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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嚼着肉脯一面烤衣裤,她脸上神色不时在变,有时惊恐,有时忧虑,有时羞态可掬,有时无端地打冷战,不知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身上的亵衣裤总算干了,最重要的长外裤也快干了。 有经验的人,心里面有一具神秘的时钟,即使在晚上看不见星斗的房中,甚至在睡眠时,也非常准确。 她知道!一刻时辰已经过去了。 “啪!”偏殿右侧的破瓦房中,突传出碎砖瓦坠地的声音,在狂风暴雨中,依然能听得真切。 她心中一急,本能地急急将长裤穿上,再手忙脚乱的套上半干的小蛮靴。 “哼!”异声似乎发自身旁。 她真急了,一把抱住半干的外衣,掩住高耸的酥胸,掩住那令男人神魂飘荡的绣花胸围子,另一手抓起了剑,一蹦而起。 她以为是周游回来了,但来的不是周游。 她原本羞得连脖子都红了的动人面庞,突然因血液回流而变得苍白。接着,手一软,衣衫失手掉落脚下,露出诱人的酥胸,剑也掉了,成了个半稞美人。 她的一双媚目,因恐惧而瞳孔扩大。 接着、她打一冷战,巍颤颤地跪伏在地。 口口 口口 口口 周游正在半里外的山脚下搜索,在风雨中掠走如飞。 大雨倾盆,地面虽不可能看出足迹,但野草荆棘是否曾经有人经过,遗痕决难逃过他这种经验丰富的追踪能手耳目,而他却是能中手的能手。 蓦地,他身形斜掠,砰然仆地向侧一滚,滚至一棵大树后隐起身形。 一连九把飞刀,从他先前转变方向掠走、仆地、滚转的所经处,联珠攒射一一落空,飞刀追踪而至,始终就差那么一点点,就是够不上。 “绝命连环刀,你似乎老得不中用了。”他高叫,语气充满潮弄:“听说你一口气可以击毙十三名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刀不虚发,今天怎么啦?如此而已,好教在下失望,简直失望透了。” 一座大石后,踱出一个青袍人,袍袂掖在腰带上,腰带上插了一把狭锋弯刀,浑身水淋淋,巳泛灰白的发结雨水不住向颊侧流!双手小幅度摆动,一双怪眼厉光闪闪,一步步排草向周游隐伏的大树下走来。 周游从树后长身而起,藉树掩身候教。 “哈哈哈哈!”他大笑:“风雨影响尊驾的耳目。飞刀的威力大打折扣,你没有什么好令人害怕的,说穿了不值半文线,你只是一个最卑鄙、最无用,只会用飞刀偷袭暗算,浪费粮食的老匹夫而已。” 绝命连环刀在丈外止步,阴森森地说:“你笑吧!挖苦老夫吧,反正你活不了多久,老夫懒得与你计较。” “你计较又能怎么样?吃掉我不成?你的飞刀不会折向,而这棵大树又大得足以藏身︶同时,你不敢接近至丈内,因为你知道在下有对付你的把握。” “你又能用何种玩意对付老夫?哼!”绝命连环刀踏进一步说。 这棵大树大得有两人合抱,想用直射的暗器击中藉树隐身的人,真不是易事。正如一个使单刀的人,向持有甲盾的人进攻一样,刀砍在盾上,一无用处。 绝命连环刀的飞刀威震江湖,也对敌方的暗器怀有戒心,因此如非必要,不与敌人面对面贴身肉搏,除非确知对方没有发射暗器的可能。 周游抬起右手,笑笑说:“不妨让你开开眼界。” 异声乍起,黑影一闪却没。 绝命连环刀目力超人,可惜在风雨中淋得太久,也上了年纪,身躯的活动能力无法受到神意的完全控制。 眼中虽看到了暗器,闪避的行动却跟不上意识,慢了一刹那。 “啪!”一声轻响,发结失了踪,未断的头发顺雨水往下挂,成了个披发怪物。 那是一段小树枝,力道之猛,骇人听闻。 绝命连环刀急退八尺,大吃一惊。 