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岳《江湖猎人 》  

四 

    

  就这短暂的片刻,仅离开现场不足廿步,他已经感到不支了,头脑昏眩,手足发麻。

  幸亏他已经知道吹针的毒性,早已备妥解药。

  在密不通风的芦苇深处,他藏好身躯,强提真力从百宝鉴中取出解药吞服,片刻方有余力取针。

  他的估计完全正确,确是江湖上令人闻之色变的丧门毒针,暗杀的霸道利器。

  针长三寸,后面有斜漏斗形的柔软尾翼,吹射的有效威力距离,可达箫长的廿至卅倍。

  吹箫人的真名是追魂箫萧劲,内功火候极为精纯,以内力吹针,在百尺外行刺百发百中

  江湖上见过追魂箫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不论黑白道朋友皆恨之入骨。丧门针上的化血奇毒,虽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但毒入心室便注定非死不可,而不管击中何处,毒抵心室仅片刻工夫,即使射中下肢,死亡的时刻差别也有限。

  追魂箫与太平箫、毒箫同列字内三箫,但以他最为阴险,一向在暗中算计人,这次丧生在符可为剑下,真是老天有眼。

  符可为虽备有解药,但也感到萎靡不振,手足无力,短期间难以复元。

  直至未牌初,他终于恢复活力,饥渴交加,是出去的时候了。

  回到现场,四具尸体不但已经僵了,而且血腥引来了大批苍蝇,令人作呕。

  沙土容易埋人,他用双股叉挖坑,流了一身汗,方将四具尸体埋妥。

  这是江湖好勇斗狠的人,最后的归宿,沟死沟埋,路死插牌,不需墓碑,也不需后人凭吊。

  他到了另一座渔村,饱餐一顿后开始追踪。

  他不需向村民打听,算定女王蜂决不敢露面与村民打交道。

  再次回到现场,沿女王蜂逃走的踪迹追踪。他是追踪的能手,在这种荒僻的沙洲上,不难分辨不久前遗留下来的人踪兽迹。

  一个时辰后,他看到里外的天空中,水禽一群群向四面八方惊飞。而在他脚下,有野鸭的羽毛,虽则经过细心掩埋,仍难逃过他的神目。

  “你吃饱了。”他向水禽惊飞的方向喃喃自语,嘴角噙着令人心悸的冷笑:“你一个大姑娘,大白天岂敢往水里跳?你太聪明了,聪明过度常会犯下错误做笨事,你该尽早抢一艘船远走高飞的。也许,你以为我被丧门主母针要掉老命,不需急急离开吧!”

  晚霞满天,暮色四起。

  洲上水禽的数量多得惊人,似乎满天皆飞翔着各色各样的水鸟,成群结队在天宇下飞翔,寻觅可栖身的临时窝巢。

  ☆☆☆        ☆☆☆        ☆☆☆

  洲西的一处小村河滩上,岸上搁了两艘竹筏,那是捕鸟人运送猎物的输送工具,一旁还搁着五六只方型大鸟笼,相当扎实,分为两处堆放,笼内没有鸟。

  女王蜂像幽灵般从芦苇深处钻出,兴奋地奔向河滩,奔向两具竹筏。

  刚拖起竹筏,正想拖至廿步外的水滨,只要推入水中,就不怕有人追来了。

  堆放鸟笼的地方,突然站起符可为的身形。

  “你才来呀?”符可为含笑接近:“想往无为州走?不错,无为州很偏僻,容易避人耳目,宜于藏匿。但北面水道比南面水道凶险得多,你一个人操纵得了这艘竹筏吗?要不要我助一臂之力?”

  女王峰脸色大变,那娇艳动人的面庞突然失血,变得苍白冷灰。那一身男装沾满草屑沙土,真像个穷苦的猎鸟人,如不是佩了剑,真不像个武林高手。

  “你……你躲在此地?”她吃惊地问。

  没有退路,她必须往水际逃命。

  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廿余步距离有如千里之遥,她决难快得过天下闻名的修罗刀。

  “是呀!在等你哪!”符可为笑吟吟地站在丈外说。

  她心向下沉,符可为那种笑本来很和善,虽则令人感到莫测高深,但在她眼中看来,这种笑毫无和善的可亲感,相反地可怕极了,那是猫儿对放在爪前的老鼠的笑,豺狼对爪前小羔羊的笑。

  “铮”一声剑呜,她拔剑出鞘,摆出拼死的姿态。

  “你一定还有不少蜂尾针。”符可为的神色似乎更近乎友善了:“也许你仍有杀死我的希望,我想你不会把谋杀我的理由和盘托出,是不是?”

