过来。 黯淡的星光之下,可以看到一条金色的光影乍闪而至,小船微微地晃了下,光影一敛,一个身穿金衣面上蒙着金色面罩的武士已站立在龙中宇身前。 微风吹起他的衣襟,襟上所绣的那个“叁”字,不住地晃着,可是他却有如一尊塑像,默然站在船头,动都没有动一下。 他的两只眼睛,从金色面罩上露着的两个小孔里射出灿亮的光辉,凝注在龙中宇身上。 龙中宇此刻若是醒来,那么他必然可以认出这个金衣武士正是那葛衫老者手下的金衣三号。 那么他在吃惊之下,同时还可以发现这金衣三寻眼神中,射出的奇异光芒。 只可惜他此刻整个心神都贯注在逆运真气之上,根本都想不到身外有人出现,他的真气逆着血脉运行,受到很大的阻力,尤其在冲过一个又一个的穴道之时,吃力得如同受到雷殛般的痛苦。 那种痛苦之深,使得坚毅的他,也忍不住借着一阵阼的嘶叫来减轻…… 只因他知道自己若不是发出嘶叫声的话,必将放弃催动缓缓逆行的真气,而使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地步…… 那个金衣三号默默地站立在龙中字面前,他的眼中射出奇异的光芒,凝住着全身颤抖,脸肉抽搐,痛叫出声的龙中宇。 他距离龙中宇只有五尺之远,虽然星光黯淡,也很清晰地可以看到龙中宇满头滚落的汗珠。 在这夜凉如水的扛边,一个人还会满头出汗,可见他身上所受的痛苦之深。 金衣三号整个脸都被金色的面罩所掩盖,外人根本无法看到他的面孔,更无法从他的面色中看出他的情绪来。 可是一个人的眼中所流露出的情感,是不能够隐瞒的,此时若是有人在此,必然会惊诧他的跟中竟露出一股同情怜悯与妒忌痛恨相交杂的奇异情绪。 一个人怎能同时有这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出现? 若是明白龙中宇和金衣三号立场之人在此,他将更惊注于这个金衣三号不但没有趁此机会伤害龙中宇,甚而连一个信号都没发出…… 因为谁都知道龙中宇此时只要受到一根树枝的打扰,便会使他受惊而真气一泄走火入魔…… 那金衣三号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却站在那里动都没动一下,既无伤害龙中宇之意,也无就此离开之意…… 金衣三号究竟是什么人?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因为此刻他的立场太混淆不清了…… 时间悄悄地过去,龙中宇的嘶叫之声愈来愈大,他头上的汗珠滚落面颊,流进领口里,身上的衣服一层层的都已经湿了,整个人如掉进江里一般。 突然,他大叫一声,盘坐着的身躯仰面后倒,有如一只在锅上跳动的活虾,在船板之上不住地跳动着。 金衣三号跟中射出惊凛之色,注视着在船板上跳动的龙中宇,他那原先垂落的右手,缓缓地移向剑柄。 此时,他只要心意一动,立即便可以将龙中宇斩为两段! 可是他的手只是紧捏在剑柄上,依然没有动一下,就在这时,龙中宇已跟死去一般,静静躺卧在船板上,四肢平摊,不再动弹。 金衣三号眼中的惊凛之色突然一敛,换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杀气,只听“呛”地一声轻响,他已拔出了长剑。 剑上闪出一缕如水的寒芒,金衣三号向前行了一步,走到龙中宇之前,缓缓地举起了长剑。 他的长剑举起,已经超过了头顶,眼见便要劈落而下,突然那静躺在船板上的龙中宇怒吼一声,整个身躯已跳了起来。 一道寒芒由上而下迅斩而去,金友三号手中长剑还未劈下,龙中宇那如迅雷突发的一剑已锲入他的胸腔。 金衣三号发出裂帛似的一声惨叫,随着龙中宇剑刃上挑,右边胸腔斜斜裂开,整条右臂齐着肩膀断去。 血影纷飞中,他的身躯摔倒在船板之上,那条握着长剑的右臂飞出丈许开外,掉入水中。 小船微微摇动了一下,立即归于平稳,夜风拂过江边的茅草,发出沙沙的声音,空中的浮云随风移开,现出一片皎洁的寒星。 四周似乎亮了许多,星光照耀下,龙中字依然维持着他挥剑斜挑之势,只见他单膝跪在船板上,左手外扬,右手握着长剑斜斜举起。 从剑刃之上,一滴滴的血水滴落船板,那块平坦的船板之上,似乎在陡然间开放着许多血花…… 长长地吁了口气,龙中宇那冷肃的脸孔上浮现一丝苦笑,上身一立,站了起来…… 他的眼光凝望在剑刃上,手腕微微一震,将剑刃上的血珠震落,然后插剑归鞘,如释重负。 