周游离开大树,站得四平八稳,沉下脸说:“阁下,我对你们这些声誉甚隆的高手名宿,突然一个个变成只会暗算偷袭的无耻小人,极感失望。” 绝命连环刀心神一定,抓住机会踏进两步,这样一来,从两丈距离拉近至丈五左右。 “小辈,你已经处在老夫的飞刀有效控制下,正是飞刀最具威力的范围,你已经无法退到树后了。” “你知道在下为什么要离开树后吗?”他问。 “当然是你估计错误,以为你那段树枝已令老夫丧胆,所以狂妄地站了出来吓唬吓唬老夫。” “你是一头无知的老笨牛,一头待宰的老笨牛。” “你……” “在下站出来,就是让你有机会施展绝命连环刀绝技,以免你死不瞑目,因为在下已决定要你的老命。” “小辈,你大言了。” “事实如此。如果你以为你的飞刀,比中原三英的三剑突袭更具威力,也许你可以保全老命。” “你……你击败了中原三英?”绝命连环刀惊问。 “你何不问问他们?可惜你已经没有机会回去问了。” 身后,突然传来刺耳的语:“不见得……” 他一声低叱,身形下挫侧转,双手左右一挥。 三把飞刀从他的喉间掠过,几乎贴肌飞行。一枚铁翎箭从他的颈后飞越,擦背领发出异响。 如果他不挫身,不转体,那么,飞刀必定贯入胸膛,铁翎箭也将贯入背心的心坎部位要害。 他这一着,冒了天大的风险,但他成功了。 就这样,他保持原势片刻,然后徐徐挺身恢复立姿,呼出深长的一口气,收回张开的双手,虎目中杀气慢慢消溶,冷静的工夫超人一等。 绝命连环刀以双手掩住胸前的七坎要害,一段树枝已贯入体内,身形一晃,再晃,然后张口想叫,却又叫不出声音。 最后!终于向前一栽,仆倒在草丛中,身躯猛烈地挣扎。 后面、发射铁翎箭的人,早已静静地仆伏在一棵大树下,手脚开始松弛。 风仍狂,雨仍暴。 他分别瞥了两人一眼,木无表情地大踏步离开。他知道,这两个武林高手已经永远向人间告别了。 走了十余步,他突然转身大声说:“阁下,你没有出手,你成了今天这场杀戮的唯一见证人。 请转告黑福神,我四海游龙没惹他,并不表示我真的怕他,他已多次派出杀手来暗杀我,不能有下次,知道吗? 他做他的江湖恐怖煞神,我做我的江湖浪人,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他无权要求周某在他面前俯伏,他那些恐怖屠杀手段也吓不了我四海游龙。叫他离开我远一点,因为在下已经开了杀戒。 在下也是一个嗜血的人,我与他是同类,同类相残总该有一个去见阎王,不死不休的。他已经有了极高的成就,和我这个江湖亡命相搏值得吗?朋友,下次你最好像今天一样,不要对在下动手动脚,那是保命的金科玉律。” 说完,他转身走了。 一个青衣人出现在绝命连环刀身旁,伸手扳正他的身躯,摇摇头凄然长叹一声,喃喃地说:“关兄,但愿你九泉瞑目,他已经给你活的机会,而你……唉!你真是一头无知的老笨牛,而追魂箭刘老兄,更是自己走向屠场的牛,他把你的命一起送掉了。” 在江湖闯荡的人,先天上便具有嗜血的劣根性,内心中燃侥着一股出人头地,以及不畏强梁不向人屈伏的烈火。 世间真正练武志在强身的人,宛若凤毛麟角,如果志在强身,何必在江湖闯荡。 不管江湖闯荡者的心里是什么状态,不管他走的道路是黑是白,行侠仗义也好,称雄道霸也罢,那股燃烧着的烈火,是永远不熄灭的,永远随躯体的存在而存在,除非他受到了惨痛的打击,不然这股烈火便会强烈地燃烧起来,毁了别人也毁了自己。 周游心中这股烈火,已经燃烧起来了。 他对那人所说的话,的确是他的心声。 他热爱生命,当然不允许任何人毁灭他的生命,三番两次的偷袭、暗杀,已激起了他求生的本能,拨动了他内心的烈火。 