  她的剑向前一引,锋尖升至进击部位,脸色庄严,左手五指半屈半伸,呈现反射性的颤动。

  “你不说话,但你会说的。”符可为的手在身侧自然下垂,无意拔剑:“你并没有与在下参剑的打算,因为你的剑术造诣不登大雅之堂。你主要的杀人手段是行刺和谋杀,你干的是武林中最卑鄙最可憎的行业。所以,我也要用修罗刀杀你。”

  她懒得回答,双目紧吸住符可为的眼神。

  “我所站的地方,是你的蜂尾针最具威力的有效射程。”符可为仍然微笑:“机会不可错过了。”

  两丈,固然是蜂尾针最具威力的有效射程,更是修罗刀的致命距离。修罗刀比针沉着,劲道更凶猛百倍。

  因此,双方皆怀有戒心。

  双方的神意,已在作震慑对方心神的凶险纠缠。双方的劲道和神意,皆达到登峰造极的爆发边缘,任何些微的变化,皆可能诱发突然的、可怕的、无以伦比的狂野袭击,不发则已,发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在下已获得不少重要线索。”符可为继续发话,不在乎因说话而分神:“已经不需要太多的口供,留不留活口已无关宏旨了,织女费英英已经说了太多。她不说不行,因为比死更凄惨的遭遇,令她心神意志完全崩溃了。你呢?你的这遇曾经估计过吗?”

  女王蜂眼神一动,剑慢慢发出龙吟。

  “你的内力修为火候很纯。”符可为徐徐向左移动半步:“不然决难用这种细小的针杀人于三丈内。这五六年来,你从未失手过,死在你冷血暗杀下的人太多太多了。我想,如果在下把你公开拍卖,你猜,有多少人会来竞买?价钱高到何种程度?如果将你……好!厉害!”

  就在他说话分神的瞬间,一枚蜂尾针已一闪即至,他恰好斜移一步,针擦右胁而过,险之又险。

  “你很不错,深得暗器三昧。”他神色保持轻松:“有些暗器名家十分自负,自命不凡,指名攻穴或专射致命要害,认为这是了不起的绝技。可是,这种人失手的时候也多,甚至因而送了自己的老命。

  你与我真是臭味相投,棋逢敌手半斤八两。暗器发出,只要能击中,不管是不是要害,中了就成功了一半。只要能贯入人体,贯入何处并不着要。所以这些年来,你我都活得好好地。但今天,你我之间必须有一个人从江湖除名。”

  女王峰开始移位了,因符可为的移位而不得不移动采取有利位置应付逆势。

  “你最好把剑丢掉,身法定可灵活些。”符可为徐徐移动徐徐发话:“妄想用剑拍击暗器的人,定然是天下间最可笑最可怜自作聪明的笨瓜,这道理你应该懂。我给你收剑的机会,保证不会乘机给你一刀。”

  女王蜂引诱符可为拼剑的计谋落空,只好乖乖收剑入鞘。

  她感到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掌心沁汗,真是不吉之兆,证明她心中已有激动,手心有汗一定会影响发射飞针的力道与技巧。

  当然,她志不在与符可为拼剑,只想藉交手而制造发射蜂尾针的好机会。符可为绰号称邪剑,与天下间名门大派的正宗剑术有异,还没听说过有击败邪剑的名人高士,与这种人拚剑,简直在拿自己的老命开玩笑。

  “不要逼我。”女王蜂收剑入鞘,干脆将剑解下丢掉,看情势,已经没有用剑的任何机会了:“放过我,从今以后,决不会有人暗杀你,除非你自己结下的死仇大敌不放过你。”

  “是你在逼我。”符可为道:“易地而处,你会不会追根究底?咱们都是玩命的人,不弄清楚怎能安心?天天耽心有人暗杀,不发疯才是怪事。”

  “我不能告诉你什么……”

  “我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哼!”女王蜂沉叱,双手连挥,用的是满天花两手法,针雨控制了两丈余正面空间,势如狂风暴雨。

  蓝影冉冉而退,在针雨到达之前飘退,沉重的人体却轻如落花飞絮,退势似乎并不快,但其实比针的速度要快些。

  飘出三丈,针雨也纷纷势尽劲消坠地,虽则仍有些向前飞行,但已无法伤人了。双方的距离已经拉至五丈以上。

  女王蜂转身撤腿便跑,以全速向水边飞跃。

  “哈哈哈哈……”

  狂笑声震耳,逐渐到了身后。

  “你死吧!”