俯望着仆倒地上的金衣三号,他想起方才的惊险情形,也不由自己捏了一把冷汗,暗忖道:“真是侥幸,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我全身气血贯通,闭住的穴道全都解开,抢先一着,在他长剑即将落下之时,出手攻进他的空门,一剑见功……” 他晓得自己要不是正好在危险之时闭住的穴道全通,真力运行无阻,神智恢复正常,而能适时发现那金衣人杀气盈胸地举剑欲落,此刻只怕仆倒船板上的不是对方,而是自己了。 当然,他也很清楚自己的突然拔剑,完全出乎那金衣人的意料之外,以致在惊愕之下措手不及,才会在一剑之下丧命。 他想到这里,心中突然兴起察看一下那金衣人蒙在布套子的真正面目的欲望。 俯下身去,他把那卧身血泊中的金衣人翻转过来,托起头,取下套在头上的面罩。 “啊!”龙中宇的目光一落在那金衣人脸上,立即发出一声惊呼:“怎么会是他呢?” 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定了定神,凝目望去,只见那金衣人双眼紧闭,瘦削的脸颊上有着稀疏的胡须,靠近嘴角处,有一粒豆大的黑痣,正是他记忆中的大师兄万花剑何立。 龙中宇整个人都呆了,他木然地立着,眼睛凝注在何立嘴角的那粒黑痣上,他的记忆好似一下子倒转回五年之前…… 他记得清清楚楚的,自己幼时几乎是由这个大师兄所抱大的,功夫也是何立所教,可是当自己长大后,对于武功上的进境却远远地超过了大师兄。 五年之前,那时何立已在江湖上得有万花剑之名,而龙中宇却还未下山,这当然因为他是峨嵋掌门的爱子,年纪太轻,不许他下山,此外还有一个原因则是龙云鹤要将自己所独创的剑艺传授给龙中宇,艺业未成,自然不许爱子下山…… 那年的秋天,峨嵋掌门神龙龙云鹤欢庆五十大寿,所有的弟子门人,不论出师多久,行道多远,都纷纷从远赶回,为掌门人拜寿。 师兄弟们分手许久,能够相聚一堂,自然兴高采烈,在练武的人来说,师兄弟在一起总得找个机会比试一下,一方面是相互切磋,另一方面则是看一看各人的成就,以观测每人武功的进境。 那时,何立便是以大师兄的身份,带领师弟们在练武场较量武功,结果在八个师兄弟中,龙中宇取得优胜,一一将他们击败。 何立眼见自己从小抱大的小师弟竟然在别后数年,获至如此大的成就时,非常惊讶,于是亲自下场…… 龙中宇想到这里,脸上肌肉不由得抽搐了一下,五年前比剑的那一幕情景,此时又一一浮现在眼前。 那时他才十七岁,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眼见大师兄亲自下场,心中兴奋无比,当然也禁不住有点紧张,由于好胜心切,他在开始的时候,一直居于下风,直到五十招后,方挽回劣势。 他们两人一直斗到二百招外,由于久战不胜,龙中宇一时求胜心切,也忘了父亲的叮嘱,施出神龙龙云鹤独创的“龙腾九渊”之式。 在那个时候,他才学会了两招,功力也没有现在的高,可是却在何立不及提防之下,将他兵刃格飞,左臂砍伤…… 何立臂上血迹滴滴掉落,可是他却根本没有顾及到自己的伤势,他的脸色发青,以愤怒、妒忌、痛苦等等复杂情绪交织的口光凝注在龙中宇身上。 当时四周观看的同门弟子齐都惊诧万分,龙中宇更是呆住了,在默然之中,他看到何立从地上将那柄长剑拾起,然后双手一弯,硬生生地将一支长剑折断。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何立匆匆越墙奔去,未及向神龙龙云鹤拜寿,便就此下山。 事后,龙中宇固然受到父亲的斥责,但是何立的那等冲动的行为,却没有获得任何人的同情,几乎每个人都责备他的不该。 为此,峨嵋派曾经派出许多弟子在扛湖上查寻万花剑何立的行踪,可是何立却如消失了似的,从此未曾在扛湖上现过身。 龙中宇俯首望着何立额上的皱纹,忖道:“不知道他为何会进入那种神秘教派之中?看他的容貌苍老如斯,可见这些年来他确实吃了不少苦……” 他回想刚才自己拔剑出鞘的情形,想到自己若非见到何立举剑欲落,自己已陷身危厄之中,那么绝不会在未明真相之前先行动手,将何立杀死的。 他怔怔地望着何立,想了一想,也想不出为何隔了这么多年,何立依然如此痛恨自己。 