如果这股烈火变得炽盛狂烈,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时辰差不多了,他回到宝山神祠,进入破败的大殿,向偏殿发出一声轻咳,高声说:“郭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郭姑娘的语音清晰的传到。 踏入偏殿一阵暖流扑面而至。不仅是火烧得旺盛,火旁的郭姑娘本身就是一团火。 郭姑娘身上已穿着停当,衣裤已干,不知她有意呢,或是无意?劲装上端的两对鸳鸯扣并未扣上,露出粉颈一段三角形雪肌玉肤。 她本来就身材丰盈,胸前没有长剑的带结遮掩,显得更是撩人。她脸上绽起动人的羞笑,一抹红霞更增三五分旖旎风情。 “你的酒食我留着。”她低下螓首将食物递过:“我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 老天爷,她这一低头,身躯前倾,领口的那一角雪肤玉肌,一无保留地敞开在周游的面前。这是诱人犯罪的场面。 周游没来由的一阵心跳,身上的寒气全消,手一伸,托住了她递来的温暖小手,目光落在她动人的面庞上。 她感到不对,怎么托手而不接食物? 猛抬头,便接触到周游那火热的俊目。 “嗯……”她忸怩地低唤,重新低下头:“周……周爷……” 他呼出一口长气,接过食物,淡淡一笑说:“劳驾,到大殿警戒,我得把衣袍烤干,淋了半天两,真吃不消。” “好。”她扭头便走。 “别忘了带剑,有警就赶快退回来。” “好的。”她拾起剑向偏殿举步,袅袅娜娜到了殿口,转首向他送过一朵妩媚动人的羞笑,再转身走了。 目送郭姑娘的身影消失,周游低头沉思。 久久,他的眼中掠过一道奇异的光芒。 他想起假书生冒充妓女的乔江东,乔纯纯。 “这年头,姑娘们是愈来愈大胆了。”他微笑自语。 他的目光,在四周扫视了许久。最后,落在火堆旁不远处,那只小提篮上。 一个女人在荒郊野地里乱跑,手中带了一只小提篮,本来是极平凡的事,手上挂着一样东西,免得一双手没地方好放。 女人在任何地方行走,两手空空地的确不知该怎么放才好,就算有一条罗帕吧,也显得贤淑雅致些。 他瞥了偏殿一眼,当然无法看到郭姑娘。如果能看得到,这位郭姑娘未免胆大得离了谱啦! 喝干了壶中酒,一不做二不休,他脱了个精光大吉,面向着偏殿。他不信郭姑娘敢向这里偷想,就算是大男人也不好意思偷看。 揭开篮盖,首先便嗅到一缕女性特有的幽香,这种用柳条精工编制的小篮,本身就具有防水的功能,里面贴了一层油纸,水无法渗入。再就是一块抽布,包着一些东西。解开油包布,一袭月白色的亵衣裤入目。 “原来她早有在外住宿的打算。”他心中自语。 做贼的人必须胆大心细,心细才会注意一切可疑事物。他小心翼翼展开亵衣裤观察,眼神一动。 还有其他的东西、一双鹿皮手套,另一块油布里着一只荷叶包,里面居然有两个馒头,一包小菜。 “小气鬼,舍不得拿出来吃,又不是什么龙肝凤髓?”他撇撇嘴自语。 不久,他小心地按原来的位置,将各种物件安放回原位,但并未将篮盖盖上。 他开始细心地折断一段木头,用指甲剥出一条木丝。 不久,篮盖终于按原样盖好。 他将手中三寸长的木丝,放在鼻端猛嗅,唤了叉嗅,似乎那是一条檀香木,值得嗅了又嗅。然后又放在舌尖上,舔了又舔,舔得十分有趣味。 他脸上涌现令人莫测高深的微笑,将木丝丢入火中。但见火焰一卷,木丝化火卷缩,泛起一星绿焰、一闪却没,红红的炭丝眨眼间便化为灰烬。 他真是忙,打开了自己百宝囊,检查里面的物品,也许有些东西潮湿了吧?最后,他轻松地烤衣裤靴袜。 这是一场豪雨,直下至未牌时分,方变成细雨霏霏。 周游注视着殿外仍在滴雨的破檐,剑眉深锁,突然扭头向坐在已熄了的火堆旁,盯着天宇发呆的郭姑娘说:“两小了,该上路了吧。” “还在下呢,怎么走?