  女王蜂突然转身怒吼,第二批针雨再发,数量比第一次更多,劲道更惊人。

  可是,当双手的蜂尾针破空飞出时,她心中一跳,脸色骤变,知道完了,心向下沉,浑身发僵。

  已追至身后三丈余的符可为,猛地向前一仆,就在身躯贴地的刹那间,电虹已经以令人肉眼难辨的奇速,到达女王蜂的胸口了。

  双方的动作,似乎配合得天衣无缝。

  女王蜂已无法闪避,仅本能地勉强扭动身躯,修罗刀长驱直入,贯入右胸下方,浑身一震,如中电殛。

  针雨从符可为的背部上空呼啸而过,全部落空,有几枚几乎贴枕骨而过,危机闲不容发。

  符可为是在对方飞针出手后再向前仆倒发刀的,修罗刀竟比针雨快了一刹那,计算之精,妙到毫巅,后发先至,难怪女王蜂连闪避的机会也未能抓住,仅来得及扭身躲胸中要害被刀贯入的凶险,生死间不容发。

  他一跃而起,大踏步上前。

  女王蜂双手捧胸,转身踉跄奔向江边。

  他徐徐跟进,大声说:“你想死在水里,办不到。”

  女王蜂脚下大乱,但仍向前奔,快到达水边了。

  “事关在下的生死,在下不能怜悯你。”符可为的语音逐渐沉着了。

  女王蜂痛得浑身颤抖,脚下渐慢摇摇晃晃。

  “在下如果找不出你们的主事人,你们的主事人将不断派人暗杀在下,在任何地方都得防备有人偷袭暗算,喝口水也可能中毒死亡。因此,在下不会甘休。”

  女王峰快到达水边了,跌倒又着新挣扎着爬起。

  “敢于暗杀在下,又能派出大量人手,设下周密陷阱,这人定是了不起的枭雄。在下与他之间,只许一个人活着,死而后已。”符可为的语音坚定有力,震耳欲聋,充满自信:“擒贼擒王,不擒杀主脑,在下睡不安枕。”

  女王蜂终于距水际仅一丈左右了,猛地向前一仆。

  符可为急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右臂猛地一拖一带。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扔倒在滩岸上,身躯一阵抽搐,仰面朝天,手脚渐松。

  “在下不能对你仁慈。”他站得笔直:“告诉我你的根底,我才会救你。”

  女王蜂忍住痛,张开失神的双目,死死地盯着他。

  “我……我不能告……告诉你。”女王蜂终于说话了:“我……我痛得受……受不了,补我了……一剑,我……我不怨……怨你。”

  “不。”他语气坚决道:“我要知道真相,江湖上有三大暗杀集团,红花帮、白藕会、青莲社。告诉我,你是属于那个集团的高手刺客?”

  “我……我不……不能………”

  “在下好不容易获得你这位重要人物,你不说我决不会罢手。”他凶狠地道:“即使你死了,我也会把你的尸体公诸天下,把江湖人士请来验看,必定有人认出你的本来面目,找出你的根底来。”

  女王蜂欲言又止,最后大叫一声,昏厥了。

  ☆☆☆        ☆☆☆        ☆☆☆

  醒来时,星斗满天。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座草棚内,一旁点着一根松明,身侧坐着符可为。

  她发现自己身上仅穿了亵衣,胸口被用衣带作的伤巾包得紧紧的。

  “我不会感谢你救我。”她虚弱地说:“干我这种行业的人,守秘是最着要的基本条件。我是此中高手中的高手,你不可能在我口中得到什么。”

  “我知道你很勇敢。”符可为阴森森道:“心肠也够狠够毒,人!总会有弱点的,在狠毒的反面,必定隐藏着软弱的缺憾。黑道魔星九杀狂人冷刚,天不怕地不怕杀人如屠狗,但他见到一只黑猫,便会吓得魂不附体,浑身发僵,这就是他的弱点。我不会用残酷手段向你迫供,但我在找你的弱点。”

  “我……我不会怕……怕黑猫。”

  “还有别的东西和办法呢!”