仙暗忖道:“他若不是要动手杀我,若不是杀气弥布剑上,我也不会施出那等辣手……” 正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自己手上托着的何立微微地动了一下,他略一怔愕,急忙俯身贴在何立的胸膛,果然发觉何立胸膛中的那颗心仍在轻轻地跳动,虽然微弱,却并非完全停顿。 他赶忙深吸口气,一面闭住何立断臂处的血脉,一面将手掌贴住他的背心“命门穴”,运出一股内力,冲进何立体内。 就恍如注入了一股新的生命力,那已经奄奄—息的何立呻吟一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那无神的眼瞳茫然地张开,毫无目的地转动了一下,已望见龙中宇俯望下来的脸孔。 顿时,他的眼中泛起一丝光辉,凝注在龙中宇的脸上,不再移动。 龙中宇只觉喉头—阵难过,使得他都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哽声道:“大师兄,你还记得小弟吗?” 何立的嘴唇牵动了一下,颤声道:“你……你是中宇……” 龙中宇点头道:“大师兄,小弟不知道是你,否则……” 何立的眼中迅速地充溢着泪水,他摇了摇头,咽声道:“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中宇,请你原……原谅我……” 龙中宇以为何立正挂着五年前离开峨嵋之事,他叹了口气,道:“大师兄,那时小弟年龄太轻,贸然出手,以致使得师兄你……唉,这些年来爹还是在记挂着你,小弟的心中也无时无刻不……” 何立忙道:“师父他老人家……我真该死!” 他的胸膛不住地起伏着,由于情绪的激动,使得他气喘得更加厉害,可是他却似有话要说,仰着头道:“师父他……” 龙中宇见到何立气喘吁吁还要挣扎说话,连忙加以制止,道:“师兄,你不要再说了。” 何立眼角挂着泪水,咳了两声,道:“中宇……你快……回峨嵋,他们要对师父不……不……” 他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喘气声中,一口鲜血自嘴里喷了出来,吐得龙中宇满胸都是。 龙中宇大惊,连忙运过一道真气进入何立体内。 何立眼神消散声音微弱地道:“快……快回峨嵋去!” 他竭尽最后的力气,说完了这句话,头颅一偏,便已死去。 龙中宇呆了半晌,凝目望着何立逐渐僵硬的脸孔,心中不由感慨万千,暗道:“这些年来,他一定也是在心中深深后悔当年所做之事,不然,他也不会那样不安,忍受着痛苦也要说出心里的歉意。” 对于何立的话,使他深信那个神秘教派在近期之内,必然会对峨嵋有所不利之举,可是他却不知道那神秘教派将要采取一些什么手段,或者是在什么时候开始行动,将由哪些人去做……” 这许多的疑问,只有何立才能给予他解答的,可是何立已经死去,这些疑问只好让它摆在心里了。 龙中宇一想及此,不禁后悔起来,他暗忖道:“我若是早一点揭开他的面罩,在一晓得金衣三号便是大师兄时,便立即给他施以援手,或许他不会死去,就算他的伤势太重,无法挽回生命,也不会死得这么快,那么我就可以从他的嘴里,得到更多的线索,如今还是对那神秘教派毫无知悉,甚而连是什么名称都不晓得……”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叹息之声杂在风声里传散开去,他的耳中已听得在江潮拍岸声里夹杂着一阵马蹄之声。 他的目光一闪,放下了何立,立身而起,仰首向着岸上望去。 视线被江边的茅草遮住,再加上黑夜之中,使他无法看清是谁骑马往这边急驰而至,但是从那急促的蹄声和轧轧的车轮辗驰而过的声音听来,确实是有人驾着马车往江边奔来! 他警觉地蹲下身子,右手已经按在剑柄之上,凝神注意着那辆马车,静待奔行过来的动静。 就在他蹲身之际,辚辚的车声突然一停,接着在黑夜之中传来一声马嘶,嘶声中,一条人影飞也似地掠空奔跃过来。 龙中宇的眼中射出森厉的寒光,沉声道:“是谁?” 那条人影落在草丛上,庞大的身影往下一沉,哑声应道:“龙少侠,是我。” “哦!”龙中宇道:“原来是冯姑娘。” 他的手离开了剑柄,立身而起,冯飞虹也自草丛上奔行过来,跃身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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