回城大概有多远?”郭姑娘忧形于色,站起问。 “大概有十四五里。” “那岂不又要变成落汤鸡了?” “运气好的话。可到下面最近的村庄买蓑衣,或者可以弄到两帽。” “我不赌这种运气”” “你的意思是等放晴再走?” “是的。” “如果不放晴……” “我宁可在此地坐一宵。” “坐一宵?饥寒交加,不是滋味,山上夜晚是很冷的,已经没有生火的木料啦!” “我还有吃的。”郭姑娘说,伸手去抓提篮。 周游走近,呵呵一笑说:“好啊!没想到你还有夹带呢,原来提篮里有吃的,是什么呢?” 他伸手去夺提篮,郭姑娘却噗嗤一笑,脸一红,白了他一眼,亲匿的在他掌背上打一下说:“姑娘家的东西,怎可乱动?” 这一来,提篮受到猛然一震、篮盖震得歪在一边。 “你。”郭姑娘取出食物包将两个馒头递给他:“还有小菜,只好用手抓啦!” “你真的不想走?”他撕着馒头问。 “不是不想走,而是不愿走。第一次被淋成落汤鸡已经够愚蠢的了,第二次简直是不可原谅的白痴。”郭姑娘打开小菜荷叶包:“我敢打赌,你也不想做白痴。” “如果我愿做白痴呢?” “那……你不会的。” “因为有你在。” “我算什么呢?”郭姑娘幽幽地说:“你这个江湖浪人,只对上元巷那些女人有兴趣。我认识不少你们这类型的江湖人,不愿受拘束,不要有家室之累,就算碰上了心爱的姑娘,逢场作戏无伤大雅,提起真感情就逃避惟恐不及,把持得住的,讲良心只图手眼温存,缺德的,让那一位姑娘伤心悔恨一辈子。” “你怎么说这种话?”他讶然问。 “你算是那种人呢?”郭姑娘反问:“糟的是自古美人爱英雄,偏偏就有那么多愚蠢的女人,甘心情愿把自已往痛苦的深渊里送。” “这么说来,你很聪明。” “我如果聪明就不会陪你受风吹雨打。” 郭姑娘这句话,已经够露骨的了。 她说完,幽幽的白了他一眼,幽幽一叹低头进食。 “凭良心说,我并未挑逗过任何人。”他摇头说。 “你用不着挑逗别人,你的一举一动!皆有吸引人的力量。告诉我,你曾向某一位姑娘,付出真感情吗?” “没有……” “有人曾经为你伤心吗?” “我怎么知道?”他烦躁地一口吞掉手中的馒头:“不错,曾经有人出面提亲说合。好笑的是,连对方是老是少,是高是矮都一无所知,我当然拒绝。” “你说的是传统婚姻的老故事,老得不沾半点江湖味。”郭姑娘撇撇嘴:“江湖人的爱是粗犷的,感情而非理性的,今日相见,明日天涯,爱就爱恨就根,痛苦与快乐自己承当。你既然有人提亲说合,这表示你仍然在亲友长辈的管束下,一切都不能自己作主,你又出来、闯什么江湖,不是存心坑人吗?” “你的话离经叛道……” “你少给我说道。”郭姑娘有点恼了:“以你的行为来说,并未合乎传统的礼教,也不怎么合乎道义。” “此话怎讲?” “你疑心明珠园那群神秘女人掳走了陶大娘母女……” “咦!你怎么知道?” “咦!你以为我们是傻瓜吗?”郭姑娘娇俏地几乎一指头点上了他的额头:“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汉中城巴掌大的地方,而武林高手却遍地都是,能瞒得了人? 你以风流自命,勾搭上锦毛虎这位风尘女人,计算那位怀春少女假书生乔江东,以便探明珠园的底细。 乔姑娘的确是明珠园的人,你也知道她的身份,利用她探底,合乎道义吗?你已经得到了她,在锦毛虎那儿度了一夜春宵,如果明珠园的人真的掳走了陶大娘母女,日后你怎样安置她?拍拍手一笑了之呢?抑或是反脸成仇一剑宰了她永除后患,了却一场虚假情孽?” “呵呵!你知道得很多,但并不等于你完全知道了。”他懒得多解释:“喂!我们就这样坐着吵嘴到天明吗?天快黑了。” “你想怎样呢?