  “你在白……白费工夫。”

  “咱们走着瞧。”他笑笑:“这附近隐蔽得很,我有的是时间。”

  午夜时分,女王蜂开始发高烧。

  天亮了,她已陷入昏迷状态。

  当她神智清醒时,看到棚外的符可为,正悠哉地哼着小调,得意洋洋地在烤野鸭。

  “给……给我水……”她虚脱地低叫。

  “好,水来了。”符可为欣然道,将已半熟的野鸭移至火旁,穿鸭的树枝在三脚架上放好,捧过棚侧由村中买来的陶水罐及一只碗。

  “喝吧!”符可为挟起她的上身让她喝水:“水没煮开,喝坏肚子概不负责。”

  她不能不喝,喝了一大碗水。

  符可为放下她,重回火旁烤野鸭。

  她浑身火烫,脸红如火,嘴唇已出现干裂现象。

  “请……请给我找……找郎……郎中……”她用恳求的声调说。

  “老天爷!郎中肯来吗?你在妙想天开。”符可为若无其事地道。

  “那……那就带……带我到……到县城医……医治……”

  “你这鬼样子,我敢带你走?准备打官司吗?”

  她的情形真够狼狈的,只穿了亵衣裤,中衣下面一蹋糊涂臭味中人欲呕,大男人当然不会不避嫌照顾她,像这样抬入城里,官司必然打定了。

  “我……我快死了……”

  “你本来早就该死的,不用埋怨啦!”

  这时的女王蜂已经不是含笑杀人的女魔了,而是一个被高烧折磨得意志快崩溃了的平常妇人。

  高烧少不了昏迷,昏迷少不了恶梦,恶梦少不了呓语,呓语难免会泄外久蕴藏于心底的秘密。

  武林人刀剑在手,一言不合杀机怒涌,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死不皱眉,动起手来生死皆置于度外。

  但这并不能证明他不怕死,不怕死又何必活着呢?英雄就怕病来磨,被病一拖,勇敢的人很可能就会变成懦夫。

  病,就是女王蜂的弱点,世间大多数的人皆有这种弱点,平常得很。

  “救我……”

  她崩溃似地大叫,其实声音微弱得可怜。

  “我已经在救你,可惜我的金创药不大灵光。”

  “我……”

  “你不要紧,大概还可以施三两天,我会等你断气,我会把你埋葬在沙土下。”

  她大叫一声,昏厥了。

  清醒时,已是黄昏。

  这一夜,她受够了。

  除了水,符可为根本不理睬她。

  天亮了,她只剩下一口气,人已完全走了样。

  “你……你没……没替我换……换药。”她用模糊的语音说。

  “我的药用完了。”符可为泰然地道,在棚外伸展手脚,一旁搁着夜间猎杀的两只大雁。

  “我……我……把我杀了吧!”

  “我对做凶手毫无兴趣,我只等你断气,埋了你好拍拍手走路。你知道,男人照顾女病人麻烦得很呢!”

  “我……”

  “告诉我,你贵姓芳名呀?也许,我会替你立一块墓碑,刻上你的芳名。呵呵!人死留名,应该的。”

  “救我!”

  “还没到时候。喂!你不是姓女吧?”

  “我……我姓欧……欧玉贞。”她终于崩溃了。

  “红花帮的?”

  “青……青莲社……”她的神智已陷入恍惚境界。

  “贵社主是………”

  “展大员外展凡尘。”这次她答得最清晰。

  “哦!我带你去找他,怎么找?”

  “在……庐山大隐谷的涛庄。”

  “谁出钱杀我?”

  “不……不知道。”

  “织女怎么知道的?”

  “她……她不可能知……知道,她只接……接受我的差……差遣……”

  “好,我带你去就医。”

  她呻吟一声,昏迷不醒。

  符可为将女王蜂安顿在荻港的客栈内,留下足够的银子,匆匆踏上南下的旅程。

  ☆☆☆        ☆☆☆        ☆☆☆

  大隐谷在庐山双剑峰下,涛庄位于一片树林的东南面半里处。

  庄其实仅有十余座房屋,庄主展大员外展凡尘,在九江小有名气,名列地方名流,乐善好施颇有人缘。谁也不知道他是个伪善者,更没有人知道他是青莲社的社主,职业凶手的首领。

  兵贵神速,符可为星夜赶赴九江,立即展开迅雷不及掩耳的打击行动,如果等青莲社闻警召集高手赶回戒备,或者展社主闻风逃匿,天下之大,到何处去找这个不为世人所知的可怕人物?