反正雨还在下,我又不想做落鸡汤,要走你一个人走好了。” “你不知道危险吗?” “什么危险?” “我杀了两个人,其中之一是绝命连环刀……”他将经过说了:“这次追逐我们的人,其中没有出色的人物,大概事先没料到我会碰上了你,也许他们计算错误。 我想他们真正的高手,可能已经出动了,在其他地方找不到我们,最后必定会转来到此地碰碰运气的,在此地等死吗?我不干。” “哦!看来我们真该离开趋吉避凶。雨小一些再走,好不好?喂!你想明珠园的人,是否与袭击我们的人有关?那位怀春少女大概由爱生恨了,是吗?” “不会的。哦!你对明珠园知道多少?” “不太多。你想知道?” “当然。” “我可以带你去找她们藏匿的地方,但不知她们还在不在该处。” “唔!令尊为何不去找她们?” “找她们做什么?只有你这傻瓜才会替陶大娘母女出头。嘻嘻!那位陶姑娘是不是太小了些?” “你说话真大胆,居然脸都不红。该走了吧,雨小了,再不走……” “回城呢,抑或是找明珠园的人?”郭姑娘抓起了小提篮,有走的意思。 “有多远?”他问:“不会是明珠园吧?” “她们早就撤走了。回到大路,我就可以找得到方向,不会太远。” “那就走。” 雨真的小了,稀稀薄薄的毛毛雨,飘在身上起不了作用。 天宇中布着一层薄薄的云,西方的天际出现了红红的晚霞,即使以后有雨,也不会太大的。 大道向东北角岔出一条小径,通向一处田野,再折入一座茂林。 郭姑娘向茂林一指,说:“那里面有一户种山的人家,穷得很,丝毫不引人注意,正是藏身的好处所,但不知她们还在不在。” “天快黑了。”周游抬头看看天色:“前往踩探似乎早了些。” “你怕了?” “我怕,怕什么?” “那些鬼女人一个比一个美,也一个比一个厉害。家父曾经派人侦察明珠园,没进去就被打出来了。” “她们是很了不起。难在我并不知道陶大娘母女是不是真被她们掳走的,无凭无据,有理讲不清,师出无名,理字站不住脚,真不能和她们正面冲突。这样吧,我们大大方方地进去,不主动挑衅,谅她们也无奈我们何。” 看到农舍,天已经黑了。 那是一栋建在林空中的两进式农舍,矮矮的泥墙,厚厚的车顶,小小的窗户,门前还有一座尚算平坦的打麦场,占地并不大。 柴门是大开着的,可看到厅堂中神案上的一盏灯。 可是,就是不见有人,也没有狗。 踏入打麦场,周游脚下一慢,低声说:“没有人,但谁点的灯?” “是长明灯吧?” “不,是不怕风的巨型松明?你看,火焰烧得多旺?依你看,会不会是故意引我们来的呢?” “看看就知道了。”郭姑娘说,走向敞开的大门。 “你等一等,我先四处看看,小心为上。” 他在屋的四周搜了一圈,最后在门口与郭姑娘会合。一踏进大门,便看到了眼前的凌乱景象。 “这里曾发生激斗,我们来晚了。”他说。 在剥剥作响的松明火光照耀下,厅堂的景物一览无遗。家俱都碎了,只有神案是完好的,大概交手的人不愿得罪鬼神。 “哎呀!”郭姑娘指着厢房门惊叫。 厢房挂着一条门帘,笃下露出一双人脚,牛皮快靴很大,不是女人。 周游走近,抓住一双脚把人拖出,摇摇头苦笑说:“生有时,死有地。我曾一而再地救.了他,但他仍然是死了,在数着难逃。” 是大力金刚刘永寿,尸体已僵。 “他怎么死的?”郭姑娘将提篮放在神案上扭头问。 死人面孔本来就不好看,这张面孔尤其难看得吓人,虽然死去甚久,但遗留在脸上那极端惊恐、极端痛苦的表情,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 “你自己去看。”他苦笑。 “是受刑而死的。”郭沽娘惊骇地说。 “他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我叫他赶快离开逃命,他不听,怎能不死。” 