  涛庄南面约里余,有一处百十亩大的平坦山坡,长满了及膝茅草,绿油油地像一块绿色的大地毯。

  庄中人进出,皆需经过这处山坡。通向府城的小径穿过山坡,站在坡上,可看清庄门的景物。

  己牌初,符可为便出现在山坡中段,在小径旁坐在草中,摊开带来的食物上葫芦酒,悠闲地享受。

  在野餐,不合情理,因为头上烈日炎炎,真不是享受,简直是受罪。

  半里外树林连绵,古木参天,任何一处都是风景优美的游乐胜地,居然会有人在短草坪中,顶着烈日野餐,有悖常情。

  不合情理的事,便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酒至半酣,涛庄出来了三个人,沉静地向下走,逐渐接近草坪。

  从这三个人离开庄门开始,一举一动皆在符可为的监视下。

  当然,他的一切举动也在庄中人的监视中。

  两地相距里余,双方皆可看清对方的身材概略轮廓,应该可以从身形举动中,分辨出对方的身份来,一个职业杀手,这种能力是必备的。

  他想,庄中应该有人认出他的身份了。

  近了,都是三四十岁和和气气相貌平庸的庄稼汉,长工打扮,看不出任何练武人的气概。

  “嗨!”最先到达的人含笑打招呼:“你老兄雅兴不浅,在野餐?”

  “呵呵!头上大太阳像大火炉,那有心情雅兴野餐?”他站起大笑:“在下是等人的。”

  “等人?有约会?”

  “还没约呢!要约就是死约会。”他拍拍插在腰带上的剑:“该带的家伙,在下全带来了。”

  “约谁呀?”

  “老朋友。”他笑笑,取出大食篮中藏着的一枝线香,用指甲在香头下方一寸处,挑出一段香来,香便出现一处半寸长的缺口:“老兄,认识这种香吗?”

  “不认识。”壮汉摇头道。

  “呵呵!你老兄该认识的,这是江湖人常用的计时香。”他将香插在地上:“燃烧的速度,因风力大小,湿热度等等而定,通常是在室内放在灰盘内计时。在这里,很难作准,但误差不大。”

  “你老兄的意思是……”

  “这是在下给约会人所定的会面期限二寸香。”他笑笑:“风并不大,又热又干燥,这一寸香,大概可燃一刻时辰。”

  “你老兄约会的人是……”

  “就是这位。”他在怀中掏出一张拜帖:“涛庄展大员外展凡尘大爷,是不是你们的庄主?劳驾,请老兄替在下呈奉,谢谢。”

  “甚么?”一个壮汉同时脸色一变。

  “在下没找错地方吧?”他笑笑问。

  “你老兄贵姓大名?”仍是最先打交道的壮汉发话,接过了拜帖:“好像你忘了具名。”

  “用不着具名,展庄主知道。”他又在食篮内掏:“还有,这些东西请一并送呈。”

  三大汉脸色大变,倒抽一口凉气。

  共有三件物品:老汉的化血吹针、织女的梭形镖、女王蜂的蜂尾针。

  “拿去吧!”他将三件暗器递到壮汉手中:“本来在下有充份理由,在昨夜先刺杀贵庄一些人,再大举公然袭击的。请告诉贵庄主,寸香一尽他如果不来,在下拍拍腿走路,后果他必须完全负责。哦!他不能带太多的人来,最多只能带三个作见证,在下也仅带了三人。其他的人,可站在坡上旁观,免滋误会。”

  “阁下的三个见证人……”

  “在那边。”他向半里外西面的树林一指:“贵庄主一来,他们就会现身的。”

  “这……”

  “在下所说的话,希望你老兄不要忘了什么着要的关键。呵呵!在下要点香了。”

  三壮汉左右一分,将有所行动。

  “你们都是聪明人,千万不要做出可怕的笨事来。”他泰然道:“在下年轻,修养有限,而且不是大仁大义的英雄豪杰,诸位明白在下的意思吗?”

  三壮汉互相一打眼色,徐徐后退。

  他取出火折子,火刀一击,火星引燃火媒,轻轻一晃,火媒火焰乍升,点燃了油布管。

  “一寸香时辰足够了。”他点燃香,吹熄火焰道:“你们慢一步,等于损失了贵庄主多一步准备的机会。”

  三壮汉拔腿飞奔,好快。

  他重新坐下来,重新喝他的酒。

  半寸香快化为火烬,庄门外仍毫无动静。

  他喝干了葫芦中最后一口酒,将食具和残肴放入大篮内,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整衣,剑挪至顺手处。

  所有的动作,皆在沉着稳定中进行,似乎他真是个悠闲的游山客,而非前来与高手决斗的人。

  终于,人群开始涌出庄门。

  山坡上方,廿余名男女紧张地屏息以待,相距在百步外,仍可感觉出紧张的气氛。

  四个人到达,香好恰好燃尽。

  “展社主,幸会幸会。”他含笑抱拳施礼:“来得鲁莽,会主海涵,在下符可为。”

  展社主年约半百,气度雍容,身材修伟,方面大耳,满脸红光,留了三绺须,神色安详,笑容可亲。穿一袭翠蓝底白云雷边纹长袍,不管在任何地方出现,谁也不得不承认他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名流缙绅。

  后随的三个人年龄都不相上下,全穿了青袍,全都神朗气清,气概不凡。朴实和蔼的脸孔,五官匀称,很难令人相信他们是练武的人。三个人带了四把剑,显然另一把是展社主的了。

  “久仰久仰。”展社主含笑回礼,笑容可亲:“老弟威震江湖,人中之龙,今日得见,足慰平生。”

  客套一番,展社主替同伴引见。他们是赵忠、钱孝、孙仁。天知道他们的姓名是真是假?反正就是那么一回事。

  符可为举右手,连挥三次。

  不久,树林深处踱出三位中年人,脚下从容,片刻便来至切近。

  展社主脸色微变,但笑容依然。

  “展社主,在下的三位朋友,社主大概不至于陌生,他们是来作见证的。”符可为替双方引见:“九江府天下四大名捕之一,伏魔剑客许文定许捕头;天下九大剑客之一,龙吟剑客吴玉龙;江湖怪杰鬼剑左亮。他们是在下目前所能请得到的武林名人。至于许捕头地方职责所在,他有权知道地方上所发生的一切事故经纬。”

  “应该应该。”展社主笑笑:“老弟已有充分准备,手段确也高明。”

  “好说好说。”符可为客气地道:“三件物证,社主该已收到了,如果需要人证,在下会请人把他们带来,不知社主有何疑问和指示?”

  “不必了。”展社主神色一冷:“展某不是挑不起放不下的人,更不是输不起的人。”

  “佩服佩服。那么,阁下承认是青莲社的社主了。”符可为也神色一冷:“在下没有找错?”

  “不错,展某就是青莲社的社主。”展社主一口承认:“本社享誉江湖三十年,所接下的买卖不下千件,虽则失手了几次,但从没有失败过。十分遗憾,这次居然失败得很惨。有许捕头在,青莲社算是根基荡然本末俱毁了,老弟果然名不虚传。”

  “展大员外在此地落业廿余年,德高望重名动九江。”伏魔剑客许捕头讪讪道:“许某真是有眼无珠,十分惭愧。从现在起,在下给员外十二个时辰,明日此刻,兵勇将围困尊府,得罪之处,尚请海涵。”

  “许捕头已是情至义尽了。”龙吟剑客吴玉龙冷冷地道:“青莲社不会在本地作案,许捕头一时真无法及时获得罪证。请教,明日此刻,许兄能以何种罪名,率人前来围困涛庄?你的情义无法奉送呢!”

  “这……”许捕头语塞。

  “所以,这件事还是让江湖朋友私了吧!”龙吟剑客大声说:“当然,符老弟的事得优先解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对,符老弟的事先解决了再说。”鬼剑左亮笑笑:“如果展社主安然度过这一关,许兄即使想提前带人查案,也将徒劳往返。过不了关,也查不出什么罪证,狡免三窟,青莲社的人不会留下来等死。”

  “所以不管展某与符老弟的事结果如何,青莲社已注定了失败的命运。”展社主泰然地道:“强中自有强中手,展某低估了符老弟的能耐,三十年基业毁于一旦,不无遗憾。符老弟,可否明示解决之道?”

  “两件事。”符可为郑着地道:“其一,请将客户的底细见告。”

  “呵呵!符老弟,恕展某不能答应你的要求。”展社主一口拒绝:“青莲社之所以能屹立江湖三十年,就是凭信誉二字作保证,你在要求不可能的事。”

  “别无商量?”