门口传来一声冷哼,苍老而强劲的语音震耳:“你们好残忍的手段,为何要杀了他?” 一个年约花甲,像貌威猛的红脸老人当门而立,腰带上插着一条尺余长的锦囊。 “我们也是刚来的,不知凶手是谁。”周游镇定的说。 “不要狡赖。”红面老人沉喝,步入厅堂。 “事实如此。” “你们在场,狡辩无益。” “老前辈,你白活了这把年纪。”周游不悦地说。 “什么?你……” “目下你也在场,在下也问你,你谋杀了这个人?” “好个信口雌黄的小辈,老夫擒住你,那怕你不从实招来?”红脸老人恶狠狠地说,毫无顾忌地大踏步逼进。 郭姑娘不知利害,迎上伸手虚拦说:“老人家,你听我说,我们是官家办案的……” “滚开!你骗谁?”红脸老人沉喝,大手一挥。 郭姑娘惊叫一声,斜飞而起,砰一声响,侧撞在墙壁上,房屋摇摇,她也反弹倒地,浑身都软了。爬不起来啦,距昏厥已是不远。 周游脸一沉,哼了一声说:“你这老狗可恶,手上的真力倒是不含糊。” 老狗两个字骂得无礼,红脸老人怎受得了?一声冷哼,伸手便抓。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周游不敢大意,身形斜转,掌发如开山巨斧,左手架偏了来爪,右掌狠狠地劈在红脸老人的肩颈上。 快速如电,力道如山。 可是,他碰上了强敌。 红脸老人仅马步略挫,咦了一声,伸脚斜挑。 双方都快,招一发便中,贴身相搏闪避困难,看谁禁受得起。这一脚实难躲避,挑中他的胯骨外侧。 不等他身形稳下,红脸老人连绵不绝的打击已接踵而至,掌腿无情地光临。 他沉着的封架,不时乘暇蹈隙回敬。 火光下两人快速地走步移位,凶猛地进击,拳掌着肉声记记沉重、好一场凶狠地贴身相搏。 厅堂大小甚难施展,有如鼠斗于窟,力大者胜。 片刻间,两人换了二十招,双方紧守要害,四条铁臂伸缩间快得令人目眩,似乎谁也不能主宰全局。 郭姑娘退至壁角,焦灼地叫:“周游,用剑自保。” 她的剑已拔在手中,但无法递给周游。 谁也不敢分心,纠缠正紧。 红脸老人似已打出真火,手上的力道开始转变。 周游也不再客气,用上了内家真力。 本来,如不是冤家对头,或者面临生死须臾,决不可妄用内家真力,武林人动不动就用绝学置人于死地,为武林规矩所不容。 “噗!”他的右肋挨了一掌。 “啪!”他一掌同时拍中对方的右肩尖。 “砰!”他急退三四步,背部撞在墙上,摇摇欲倒,脸色突然变得苍白。 红脸老人踉跄后退,左手掩住右肩,原是火红的老脸,因痛楚而变得成了紫酱脸,肌肉抽搐脸部銮形。 “透骨掌!”他咬牙切齿叫:“你要不是阴魂不散曲明老狗,就是幽冥使者朱一鸣朱老畜。” “你快死了。老夫不与你计较。”红脸老人一字一吐:“让你慢慢死。哼!所有的人皆估高了你的造诣,不过如此而已、” “你这老狗好恶毒……” “哈哈哈哈……”红脸老人狂笑而退,退出门外一闪不见。 郭姑娘扶住了他,粉脸变色惊恐地说:“老天爷!你中了他的透骨掌,怎么办?糟……” “扶我坐下。”他掩按住右肋,身躯在发抖:“我得服药,行功自疗。” “你能行功自疗?不是说来玩的?可能吗?” “生死大事不能说来玩,可能我死不了。” “这……” “请掩上门,在外面替我护法。” “怎能在里面行功自疗?如果有……那老狗去而复来,这……” “没有人再来的,他们料定我必死无生,中了透骨掌的人,练气术再深厚,也拖不过一个时辰,普通练武人片刻却筋断骨散而死。” “好吧!我到门外戒备。” “把松明熄掉。” 松明一熄,厅中黑沉沉伸手不见五指。 他坐在角壁,隐隐传出他的喘息声。 郭姑娘并未受伤,摸索着向门外走,在厅门略一停顿,似欲转回察看,但厅堂太黑,她终于带上门走了。 天宇仍为云层所封,黑沉沉不见星月。 她不敢走动,贴在门右廊壁旁向外监视四周。 门廊深约八尺,她贴壁站在右外角,很容易监视四周,但却容易忽略头顶上方。 本来,草屋的屋顶不易走动,动必发出草折的声响,近檐处更不易隐藏沉重的人体,她忽略上空并不是她的错。 黑影一闪,从檐上巧妙地飘落,并不直线下降。飘落一半便折回斜飘,轻灵地向内落向门前。 很不幸,檐口的草发出了折断声。 郭姑娘极为警觉,在转首察看的刹那间,看到正向下飘落的黑影,不假思索地一声低叱 ,纤手一扬。 “铮!”长剑迅疾地出鞘。 黑影单足点地,还来不及有所反应,惊叫一声,向下一挫。接着,嘶叫着跌倒在门下挣命。 郭姑娘也到了、剑向下点。 “我……我我……”黑影虚脱地叫,尾音渐弱,最后悠然而止,手脚一伸,松弛了。 她点出的剑突然止势,收了剑向下一蹲,伸手在黑影的背心摸索着,在某一处,她停住了。 久久,她蹲在那儿不言不动,像是麻木了。 终于,她的手开始抖索,似乎很费力地从黑影背上拔出一枚四寸长的双锋飞针,针前半段是青灰色的。 针奇准地射入心房,入体三寸半,锋尖淬有奇毒,被射人心房焉能不立即毙命? 这就是她的小提篮内,盛有鹿皮手套的原因。鹿皮薄不至于影响准头,且可防被双锋针割伤,更可防本身中毒。 她是个善用毒针的高手。 她站在尸体旁,心神不宁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久许久,门拉开了。 她几乎惊跳起来,拍拍胸口说:“我的天,你不是存心吓人吗?哦!你……你好像是……” “那老狗一掌并未击实。”站在门内的周游说:“我好了。要是被击实,这条命算是完了。咦!你脚下躺着一个人。” “是从屋上飘落的,好神奥的轻功,像是龙腾大九式身法,居然能半空巧妙折向从门前飘落,被我用飞针毙了,差点儿被他侵入厅堂,好险。” 点燃松明,看清了尸体的面貌,周游吃了一惊,脸色一变,说:“郭姑娘,你知道这人是谁?” “我……我怎知道?”郭姑娘直摇头。 “如果他知道身后有人计算他,即使暗器之王千手天尊向他偷袭,也休想如意。” “他……他是……” “当今最可怕的魔道风云人物,毒爪神猿耿良。他那一身得自玄门的太清神罡,决不是那些可破内家气功的暗器所能伤得了的。 难怪他能从外檐飘落门下,他的老猿坠枝身法可在半空任意折向。死在你手中!这魔头大概在九泉也不肯瞑目。” 郭姑娘打一冷战,毛骨悚然地说:“老天爷!好……好险,好险。” “如果伤我的人是幽冥使者朱一鸣,他比那老狗强上十倍。郭姑娘,你没什么吧?” “还好,你呢?” “肋下还有点隐痛,不要紧。” “不要逞强了,被透骨掌击中而不死的人,还没有听说过呢,快找地方养息。”郭姑娘关心地说,跨入门伸手去扶他。 “也好。”他显然有点倦意。 “这里一定有干净点的房间,我扶你进去。” 他顺从地让郭姑娘扶着他走,顺手取下松明,郭姑娘也拾起自己的小提篮。 内进的三间房都不太寒酸,有床有被,可惜通风不良,一股怪味刺鼻。 郭姑娘扶他在床上坐下,点亮了桌上的菜油灯熄了松明,柔声说:“你先歇歇,我藏好两具尸体,再到厨房下看看,但愿能弄点吃的喝的。” “那就麻烦你了,其实我很好……” “我说过的,不许逞强。”郭姑娘伸玉指点点他的鼻尖亲昵地笑笑:“下厨是女人的事,你得听我的。” 郭姑娘真像一个可爱的小主妇,不但弄出一只白煮鸡,几味腌小菜,一壶酒一壶茶,还有一盆洗漱的汤水。 “先净过手脸,再好好吃一顿。这家主人的后院养了鸡,明早还有一顿丰盛的。”郭姑娘侍候他洗漱得意地说:“有件事忘了问你,在宝山神祠,你的酒肉是从何处弄来的?” “前天我曾经在那儿晚餐,走时将吃剩的挂在梁柱上,虫鼠难侵。”