  “别无商量。”展社主斩钉截铁地凛然道。

  “即使在下放弃其他的要求也无商量余地?”

  “不错!”

  “好,那就说在下的第二件要求。”

  “展某洗耳恭听。”

  “解散青莲社,将贵庄及庄中所有钱财,捐给府城惠民药局与卑田院,由许捕头去安排  。”

  惠民药局是官营的,设有各科郎中,郎中都是经考试及格的医土,施医施药可说是朝廷的德政。可惜各府州财政的支援有限,所以除了少数大城外,其他州县的惠民药局普遍闹穷。卑田院也是官营的,专收容穷苦的鳏寡孤独,也就是救济院,经费也有限得很。

  “展某得考虑考虑。”展社主颇感意外,未料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

  “在下要决定性的答覆,而且要就地解决。”符可为的态度也相当强硬:“决定之后,你我的恩怨一笔勾销,在下不再过问你的事。”

  “日后呢?”

  “日后?只要在下抓住你的罪证,在下会找到你的,希望你永远永远不再干暗杀的行业。”

  “其他江湖同道呢?展某需要保证。”

  “展社主,你在作过份的要求。”符可为不客气道:“符某与你个人的恩怨,只能由你我私底下了断,与其他的人无关。你与江湖朋友的过节,符某也不配过问,所以你必须与他们自行解决。你一离开涛庄,安全自己负责,在移交财产期间,你是安全的,这就是在下唯一的保证。”

  “那就不用多说了,展某拒绝你的要求。”

  “在下的两个要求都被拒绝了?”

  “对。”

  “那么,咱们只好作一了断了。”

  “恐怕是的。”

  “好,在下郑重向阁下提出公平决斗的要求,阁下接受吗?”符可为一字一吐地道。

  “接受如何,不接受又如何?”

  “接受,咱们在此了断,你我双方各带了三位见证,真将是一场有见证的、绝对公平的决斗,只许一个人活着,至死方休。不接受,在下立即偕见证走人,以后各行其是,报复之惨,将空前绝后。”

  “尊驾吓唬展某吗?”

  “你错了,展社主。”符可为阴森森地道:“我邪剑修罗从不吓唬人,符某已在贵庄附近逗留了两天,进出贵庄三次之多,如果不是许捕头悲天悯人恐怕伤及妇孺,替贵庄的不明内情亲友请命,符某早就以牙还牙大开杀戒了,那会和你举行公平决斗?你并役给在下公平的机会,符某是瞧得起你,你知道吗?说吧!符某等候你的答覆,答不答应悉从尊便。”

  “老弟,你已逼得展某无路可走。”展社主沉声说。

  “如果在下死在芜湖,就没有人能揭发你的滔天罪行了。”符可为冷笑道:“展社主,你要与在下说道理吗?”

  “不必了,展某答应你。”展社主淡淡笑道:“老弟,你划下道来吧!”

  “阁下主持暗杀集团,杀手全是暗器能手,社主对暗器必定学有专精。在下不才……”

  “展某不希望以暗器决生死。”展社主抢看说,大概知道符可为的修罗刀可怕。

  “那就凭手中兵刃为主,以暗器为辅,各展所学吧!在下曾经先后伤在蜂尾针与化血丧门针下,有权使用暗器相辅,这比贵社暗杀的手段光明正大些,是吗?”符可为冷冷一笑:“在符某来说,阁下已占了优势,至少符某不知你的底细,而符某的底细你知之甚详,不然你决不会派十余名精英对付符某。”

  “好吧,依你。”展社主无法反驳,只有答应:“咱们兵分暗器尽量施展,至死方休。”

  “社主快人快语,符某先行谢过。”

  这一来,双方的见证减少了检查兵刃的麻烦。如果仅拚兵刃,双方的证人必须检查对方的当事人,是否暗藏了致命的小玩意。

  经过双方的证人简要地会商片刻,检查场地有否埋伏,然后证人将当事人带至山坡平行高度处,双方相距十五步。

  双方证人一打手式,当中一站。

  “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伏魔剑客许捕头大声问。

  没有人回答,气氛一紧。

  “双方准备!亮剑!”许捕头声如沉雷。

  两人拔剑,丢掉剑鞘立下门户,遥遥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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