他净过脸精神一振:“附近大多数地方我都走过了,有许多地方我都暗藏了食物,以备不时之需,经常可以济急。” “你既然知道珍宝已被人里应外合劫走了,不走追踪劫宝人,还在此地查什么?” “查劫宝人的去向。”他让郭姑娘取走汤盆:“我已经查出出事的当时,附近有三名神秘的村姑,和十二匹健骡六名骡夫。骡子我已经找到四匹,是被附近村庄的人拾养的。 这表示骡夫如不是劫贼,也被毒死了,被毒死是不合情理的。知道有这些人在现场,便可以查出去向。” “条条大路通长安,走了就走了,在此地查又有什么用?” “先进食,我慢慢告诉你。”他在桌旁坐下,先倒上一碗酒:“其一,劫宝贼从成都跟来,似乎不会回四川。 其二,走北面,连云栈四百里,栈阁二千二百七十五间,间间都是鬼门关,出了意外不但珍宝成空,人也死了。闻风前来劫宝的群雄处处截击,栈道沿途的官兵也不是省油灯,换了你你走不走?” “对,有道理。” “往西,西面直至褒河一带,全是汉中卫卫所军的卫田。那些官兵是很勤快的,田野里天一亮就有人,任何陌生人踏进去,有理无理都会生是非,不能走。” “依你说,只能往东走了?” “往东走城固,到洋县就可以雇船下湖广。” “但你并不往洋县查。” “最近几个月来,有不少不明来历的人,在查骡夫的下落,为何?可知骡夫定是关键人物。我相信早就有人在城固洋县两地清查了,仍然不知下落。那么,很可能骡夫仍在附近潜藏。” “那三名村姑……” “这我就不知道了。” “明珠园的神秘女人?” “有此可能。”他用手撕鸡:“她们也在找珍宝。” “陶大娘母女也是关键人物?” “似乎无此可能。”他肯定地说。 “会不会是她的丈夫昂宿,也是内奸之一?” “我在陶大娘母女口中,的确套不出任何可疑的征候,事事皆证明昂宿与内奸攀不上关系。” “逼一逼她就吐实了。”郭姑娘冷笑看说。 “谁忍心去逼她们呢?我不是这种人。吃吧,我已经说得太多了。由于你替我护法,在紧要关头杀死了毒爪神猿,所以我把所知全部说出作为回报,可能珍宝从此与我绝缘了,但我不后悔。来,你要不要喝几口?” “谢了,已用不着酒挡风寒,你以为我是锦毛虎吗?哼!没安好心。”郭姑娘媚笑着白了他一眼,神情极为动人,具有强烈地挑逗性。 “不害躁?你提锦毛虎做什么?我和她……” “你把她藏到何处去了?”郭姑娘追问。 原来如此,他觉得可笑。 “锦毛虎恩客众多,随地皆可藏身,恐怕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她目下何在。”他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你们代表官方的人,就算找到她了,也无奈她何,她在衙门里有不少朋友,撒起赖来还真令你们头疼的。毕竟她与劫宝案无关,你们在她口中不会得到什么,饶了这个可怜的鸨婆吧,姑娘。” “想不到你对她还真够情义的。”郭姑娘嘲弄地说:“以往我们的人曾经找过她,她一问三不知,推说对一年前的来往陌生嫖客已了无印象!发誓记不起有任何可疑的人客在她那儿混过。” “这就对了,那女人是很聪明的。你们除了用不正当不合法手段对付她之外,是无奈她何的。” 食罢,郭姑娘将房中弄干净,沏上一杯茶,两人在灯光下天南地北的聊了半个时辰,她不住地打量周游的神色,觉得周游的气色的确要差了些,面庞没有昼间那么红润。她知道,透骨掌在周游身上,的确曾经造成不算轻的伤害,短期间不易复原。 武林中具有透骨掌歹毒奇功的人,有两个已练成十分火候,声威远播,人见人怕。他俩是幽冥使者朱一鸣,和阴魂不散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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